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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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形容憔悴,神情蕭瑟,那有鄭兄這副玉樹臨風的好儀表?&rdquo 這說的是怎麼回事,鄭徽肚子裡雪亮,故意以好奇的姿态問道:&ldquo是說我像一個什麼人是不是?像誰?&rdquo &ldquo我是瞎說。

    &rdquo那人笑道,&ldquo說出來太唐突了。

    &rdquo &ldquo沒有關系,盡管請說。

    &rdquo &ldquo從前西市兇肆,有個唱挽歌的叫馮二。

    &rdquo 那人的話剛完,其馀的賀客,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ldquo哦──!&rdquo很明顯的,都被提醒了。

     &ldquo像我嗎?&rdquo鄭徽盡力保持平靜。

     &ldquo說起來真是有些像。

    &rdquo年紀最大的那位說,&ldquo虎贲中郎,盡多其事。

    &rdquo &ldquo那我倒要會會那馮二。

    &rdquo鄭徽略顯勉強地笑道:&ldquo也算是一段佳話。

    &rdquo &ldquo可惜了!鄭兄這個心願怕難如意。

    &rdquo &ldquo怎麼呢?&rdquo &ldquo馮二早已絕迹,不知道飄流到什麼地方去了!&rdquo 于是,有人把當年&ldquo馮二&rdquo在天門街比賽唱挽歌的盛況,為這位飛黃騰達的新科進士講了一遍。

    鄭徽表面上裝得極感興味地傾聽著;内心卻是傷逝感今,心潮洶湧,加上唯恐人識破真相的那一份恐懼,簡直分辨不出心中是怎麼一種難受的滋味? 賀客終于走了,也帶走了主人的歡樂興奮的心情。

    首先是李姥臉上消失了笑容,悄悄走了;然後是阿娃吩咐閉上大門,怕再有賀客來說些叫人掃興的話。

    鄭徽則像被人揭了瘡疤似地,内心隐隐作痛。

     一個金榜題名的好日子,在意興闌珊之中度過,是任何一位新科進士所未曾經驗過的。

     到了晚上,鄭徽的心情才比較好轉,他回想著上午所發生的一切,決意要跟阿娃好好兒談它一談。

     &ldquo賀客來,你為什麼要跟姥姥避走呢?&rdquo 阿娃不即回答,神情蕭索地看著紅燭,好久才說:&ldquo不提它吧!&rdquo &ldquo不!&rdquo鄭徽說:&ldquo你我到了今天這地步,還有什麼話不能說的?&rdquo &ldquo你真是這麼不通世故?&rdquo阿娃微顯不耐地,&ldquo我不相信。

    &rdquo &ldquo我真不明白。

    &rdquo鄭徽答道:&ldquo老實說吧,自從埋頭故紙堆中,一切有你照料。

    我對人情世故确是覺得隔膜得多了。

    &rdquo 阿娃點點頭,&ldquo你真不明白,我就說給你聽。

    &rdquo她問:&ldquo那些賀客來了,你怎麼替我跟姥姥引見?&rdquo 鄭徽茫然,想不出要怎麼說才合适? &ldquo哼!&rdquo阿娃冷笑著,臉上有著自我作賤的表情,&ldquo你以為那些左鄰右舍,不知道我跟姥姥的身份?你不想想,平日為什麼不往來?&rdquo 鄭徽這下總算明白了,心裡像吞下一隻龌龊的蟲子般地堵得難受。

     &ldquo今天人家是來拜新科進士;&lsquo新科進士鄭寓&rsquo,你總看見我叫人貼著的朱箋?從今天起。

    這不算是我的家,我跟姥姥出現在客人面前,算是什麼身份?&rdquo &ldquo這──?&rdquo鄭徽平日盤旋在腦中的朦朦胧胧的意念,一下子凝固了,&ldquo這太好辦了!&rdquo他說:&ldquo我就替客人引見;說我的内人和嶽母。

    &rdquo 阿娃似乎一驚,随即浮現一絲苦笑:&ldquo那真合了匪夷所思這句話了!&rdquo &ldquo怎麼,你不相信?&rdquo鄭徽大聲地說:&ldquo我跪下來賭咒給你聽!&rdquo &ldquo何必如此?&rdquo阿娃的神态跟鄭徽正好相反,一個發急,一個從容,&ldquo賭神罰咒是村夫愚婦的花樣,你已經是一位青錢萬選的進士,用這種方法來表明心迹,不覺得可笑嗎?&rdquo 在這番義正辭嚴的責備之下,鄭徽隻好作罷,他指著胸前苦笑道:&ldquo耿耿此心,總有讓你明白的一天!&rdquo &ldquo你不說我也明白。

    &rdquo阿娃答道,&ldquo你先不要想得太多;得在揚眉吐氣這句話上,再好好下番功夫。

    &rdquo 鄭徽一聽這話,倒有些詫異了。

    一個士子,最高的榮譽,就在成為進士;今日名列金榜,難道還不算揚眉吐氣嗎? &ldquo你覺得我的話費解是不是?&rdquo 既然已一語道破心事,他也不必否認,點點頭答道:&ldquo你總有一種說法在内,我聽你的。

    &rdquo &ldquo進士及第,天下的美名;從此飛黃騰達,前程無量,這在别的人是盡夠了,而你不夠!因為你過去的行迹,不比别人;别人幹幹淨淨,而你是在泥漿裡滾過的,&lsquo第二十二名進士及第&rsquo這個頭銜,還不能把你洗刷幹淨!&rdquo 這番話說得太率直了,鄭徽深感刺激,再想到白天那四位賀客的懷疑,頓時汗流浃背,焦躁不安;但在痛苦中卻激發出更多的堅忍:&ldquo你說!要怎樣才能洗刷得幹幹淨淨?讓我昂起頭來做人?&rdquo他質問似地說。

     &ldquo你總還要出人頭地才行。

    隻怕你沒有那份耐心,或者說我不近人情&hellip&hellip。

    &rdquo &ldquo沒有那些廢話!&rdquo鄭徽以罕見的粗魯的态度,打斷她的話,&ldquo你痛快些說!&rdquo &ldquo我的意思,還要你再下一年苦功。

    &rdquo阿娃用低沉嚴肅的聲音回答,&ldquo天子已下诏令,明年親禦大明宮宣政殿,策試&lsquo直言極谏’我希望你能夠連捷。

    俗語雖有&lsquo進士出身,制策不入&rsquo的話,但制舉入選,到底是天子門生,那就決沒有人敢笑你過去的行迹卑穢了。

    &rdquo 鄭徽立即同意了她的辦法,但不即回答;細細想了一遍,才提出了更具體的意見:&ldquo我不但要應&lsquo制舉&rsquo,而且一定要争它個前三名。

    不過&lsquo直言極谏&rsquo,自然是針對政治得失,替老百姓講話;這兩年,我幾乎成了隐士,對于時務,一無所知,這一次兩道&lsquo時務策&rsquo,對得不知所雲。

    所以要應&lsquo直言極谏&rsquo科,得另外下一番功夫。

    &rdquo &ldquo那都随你。

    &rdquo阿娃欣然答道:&ldquo反正跟往常一樣,你除了用功以外,什麼事也不用管。

    &rdquo &ldquo一切偏勞!&rdquo鄭徽拱拱手說,&ldquo我得睡了。

    明天要谒見宰相──李林甫這個奸臣,實在有些不想見他!&rdquo 然而這是國家的體制,鄭徽再于心不甘,卻也不能不奉行故事。

    第二天上午,由張二寶侍候著,早早到了大明宮。

    一進建福門,在下馬橋前下馬,張二寶不能再往前走,鄭徽一個人過橋,順著南北直街,走到西内苑的光範門前;新科進士照例在這裡集中,候命谒見宰相。

     不一會,二十八位新貴,都已到齊,彼此通名寒暄,個個神采飛揚,笑容滿面;路過的官吏,無不投以豔羨的眼色,特别是穿著窄袖胡服,在宮内可以騎馬而過的宮女,低聲說笑著指指點點,更叫那些新進士感到得意。

     到近午時分,才有省中小吏,傳命接見。

    于是由狀元楊端為首,率領他的一榜同年,越昭慶門,過禦史台,來到月華門西,全國政令所出的中書省政事堂。

     李林甫是有名的口蜜腹劍的家夥,以宰相之尊,親自在堂前迎接那班草茅新進,向每一個人都殷殷勤勤地問了話。

    問到鄭徽的家世,他不肯把他父親的名字說出來;這倒不是他還懷著怨恨,隻是聽了阿娃的話,覺得還未到顯親揚名的時候而已。

     &ldquo府上的門第是天下仰望的。

    &rdquo李林甫說:&ldquo隻是老弟沒有荥陽的口音。

    &rdquo &ldquo家父經商,常年貿遷;所以鄉音改了。

    &rdquo &ldquo将相無種,男兒自強,你真了不起!&rdquo商人不為時所重,科舉雖說諸流平進,商人子弟成進士的,究屬罕見,所以李林甫格外加以慰勉,他指著他的座位又說:&ldquo老弟英俊煥發,這個座位遲早是你的!&rdquo 鄭徽不住謙謝。

    但暗中卻有見獵心喜的感覺,因而更堅定了明年制舉必須争魁奪元的決心,以便造成一個特别優越的進身之階。

     正當他這樣在打算時,楊端已領先站起來告辭,與宰相互揖而退。

    下個儀注是赴主司府第謝恩。

     這一科的主司是禮部侍郎達奚珣,他的府第在永興坊,離大明宮不遠,穿過天門街,由北門進坊,左轉數曲,突然發現街道兩旁、密密麻麻的人群;孩子們拍手跳腳地在楊端的馬前大喊:&ldquo看狀元郎,看狀元郎!&rdquo 于是歡聲四起。

    但鄭徽聽出那嘈雜的聲音中,夾雜著叫人聽來不舒服的笑──是感覺到好笑的笑。

    鄭徽明白,是笑狀元;楊端是個又胖又黑的中年人;這樣的狀元郎,怕不能打動待字閨中的人的芳心。

     &ldquo第七名跟第十名必是探花郎!&rdquo照例,新進士中選最年輕的兩人,名為&lsquo兩街探花使&rsquo,具有遍訪長安名園探花的特權;第七名跟第十名新進士都是二十歲不到的少年,所以觀衆中有人這樣說。

     &ldquo第十五名的臉好白,别是敷了粉的吧?&rdquo &ldquo第二十二名也是個美男子。

    &rdquo 鄭徽陡然忸怩起來;同時又起了戒心,怕有人認出他就是唱挽歌的&ldquo馮二&rd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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