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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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長安一年最好的時候。
長安的三月是屬于曲江的。
位于外城東南角上的這一池曲水，從漢朝以來，就負盛名；一直是皇帝構築離宮的理想地帶。
二十年前－－開元中，大加疏鑿，重新經營，億萬的金錢，投入曲江四周，于是，如盛妝的貴婦，曲江出現了珠圍翠繞的新目。
而這&ldquo盛妝的貴婦&rdquo，上自天子，下及庶民，是誰都可以親近的。
在一年至少有一天，天子與庶民同樂于曲江。
這一天在一年最好的三月裡，上巳──&ldquo三月三日天氣新&rdquo，長安幾乎有半城的人，湧向曲江。
裝飾得極講究的車馬，銜接不斷；車馬前面伸出長長的一枝竹竿，挂著脂粉所作的&ldquo紅餤&rdquo，這是春遊曲江的标志。
曲江四周，自北岸樂遊原起，宮殿千門，分向東西延伸。
還有百司廨署，稱為&ldquo亭子&rdquo──尚書亭子，門下亭子，禦史亭子等等；實際上就是尚書省，門下省、禦史台的官員專用的宴飲休憩的别墅。
尋常百姓，自不能進入那些&ldquo亭子&rdquo；卻可自設錦幄。
豪富之家的錦幄，不但華麗，而且講究嚴密，為了不使幄中的旖旎風光，外洩半點。
但南面除了特許以外，不準随便設幄；那裡是禁區，禁區的中心是紫雲樓，天子所臨禦的地方。
上巳的曲江，文人修禊，庶民踏青，天子則賜宴臣僚；地點在紫雲樓西的彩霞亭。
但雖說天子賜宴，卻非禦馔；照例：由京兆府率同長安、萬年兩縣辦差，除了水陸雜陳的盛筵以外，還要講究錦繡珍玩的擺設。
自然，左右教坊的樂工，必定到場獻奏新曲──有時，天寶皇帝會成為教坊中的首席樂工，他是羯鼓能手。
百官公卿的口腹之奉，聲色之娛，在那一天至矣盡矣。
但是，他們在曲江的尊榮，卻遠不及草茅新進的新科進士。
三月十五；鄭徽的同年們所選定的大會曲江的日子。
盛況不遜于上巳；而美人比上巳更多；長安的名媛、名妓，這一天都集中到曲江來了！ 名媛，随著她的父母到曲江來選婿；名妓，奉召來侑酒侍座。
幾千雙、幾萬雙美目，都看著新科進士；幾萬雙，幾十萬雙的豔羨的眼光，都射向新科進士。
而且，帝後、妃嫔、宮娥的視線，也都落在新科進士身上。
此日的曲江，是新科進士的天下；貴為天子，亦隻是新科進士曲江會中一項炫耀的點綴。
照例：皇帝禦紫雲樓垂簾以觀。
他甚至還不是新科進士的貴賓，隻是不請自來的一位看熱鬧的觀衆。
大唐自太宗以來，曆代皇帝都盡可能為進士們增光益寵，作為牢籠天下英雄的手法。
解音律、好文藝，賦性寬大慷慨的天寶皇帝，更以愛才出名；這天，他很早就帶著近年來最得寵的楊貴妃，臨禦紫雲樓，要看看今年的新科進士中，可有特别出色的人物？ 新科進士在彩霞亭的午宴，告一段落；接下來的節目是曲江泛舟。
彩飾的彩舟，屬于公家，在上巳賜宴那天，隻有宰相、三使、北省官──&ldquo中書門下&rdquo大吏的通稱──以及李太白他們那些翰林學士，才有資格上船；而這天，連天子都沒份，兩隻彩舟下面，盡是新科進士。
與天子并坐在衮龍繡榻上指點談笑的楊貴妃，忽然發現了疑問，輕喊一聲：&ldquo高力士！&rdquo &ldquo高力士在！&rdquo他疾趨上前，躬身聽候吩咐。
&ldquo新科進士多少人？&rdquo &ldquo回貴妃的話，共取二十八名。
&rdquo &ldquo我也記得二十八，可怎麼船上隻有二十七？是何緣故？&rdquo &ldquo待高力士馬上去打聽了來，禀告貴妃。
&rdquo &ldquo不！&rdquo天寶皇帝命令：&ldquo宣達奚侍郎來！&rdquo &ldquo領旨。
&rdquo 達奚珣奉召上樓，行過大禮；楊貴妃把她的疑問提了出來。
&ldquo禀貴妃：本科第二十二名進士鄭徽告病。
&rdquo &ldquo唉！&rdquo天寶皇帝歎口氣說：&ldquo不到今天，不知進士之貴。
怎麼偏偏病了呢？看來這鄭徽的福份有限！&rdquo 達奚珣最欣賞這個門生，立即回奏：&ldquo鄭徽志趣高邁，才思綿密，将來必是陛下的良臣。
&rdquo &ldquo既然如此，名次何以這麼低？&rdquo &ldquo臣禀公識拔，不敢草率。
那鄭徽帖經第二，試賦第一；三場策論，經義精湛，可惜時務兩策，不切實際，臣再三斟酌，取了第二十二名。
&rdquo &ldquo喔，試賦第一的就是他？&rdquo皇帝點點頭說：&ldquo那篇&lsquo老骥賦&rsquo我看過，情文兩勝，很難得。
我想找人把它寫出來。
&rdquo 他沉吟了一下，又問：&ldquo顔真卿在何處？&rdquo &ldquo現任長安尉。
&rdquo &ldquo那好。
傳我的話，叫顔真卿把鄭徽的&lsquo老骥賦&rsquo寫成手卷進呈。
&rdquo &ldquo是。
&rdquo &ldquo新科進士，時務策不好的，都該外放去曆練曆練！&rdquo &ldquo陛下聖明。
&rdquo達奚珣叩頭回奏：&ldquo請宣旨中書門下，敕下吏部遵行。
&rdquo &ldquo我會跟宰相商量。
&rdquo天寶皇帝又回頭吩咐高力士：&ldquo賜新科進士鄭徽《廣濟方》一部！&rdquo 《廣濟方》是天寶皇帝親自編纂的醫藥驗方，尚未頒行全國；獨賜一名告病的新科進士，自是殊恩。
這消息馬上傳了出去，成為一段佳話。
可是，達奚珣卻著急得不得了。
因為，鄭徽并沒有生病，也不在長安。
各種的激勵，使得他處心積慮要在下一年的制舉中，争取最高的榮譽；他情願暫時舍卻新科進士的風光熱鬧，隻身遠遊，去考察政風，發掘民隐，準備在明年金殿對策，&ldquo直言極谏&rdquo時，做一篇經國緯世的大文章。
阿娃自然支持他的計劃；他去告訴達奚珣，也得到了贊許。
達奚珣又告訴他，此行的蹤迹要隐秘，因為宰相李林甫決不會喜歡他如此多事。
所以他托病告假；暗底下，人已經離開長安一二十天了。
而現在卻忽蒙殊榮，内監頒賜禦制醫方，若是見不到鄭徽本人，因而揭露真相，達奚珣的欺罔之罪，非同小可。
并且可想而知的，老奸巨滑的李林甫會乘機給他打擊。
輕則遠谪，重則下獄。
總之，麻煩一定不小。
達奚珣徹夜彷徨，盤算出一個辦法，一方面遣派親信去通知阿娃準備；一方面親自起草，以鄭徽本人的名義，上表謝恩。
下一天，高力士所派的一名内監，騎馬到了延壽坊&ldquo新科進士鄭寓&rdquo，大門洞開，一望到底；阿娃誠惶誠恐地接了進去，堂前早設下香案，内監昂然直入，手捧那部黃绫精裝的《廣濟方》，在香案旁邊一站，阿娃不等他開口，趕緊先在香案前面跪下。
&ldquo鄭徽接旨！&rdquo内監大聲吩咐。
&ldquo鄭徽有病在床，民女李娃代叩天恩。
&rdquo說著，阿娃叩下頭去。
&ldquo你是鄭徽什麼人？&rdquo 這一問在阿娃意料之中，她強忍委屈，清清楚楚地答道：&ldquo民女是鄭徽的侍妾。
&rdquo &ldquo他的嫡妻呢？&rdquo &ldquo尚無嫡妻。
&rdquo 内監點了點頭，朗聲宣告：&ldquo奉旨，賜新科進士鄭徽禦制《廣濟方》一部。
謝恩！&rdquo 阿娃恭恭敬敬地朝香案叩了頭，站起來從内監手裡接過《廣濟方》，供在香案中；然後把預先備好的謝禮捧了出來──薄薄的紅绫，裹著二十個開元元年鑄的金錢。
内監接在手裡，掂一掂份量，揣入懷中，一言不發地騎馬走了。
随後，阿娃又派張二寶到禮部投遞達奚珣代拟的謝恩表。
表中同時陳奏，因病回籍休養，如果病體痊可，将應明年的制舉，以效馳驅。
經過這樣一道平續，達奚珣就不再替鄭徽擔什麼責任了。
可是，阿娃那裡卻起了大風波！隻為了她在内監面前所說的一句話，惹得李姥大動肝火。
&ldquo你就想做鄭徽的侍妾，也别先忙著告訴人嘛！&rdquo李姥叫人把阿娃找了去，劈頭就是這樣責備。
阿娃對内監自承那樣的身份，原就覺得委屈，再受了李姥的責備，更忍不住了。
&ldquo誰要做他的侍妾？他不在家，我不這樣說，憑什麼資格替他接旨？&rdquo她沒好氣地把李姥的話頂回去。
&ldquo好了，連宮裡都知道你是新科進士鄭徽的侍妾了！這個門戶隻好收了起來！大家一起喝西北風吧！&rdquo 這一說，頓時把阿娃自以為理直氣壯的氣焰，挫了下去。
她确是沒有想到這一點，她的&ldquo身分&rdquo，不但對内監口頭陳述過，鄭徽的謝表中也有，&ldquo禦制《廣濟方》一部，由臣妾李娃敬謹領訖&rdquo的字樣，上達天聽，不可更改；若是以&ldquo新科進士鄭徽侍妾&rdquo的身份，再幹什麼半開門的勾當，讓言官用&ldquo帷薄不修，玷辱士林&rdquo之類的話，列入彈章，那可就把鄭徽毀得不可救藥了！ 一想到此，阿娃驚出一身冷汗，她也不必再請命李姥，吩咐張二寶把樓上所挂的紗燈都取了下來；又叮囑侍兒們，緊閉大門，整肅門戶，無事不可出去。
&ldquo哼！&rdquo李姥自嘲地冷笑道：&ldquo這算是奉旨從良！&rdquo 想不到李姥在這時候，還會說出這麼句冷隽的話來，阿娃忍不住&ldquo噗哧&rdquo一聲，笑了出來。
&ldquo你自然該笑了！&rdquo李姥怨氣沖天地說：&ldquo你一直要替鄭徽守節，這下子可是如你的心願了！你在我面前弄鬼，打量我不知道？哼！&rdquo 這話可是委屈了阿娃，&ldquo我真的沒有想到。
&rdquo她說：&ldquo誰會想到皇帝會問起他的病，又賜了醫方；說起來也是别人巴望都巴望不到的一番風光。
&rdquo &ldquo唷，唷！&rdquo李姥撇著臉說：&ldquo将來還要風光，有&lsquo夫人&rsquo的封典給你呢！你這個&lsquo鄭徽的侍妾&rsquo，伸長了脖子等著吧！&rdquo 阿娃從未遭受過這樣尖酸刻薄的諷刺，氣得想哭；然而真正感到的最大的委屈，是李姥不諒解她的真心，這又不是哭一場所能發洩的，她隻有忍了又忍，等将來用事實來讓李姥明白她的心迹。
李姥卻是馀恨未息，由阿娃又罵到鄭徽頭上，&ldquo這姓鄭的，就是我命宮裡的魔星，從他自己沒出息，第一次進士落第起，我就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
什麼他父親會特為來找他，什麼送錢給我養老，統統都是鬼話！一床上睡不出兩樣的人來，你也幫著他騙我&hellip&hellip。
&rdquo &ldquo這與他無關。
&rdquo阿娃替鄭徽辯白，&ldquo話是我說的。
&rdquo &ldquo那麼是你騙我！&rdquo李姥氣得臉都白了，&ldquo你真有良心！&rdquo &ldquo也不算騙你。
将來他自然弄個幾百貫送你養老！&rdquo &ldquo謝，謝！等下世吧！&rdquo李姥又問：&ldquo你說他父親在找他，現成的一名新科進士，怕沒處去找？怎麼不來？算了吧，我早看穿了！誰指望他替我養老？隻指望他好歹弄個一官半職，趁早走他娘的路。
誰知道你真會出花樣，又要叫他應什麼制舉，以緻于惹出這麼大的麻煩！好了，從此以後，我什麼不管，都交給你！&rdquo說著，&ldquo光郎郎&rdquo一聲，把一串鑰匙丢在阿娃面前。
阿娃不敢接李姥的鑰匙，但當家的一副重擔，不能不挑了起來；她遣去了大部分的侍兒，也退了&ldquo老屋&rdquo，把鄭徽那間卧室騰出來給李姥住。
粗茶淡飯，日子過得很苦。
但在旅途中的鄭徽，也并不舒服。
每到一處，白天細心觀察政風民隐；晚上在簡陋的旅舍中，一燈如豆，孜孜不倦，把他的觀察所得，都詳細地紀錄下來。
他由河東轉河北，南下經齊魯至江淮；繞道荊襄回到關中，這一個大圈子兜下來，正好一年将盡。
一騎瘦馬，一肩行李，一身風塵，鄭徽昂昂然重回長安；一見那些熟悉的景象，内心感到無限的溫暖──雄心壯志，頓然收斂，一心所渴望的，隻是與阿娃執手細訴相思。
但一進延壽坊，不知怎麼，反怯怯地放緩了馬；同時一變剛才進城的感覺，似乎眼中所見，都很陌生似地。
終于到家了！&ldquo新科進士鄭寓&rdquo的紅箋，已泛成灰白色；而且雙扉緊閉。
他忽然想到那年被騙，趕回平康坊鳴珂曲的往事，一顆心蓦地往下一沉；然而他馬上又對自己說，今非昔比，決不可能再生意外的。
于是，他伸手拍著獸環。
拍到第三遍，大門呀地一聲拉開，探出頭來，驟然一看，幾乎認不得──是小珠，幾個月不見，長高了。
&ldquo啊，一郎，你回來了！&rdquo小珠驚喜地眨著雙眼。
這下鄭徽才真的定心了。
無限欣悅慈愛地撫著小珠的肩，問道：&ldquo家裡都好嗎？&rdquo &ldquo嗯。
&rdquo小珠隻應了一聲，把大門完全打開，讓腳伕進門。
就這時，張二寶和繡春都聽到聲音迎了出來，親熱地招呼過後，一起到了裡面。
李姥和阿娃都在等著。
視線相接，鄭徽微微一驚，晚風中白發紛披的李姥，顯得異常衰頹；而阿娃也像是老了好幾年，顔色憔悴，隻一雙眸子似更澄澈，但更清冷。
他忽然想到，他不該現出遲疑的神态，因而提高了聲音，自己先興緻勃勃地說道：&ldquo總算到家了！&rdquo然後抛給阿娃一個親昵的微笑，搶上前去握著她的手，卻轉臉叫一聲：&ldquo姥姥！&rdquo &ldquo幾時到家，怎麼也不先消給個信來？&rdquo李姥定睛看了看他說：&ldquo黑了，也瘦了！精神倒像是比以前還好。
&rdquo &ldquo是嗎？&rdquo他嘻嘻地笑著，問阿娃說：&ldquo家裡都好？&rdquo &ldquo都好。
&rdquo她答。
聲音中有種無法形容的落寞之感。
鄭徽突然一陣心痛，他看得出來，家裡的日子過得并不好。
禦賜《廣濟方》以及兩個門戶拼入一處的情形，都由阿娃的信中知道了；所不知道的是李姥和阿娃的生活情形，現在他才明白，坐吃山空的日子是不容易打發的。
他有著無比的歉仄，卻苦于不能有什麼适當的表示，隻說：&ldquo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這話一點也不錯。
此行對我的益處真不小！&rdquo &ldquo那好。
也不枉吃這一場辛苦！一郎！&rdquo李姥欲語不語地；然後換了種口氣說：&ldquo嗳，先都别管吧！好好過個年再說。
家裡也好久看不到熱鬧的樣子了！&rdquo 就這一句話，可以想見平日的凄清。
李姥固然久經滄桑，阿娃也是從燈紅酒綠的日子中長大的，而現在都為了他舍棄繁華。
僅是這一點，就需要他大大的報答。
而眼前，他隻希望能挑起熱鬧歡樂的氣氛，因此，他盡力裝得興緻豪邁，把沿途的見聞，渲染得有聲有色。
别人都聽得津津有味，隻有李姥神思不屬，慢慢閉上了眼。
鄭徽便住了口，悄悄對阿娃說道：&ldquo姥姥倦了！&rdquo &ldquo我不是倦了，&rdquo李姥忽然睜開了眼，&ldquo我老了！&rdquo她慢吞吞地說：&ldquo我也累了！一郎，但願你早早出仕，我好回三曲去過幾年安閑日子。
&rdquo &ldquo不，姥姥！&rdquo鄭徽抓住機會，表達他的心意：&ldquo等我出仕以後，我接你到任上──不敢說享福，讓阿娃好好孝順孝順你！&rdquo 母女倆對看了一眼，卻是毫無表情。
然後，李姥枯皺如橘皮的臉上，露出來一絲似安慰、似怅惘的笑容，&ldquo一郎，有你這句話就夠了&hellip&hellip。
&rdquo &ldquo我是真心如此打算，&rdquo鄭徽搶著再加表白：&ldquo并非說說就算了的。
&rdquo &ldquo我知道，我知道！&rdquo李姥顫巍巍地點著頭說：&ldquo無奈身份不配。
官署的後堂，不是我可以住的地方。
&rdquo &ldquo為什麼不可以？我願意請誰住就請誰住；誰也不能幹涉我。
&rdquo 李姥失笑了，&ldquo一郎，你可真說得容易。
&rdquo她忽然又放棄争辯的神态說：&ldquo等你出仕了再說吧！&rdquo 鄭徽也隻好如此。
但心中耿耿，久藏在心裡的一個念頭，卻迫切地希望跟阿娃說個明白。
吃完晚飯，李姥回她自己的卧室。
鄭徽失去了個人所有的房間，卻正好得其所哉，與阿娃同房。
在烨烨的紅燭之下，他大半年來種下的刻骨相思，可以盡情一訴了。
他坐在正在對鏡卸妝的阿娃身後，像隻纏人的小貓似地，在她的發際項間不住地吻著；嘴裡含含糊糊地訴說著一些隻有他自己才聽得清楚的膩語。
阿娃不知道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他那溫暖的手，帶給她一陣陣的痙攣；一顆心晃蕩著似乎沒有個安放之處。
她暗地裡深深吸氣，好久才覺得平靜些。
&ldquo我瘦得不成樣子了吧？&rdquo她看著銅鏡，撫摸著微紅的雙頰問。
&ldquo我看不出來。
&rdquo他把下颔擱在她的肩上說，&ldquo我看你永遠像我第一次看到你那樣，那怕你将來雞皮鶴發，也還是那樣。
&rdquo 阿娃不響，慢慢地，慢慢地，兩滴淚珠滾了下來。
&ldquo怎麼？&rdquo鄭徽大驚，&ldquo好好地，為什麼傷心？&rdquo 她強笑了一下，不住眨著雙眼；淚水一半被她的長長的睫毛所吸收，一半流入她的口中，隻留下兩條微微發亮的痕迹。
&ldquo阿娃！&rdquo鄭徽激動地說：&ldquo我知道你瘦了，我不是沒有看出來。
你的心血都花在我身上，怎麼不瘦？連姥姥也是──隻怕她享不到我的福！我心裡真急！&rdquo &ldquo唉，姥姥也可憐──。
&rdquo阿娃黯然地低下頭去；卻又倏然擡頭，&ldquo一郎！&rdquo她很認真地說：&ldquo你要答應我一句話；等你明年應了制舉以後，你要替我們母女想一想。
&rdquo &ldquo那當然，當然。
&rdquo鄭徽一疊連聲地答應，&ldquo阿娃，我也跟你說一句話，這句話擱在我心裡，不曉得多久了，今天讓我明明白白告訴你：明年──明年我明媒正娶，把你帶到任上。
&rdquo 這是個莊嚴的宣告，也是個驚人的宣告，阿娃震動了！不過她并非沒有設想過這樣的情況──隻是隐約朦胧的估計，與清清楚楚聽到他這樣表示，在感覺上是完全不同的。
她感到絕大的安慰，也有等量的怅惘；非分的福澤，叫人拒受兩難，在這時候除了盡力按捺洶湧起伏的心潮以外，她不能說一句可否的話。
而鄭徽卻以為她在猜疑他的話，到底是真是假？&ldquo讓她去猜疑！&rdquo他在心裡說。
他覺得他的話已說得夠清楚了，不需要再加以表白──否則，變成唯恐不信似地，反容易使她懷疑他的本心。
&ldquo我現在隻想到明年的制舉。
阿娃，你的心血一定有報酬的──。
&rdquo他停了下來又搖搖頭：&ldquo不，你的心血，我一世都報答不盡。
阿娃，我聽說皇帝與楊貴妃，在華清宮長生殿，當著七夕雙星設誓，願世世生生作夫妻。
我跟你也一樣，來世還是夫妻，你作男，我作女，讓我服侍你一生，才能報答你今生對我的恩情。
&rdquo 一說到來世，阿娃的心情越發凄苦，今生已矣，隻有寄望于來世，但是，&ldquo誰知道來世你在那裡，我在那裡？&rdquo她癡癡地說。
&ldquo這你放心！心動神知，就這時候，月老已在姻緣簿上替咱們記上一筆；紅絲系足，不管地北天南，自然會湊在一起。
&rdquo &ldquo就湊在一起，誰又知道你是前世的鄭徽，我是前世的李娃？&rdquo 鄭徽讓她問住了，好半天，歎口氣說：&ldquo唉，不願長生，願識前生！&rdquo 看他那近乎書呆子的神氣，阿娃倒有些好笑：&ldquo算了，且顧今生吧！就是姥姥所說的，先熱熱鬧鬧過個年再說！&rdquo 在阿娃的安排之下，那個年确實過得很熱鬧。
鄭徽了解她特為挑起一片歡樂的氣氛，來安慰姥姥的寂寞心情的用意，所以處處湊興，俨然是子婿承歡的樣子。
因為如此李姥跟鄭徽之間的距離，倒是拉得從來沒有這樣近過。
過了元宵，鄭徽又要開始用功了。
他把大半年的考察所得，分門别類，做了一番整理爬梳的工作；利弊得失，了然于胸，然後試拟了幾篇論說，讀得滾瓜爛熟；這是最徹底的準備工作，金殿對策，問什麼，答什麼，有把握得很。
制舉的試期，定在二月初十。
那比進士試可舒服多了，試期隻有一天；飯食都由禦廚供應，所以除了筆硯以外，什麼都不必攜帶。
這天一早，仍舊由張二寶送考；搜檢不嚴，鄭徽潇潇灑灑地進了大明宮，一直往宣政殿走去。
殿前有禮部的官員在照料；引入座位，擡頭看一看應試的，約莫有兩三百人，都是端然而坐，肅靜無聲。
再看殿廷内外，衛仗密布，殿前垂著簾子，簾外監察禦史兩人，東西肅立；此外還有許多不同品級的官員，各就自己的位置站著。
内外幾百人的宣政殿，靜得聲息不聞，如荒山古寺一般。
不久，一名内監出殿，在簾外做了一個手勢；兩位監察禦史立即舉手招呼應試的人在殿廷中排成左右兩班。
又等了好一會，聽得撞鐘擂鼓，太常樂起，皇帝由西序門入殿。
鄭徽偷觑了一眼，隔著簾子，看不真切，隻見一對對交叉著雉尾扇，隐約移動，以及馥郁的禦香，缭繞在柱間簾角。
忽然，有人悄悄拉了他一把。
他立刻警覺，這樣偷窺是失儀的；如為監察禦史所糾，逐出宮門，便失去了應試的資格，一年來的心血，便都付之東流了。
于是，他趕緊必恭必敬地低下頭去；不一會，聽得聲響俱寂，猜想著天子已登禦座。
&ldquo左右廂内外平安！&rdquo有人高奏；鄭徽知道，那是殿前負警衛全責的金吾将軍，照例奏報。
于是通事舍人朗聲贊禮：&ldquo拜，再拜&hellip&hellip。
&rdquo鄭徽随班參谒完畢，監察禦史領著他們回到兩庑入座，靜候發題。
制舉策問的題目本身就是一篇文章，多由翰林學士察承皇帝的意旨代拟。
開頭照例是四個字：&ldquo皇帝若曰。
&rdquo任何制诰欶命，皇帝必是要說什麼，便說什麼：隻有制策的&ldquo若曰&rdquo是假設的口氣，屬于光寵士林的一種特例。
這以後便是垂詢的要旨，通常在一千字左右。
最後還有幾句勉勵的話作結，各個科目不同：這一科&ldquo直言極谏&rdquo，皇帝叮囑：&ldquo朝廷之阙，四方之弊，詳延而至，可得直書。
退有後言，聯所不取。
子大夫其勉之。
&rdquo 鄭徽細看題目内容，範圍相當廣泛，民食、潛運、賦稅，以及度支出入，幾乎都包括在内。
民生豐啬，關乎國家治亂；鄭徽這大半年的工夫，正在這上面，所以初看題目，十分興奮。
但下筆之時，他卻躊躇了。
有一個疑問，是他以前從未想過，而此刻必須先弄清楚的。
他不知道制舉的策論，究竟由誰閱卷？如果是皇帝親閱，當然秉筆直書──大唐皇帝有納谏的雅量，這是從太宗以來所建立的一個優良的傳統；也是開國以來，一百三十年間所以強盛的一個主要原因。
但試卷也可能由皇帝指定大臣代閱，如果是那樣的話，宰相李林甫一定會在去取之間，有所主張；而李林甫是決不會看中他的痛陳時弊的策論的。
這樣，這篇文章就不能&ldquo直言極谏&rdquo了。
應該歌頌、粉飾，再挑不關痛癢的地方，說些該如何改進的話，這是大捧小罵；再不然挑有毛病的地方，曲為衛護，說出一篇無過有功的大道理來，讓當政者知道他曉得症結，隻不說破，這是暗送秋波。
無論大捧小罵，還是暗送秋波，隻要報喜不報憂，一定會獲得李林甫的賞識。
然而，那是問心有愧的；但如本乎良心直言，又深恐落第，辜負了李娃的期望。
這得失之間，太難衡量了！ 他想來想去委決不下，扶著頭，皺著眉，覺得為難極了。
這樣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然有個内監，走到他身旁，悄悄問道，&ldquo郎君，你是不是病了？&rdquo &ldquo沒有啊？&rdquo鄭徽愕然。
&ldquo陛下在殿内看你不動筆，隻拿手托著頭，以為你病了。
有旨；真要病了，好好送回去，不可勉強！&rdquo 于是鄭徽站起來恭恭敬敬答道：&ldquo請回奏陛下，鄭徽在構思，沒有病。
&rdquo 内監點點頭走了。
接著宮女端來一盞滾熱的茶湯，微笑著悄悄擺在他面前，然後也走了。
鄭徽深感于皇恩浩蕩，便自然而然地解除了他的疑惑。
既然來應&ldquo直言極谏&rdquo，自然盡一己之忠，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如果要谄媚阿附，當初朱贊邀他入棚，早登了上第，也不會有後來曆盡坎坷那段血淚交拼的凄慘遭遇。
他又想：阿娃也是個正直不阿的人，隻要直道而行，盡力而為！即使落第，她也應該諒解的。
拿定了主意，他凝神靜思，很快地有了全篇的大意；然後一面細加琢磨，一面下筆起草。
幾篇預拟的策論，片片段段可用的很多，這把他剛才為了思索題外之事而虛耗的時間，都彌補過來了。
未到午刻，他的草稿已經完成，約略數一數，竟有四千言之多；在策論中，他特别著重藏富于民和節用勤政的道理。
照他的實地考察，官庫的充盈，為前所未見，但民間并不如想像中那樣富庶，而官庫的充盈，隻為國家帶來了奢靡的政風，而且仕途太濫，俸祿所給，形成國家一個沉重的負擔；自開元中起，開拓邊境，軍用日增，更是财政上的隐憂。
所以他谏請撙節一切不必要的靡費，以及減除皇帝對勳臣國戚動辄上萬的賞貴；同時主張輕傜薄賦，藏富于民。
正當他在字斟句酌，細細推敲時，又有宮女到了他面前。
應試的舉子，每人一個朱漆的食案，禦廚珍馔，什九是民間所難得見到的；茶湯以外，還有一銀瓶的酒，都由宮女捧到各人瓦前。
禁中肅靜，不準交談，但有那風流膽大的，授受之際，便借勢捏一捏宮女的手，卻又闆起臉，裝得道貌俨然似地，叫鄭徽看了在肚子裡好笑。
這也算是賜宴，隻沒有賜宴的燕樂和儀注。
各人靜悄悄地吃完，依舊由宮女收去食案；重又埋頭構思。
鄭徽把他的草稿作了最後一遍潤飾，自覺毫無瑕疵，便不肯耽擱時間，重新磨了一硯的墨，聚精會神地謄清；再細細校對了一遍，隻字無訛，便捧著走到殿前，交了給收卷的禮部官員。
收拾筆硯，回到延壽坊，阿娃已高燒一對紅燭，笑盈盈地在等他。
他什麼話也來不及說，先從袖中取出策論的草稿，遞了給她。
&ldquo能不能及第不敢講。
&rdquo他說：&ldquo文字是可以讓天下人公評的。
&rdquo 阿娃把他的草稿接在手中，卻并不打開來看，隻笑道：&ldquo聽你這樣說，殿試一定得意。
恭喜，恭喜！&rdquo &ldquo不然。
&rdquo鄭徽把當時如何躊躇不決，以緻驚動皇帝，特遣内監垂詢；以及由此感悟應制舉的本意，不負初心，暢所欲言的經過，都細細說了給阿娃聽，最後又問：&ldquo我這樣做，你以為如何？&rdquo &ldquo完全不錯。
&rdquo阿娃答道：&ldquo你本來就是進士，功名無慮。
我隻希望你讓天下人知道，你的進士不是僥幸得來的；有這篇文章在，足可以證明你的人品學問都是第一流的。
制舉不中，我也毫無遺憾。
一郎，&rdquo阿娃停了一下，又說：&ldquo你我的功德都圓滿了，這幾年我日夜逼著你用功，自己想想也太過份，我給你賠罪。
&rdquo說著，盈盈下拜。
&ldquo這是什麼話！&rdquo鄭徽吵架似地大聲嚷著；然而除了慌忙回拜以外，一時也無法把他的惶恐不安，用簡單扼要的話表達出來。
在一對紅燭前面，大禮互拜，仿佛交拜的夫妻；繡春靈機一動，趕緊取了酒菜，笑嘻嘻地打趣：&ldquo一郎、小娘子，喝個交杯盞！&rdquo &ldquo這該喝！&rdquo鄭徽欣然接杯，喝了一大半，雙手捧著，湊到阿娃面前；她也微笑著喝幹了。
他把酒杯交還繡春，捏一捏她的手，表示感謝。
這使繡春想起他所講的殿試的情形，問道：&ldquo一郎，應試的舉子，膽真有那麼大，敢當著皇帝調戲宮女？&rdquo &ldquo皇帝在殿裡未必看見。
就看見了也沒有什麼！&rdquo鄭徽笑道：&ldquo當今皇帝，本來就是一位風流天子；真要看見了，說不定還會把宮女賞給那舉子做老婆呢！&rdquo 繡春聽得十分向往，失聲贊歎：&ldquo那宮女可真走運了！&rdquo 鄭徽和阿娃相視作了個會心的微笑；繡春突然警覺，自己也感到忘形得可笑，羞紅了臉，趕緊避了開去。
&ldquo女大不中留。
&rdquo鄭徽悄悄向阿娃說：&ldquo你得提醒姥姥，該替繡春想想了！&rdquo 阿娃點點頭。
忽然又揚起頭來說：&ldquo将來你帶了她去，好不好？&rdquo &ldquo笑話！怎麼叫我帶了她去？&rdquo鄭徽怕她沒有弄明白他的意思，又說：&ldquo我是不希望你帶她去。
就在長安，物色個合适的人，把她嫁了出去！&rdquo &ldquo再說吧！&rdquo阿娃不置可否地回答。
鄭徽料想繡春的終身，阿娃不會不關心，便也把它抛開了──事實上，他把一切都抛開了，長期的精神貫注，以及患得患失的沉重的心理負擔，在取得阿娃的嘉許諒解之後，完全松弛脫卸，領略到了真正的閑适的趣味。
有四天的日子，他過著起居無節，晨昏颠倒，愛怎麼便怎麼的生活。
然後，有人夜半敲門，把全家都驚動了。
阿娃剛剛上床，鄭徽因為睡了一下午，這時正氣靜神閑地在燈下臨摹褚遂良的《聖教序》；聽見叩門聲，他準備親自去迎接，卻讓謹慎的阿娃喊住了。
&ldquo你别去！&rdquo她說，&ldquo夜靜更深的，誰知道是什麼人？叫繡春告訴張二寶，先别放進來，問清楚了再說。
&rdquo 繡春已經聞聲而至，剛要出去；張二寶在窗外高聲通報：&ldquo一郎，有内相來拜！&rdquo 這一說，鄭徽和阿娃瞿然驚喜，深夜有内相到門，事情太不平常了！ &ldquo繡春！&rdquo張二寶又在門外說：&ldquo你把名帖拿進去給一郎看。
&rdquo 名帖一接到鄭徽手裡，他就失聲叫道：&ldquo是他！&rdquo &ldquo誰？&rdquo阿娃問。
&ldquo周佶！&rdquo &ldquo啊，周郎！&rdquo 聽到這個名字，驚呼的不是阿娃，而是繡春。
不知怎麼腳下一滑，趕緊伸手扶住門，才沒有跌倒，卻已羞得滿臉飛紅。
鄭徽和阿娃都發覺了，隻沒有工夫去理她，&ldquo快請！&rdquo鄭徽囑咐了這一句，又轉臉向阿娃說：&ldquo你也見見他？&rdquo &ldquo這個時候，我不必見他了！&rdquo阿娃催促著說：&ldquo你該快迎出去才是。
說不定是傳宣旨意來的。
&rdquo 鄭徽整一整衣冠，剛出廳堂，隻見一
長安的三月是屬于曲江的。
位于外城東南角上的這一池曲水，從漢朝以來，就負盛名；一直是皇帝構築離宮的理想地帶。
二十年前－－開元中，大加疏鑿，重新經營，億萬的金錢，投入曲江四周，于是，如盛妝的貴婦，曲江出現了珠圍翠繞的新目。
而這&ldquo盛妝的貴婦&rdquo，上自天子，下及庶民，是誰都可以親近的。
在一年至少有一天，天子與庶民同樂于曲江。
這一天在一年最好的三月裡，上巳──&ldquo三月三日天氣新&rdquo，長安幾乎有半城的人，湧向曲江。
裝飾得極講究的車馬，銜接不斷；車馬前面伸出長長的一枝竹竿，挂著脂粉所作的&ldquo紅餤&rdquo，這是春遊曲江的标志。
曲江四周，自北岸樂遊原起，宮殿千門，分向東西延伸。
還有百司廨署，稱為&ldquo亭子&rdquo──尚書亭子，門下亭子，禦史亭子等等；實際上就是尚書省，門下省、禦史台的官員專用的宴飲休憩的别墅。
尋常百姓，自不能進入那些&ldquo亭子&rdquo；卻可自設錦幄。
豪富之家的錦幄，不但華麗，而且講究嚴密，為了不使幄中的旖旎風光，外洩半點。
但南面除了特許以外，不準随便設幄；那裡是禁區，禁區的中心是紫雲樓，天子所臨禦的地方。
上巳的曲江，文人修禊，庶民踏青，天子則賜宴臣僚；地點在紫雲樓西的彩霞亭。
但雖說天子賜宴，卻非禦馔；照例：由京兆府率同長安、萬年兩縣辦差，除了水陸雜陳的盛筵以外，還要講究錦繡珍玩的擺設。
自然，左右教坊的樂工，必定到場獻奏新曲──有時，天寶皇帝會成為教坊中的首席樂工，他是羯鼓能手。
百官公卿的口腹之奉，聲色之娛，在那一天至矣盡矣。
但是，他們在曲江的尊榮，卻遠不及草茅新進的新科進士。
三月十五；鄭徽的同年們所選定的大會曲江的日子。
盛況不遜于上巳；而美人比上巳更多；長安的名媛、名妓，這一天都集中到曲江來了！ 名媛，随著她的父母到曲江來選婿；名妓，奉召來侑酒侍座。
幾千雙、幾萬雙美目，都看著新科進士；幾萬雙，幾十萬雙的豔羨的眼光，都射向新科進士。
而且，帝後、妃嫔、宮娥的視線，也都落在新科進士身上。
此日的曲江，是新科進士的天下；貴為天子，亦隻是新科進士曲江會中一項炫耀的點綴。
照例：皇帝禦紫雲樓垂簾以觀。
他甚至還不是新科進士的貴賓，隻是不請自來的一位看熱鬧的觀衆。
大唐自太宗以來，曆代皇帝都盡可能為進士們增光益寵，作為牢籠天下英雄的手法。
解音律、好文藝，賦性寬大慷慨的天寶皇帝，更以愛才出名；這天，他很早就帶著近年來最得寵的楊貴妃，臨禦紫雲樓，要看看今年的新科進士中，可有特别出色的人物？ 新科進士在彩霞亭的午宴，告一段落；接下來的節目是曲江泛舟。
彩飾的彩舟，屬于公家，在上巳賜宴那天，隻有宰相、三使、北省官──&ldquo中書門下&rdquo大吏的通稱──以及李太白他們那些翰林學士，才有資格上船；而這天，連天子都沒份，兩隻彩舟下面，盡是新科進士。
與天子并坐在衮龍繡榻上指點談笑的楊貴妃，忽然發現了疑問，輕喊一聲：&ldquo高力士！&rdquo &ldquo高力士在！&rdquo他疾趨上前，躬身聽候吩咐。
&ldquo新科進士多少人？&rdquo &ldquo回貴妃的話，共取二十八名。
&rdquo &ldquo我也記得二十八，可怎麼船上隻有二十七？是何緣故？&rdquo &ldquo待高力士馬上去打聽了來，禀告貴妃。
&rdquo &ldquo不！&rdquo天寶皇帝命令：&ldquo宣達奚侍郎來！&rdquo &ldquo領旨。
&rdquo 達奚珣奉召上樓，行過大禮；楊貴妃把她的疑問提了出來。
&ldquo禀貴妃：本科第二十二名進士鄭徽告病。
&rdquo &ldquo唉！&rdquo天寶皇帝歎口氣說：&ldquo不到今天，不知進士之貴。
怎麼偏偏病了呢？看來這鄭徽的福份有限！&rdquo 達奚珣最欣賞這個門生，立即回奏：&ldquo鄭徽志趣高邁，才思綿密，将來必是陛下的良臣。
&rdquo &ldquo既然如此，名次何以這麼低？&rdquo &ldquo臣禀公識拔，不敢草率。
那鄭徽帖經第二，試賦第一；三場策論，經義精湛，可惜時務兩策，不切實際，臣再三斟酌，取了第二十二名。
&rdquo &ldquo喔，試賦第一的就是他？&rdquo皇帝點點頭說：&ldquo那篇&lsquo老骥賦&rsquo我看過，情文兩勝，很難得。
我想找人把它寫出來。
&rdquo 他沉吟了一下，又問：&ldquo顔真卿在何處？&rdquo &ldquo現任長安尉。
&rdquo &ldquo那好。
傳我的話，叫顔真卿把鄭徽的&lsquo老骥賦&rsquo寫成手卷進呈。
&rdquo &ldquo是。
&rdquo &ldquo新科進士，時務策不好的，都該外放去曆練曆練！&rdquo &ldquo陛下聖明。
&rdquo達奚珣叩頭回奏：&ldquo請宣旨中書門下，敕下吏部遵行。
&rdquo &ldquo我會跟宰相商量。
&rdquo天寶皇帝又回頭吩咐高力士：&ldquo賜新科進士鄭徽《廣濟方》一部！&rdquo 《廣濟方》是天寶皇帝親自編纂的醫藥驗方，尚未頒行全國；獨賜一名告病的新科進士，自是殊恩。
這消息馬上傳了出去，成為一段佳話。
可是，達奚珣卻著急得不得了。
因為，鄭徽并沒有生病，也不在長安。
各種的激勵，使得他處心積慮要在下一年的制舉中，争取最高的榮譽；他情願暫時舍卻新科進士的風光熱鬧，隻身遠遊，去考察政風，發掘民隐，準備在明年金殿對策，&ldquo直言極谏&rdquo時，做一篇經國緯世的大文章。
阿娃自然支持他的計劃；他去告訴達奚珣，也得到了贊許。
達奚珣又告訴他，此行的蹤迹要隐秘，因為宰相李林甫決不會喜歡他如此多事。
所以他托病告假；暗底下，人已經離開長安一二十天了。
而現在卻忽蒙殊榮，内監頒賜禦制醫方，若是見不到鄭徽本人，因而揭露真相，達奚珣的欺罔之罪，非同小可。
并且可想而知的，老奸巨滑的李林甫會乘機給他打擊。
輕則遠谪，重則下獄。
總之，麻煩一定不小。
達奚珣徹夜彷徨，盤算出一個辦法，一方面遣派親信去通知阿娃準備；一方面親自起草，以鄭徽本人的名義，上表謝恩。
下一天，高力士所派的一名内監，騎馬到了延壽坊&ldquo新科進士鄭寓&rdquo，大門洞開，一望到底；阿娃誠惶誠恐地接了進去，堂前早設下香案，内監昂然直入，手捧那部黃绫精裝的《廣濟方》，在香案旁邊一站，阿娃不等他開口，趕緊先在香案前面跪下。
&ldquo鄭徽接旨！&rdquo内監大聲吩咐。
&ldquo鄭徽有病在床，民女李娃代叩天恩。
&rdquo說著，阿娃叩下頭去。
&ldquo你是鄭徽什麼人？&rdquo 這一問在阿娃意料之中，她強忍委屈，清清楚楚地答道：&ldquo民女是鄭徽的侍妾。
&rdquo &ldquo他的嫡妻呢？&rdquo &ldquo尚無嫡妻。
&rdquo 内監點了點頭，朗聲宣告：&ldquo奉旨，賜新科進士鄭徽禦制《廣濟方》一部。
謝恩！&rdquo 阿娃恭恭敬敬地朝香案叩了頭，站起來從内監手裡接過《廣濟方》，供在香案中；然後把預先備好的謝禮捧了出來──薄薄的紅绫，裹著二十個開元元年鑄的金錢。
内監接在手裡，掂一掂份量，揣入懷中，一言不發地騎馬走了。
随後，阿娃又派張二寶到禮部投遞達奚珣代拟的謝恩表。
表中同時陳奏，因病回籍休養，如果病體痊可，将應明年的制舉，以效馳驅。
經過這樣一道平續，達奚珣就不再替鄭徽擔什麼責任了。
可是，阿娃那裡卻起了大風波！隻為了她在内監面前所說的一句話，惹得李姥大動肝火。
&ldquo你就想做鄭徽的侍妾，也别先忙著告訴人嘛！&rdquo李姥叫人把阿娃找了去，劈頭就是這樣責備。
阿娃對内監自承那樣的身份，原就覺得委屈，再受了李姥的責備，更忍不住了。
&ldquo誰要做他的侍妾？他不在家，我不這樣說，憑什麼資格替他接旨？&rdquo她沒好氣地把李姥的話頂回去。
&ldquo好了，連宮裡都知道你是新科進士鄭徽的侍妾了！這個門戶隻好收了起來！大家一起喝西北風吧！&rdquo 這一說，頓時把阿娃自以為理直氣壯的氣焰，挫了下去。
她确是沒有想到這一點，她的&ldquo身分&rdquo，不但對内監口頭陳述過，鄭徽的謝表中也有，&ldquo禦制《廣濟方》一部，由臣妾李娃敬謹領訖&rdquo的字樣，上達天聽，不可更改；若是以&ldquo新科進士鄭徽侍妾&rdquo的身份，再幹什麼半開門的勾當，讓言官用&ldquo帷薄不修，玷辱士林&rdquo之類的話，列入彈章，那可就把鄭徽毀得不可救藥了！ 一想到此，阿娃驚出一身冷汗，她也不必再請命李姥，吩咐張二寶把樓上所挂的紗燈都取了下來；又叮囑侍兒們，緊閉大門，整肅門戶，無事不可出去。
&ldquo哼！&rdquo李姥自嘲地冷笑道：&ldquo這算是奉旨從良！&rdquo 想不到李姥在這時候，還會說出這麼句冷隽的話來，阿娃忍不住&ldquo噗哧&rdquo一聲，笑了出來。
&ldquo你自然該笑了！&rdquo李姥怨氣沖天地說：&ldquo你一直要替鄭徽守節，這下子可是如你的心願了！你在我面前弄鬼，打量我不知道？哼！&rdquo 這話可是委屈了阿娃，&ldquo我真的沒有想到。
&rdquo她說：&ldquo誰會想到皇帝會問起他的病，又賜了醫方；說起來也是别人巴望都巴望不到的一番風光。
&rdquo &ldquo唷，唷！&rdquo李姥撇著臉說：&ldquo将來還要風光，有&lsquo夫人&rsquo的封典給你呢！你這個&lsquo鄭徽的侍妾&rsquo，伸長了脖子等著吧！&rdquo 阿娃從未遭受過這樣尖酸刻薄的諷刺，氣得想哭；然而真正感到的最大的委屈，是李姥不諒解她的真心，這又不是哭一場所能發洩的，她隻有忍了又忍，等将來用事實來讓李姥明白她的心迹。
李姥卻是馀恨未息，由阿娃又罵到鄭徽頭上，&ldquo這姓鄭的，就是我命宮裡的魔星，從他自己沒出息，第一次進士落第起，我就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
什麼他父親會特為來找他，什麼送錢給我養老，統統都是鬼話！一床上睡不出兩樣的人來，你也幫著他騙我&hellip&hellip。
&rdquo &ldquo這與他無關。
&rdquo阿娃替鄭徽辯白，&ldquo話是我說的。
&rdquo &ldquo那麼是你騙我！&rdquo李姥氣得臉都白了，&ldquo你真有良心！&rdquo &ldquo也不算騙你。
将來他自然弄個幾百貫送你養老！&rdquo &ldquo謝，謝！等下世吧！&rdquo李姥又問：&ldquo你說他父親在找他，現成的一名新科進士，怕沒處去找？怎麼不來？算了吧，我早看穿了！誰指望他替我養老？隻指望他好歹弄個一官半職，趁早走他娘的路。
誰知道你真會出花樣，又要叫他應什麼制舉，以緻于惹出這麼大的麻煩！好了，從此以後，我什麼不管，都交給你！&rdquo說著，&ldquo光郎郎&rdquo一聲，把一串鑰匙丢在阿娃面前。
阿娃不敢接李姥的鑰匙，但當家的一副重擔，不能不挑了起來；她遣去了大部分的侍兒，也退了&ldquo老屋&rdquo，把鄭徽那間卧室騰出來給李姥住。
粗茶淡飯，日子過得很苦。
但在旅途中的鄭徽，也并不舒服。
每到一處，白天細心觀察政風民隐；晚上在簡陋的旅舍中，一燈如豆，孜孜不倦，把他的觀察所得，都詳細地紀錄下來。
他由河東轉河北，南下經齊魯至江淮；繞道荊襄回到關中，這一個大圈子兜下來，正好一年将盡。
一騎瘦馬，一肩行李，一身風塵，鄭徽昂昂然重回長安；一見那些熟悉的景象，内心感到無限的溫暖──雄心壯志，頓然收斂，一心所渴望的，隻是與阿娃執手細訴相思。
但一進延壽坊，不知怎麼，反怯怯地放緩了馬；同時一變剛才進城的感覺，似乎眼中所見，都很陌生似地。
終于到家了！&ldquo新科進士鄭寓&rdquo的紅箋，已泛成灰白色；而且雙扉緊閉。
他忽然想到那年被騙，趕回平康坊鳴珂曲的往事，一顆心蓦地往下一沉；然而他馬上又對自己說，今非昔比，決不可能再生意外的。
于是，他伸手拍著獸環。
拍到第三遍，大門呀地一聲拉開，探出頭來，驟然一看，幾乎認不得──是小珠，幾個月不見，長高了。
&ldquo啊，一郎，你回來了！&rdquo小珠驚喜地眨著雙眼。
這下鄭徽才真的定心了。
無限欣悅慈愛地撫著小珠的肩，問道：&ldquo家裡都好嗎？&rdquo &ldquo嗯。
&rdquo小珠隻應了一聲，把大門完全打開，讓腳伕進門。
就這時，張二寶和繡春都聽到聲音迎了出來，親熱地招呼過後，一起到了裡面。
李姥和阿娃都在等著。
視線相接，鄭徽微微一驚，晚風中白發紛披的李姥，顯得異常衰頹；而阿娃也像是老了好幾年，顔色憔悴，隻一雙眸子似更澄澈，但更清冷。
他忽然想到，他不該現出遲疑的神态，因而提高了聲音，自己先興緻勃勃地說道：&ldquo總算到家了！&rdquo然後抛給阿娃一個親昵的微笑，搶上前去握著她的手，卻轉臉叫一聲：&ldquo姥姥！&rdquo &ldquo幾時到家，怎麼也不先消給個信來？&rdquo李姥定睛看了看他說：&ldquo黑了，也瘦了！精神倒像是比以前還好。
&rdquo &ldquo是嗎？&rdquo他嘻嘻地笑著，問阿娃說：&ldquo家裡都好？&rdquo &ldquo都好。
&rdquo她答。
聲音中有種無法形容的落寞之感。
鄭徽突然一陣心痛，他看得出來，家裡的日子過得并不好。
禦賜《廣濟方》以及兩個門戶拼入一處的情形，都由阿娃的信中知道了；所不知道的是李姥和阿娃的生活情形，現在他才明白，坐吃山空的日子是不容易打發的。
他有著無比的歉仄，卻苦于不能有什麼适當的表示，隻說：&ldquo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這話一點也不錯。
此行對我的益處真不小！&rdquo &ldquo那好。
也不枉吃這一場辛苦！一郎！&rdquo李姥欲語不語地；然後換了種口氣說：&ldquo嗳，先都别管吧！好好過個年再說。
家裡也好久看不到熱鬧的樣子了！&rdquo 就這一句話，可以想見平日的凄清。
李姥固然久經滄桑，阿娃也是從燈紅酒綠的日子中長大的，而現在都為了他舍棄繁華。
僅是這一點，就需要他大大的報答。
而眼前，他隻希望能挑起熱鬧歡樂的氣氛，因此，他盡力裝得興緻豪邁，把沿途的見聞，渲染得有聲有色。
别人都聽得津津有味，隻有李姥神思不屬，慢慢閉上了眼。
鄭徽便住了口，悄悄對阿娃說道：&ldquo姥姥倦了！&rdquo &ldquo我不是倦了，&rdquo李姥忽然睜開了眼，&ldquo我老了！&rdquo她慢吞吞地說：&ldquo我也累了！一郎，但願你早早出仕，我好回三曲去過幾年安閑日子。
&rdquo &ldquo不，姥姥！&rdquo鄭徽抓住機會，表達他的心意：&ldquo等我出仕以後，我接你到任上──不敢說享福，讓阿娃好好孝順孝順你！&rdquo 母女倆對看了一眼，卻是毫無表情。
然後，李姥枯皺如橘皮的臉上，露出來一絲似安慰、似怅惘的笑容，&ldquo一郎，有你這句話就夠了&hellip&hellip。
&rdquo &ldquo我是真心如此打算，&rdquo鄭徽搶著再加表白：&ldquo并非說說就算了的。
&rdquo &ldquo我知道，我知道！&rdquo李姥顫巍巍地點著頭說：&ldquo無奈身份不配。
官署的後堂，不是我可以住的地方。
&rdquo &ldquo為什麼不可以？我願意請誰住就請誰住；誰也不能幹涉我。
&rdquo 李姥失笑了，&ldquo一郎，你可真說得容易。
&rdquo她忽然又放棄争辯的神态說：&ldquo等你出仕了再說吧！&rdquo 鄭徽也隻好如此。
但心中耿耿，久藏在心裡的一個念頭，卻迫切地希望跟阿娃說個明白。
吃完晚飯，李姥回她自己的卧室。
鄭徽失去了個人所有的房間，卻正好得其所哉，與阿娃同房。
在烨烨的紅燭之下，他大半年來種下的刻骨相思，可以盡情一訴了。
他坐在正在對鏡卸妝的阿娃身後，像隻纏人的小貓似地，在她的發際項間不住地吻著；嘴裡含含糊糊地訴說著一些隻有他自己才聽得清楚的膩語。
阿娃不知道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他那溫暖的手，帶給她一陣陣的痙攣；一顆心晃蕩著似乎沒有個安放之處。
她暗地裡深深吸氣，好久才覺得平靜些。
&ldquo我瘦得不成樣子了吧？&rdquo她看著銅鏡，撫摸著微紅的雙頰問。
&ldquo我看不出來。
&rdquo他把下颔擱在她的肩上說，&ldquo我看你永遠像我第一次看到你那樣，那怕你将來雞皮鶴發，也還是那樣。
&rdquo 阿娃不響，慢慢地，慢慢地，兩滴淚珠滾了下來。
&ldquo怎麼？&rdquo鄭徽大驚，&ldquo好好地，為什麼傷心？&rdquo 她強笑了一下，不住眨著雙眼；淚水一半被她的長長的睫毛所吸收，一半流入她的口中，隻留下兩條微微發亮的痕迹。
&ldquo阿娃！&rdquo鄭徽激動地說：&ldquo我知道你瘦了，我不是沒有看出來。
你的心血都花在我身上，怎麼不瘦？連姥姥也是──隻怕她享不到我的福！我心裡真急！&rdquo &ldquo唉，姥姥也可憐──。
&rdquo阿娃黯然地低下頭去；卻又倏然擡頭，&ldquo一郎！&rdquo她很認真地說：&ldquo你要答應我一句話；等你明年應了制舉以後，你要替我們母女想一想。
&rdquo &ldquo那當然，當然。
&rdquo鄭徽一疊連聲地答應，&ldquo阿娃，我也跟你說一句話，這句話擱在我心裡，不曉得多久了，今天讓我明明白白告訴你：明年──明年我明媒正娶，把你帶到任上。
&rdquo 這是個莊嚴的宣告，也是個驚人的宣告，阿娃震動了！不過她并非沒有設想過這樣的情況──隻是隐約朦胧的估計，與清清楚楚聽到他這樣表示，在感覺上是完全不同的。
她感到絕大的安慰，也有等量的怅惘；非分的福澤，叫人拒受兩難，在這時候除了盡力按捺洶湧起伏的心潮以外，她不能說一句可否的話。
而鄭徽卻以為她在猜疑他的話，到底是真是假？&ldquo讓她去猜疑！&rdquo他在心裡說。
他覺得他的話已說得夠清楚了，不需要再加以表白──否則，變成唯恐不信似地，反容易使她懷疑他的本心。
&ldquo我現在隻想到明年的制舉。
阿娃，你的心血一定有報酬的──。
&rdquo他停了下來又搖搖頭：&ldquo不，你的心血，我一世都報答不盡。
阿娃，我聽說皇帝與楊貴妃，在華清宮長生殿，當著七夕雙星設誓，願世世生生作夫妻。
我跟你也一樣，來世還是夫妻，你作男，我作女，讓我服侍你一生，才能報答你今生對我的恩情。
&rdquo 一說到來世，阿娃的心情越發凄苦，今生已矣，隻有寄望于來世，但是，&ldquo誰知道來世你在那裡，我在那裡？&rdquo她癡癡地說。
&ldquo這你放心！心動神知，就這時候，月老已在姻緣簿上替咱們記上一筆；紅絲系足，不管地北天南，自然會湊在一起。
&rdquo &ldquo就湊在一起，誰又知道你是前世的鄭徽，我是前世的李娃？&rdquo 鄭徽讓她問住了，好半天，歎口氣說：&ldquo唉，不願長生，願識前生！&rdquo 看他那近乎書呆子的神氣，阿娃倒有些好笑：&ldquo算了，且顧今生吧！就是姥姥所說的，先熱熱鬧鬧過個年再說！&rdquo 在阿娃的安排之下，那個年确實過得很熱鬧。
鄭徽了解她特為挑起一片歡樂的氣氛，來安慰姥姥的寂寞心情的用意，所以處處湊興，俨然是子婿承歡的樣子。
因為如此李姥跟鄭徽之間的距離，倒是拉得從來沒有這樣近過。
過了元宵，鄭徽又要開始用功了。
他把大半年的考察所得，分門别類，做了一番整理爬梳的工作；利弊得失，了然于胸，然後試拟了幾篇論說，讀得滾瓜爛熟；這是最徹底的準備工作，金殿對策，問什麼，答什麼，有把握得很。
制舉的試期，定在二月初十。
那比進士試可舒服多了，試期隻有一天；飯食都由禦廚供應，所以除了筆硯以外，什麼都不必攜帶。
這天一早，仍舊由張二寶送考；搜檢不嚴，鄭徽潇潇灑灑地進了大明宮，一直往宣政殿走去。
殿前有禮部的官員在照料；引入座位，擡頭看一看應試的，約莫有兩三百人，都是端然而坐，肅靜無聲。
再看殿廷内外，衛仗密布，殿前垂著簾子，簾外監察禦史兩人，東西肅立；此外還有許多不同品級的官員，各就自己的位置站著。
内外幾百人的宣政殿，靜得聲息不聞，如荒山古寺一般。
不久，一名内監出殿，在簾外做了一個手勢；兩位監察禦史立即舉手招呼應試的人在殿廷中排成左右兩班。
又等了好一會，聽得撞鐘擂鼓，太常樂起，皇帝由西序門入殿。
鄭徽偷觑了一眼，隔著簾子，看不真切，隻見一對對交叉著雉尾扇，隐約移動，以及馥郁的禦香，缭繞在柱間簾角。
忽然，有人悄悄拉了他一把。
他立刻警覺，這樣偷窺是失儀的；如為監察禦史所糾，逐出宮門，便失去了應試的資格，一年來的心血，便都付之東流了。
于是，他趕緊必恭必敬地低下頭去；不一會，聽得聲響俱寂，猜想著天子已登禦座。
&ldquo左右廂内外平安！&rdquo有人高奏；鄭徽知道，那是殿前負警衛全責的金吾将軍，照例奏報。
于是通事舍人朗聲贊禮：&ldquo拜，再拜&hellip&hellip。
&rdquo鄭徽随班參谒完畢，監察禦史領著他們回到兩庑入座，靜候發題。
制舉策問的題目本身就是一篇文章，多由翰林學士察承皇帝的意旨代拟。
開頭照例是四個字：&ldquo皇帝若曰。
&rdquo任何制诰欶命，皇帝必是要說什麼，便說什麼：隻有制策的&ldquo若曰&rdquo是假設的口氣，屬于光寵士林的一種特例。
這以後便是垂詢的要旨，通常在一千字左右。
最後還有幾句勉勵的話作結，各個科目不同：這一科&ldquo直言極谏&rdquo，皇帝叮囑：&ldquo朝廷之阙，四方之弊，詳延而至，可得直書。
退有後言，聯所不取。
子大夫其勉之。
&rdquo 鄭徽細看題目内容，範圍相當廣泛，民食、潛運、賦稅，以及度支出入，幾乎都包括在内。
民生豐啬，關乎國家治亂；鄭徽這大半年的工夫，正在這上面，所以初看題目，十分興奮。
但下筆之時，他卻躊躇了。
有一個疑問，是他以前從未想過，而此刻必須先弄清楚的。
他不知道制舉的策論，究竟由誰閱卷？如果是皇帝親閱，當然秉筆直書──大唐皇帝有納谏的雅量，這是從太宗以來所建立的一個優良的傳統；也是開國以來，一百三十年間所以強盛的一個主要原因。
但試卷也可能由皇帝指定大臣代閱，如果是那樣的話，宰相李林甫一定會在去取之間，有所主張；而李林甫是決不會看中他的痛陳時弊的策論的。
這樣，這篇文章就不能&ldquo直言極谏&rdquo了。
應該歌頌、粉飾，再挑不關痛癢的地方，說些該如何改進的話，這是大捧小罵；再不然挑有毛病的地方，曲為衛護，說出一篇無過有功的大道理來，讓當政者知道他曉得症結，隻不說破，這是暗送秋波。
無論大捧小罵，還是暗送秋波，隻要報喜不報憂，一定會獲得李林甫的賞識。
然而，那是問心有愧的；但如本乎良心直言，又深恐落第，辜負了李娃的期望。
這得失之間，太難衡量了！ 他想來想去委決不下，扶著頭，皺著眉，覺得為難極了。
這樣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然有個内監，走到他身旁，悄悄問道，&ldquo郎君，你是不是病了？&rdquo &ldquo沒有啊？&rdquo鄭徽愕然。
&ldquo陛下在殿内看你不動筆，隻拿手托著頭，以為你病了。
有旨；真要病了，好好送回去，不可勉強！&rdquo 于是鄭徽站起來恭恭敬敬答道：&ldquo請回奏陛下，鄭徽在構思，沒有病。
&rdquo 内監點點頭走了。
接著宮女端來一盞滾熱的茶湯，微笑著悄悄擺在他面前，然後也走了。
鄭徽深感于皇恩浩蕩，便自然而然地解除了他的疑惑。
既然來應&ldquo直言極谏&rdquo，自然盡一己之忠，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如果要谄媚阿附，當初朱贊邀他入棚，早登了上第，也不會有後來曆盡坎坷那段血淚交拼的凄慘遭遇。
他又想：阿娃也是個正直不阿的人，隻要直道而行，盡力而為！即使落第，她也應該諒解的。
拿定了主意，他凝神靜思，很快地有了全篇的大意；然後一面細加琢磨，一面下筆起草。
幾篇預拟的策論，片片段段可用的很多，這把他剛才為了思索題外之事而虛耗的時間，都彌補過來了。
未到午刻，他的草稿已經完成，約略數一數，竟有四千言之多；在策論中，他特别著重藏富于民和節用勤政的道理。
照他的實地考察，官庫的充盈，為前所未見，但民間并不如想像中那樣富庶，而官庫的充盈，隻為國家帶來了奢靡的政風，而且仕途太濫，俸祿所給，形成國家一個沉重的負擔；自開元中起，開拓邊境，軍用日增，更是财政上的隐憂。
所以他谏請撙節一切不必要的靡費，以及減除皇帝對勳臣國戚動辄上萬的賞貴；同時主張輕傜薄賦，藏富于民。
正當他在字斟句酌，細細推敲時，又有宮女到了他面前。
應試的舉子，每人一個朱漆的食案，禦廚珍馔，什九是民間所難得見到的；茶湯以外，還有一銀瓶的酒，都由宮女捧到各人瓦前。
禁中肅靜，不準交談，但有那風流膽大的，授受之際，便借勢捏一捏宮女的手，卻又闆起臉，裝得道貌俨然似地，叫鄭徽看了在肚子裡好笑。
這也算是賜宴，隻沒有賜宴的燕樂和儀注。
各人靜悄悄地吃完，依舊由宮女收去食案；重又埋頭構思。
鄭徽把他的草稿作了最後一遍潤飾，自覺毫無瑕疵，便不肯耽擱時間，重新磨了一硯的墨，聚精會神地謄清；再細細校對了一遍，隻字無訛，便捧著走到殿前，交了給收卷的禮部官員。
收拾筆硯，回到延壽坊，阿娃已高燒一對紅燭，笑盈盈地在等他。
他什麼話也來不及說，先從袖中取出策論的草稿，遞了給她。
&ldquo能不能及第不敢講。
&rdquo他說：&ldquo文字是可以讓天下人公評的。
&rdquo 阿娃把他的草稿接在手中，卻并不打開來看，隻笑道：&ldquo聽你這樣說，殿試一定得意。
恭喜，恭喜！&rdquo &ldquo不然。
&rdquo鄭徽把當時如何躊躇不決，以緻驚動皇帝，特遣内監垂詢；以及由此感悟應制舉的本意，不負初心，暢所欲言的經過，都細細說了給阿娃聽，最後又問：&ldquo我這樣做，你以為如何？&rdquo &ldquo完全不錯。
&rdquo阿娃答道：&ldquo你本來就是進士，功名無慮。
我隻希望你讓天下人知道，你的進士不是僥幸得來的；有這篇文章在，足可以證明你的人品學問都是第一流的。
制舉不中，我也毫無遺憾。
一郎，&rdquo阿娃停了一下，又說：&ldquo你我的功德都圓滿了，這幾年我日夜逼著你用功，自己想想也太過份，我給你賠罪。
&rdquo說著，盈盈下拜。
&ldquo這是什麼話！&rdquo鄭徽吵架似地大聲嚷著；然而除了慌忙回拜以外，一時也無法把他的惶恐不安，用簡單扼要的話表達出來。
在一對紅燭前面，大禮互拜，仿佛交拜的夫妻；繡春靈機一動，趕緊取了酒菜，笑嘻嘻地打趣：&ldquo一郎、小娘子，喝個交杯盞！&rdquo &ldquo這該喝！&rdquo鄭徽欣然接杯，喝了一大半，雙手捧著，湊到阿娃面前；她也微笑著喝幹了。
他把酒杯交還繡春，捏一捏她的手，表示感謝。
這使繡春想起他所講的殿試的情形，問道：&ldquo一郎，應試的舉子，膽真有那麼大，敢當著皇帝調戲宮女？&rdquo &ldquo皇帝在殿裡未必看見。
就看見了也沒有什麼！&rdquo鄭徽笑道：&ldquo當今皇帝，本來就是一位風流天子；真要看見了，說不定還會把宮女賞給那舉子做老婆呢！&rdquo 繡春聽得十分向往，失聲贊歎：&ldquo那宮女可真走運了！&rdquo 鄭徽和阿娃相視作了個會心的微笑；繡春突然警覺，自己也感到忘形得可笑，羞紅了臉，趕緊避了開去。
&ldquo女大不中留。
&rdquo鄭徽悄悄向阿娃說：&ldquo你得提醒姥姥，該替繡春想想了！&rdquo 阿娃點點頭。
忽然又揚起頭來說：&ldquo将來你帶了她去，好不好？&rdquo &ldquo笑話！怎麼叫我帶了她去？&rdquo鄭徽怕她沒有弄明白他的意思，又說：&ldquo我是不希望你帶她去。
就在長安，物色個合适的人，把她嫁了出去！&rdquo &ldquo再說吧！&rdquo阿娃不置可否地回答。
鄭徽料想繡春的終身，阿娃不會不關心，便也把它抛開了──事實上，他把一切都抛開了，長期的精神貫注，以及患得患失的沉重的心理負擔，在取得阿娃的嘉許諒解之後，完全松弛脫卸，領略到了真正的閑适的趣味。
有四天的日子，他過著起居無節，晨昏颠倒，愛怎麼便怎麼的生活。
然後，有人夜半敲門，把全家都驚動了。
阿娃剛剛上床，鄭徽因為睡了一下午，這時正氣靜神閑地在燈下臨摹褚遂良的《聖教序》；聽見叩門聲，他準備親自去迎接，卻讓謹慎的阿娃喊住了。
&ldquo你别去！&rdquo她說，&ldquo夜靜更深的，誰知道是什麼人？叫繡春告訴張二寶，先别放進來，問清楚了再說。
&rdquo 繡春已經聞聲而至，剛要出去；張二寶在窗外高聲通報：&ldquo一郎，有内相來拜！&rdquo 這一說，鄭徽和阿娃瞿然驚喜，深夜有内相到門，事情太不平常了！ &ldquo繡春！&rdquo張二寶又在門外說：&ldquo你把名帖拿進去給一郎看。
&rdquo 名帖一接到鄭徽手裡，他就失聲叫道：&ldquo是他！&rdquo &ldquo誰？&rdquo阿娃問。
&ldquo周佶！&rdquo &ldquo啊，周郎！&rdquo 聽到這個名字，驚呼的不是阿娃，而是繡春。
不知怎麼腳下一滑，趕緊伸手扶住門，才沒有跌倒，卻已羞得滿臉飛紅。
鄭徽和阿娃都發覺了，隻沒有工夫去理她，&ldquo快請！&rdquo鄭徽囑咐了這一句，又轉臉向阿娃說：&ldquo你也見見他？&rdquo &ldquo這個時候，我不必見他了！&rdquo阿娃催促著說：&ldquo你該快迎出去才是。
說不定是傳宣旨意來的。
&rdquo 鄭徽整一整衣冠，剛出廳堂，隻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