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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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終于有人認出他來了!&ldquo那不是鄭一郎?&rdquo有人嬌呼著。

     這下,鄭徽不能不注意了,他朝發聲之處望去;看見一個豐容盛器的麗人,正排開衆人,擠上前來。

     那是阿蠻──鄭徽到長安以後,第一個所結識的名妓。

    她驚喜地嬌笑著,既興奮、又驕傲;也還有點受萬衆矚目而産生的羞态,混合而成一種特異的風情,誰見了都得心旌搖蕩。

     觀衆哄然嘻笑。

    鄭徽大窘,然而也有著從未經驗過的得意;他作了個矜持的微笑,向阿蠻揚一揚手,作為招呼。

     &ldquo一郎,恭喜你啊!&rdquo阿蠻一手撩起裙幅,微側著身子,踩著碎步,像一隻蝴蝶似地傍著馬頭,想跟他說話;她的體态豐腴,已累得微微喘氣,鄭徽既不能停下來,又不能退出行列,對她真覺得老大過意不去。

     &ldquo阿蠻,你請回去吧!改天來看你。

    &rdquo他隻好這樣說。

     &ldquo一定來。

    &rdquo阿蠻取下簪在頭上的一朵從暖房裡薰出來的大紅牡丹,喊道:&ldquo一郎,這個給你!&rdquo 在觀衆暴雷似地喝采聲中,鄭徽把那朵牡丹接在手裡;回身看時,阿蠻還在跟他招呼。

     他除了投以感激的一瞥,不能再有什麼表示。

    那朵花卻又替他帶來了難題,如果不把它簪上,辜負美人情重;要簪上了,二十八人之中,獨具豔色,仿佛故意标新立異似地,也不妥當。

     就這樣躊躇著,已到了達奚侍郎的府第;随衆下馬,張二寶趕上來照料,他順手将那朵花交了給他,同時叮囑了一句:&ldquo仔細别弄壞了!&rdquo 便這一耽擱,已慢了一步;他的同年已跟在門前迎接的考功員外郎行禮寒暄;鄭徽趕緊歸隊,随班行禮。

    偷眼一看,大門洞開,自門廳至正廳,站滿了觀禮的公卿,加以教坊樂伎,細吹細打,内外觀衆,贊歎議論,那份鬧哄哄的喜氣,簡直把人的腦袋都沖昏了。

     幸好狀元楊端鎮靜沉著,壓得住陣;率領著他的同年,在考功員外郎導引之下,徐步進府。

    禮部侍郎達奚珣,早在庭院中,西向而立;新科進士在他對面排成長行,恭恭敬敬地站著。

     &ldquo謝恩!&rdquo狀元楊端高唱一聲,二十八人,一齊下拜。

     &ldquo不敢當,不敢當!&rdquo笑容滿面的達奚珣,長揖答禮。

     這時,兩廊的&ldquo坐部伎&rdquo接替了堂下的&ldquo立部伎&rdquo,奏出了急管繁弦的&ldquo燕樂”堂上酒漿羅列,座主款待門生──這儀注又跟階前謝恩不同,叙年齡、分先後,但巧得很,楊端的年齡恰好最長,所以仍舊是他第一個報名敬酒。

     達奚珣一個個周旋,到了鄭徽面前,一聽他的名字,立刻捉著他的臂,微微頓足吐歎:&ldquo可惜,可惜!老弟,你後勁不繼啊!&rdquo 鄭徽知道他指的是那兩道時務策,便必恭必敬答道:&ldquo門生見識淺薄,多虧老師包容,感激終生。

    &rdquo &ldquo那篇賦倒真是壓卷之作,我想把它刻出來,讓大家觀摩觀摩。

    &rdquo 文字見賞,刻骨銘心,鄭徽也不謙辭,隻滿心舒暢地笑道:&ldquo老師太擡舉我了。

    &rdquo &ldquo不過經世緻用與文采過人,究竟是兩回事。

    你也得多留意留意世務才好。

    &rdquo &ldquo是,是!求老師多教誨。

    &rdquo &ldquo改天再談吧。

    &rdquo達奚珣又重重地囑咐:&ldquo千萬别忘了來看我!&rdquo &ldquo一定要來給老師請安、請益的。

    &rdquo鄭徽也鄭重地應諾。

     那時的社會,最重座主門生的情誼。

    鄭徽深深慶幸于這樣一位真正能賞識他的老師,所以一回家以後,趕著把他的遭遇告訴了阿娃。

     &ldquo這可見你這第二十二名進士,不是僥幸得來的。

    &rdquo阿娃也很欣慰。

     &ldquo我現在比什麼時候都有信心。

    &rdquo鄭徽的聲音很有力,&ldquo好是好,壞是壞,一絲一毫都不能假借。

    明年金殿對策,要想一鳴驚人,從現在起就得開始準備。

    &rdquo &ldquo隻怕你一時還不能好好用功。

    &rdquo阿娃屈著手指數道:&ldquo我來替你算一算,杏園初宴、過關宴、雁塔題名、曲江大會;然後又是月燈閣打球宴、櫻桃宴,中間還要參加釋褐試,加上同年往來應酬,起碼半年不得安甯。

    &rdquo &ldquo釋褐試我不參加。

    &rdquo釋褐試是任用考試,鄭徽既然還要應制舉,不準備出仕,自然不必參加釋褐試。

     &ldquo别的呢?&rdquo阿娃又說:&ldquo而且,達奚侍郎要把你那篇《老骥賦》刻了出來,慕名來訪的一定不少,有你忙的。

    &rdquo &ldquo這不行!&rdquo鄭徽搖搖頭說:&ldquo我又得逃了!我不要這些浮名。

    &rdquo &ldquo這倒也不算浮名。

    隻怕盛名之下,難乎為繼;那才是叫人難堪的事。

    一郎!&rdquo阿娃激動地說:&ldquo你不知道我多麼盼望你成名,可又害怕你成名以後,無所表現,叫人說一句:鄭某也不過如此!我第一個就受不了。

    &rdquo 鄭徽默然。

    阿娃對他期望如此之深,不是口頭上一兩句自勉自勵的話所能交代的;他深切地在考慮,要怎樣才能使自己成為第一流的人才,名實相符,來使阿娃滿意? &ldquo我的話恐怕不中聽,可是我還要說個不中聽的比方給你聽。

    &rdquo阿娃又說,&ldquo我想名士也跟名妓一樣,驚才絕豔,要叫天下歆動;而且名士的才華跟名妓的色藝,也都要跟天下人共見,就是你所說的,&lsquo一絲一毫都不能假借。

    &rsquo名士的才跟名妓的色,都是天賦,勉強不來;隻是有了天賦還得後天的培養,名士的十年窗下,三更燈火五更雞,博得一舉成名;跟名妓的從小學歌學舞,識字讀詩,用假母的鞭子換來色藝雙全四個字,一樣都是來之不易。

    既然來之不易,就要好好利用聲名,不能輕易讓人仰望顔色。

    一郎,你懂我的意思?&rdquo 鄭徽怎麼不懂?他點頭答道:&ldquo我原就說過,我要逃了。

    若是真有什麼慕名來訪的人,叫他們撲個空,讓他們背後去談論!&rdquo 兩人相視微笑,會意于心,抛開此事,另換了個話題來談。

     正當這時候,阿娃一眼瞥見張二寶擎著一朵大紅牡丹,走了進來;她為那朵名花的鮮豔奪目的色彩所吸引,不自覺地迎了出去,問道:&ldquo那來這麼一朵牡丹?該是暖房裡薰出來的,珍貴得很呢!&rdquo &ldquo我差點忘了送進來。

    &rdquo張二寶笑嘻嘻地笑說著:&ldquo這朵花有錢都買不到。

    &rdquo &ldquo是一個人送的。

    &rdquo鄭徽也走到廊下來了,在她身後說:&ldquo你怕再也猜不到是誰!&rdquo &ldquo誰?&rdquo阿娃偏著頭想了一下:&ldquo小嬌嬌?&rdquo 鄭徽大笑,&ldquo你還記著小嬌嬌跟你嘔氣的事?&rdquo他說,&ldquo不過,雖不中不遠矣。

    &rdquo接著他把阿蠻贈花的經過,說了一遍。

     &ldquo這可是狀元郎都沒有你得意了!&rdquo拈花微笑的阿娃又說:&ldquo你到底對阿蠻怎麼樣?歡喜她不?&rdquo 鄭徽覺得她這話問得可笑,鼻子裡哼了一下,表示根本不值得答複。

     &ldquo她說要你去看她,你去不去?&rdquo &ldquo三曲之中,我今生絕迹了。

    &rdquo &ldquo那麼,咱們把她請來叙一叙?&rdquo 鄭徽知阿娃已動了猜疑,不敢多事,便搖著手說:&ldquo算了,算了!你跟她又沒有什麼交情。

    &rdquo &ldquo我沒有,你有啊!&rdquo 這一說鄭徽更具戒心,&ldquo好了!&rdquo他用極堅定的聲音說:&ldquo咱們不談她!&rdquo &ldquo你真是有些變了!&rdquo阿娃笑道,&ldquo變得這麼拘謹。

    你别管,我把她請來,談談三曲的新聞。

    &rdquo 第二天,阿娃真的打發繡春去請阿蠻。

    鄭徽為了遠避嫌疑,也正好是同年會飲,便早早帶了張二寶出門,直到日暮回家,看見阿娃眼眶紅紅地,大為驚疑。

     &ldquo怎麼回事?&rdquo他憂愁地問。

     &ldquo我跟阿蠻倆,對坐著淌了一天的眼淚。

    &rdquo阿娃容顔慘淡地回答。

     &ldquo好好地淌什麼眼淚?&rdquo &ldquo先是為你。

    &rdquo阿娃說:&ldquo你的事,阿蠻隐隐約約有些知道,我稍微說了些,她就哭個不住,我也陪著她掉眼淚!&rdquo 一聽這話,鄭徽不知道是感激還是傷心?但也不願多談,隻問:&ldquo以後呢?&rdquo &ldquo以後又提起素娘。

    她身後好慘!當時韋十五一死,李六逼娶,素娘一索子上了吊。

    王四娘人财兩空,恨極了素娘,連口棺材都不給她,草薦一裹,随便埋在義家地裡;埋得太淺,叫野狗把她的屍體翻了出來&hellip&hellip。

    &rdquo &ldquo哎呀!&rdquo鄭徽喊道:&ldquo你不要往下說了!&rdquo &ldquo這些事我在三曲竟不知道。

    &rdquo阿娃喟然長歎:&ldquo生在三曲的,都是苦命!情越重,命越苦;素娘就是一個例子。

    &rdquo 鄭徽怔怔半晌,才想出一句話來安慰她:&ldquo阿娃,你可是快要苦盡甘來了!&rdquo 她向他做了一個感激的微笑;但也隻是表示領會來寬慰他的心──她自己知道,将有無數凄涼寂寞的日子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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