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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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如何是值得欣慰自豪的。

     這一念之間,阿娃的心情大為開朗了。

    倚著床欄,細數往事,自覺也不算虛度了過去二十年的歲月。

     但今後呢?──她想不下去了。

     想不下去便不想,她一向是這樣果斷豁達的性格;且抓住眼前,打點精神,照料鄭徽一直到他第三場試出闱,才松了口氣。

     第三場試是策問,五道題:兩道時務、三道經義。

    原來鄭徽長于時務,拙于經義,這一次卻正好相反;經義頗有所發揮;時務卻因為下帷讀書,不甚注意政事,所以平平敷衍,一點都不出色。

     &ldquo糟了!&rdquo鄭徽不住自責,&ldquo時務方面的功夫不夠,不知所雲,自己都看不上眼。

    &rdquo &ldquo過去的已經過去了,徒悔無益。

    &rdquo阿娃安慰他說:&ldquo好在你别的都好,時務兩策,對得稍微差一點,也不緻影響大局。

    &rdquo &ldquo但願像你所說的那樣。

    &rdquo鄭徽也隻好看開些了。

     發榜還有半個月。

    兩年以來,鄭徽第一次得到一段閑散的日子;每天看花莳竹,飲酒吟詩,恢複了過去的名士生涯。

     然而,他内心仍是緊張的,一發榜如果依然名落孫山,那以後的日子,簡直不堪想像了! 好不容易半個月過去了,發榜前一日,鄭徽坐立不安;到晚來,阿娃殷勤勸酒,醉眼模糊的他,卻還是念念不忘看榜,上床時一再叮囑阿娃,務必早早叫他起來。

     阿娃很沉著,她把最壞的地方也打算到了;特為把張二寶從&ldquo老屋&rdquo找了來,陪鄭徽去看榜。

    若是不幸落第,會發生些什麼事故?都說了給張二寶聽,叫他加意防範。

     鄭徽借助于酒力,那一覺睡得非常酣暢,霍然醒來,正打四更。

    心想,這時一個人溜了去看榜最好。

    于是掀被下床,靜悄悄地穿好衣服,胡亂洗了把臉,蹑足出房,走到繡春卧室窗下,輕輕叩了兩下。

     &ldquo誰?&rdquo繡春在裡面問。

     &ldquo是我。

    &rdquo他輕聲答道:&ldquo我去看榜,你起來把車門關一關!&rdquo說完,他到槽頭上解了一匹馬,打開車門,牽馬出去一看,曲中已經行人不絕,還有幾家大門洞開,紅燭照耀,那自然也是送看榜的。

     宵禁尚未解除,但看榜之日是難得的例外,坊門在三更天就開放了。

    鄭徽出了延壽坊東門,狠狠加上一鞭,那匹馬立即亮開四蹄,沿著皇城大街,越過朱雀門,來到安上門前。

     曙色中,人潮洶湧,但在金吾衛彈壓之下,并不嘈雜。

    鄭徽下馬細看,看榜的舉子,都有人陪伴,隻他孤零零一個人。

    那匹馬不準進入皇城,卻又無人照看,躊躇了一會,隻好把它拴在皇城對面的榆樹下,不去管它了。

     看榜的地方,也就是他赴試的地方。

    一路急步往安上門大街走去,未到禮部南院,就看見黑壓壓一片人頭;都踮高了腳在望。

    從前面退出來的人,十九垂頭喪氣,隻有極少數的笑容滿面──不用說,這是剛出爐的一名新科進士。

     鄭徽盡力往前擠著,累出一身大汗,還是落在人後面。

    榜文貼在禮部南院裡面,特為砌出來的一堵丈許長的牆上,牆外用木栅隔開;榜文是一張七尺寬,三尺高的素箋,開頭用淡墨大書&ldquo禮部貢院&rdquo四個字。

    &ldquo禮&rdquo字上面,并貼寸許寬的黃紙三條,這就是所謂&ldquo金榜&rdquo。

     鄭徽看到的,僅此而已。

    榜上的名字太小,又站得遠;在朦胧的曉色中,實在看不清楚;他心裡異常焦急,卻是擠不上去,而後面的人卻拼命向前擠,擠得他幾乎雙腳離地,懸空夾了起來,大口大口地喘氣。

     &ldquo一共取了多少?&rdquo他聽見有人在問。

     &ldquo二十八名。

    &rdquo前面的人回答。

     &ldquo喂,喂,前面的兄台,勞駕把名字念一念,行不行?&rdquo &ldquo第一名楊端,第二名──。

    &rdquo 鄭徽屏息著側耳細聽,念到十名以後,還沒有他的名字,他開始緊張了;念到二十名依然沒有他的名字,他脊梁上一陣陣冒冷氣。

     幸好,人已散了不少,他才能上去看個明白。

     當&ldquo鄭徽&rdquo兩字觸入眼簾時,他全身都震動了。

    就這一瞥間,萬種辛酸,千般委屈,一齊湧上心頭,喉間像梗著樣什麼東西,胸前一陣抽搐,終于忍受不住放聲痛哭。

     看榜的人都十分驚異,但也猜得到他傷心人别有懷抱,無從勸慰,隻把他扶到一旁坐下。

    就這時,張二寶氣喘籲籲地趕了來,一看這情形,隻當鄭徽又垮了下來,頓時倒抽一口冷氣,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裡,似乎失掉了知覺。

     &ldquo這是你家主人?&rdquo有人相問。

     &ldquo是。

    &rdquo張二寶輕輕答了個字。

     &ldquo姓什麼?&rdquo &ldquo鄭,單名;鄭徽。

    &rdquo &ldquo鄭徽!&rdquo那人詫異地說:&ldquo不是第二十二名及第了嗎?&rdquo 張二寶大聲問道:&ldquo真的,第二十二名及第?&rdquo &ldquo榜上不是明明寫著!&rdquo 張二寶不識字,但看來不會錯,大喜過望,卻又奇怪鄭徽的眼淚,不知從何而來?低下頭去,搖著他的肩問道:&ldquo一郎,可是第二十二名?&rdquo 淚眼婆娑的鄭徽,點一點頭,站了起來。

    張二寶愣了一下,猛然省悟,該先回家報喜,便一把拖著鄭徽,腳不點地似地往前急奔。

     出了安上門,騎來的兩匹馬都在,張二寶先解下一匹,服侍鄭徽上了馬,笑嘻嘻地仰面說道:&ldquo一郎,你把眼淚擦一擦,騎著馬慢慢來,我先回家報信。

    &rdquo說完,他跨上另一匹馬,雙腿一夾,放開辔頭飛奔而去。

     鄭徽定一定神,望著巍巍宮城,突生親切之感。

    感慨雖多,喜悅卻也漸漸萌生;一路思量,種種榮耀,到頭來都該歸結到阿娃身上。

     等到策馬來到延壽坊,張二寶得意洋洋地搶上前來,拉住馬頭嚼環;坊中裡胥,抖開一幅紅錦,飄落在鄭徽肩上。

    道路兩旁,家家有人在門口笑臉相迎,争著來看及第榮歸的新進士。

     鄭徽沒有想到一夜之間,變成了衆所矚目的人物;心裡有些發慌,隻是窘笑著在馬上抱拳緻謝。

    就這樣,緩緩行去,到家下馬,迎面先看到一張鮮紅的朱箋,高高貼在門上,大書:&ldquo新科進士鄭寓&rdquo。

    接著一片笑聲,繡春帶頭,領著侍兒們迎了出來。

     &ldquo一郎,大喜!一郎,大喜!&rdquo大家鬧哄哄地争著向他道賀。

     鄭徽有些暈眩的感覺,遲鈍得失去了應有的反應,讓侍兒們簇擁著往裡走去,隻見李姥和阿娃都站在堂前迎接,李姥自然是笑容滿面,阿娃卻是眼圈紅紅地,仿佛剛剛哭過。

     &ldquo新貴人回來了!&rdquo李姥大聲說道:&ldquo快請入席受賀!&rdquo 堂上已設下一桌筵席,阿娃斟酒相賀;四目平視,各有千言萬語,卻都不知從何說起? &ldquo喝吧!&rdquo阿娃傷感地強笑道:&ldquo喝這一杯可真不容易。

    &rdquo 這一說又引起了鄭徽的感慨,反而收斂笑容,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ldquo阿娃也真是,這是什麼日子,高興還來不及,又惹一郎傷心幹什麼?&rdquo李姥停了一下,又說:&ldquo不管過去怎麼樣,像今天這樣收緣結果,可總算老天有眼。

    一郎,阿娃,你們歡歡喜喜對幹一杯,讓我看著也高興些!&rdquo &ldquo真的!&rdquo鄭徽驚覺了,阿娃為他心力交瘁,一切的一切,都隻為了他的金榜題名,現在大功告成,第一個該向她慰勞緻謝,豈可徒然惹她傷感,于是滿面堆笑地說:&ldquo阿娃,我的千言萬語都在這杯酒裡面──你如果了解,請你幹了我這杯酒。

    &rdquo 說完,他雙手捧著他的那杯酒,送到阿娃唇邊;她慢慢喝幹,淺淺一笑:&ldquo多謝!&rdquo然後說:&ldquo我了解你心裡的意思,但不一定都能答應你。

    &rdquo說著,拿眼睛瞟向李姥。

     鄭徽覺得她語意暧昧,正想問個明白;隻是張二寶急步進來報告:&ldquo街坊來給一郎道賀來了!&rdquo 阿娃向李姥看了一眼,立即吩咐:&ldquo先擋一擋駕!&rdquo然後向鄭徽說道:&ldquo我跟姥姥先避一避。

    &rdquo 話未完,鄭徽立即追問:&ldquo為什麼?&rdquo &ldquo現在沒工夫說。

    我把繡春留在這裡侍候。

    &rdquo 說完,她跟李姥匆匆避到後面。

    繡春收拾了她們母女的杯筷,換上幾副幹淨的;剛剛安排好,張二寶已領著賀客進來了。

     賀客一共四位,都是左右鄰居,鄭徽逐一請教了姓名,彼此站著舉杯相敬,客人都道:&ldquo恭喜!&rdquo主人連稱:&ldquo不敢!&rdquo幹完一杯,分别落座。

     &ldquo我們隻知道鄭兄閉門讀書,等閑不敢來打擾。

    果然文章有價,一舉成名,真是闾裡之光。

    &rdquo賀客中年紀最大的一位說。

     &ldquo托福,托福。

    &rdquo鄭徽答道:&ldquo我因身體不好,簡直步門不出,所以平日也沒有去奉看各位高鄰,實在太失禮了!&rdquo &ldquo那裡,那裡!&rdquo賀客異口同聲地謙謝。

     &ldquo我看鄭郎好面善!&rdquo另一位雙目灼灼地看著鄭徽,&ldquo仿佛那裡見過?&rdquo 鄭徽心裡一跳,正在自我警惕,要保持鎮靜,卻又有人接口附和:&ldquo對了!我也有同感。

    &rdquo &ldquo噢,我想起來了。

    不過──&rdquo原先那人遲疑了一會又說:&ldquo那當然不可能的,隻是也太相像了!所不同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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