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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盞紅燈,張二寶已引著周佶進了中門,他的步履很急,遠遠就拱著手說:&ldquo定谟兄,特來報喜!&rdquo 這自然是制舉及第,鄭徽喜在心裡,表面上卻不能不保持平靜,一面回禮,一面肅客:&ldquo吉人兄,真是久違了,請,請!&rdquo &ldquo不,謝謝!&rdquo周佶站定了腳說,&ldquo我在禁中值宿,偷暇來報個喜信,不敢耽擱。

    定谟兄,制舉策問,一共二百三十六卷,皇上親閱,直到今夜二更才看完,隻取四名,拆閱彌封,閣下獨占鳌頭,大喜,大喜!&rdquo 鄭徽想不到竟是第一,喜出望外,再也無法矜持了,嘻開了嘴,不住眨眼,竟忘了說話。

     繡春聽不懂什麼叫&ldquo獨占鳌頭&rdquo,隻知道鄭徽中了;心想:人家這麼深夜,老遠跑來報喜信,連聲&ldquo謝謝&rdquo都聽不到;心裡嗔怪鄭徽不懂道理,便自作主張,代表鄭徽道謝。

     &ldquo多謝周郎!請坐待茶!&rdquo她微笑著,裣衽為禮。

     &ldquo啊!&rdquo周佶細看一看,頓時眉開眼笑,&ldquo原來是你!&rdquo他一伸手扶住她的肩,轉過半個身子,讓燈光照著梨靥生春的臉,也像鄭徽一樣,不住眨眼嘻笑,忘了說話。

     而鄭徽倒是定了神來了。

    耳、目、鼻、意,觸處無不美妙:自出世以來,二十多年從未有像此刻這樣的滿心舒暢。

     &ldquo吉人兄!&rdquo他拍著周佶的肩說:&ldquo昔日&lsquo有遇&rsquo,今夕幸會!閣下九重近臣,不敢久留,明晚奉屈命駕小酌,多半我也有你的喜信奉告!&rdquo 周佶深深看了繡春一眼,縱聲大笑,狂态畢露。

    他也不再說話,隻拍一拍她的肩,然後揖别鄭徽,匆匆出門;兩名随從,伴著他飛騎而去,曆亂的馬蹄聲,敲破一坊好夢。

     鄭徽對著一鈎涼月,細辨自己的感覺,隻覺得胸中脹滿,有著太多的話要說,太多的事要做。

    他第一個想到的是他父母,想到母親,他覺得傷心,想到父親他覺得自己受了委屈──一種童??的恨,激發出他一個惡作劇的念頭,他在盤算,怎樣才能把他春風得意的境況禀告老母而又不讓父親知道?又拟想著父親終于會發現他所深惡痛絕的不肖之子,居然兩掇巍科,且成為天子得意門生時,所必有的驚喜慚悔之情;鄭徽頓然感到一種報複的快意。

     而這樣想一想,就像是對他父親報複過了。

    他無緣無故地歎了一口氣,茫然地望著明滅的星星,不知身在何處? &ldquo一郎!&rdquo張二寶的一聲喊,驅走了他的夢寐樣的感覺,&ldquo請進去吧!姥姥跟小娘子都在等著。

    &rdquo &ldquo喔,喔!&rdquo他重又泛起滿心歡悅,急步穿過甬道;一進中門,隻見滿堂燈火,笑語喧嘩──這自然都是為他而發的;他告訴自己不要露出器小易盈的樣子,于是他的腳步放慢了! &ldquo一郎,一郎!&rdquo第一個是小珠奔了上來,&ldquo你高興不高興?&rdquo 孩子的一句話,卻正說到他心裡。

    他有些發窘,隻好反問一句:&ldquo你呢,你高興不高興?&rdquo &ldquo還有誰不高興?&rdquo小珠笑道:&ldquo姥姥說她頭痛的毛病都好了。

    &rdquo &ldquo真的!&rdquo李姥笑吟吟地迎到門口,&ldquo一郎,這下可真是熬出頭了!&rdquo 一家人都聚齊了。

    繡春、小珠、廚娘,還有傻嘻嘻的歡兒,都包圍著鄭徽向他道賀;把個張二寶擠在一旁,說不上話去。

     然而鄭徽的視線隻缭繞在阿娃身上,好不容易才脫身出來,向倚著房門的她走去,四目相視,盡在不言;慢慢地,阿娃眼中滾出兩粒晶瑩的淚珠,然後一甩門簾,猛然回身進房,伏在枕上,嗚嗚咽咽地哭個不住。

    接著,是鄭徽跟了進去&hellip&hellip。

     侍兒們都大為驚愕,隻有李姥、繡春明白;阿娃這副淚眼,已忍著等了兩年了。

     &ldquo都去睡吧!&rdquo李姥忽然想起,又很鄭重地囑咐:&ldquo你們明天可先别張狂,鬧得左右鄰居都知道。

    這是人家偷著來報的喜信,說起來是洩漏宮裡的機密,可不是鬧著玩的!&rdquo 因為這樣,第二天大家臉上雖都是喜氣洋洋,卻不敢高聲談論,倒顯得比平日更為清靜。

    阿娃和鄭徽在枕上說了一夜的話,相擁睡到中午才醒;一張開眼,阿娃立即想起,鄭徽約了周佶晚上來喝酒;又想起周佶至多不過三、四年前,明經及第,論出身比鄭徽差得太遠,怎麼會煊赫得稱為&ldquo内相&rdquo? &ldquo喂,我問你,&rdquo她推一推鄭徽說:&ldquo周佶是多大的官?&rdquo &ldquo無非八九品的小官,&rdquo鄭徽答說,&ldquo不過既稱&lsquo内相&rsquo,定是在學士院供職,那身份就尊貴了。

    因為學士院專掌内命──凡是拜免将相、号令征伐,都由學士院替皇帝拟旨下達。

    他們算是替皇帝私人做事,前程遠大得很呢!&rdquo 聽鄭徽這樣解釋,阿娃也替周佶高興,&ldquo你說他前程遠大,難道将來也有當宰相的希望?&rdquo她問。

     &ldquo那比較難,明經出身,當宰相的少得很。

    &rdquo &ldquo要進士才好?&rdquo &ldquo第一進士,第二制舉。

    &rdquo &ldquo這樣說,你将來當宰相的希望最大?&rdquo &ldquo這誰知道呢?&rdquo鄭徽笑道:&ldquo事在人為。

    講門第,講出身,也還要講本事,講關系。

    &rdquo 阿娃默然。

    但心裡想得很遠──都是為鄭徽設想;設想著他怎樣才能入閣拜相? &ldquo阿娃!&rdquo鄭徽興味盎然地說:&ldquo咱們再談談繡春,好不好?&rdquo 阿娃想了一下,也笑著說道:&ldquo你真愛管閑事!&rdquo &ldquo還不知道管得成,管不成?我先問你,你肯不肯放繡春走?&rdquo &ldquo那得問姥姥。

    &rdquo 于是兩人都起了床。

    阿娃為了酬謝周佶特來透露喜信,而且據說他的&ldquo身份尊貴&rdquo,所以準備以盛筵款待,親自入廚動手。

    鄭徽便特意去看姥姥,談繡春的終身大事。

     &ldquo姥姥!&rdquo他避人向李姥悄悄說道:&ldquo繡春也十八九了,你該替她打算打算。

    &rdquo &ldquo我早有打算了!&rdquo 鄭徽一聽這話,大出意外,急急問道:&ldquo怎麼個打算?&rdquo &ldquo一郎,你急什麼?&rdquo李姥笑道:&ldquo鴨子都在鍋裡了,你還怕它飛了?&rdquo 鄭徽恍然大悟,倒有些好笑,&ldquo姥姥你弄錯了!&rdquo他說:&ldquo你以為我要繡春?&rdquo &ldquo這話不對?&rdquo李姥怔怔地問道:&ldquo怎麼?你不喜歡繡春?&rdquo &ldquo就因為我喜歡繡春,才要替她好好找個歸宿!&rdquo &ldquo你說的是誰?&rdquo &ldquo昨天來報信的周佶。

    &rdquo鄭徽不敢道破繡春跟周佶的私情,隻說:&ldquo周佶為人極其純良,而且在皇帝身邊,将來必定要飛黃騰達的。

    &rdquo &ldquo讓繡春跟了周佶去,将來你不悔!&rdquo &ldquo姥姥,你這話我可不愛聽!我悔什麼?&rdquo 李姥沉吟久之,仍舊勸他:&ldquo如果你真的覺得繡春不讨厭,我勸你還是留著吧,将來有個貼身的人照應,一切都方便。

    &rdquo &ldquo不,我決不會要繡春!我什麼人也不要!&rdquo &ldquo好吧!&rdquo李姥又說了一句:&ldquo我可勸過你了,你自己不聽,将來别埋怨!&rdquo 于是,周佶也有了喜信──自然,這是可以叫他眉飛色舞的;而在屏後偷聽的繡春,卻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那确是毫無可疑的。

    一樁平地突起的喜事,為全家帶來了一片興奮的騷動;李姥和阿娃被請出來跟周佶重新見禮。

    繡春趕緊躲了起來,卻為小精靈的小珠在她床後找到了,硬拖到廳上,羞怯怯地打了個照面,一溜煙似地逃到了廚下;大家都圍著她起哄,繡春大窘,然而心裡是高興的。

     在廳上,周佶解下一個小玉印,作為信物,并且表示将緻送一百貫的聘禮;他又說他的妻子在兩年前去世,迄今未娶,他表面上雖不能給繡春以嫡室的名義,但心目中願意把她看成嫡室的身份。

    鄭徽對于這一點非常滿意,他覺得撮合成這樣的姻緣是對得起繡春的。

     這一來似乎成了通家之好,但李姥和阿娃都覺得在周佶面前,她們好像缺乏一種明确的身份,所以略略應酬一番,便都退入内室。

     一席盛筵,隻是賓主二人共享;卻正好容他們靜靜地細訴契闊。

    周佶說他明經及第以後,授官秘書省正字,去年升為校書郎,奉派學士院供職;雖然身在九重,但到底不過微末小官,不比鄭徽進士而又制舉第一,根基深厚,将來定有一番大作為。

     這似乎屬于客套恭維,但出自周佶誠摯的聲音,對鄭徽卻是種很大的激勵;于是,他想起他父親對他的期許,浮起無限的思慕和怅惘。

     &ldquo襄陽常有家報吧?&rdquo周佶又問。

     鄭徽大惑不解,一時竟無從答複。

    什麼叫&ldquo襄陽的家報,&rdquo?難道父親已由常州刺使調任為襄陽刺使了嗎? 這個疑團,不便直接要求周佶去解答,他隻含含糊糊地答說:&ldquo是的,常有,常有。

    &rdquo &ldquo令尊真是好官,剛正清廉,我們常州真是受惠太多了。

    &rdquo &ldquo那裡,那裡。

    &rdquo鄭徽謙虛著。

     &ldquo不過,聽說令尊還有調動的消息。

    &rdquo &ldquo喔。

    &rdquo鄭徽乘機追問,&ldquo怎麼個調動?&rdquo &ldquo令尊在山南東道兩年,治績昭著;聽說還要借重長才,調任繁劇之區。

    &rdquo &ldquo山南東道&rdquo四字,傳入鄭徽耳中,又驚又喜。

    原來父親已調升為&ldquo山南東道采訪使”是的,他記得了,&ldquo山南東道采訪使&rdquo駐襄州襄陽,怪不得周佶提到襄陽的家報。

     這說來未免太荒唐了!父親在什麼地方做官?做兒子的竟不知道。

    這該可以說是天下的奇聞。

     &ldquo定谟兄,襄州不遠,衣錦榮歸,博得堂上兩老,開顔一笑,那确是人生快事。

    我恭賀一杯!&rdquo &ldquo謝謝,謝謝!&rdquo 鄭徽表面接受了道賀,心裡卻有說不出的苦,不知道怎樣才能父子相見?因為如此,酒喝下去便不大受用;周佶非常知趣,看鄭徽不勝酒力,便早早告辭而去。

     第二天,禮部正式派人來通知,果真制舉第一;消息一傳,頓時賀客盈門。

    到了傍晚,禮部第二次通知,次日一早,皇帝在興慶宮召見。

     對一個士子來說,皇帝召見,是了不起的殊榮,也是了不起的人事;所以自李姥以下,全家都在戒慎恐懼之中。

    幸好,周佶在學士院,常近天顔,熟悉儀注,有他在禁苑照應,大家才比較放心些。

     皇帝在興慶宮花萼樓召見。

    瞻拜如儀以後,鄭徽仍是戰戰兢兢,不敢仰視;但他所聽到的皇帝的聲音并不如想像中那樣威嚴。

     &ldquo你是鄭公延的長子?&rdquo皇帝問。

     &ldquo是。

    &rdquo &ldquo鄭公延早調升了山南東道;你的三代履曆上,怎麼還寫的&lsquo現任常州刺史&rsquo?&rdquo 這一問是鄭徽所沒有想到的,如著了一悶棍似地,吓得眼中金星亂冒;好久答對不上來。

     &ldquo有什麼話,老實說!&rdquo皇帝的聲音,顯得不如開始那樣平和了。

     鄭徽猛然省悟,皇帝下诏求直言,自然喜歡聽老實話,于是叩頭回奏:&ldquo臣是臣父不肖之子,音問久絕;兼以下帷苦讀,不問外務,所以臣父調任,臣無所悉,自覺荒謬,乞陛下治罪。

    &rdquo &ldquo噢!&rdquo皇帝問道:&ldquo你怎麼樣的不肖?&rdquo 鄭徽從聲音中聽出來,天子似乎沒有什麼愠色,膽便大了些,定一定神說:&ldquo臣父對臣,期望甚深,一再訓示忠君愛國的道理;臣年輕無知,自到京城,迷戀北裡,以緻下第。

    臣父以臣竟成國家的棄材,大杖逐出。

    臣自知臣父愛之深,所以責之切,勉革前非,幸登一第;恭應制舉,又蒙陛下格外識拔,天高地厚之恩,粉身碎骨難報。

    &rdquo說著,又叩下頭去。

     &ldquo少年荒唐,不足深責。

    你現在也算對得起你父親了!&rdquo &ldquo如果臣父對臣,親情不斷;都出于陛下的成全,不獨小臣感戴終身,臣父也一定沒齒不忘的。

    &rdquo &ldquo嗯,你們父子能重新團聚,我聽了也高興。

    &rdquo皇帝停了一下,又問:&ldquo去年聽說你的時務策對得不好;今年我看你的卷子,對朝廷大政,四方庶務,竟大有見地,這是什麼緣故?&rdquo 這一點鄭徽是預先想過的,從容奏道:&ldquo臣去年乞假回荥陽養病,行到中途,賤恙粗愈;自覺不通時務,難效馳驅,便不回鄉,一路細心考察各地政風,直言奏對。

    小臣罔識忌諱,不誠惶恐。

    &rdquo &ldquo這一說,你倒真是個有心上進的人。

    我看你的那篇&lsquo老骥賦&rsquo,惓惓忠忱,溢于言表;出仕以後,要不負初衷才好!&rdquo 這是皇帝的訓勉,鄭徽除了叩頭表示領受以外,不必多說什麼。

     &ldquo你還有什麼話,想跟我說的?&rdquo 鄭徽靈機一動,心想如能奉旨省親,不怕父親不見,便回奏道:&ldquo乞陛下賜假三月,容臣歸省臣父臣母。

    &rdquo 皇帝沉吟了會才答複:&ldquo我知道了。

    你先下去吧!&rdquo 鄭徽退出花萼樓,為料峭的春風一吹,才發覺自己渾身汗出如漿。

    回想奏對經過,内心充滿了難以形容的興奮;但興奮之外,也有隐隐作痛的地方,眼望著禁苑中的崇樓傑閣,心裡卻記起坍敗灰黯的土地廟;這兩者的距離太遙遠了,而時間不過短短的三年。

    求一飯而不可得的時候,怎麼也想不到會大魁天下;自以為龌龊風塵,死生都無人問,而居然有入宮奏對的一天。

    如說是夢,這夢過于離奇;如說是戲,這戲令人難以置信。

     太多的感慨,都歸結于點:造化弄人!而阿娃是造化小兒的化身。

     于是,他記起《史記》中的話:&ldquo苟富貴、無相忘&rdquo!仰望著天子所居的巍峨的花萼樓,鄭徽自誓一切榮華富貴,都要讓給阿娃先享。

     這樣想著,他便恨不得一步到家,把觐見天子,如何溫語存問的經過,都細細告訴阿娃:他希望她知道,她所費的心血,已得到了最好的報酬;而且這一份報酬還隻是剛剛開始。

     然而見了面卻不容他跟她細訴;繡春、小珠以及張二寶,都希望知道皇帝是個啥樣子?要他快說。

     &ldquo我說不上來,隻跪下去時,偷看了一眼,好像有六十多歲,很有福氣的樣子。

    &rdquo &ldquo有沒有胡子?&rdquo小珠問。

     &ldquo大概有吧!&rdquo &ldquo你呀,真是!&rdquo阿娃笑道:&ldquo難得見一次皇帝,連有沒有胡子都沒有看清楚。

    &rdquo &ldquo一郎一定吓昏了!&rdquo小珠天真地說。

     &ldquo一點都不錯。

    &rdquo鄭徽笑著答說:&ldquo皇帝精明得很,我父親的官職,跟履曆上所寫的不同,讓他看出來了,一問問得我沒話說,真是差點吓昏了。

    &rdquo &ldquo以後呢?&rdquo 于是,鄭徽把經過情形說了一遍。

     &ldquo你答得很得體。

    &rdquo阿娃表示滿意,&ldquo看樣子,皇帝很喜歡你。

    &rdquo &ldquo可是,我請假省親,不知道為什麼不準?&rdquo &ldquo也不能說不準。

    你耐心等一等,一定會準的。

    &rdquo 阿娃一向料事很準,這一點卻未料中。

    第三天,吏部派人送來一角公文,鄭徽奉旨特授成都府錄事參軍,限五日内離京赴任。

     這是個美缺。

    天下十五道、三都、九府;府大于州,長官稱為府尹、次官稱為少尹,錄事參軍為各曹參軍的首腦,也就是長官的幕僚長;初涉仕途,就得這樣一個官職,算是異數,所以全家都很高興。

     然而,為什麼限五日内就要離京赴任呢?同時乞假歸省的事又如何?這些疑團,使鄭徽在欣喜之馀,也有著深深的困惑。

     但以欽命所限,他目前第一件要做的事,是準備起程赴任。

    這在生活上是個極大的轉變,一切都得從頭策畫,鄭徽從沒有經過這些事,所以不要說是去做,就想也想不出個頭緒來。

     不會留在京城供職,必将外放,是他早就料到了的;所絕未料到的是期限如此迫促。

    照他原來的盤算,皇帝準他的假回襄陽,成為奉旨省親,這一番風光可以抵銷他以前的種種不肖,上慰親心;然後在家裡備辦行裝車馬,帶到長安,候命赴任;而現在。

    一切的盤算都落空了! 當然,他的心事,阿娃是完全了解的。

    她也在盤算,如何籌畫出一筆豐厚的盤纏,把鄭徽體體面面地送到任上。

    五天的限期,實在太迫促了些;但是,迫促也有迫促的好處,幾年來的恩怨糾纏,真要理個清楚,怕一年半年都難以了結,此刻奉了欽命,為日無多,不能了結也得了結,快刀亂麻,倒也幹淨。

     而真正能夠解決難題的,卻是李姥;當鄭徽和阿娃被喚到她房間裡時,一口箱子剛好打開,李姥取出兩百貫錢,默默地遞給阿娃。

     阿娃和鄭徽都知道這筆錢作何用處?但他倆都沒有想到李姥會有這樣一個慷慨的舉動──要說鄭徽對李姥還有什麼介意的地方,此一刻也都消失無馀了。

     &ldquo這行了!&rdquo感動的阿娃,淚光閃爍地強笑道:&ldquo你不用發愁了!&rdquo &ldquo到今天還要用姥姥的錢,我真慚愧!&rdquo鄭徽想了一下,覺得隻能用一句話概括他心裡的想法:&ldquo一切的一切,我都記在心裡,隻有徐圖後報。

    &rdquo &ldquo不用這麼說,一郎!&rdquo李姥又感傷、又歡喜地說:&ldquo總算三曲中也造就了你這樣一個人才,将來等我一口氣不來,見了閻王也還有句把話好說。

    &rdquo &ldquo姥姥,你别說這些喪氣的話行不行?&rdquo鄭徽趕緊接口說:&ldquo我早說過,我要接你到任上去住;不巧的是,赴任的憑限太緊,咱們倒是商量一下,來不來得及一起走?如果來不及,得先有個安排;或者我先把張二寶帶去,等那裡安頓好了,馬上打發他回來接&hellip&hellip。

    &rdquo 他一路說,李姥一路搖頭,&ldquo不,一郎,多謝你的好意。

    &rdquo她說,&ldquo我早就說過,官署的後堂,不是我住的地方。

    &rdquo &ldquo哎呀,姥姥。

    你真是!&rdquo鄭徽頓著足說:&ldquo這是咱們自己的事,誰也管不著。

    &rdquo &ldquo官常要緊!這不是兒戲的。

    &rdquo李姥正容答說。

     &ldquo那麼,&rdquo鄭徽想了一下說:&ldquo你不肯住在署裡,我另外替你找房子。

    錦城十裡,好房子多的是。

    &rdquo &ldquo不,一郎!&rdquo李姥固執地說:&ldquo&lsquo老不入川&rsquo,我一把老骨頭,還是埋在長安城外的好。

    &rdquo &ldquo又來了,又來了!&rdquo鄭徽歎口氣,恨恨地說:&ldquo姥姥,你别老想到你百年以後的事,行不行?&rdquo &ldquo那麼就說生前。

    &rdquo李姥平靜地答道:&ldquo等你一走,我還是要搬回三曲。

    那裡有我的老姊妹,脾氣相投,大家談得來。

    我沒有幾年了,我要潇潇灑灑過幾天舒服日子!&rdquo &ldquo你的所謂&lsquo老姊妹&rsquo,無非劉三姨那班人。

    &rdquo鄭徽始終不能原諒劉三姨,所以提起來還有氣,但他立即發現,這樣的口吻,會引起李姥的反感,于事無補,因而把下面要發的牢騷咽住了,稍停一下,他自己又把話拉回來:&ldquo就算跟劉三姨她們談得來,到底是外人。

    姥姥你想,繡春嫁了,阿娃又不在你跟前。

    小珠太小,還不懂事;你一個人凄凄涼涼的,怎麼會有舒服日子過?&rdquo 李姥靜靜地聽完,然後慢慢地擡頭看著阿娃,仿佛在告訴她,該你說話了! 阿娃臉上頓時出現了異常複雜的表情:畏懼、歉疚而又痛苦,那是有一句話,能不說最好不說的神氣。

     鄭徽陡生疑慮,視線不住在李姥和阿娃臉上掃來掃去,看到李姥,李姥木然平視,假作癡呆;看到阿娃,阿娃把眼光避了開去。

     終于,她以幹澀的聲音,吃力地吐出來一句話:&ldquo一郎,我不跟你到成都去。

    &rdquo 鄭徽像是被針紮了一下似地,猛然跳了起來,大聲問道:&ldquo什麼?&rdquo &ldquo一郎,一郎!&rdquo阿娃驚惶地搖著手說:&ldquo你坐下來!聽我說。

    &rdquo 鄭徽對阿娃的性情,已摸得很熟了。

    他知道她說出一句話來,不會輕易更改──于是意識到一場艱難的争辯,已經開始;自己先得沉住氣,所以姑且聽她的話,點點頭坐了下來。

     &ldquo一郎,你說的話──你許了我的話,我每一句都記在心裡,我知道你的心,但是,我除了感激以外,隻有怨自己的命。

    你是&lsquo五姓&rsquo家的子弟,光憑你的門第,就該娶一位名門淑女,──。

    &rdquo &ldquo你不要說了!&rdquo鄭徽粗魯地打斷她的話,&ldquo門第跟我絲毫無關,我不是靠了門第才有今天的。

    &rdquo &ldquo一郎!&rdquo李姥接口說:&ldquo你心是好的,我們母女都知道。

    你說要明媒正娶,把阿娃帶到任上,隻怕這一位大媒就找不到。

    大唐開國,一百三十多年,你聽說過那位少年科甲的新貴,明媒正娶過我們這種人家的女兒?也沒有那個敢冒冒失失來替你做這個大媒。

    一郎,榮華富貴,你的好日子都在後面,就舍了阿娃,好好上任去吧!&rdquo 她的一番話,鄭徽一句也聽不進去;可又一句也駁不倒。

    的确,以當時社會的禮法、習俗,像他這種身份,要請個有地位的人來說媒,娶阿娃為正室,會被傳為笑談。

    這些難處是他以前所未想到過的。

    但此刻想到了,并不能讓他知難而退;他的一片誠心,海枯石爛都不會更改,隻是這些早該想到的難處,而竟未想到,以緻于讓李姥一駁,便無話說,倒像是拿一樁明知道辦不到的事,故意來哄人,變成畫餅充饑,口惠欺人,這不是屈煞了他的本心? 一想到此,鄭徽急得滿頭大汗,恨不得有把快刀,開胸剖肚,把他一顆鮮紅如火的心,拿出來給李姥和阿娃看個明白。

     &ldquo姥姥!&rdquo鄭徽忽然想到一個辦法,不管它行不行,就先說了出來:&ldquo反正我過去的那一番頓挫,皇帝大概也知道了,索性說個明白,請旨準我正娶阿娃。

    &rdquo &ldquo這千萬使不得!&rdquo李姥可也有些著慌了,&ldquo良賤不得通婚,律有明文;你冒冒失失奏上一本,會闖出大禍來。

    &rdquo &ldquo這也顧不得那許多了!&rdquo鄭徽想一想,已發現他根本還不夠專折言事的資格,但為了表明心迹,不能不故意那樣說。

     &ldquo一郎,這你可不對了!好不容易才巴望到你有這一天,就這麼不顧别人的心血,随随便便把自己的前程毀了?天威不測,你可别當兒戲;剛剛做官,不替皇上辦正事,先忙著自己娶親──可又門不當。

    戶不對,你倒想想,皇上會不會惱你?&rdquo 一番義正詞嚴的教訓,把鄭徽說得啞口無言,隻是搓手頓足,不住歎氣。

     阿娃知道,李姥至多隻能把他說得口服心不服,情感上的事,隻能慢慢勸解疏導,光講道理是沒有用的;而她,又有些話不便當著李姥說,所以拉了鄭徽一把,使個眼色,示意他回到自己屋裡去談。

     這正也是鄭徽的希望;他跟她一樣,覺得有許多話不便當著李姥說。

    于是,匆匆站了起來,滿臉懊惱地回到他倆的卧室裡。

    阿娃卻一時不進來,有了李姥的兩百貫錢,她有許多事要做,站在廊下跟張二寶和繡春商議準備長行的車馬,以及途中要用的一切行李器具;又要買料子,做官服,瑣瑣碎碎地,仿佛講一夜都講不完。

     鄭徽在裡面等了又等,真的不耐煩了,沖了出去,臉紅脖子粗地嚷道:&ldquo走不走得成,都還不知道,瞎起個什麼勁!&rdquo 張二寶不明白鄭徽何以發脾氣?直著眼發愣,繡春也有些害怕,隻阿娃神色泰然地對繡春說道:&ldquo你陪一郎去說說話,解解悶,我就來!&rdquo 繡春約略聽得他們在李姥屋裡,大聲争執;卻不知道為什麼鬧别扭?所以嘴裡應答,心裡卻存著戒心,隻溫柔地向鄭徽笑笑,然後半帶頑皮地把鄭徽拉了進去。

     &ldquo一郎,做什麼這麼不高興?&rdquo &ldquo唉!&rdquo鄭徽重重地歎了口氣,頹然坐在床沿上說:&ldquo你倒好了,我可慘了!&rdquo &ldquo怎麼叫我好了,你慘了?&rdquo &ldquo你跟你的周郎,一雙兩好去過日子;我是孤家寡人一個,充軍充到天高地遠的四川去,豈不慘了?&rdquo 繡春默然。

    她早知道了阿娃的想法,心裡替鄭徽很難過。

    又想起年前李姥曾問過她,将來願意不願意跟了鄭徽去?她心裡萬分願意,卻害羞不肯明白表示。

    以後,竟想不到地,會有周佶出現,輕輕易易把她的終身大事改變了;否則,一路上風霜雨露,對他多少也還有個照應。

     一想到此,她有無限的歉疚;再想到她原該有跟他同衾共枕的緣份,便又禁不住自己害羞! 繡春的尴尬的臉色,觸發了鄭徽的一些回憶,怪不得阿娃曾說,在他出仕外放時,叫繡春伴從;李姥更是在他為周佶和繡春撮合時,一再警告他不要後悔,原來她們母女早就有了定議,準備拿繡春來代替阿娃。

     他又想到進士剛及第時,在赴主司府第謝恩時,途中阿蠻贈花為賀;他回來告訴阿娃,她曾問他,對阿蠻到底如何?看來早在一兩年前,阿娃就已拿定了薦人自代的主意了。

     這是什麼緣故呢?鄭徽開始發現事态嚴重;他的心反靜下來了,認為要好好想透徹了,再跟阿娃談判,才有效果。

     于是,他問繡春:&ldquo你知道不知道,小娘子為什麼不願嫁我?是不是另外有了心上人?&rdquo &ldquo啊,一郎!&rdquo繡春像是大吃一驚似地,&ldquo你說這話,要遭雷打的呢!&rdquo 鄭徽也覺得那樣說法,幾乎構成了對阿娃的亵渎;但為了要逼出繡春的真話,他不能不用激将的手段。

     &ldquo那麼,你說,是為了什麼?&rdquo &ldquo我不大清楚。

    &rdquo繡春強調著說:&ldquo我真的不大清楚。

    我也探過小娘子幾次口氣,她總是長歎一聲,搖搖頭說:&lsquo事情太難!&rsquo也不知道難在什麼地方?&rdquo &ldquo你猜猜看呢?&rdquo 繡春想了一會,抑郁地說:&ldquo恐怕還是我們這種人家身份的緣故。

    那次為了皇帝賞你的醫書,小娘子跟姥姥大吵一架。

    &rdquo &ldquo噢,我一點不知道。

    &rdquo鄭徽異常關切地問說:&ldquo到底怎麼回事?繡春,你快說給我聽!&rdquo &ldquo那天,宮裡派了人來;小娘子設下香案跪接──。

    &rdquo繡春把當時的情形,以及李姥所謂的&ldquo奉旨從良&rdquo的經過,細細說了一遍。

     鄭徽聽在心裡,又感激,又難過。

    阿娃真是受了太多的委屈;她何必要那樣屈辱自己,自承是他的侍妾,她可以說是他的嫡妻;她有這份資格這樣說,然而她不!這是為了什麼呢? 是為了禮法和習俗,為了尊重他的門第和身份,為了愛情和他的聲名和前途,不願因此惹起物議,以及其他可能發生的糾紛。

     &ldquo這太不公平了!&rdquo鄭徽大聲地說:&ldquo繡春,你要幫我勸勸小娘子和姥姥,我非娶你小娘子做嫡室不可!&rdquo 繡春點點頭,不住答應著:&ldquo我幫你,我幫你。

    &rdquo 然而,繡春隻能找到适當的機會從旁進言;正面的折沖,能夠說服阿娃的,還是要靠他自己,他一直在想,阿娃可能以為&ldquo鄭徽侍妾&rdquo的身份,已經上達天聽,不可更改;而又不甘于真的居于妾媵的地位,所以才有那樣決絕的表示。

     因此,這晚上燈下相對,鄭徽一開口就說:&ldquo阿娃,你要說真心話!我不知道你有在内監面前,屈辱了自己身份的那回事。

    這沒有什麼,你别把它擺在心上。

    隻要我承認你,尊重你,那就行了。

    &rdquo &ldquo你錯了!&rdquo阿娃平靜地說:&ldquo我不是以退為進,向你争身份。

    &rdquo &ldquo無所謂争身份。

    我本來就要給你這樣的身份。

    阿娃,&rdquo鄭徽激動地說:&ldquo你這是投胎投錯了地方。

    除了這一點,你的德、言、容、工,跟高門名媛,朝廷命婦相比,有過之無不及;你不要妄自菲薄,你的身份尊貴得很。

    &rdquo &ldquo謝謝你!&rdquo阿娃隔著幾案緊按住他的手,心底的溫暖,通過掌心,傳給鄭徽,&ldquo你常說:得一知己,可以死而無憾。

    我現在就有這樣的想法。

    一郎,&rdquo她忽又歉疚地說:&ldquo你一定要原諒我,我有雙重的責任,對你,算有了一個交代;對姥姥,我的責任還很重!&rdquo &ldquo你的話,至少有一半我不能同意;你對我有什麼責任?要說責任,就是對咱們彼此的感情負責,你這樣撤下我&hellip&hellip我&hellip&hellip我覺得你是不負責任。

    &rdquo &ldquo這就是我覺得對不起你的地方。

    可是,我沒有辦法。

    &rdquo阿娃黯然地低下頭去。

     &ldquo什麼叫沒有辦法?奉養姥姥,不光是你的責任,她也早就說得明明白白了!我不懂姥姥為什麼這樣固執?她不肯住在署裡,另外找房子,還不行嗎?&rdquo 阿娃默然。

    因為她覺得他不了解她們對生活的想法和看法,也跟他說不明白,不如不說。

     鄭徽卻以為說中了要害,打動了她的心,便又起勁地接著往下說:&ldquo中國自古以來,就是妻以夫貴;有我尊重你和姥姥,沒有人敢說一句話。

    而且,離開了長安,也沒有人知道咱們的底細,怕什麼?&rdquo &ldquo我不是怕。

    飛上枝頭作鳳凰,我夢裡都會笑醒。

    可是,一個人有一個人安身立命的地方,不可強求。

    &rdquo &ldquo我不懂你的話。

    難道隻有三曲才是你跟姥姥,安身立命的地方?&rdquo 這句話才是對阿娃罕有的屈辱!那好像說她自甘下賤,樂于終老娼家。

    然而她也知道他隻是口不擇言,決無絲毫侮辱她的意思,所以強忍心中的劇痛,還得委婉地解釋:&ld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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