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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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dquo
&ldquo說來話長。
&rdquo鄭徽搖搖頭，&ldquo我不想告訴你。
提起那種慘痛，你夜裡會做惡夢。
&rdquo 他越是這樣說，她越覺得有了解的必要──如果不了解，她無法消除他心裡的病根，他就永遠不會快樂。
&ldquo告訴我，一郎！&rdquo她用很沉重的聲音說：&ldquo我不怕！什麼我都經受得起。
&rdquo 于是，鄭徽以一種幹澀低啞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當時自劉三姨家趕回鳴珂曲，發覺人去樓空說起，到投水遇救，憂憤成疾，被送入兇肆待死，卻又逐漸病愈；以及由比賽挽歌，導緻父子重逢而演成人倫劇變，土地廟第三次起死回生，萬念俱灰，自甘沉淪──幾乎每一個細節，他都說到了。
阿娃從未聽過如此驚心動魄的故事，正像鄭徽一樣，想像到鄭公延在杏園的絕情毒手，她也一陣陣地心悸！然而她對鄭公延隻有怨，沒有恨。
同時，她也不以為鄭徽就應該從此自絕于父母；隻是在目前及以後一個相當的時期以内，她還看不出鄭徽有什麼天倫重聚的好時機。
&ldquo一郎！&rdquo她雖然心跳氣喘，但神情卻是不畏縮的，&ldquo我希望你把這過去的一切，都看做一個夢；現在夢醒了，咱們還好好地在一起，咱們要好好地從頭幹起。
千言萬語一句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不管你傷心也好，委屈也好；隻請你時時刻刻記住，身體最要緊！别的話我現在也不必多說了。
&rdquo 鄭徽把她的話，一字不遺地記在心裡。
午夜醒來，擁被而坐，對著一盞孤燈，回想這一天的經曆，卻是越想越不能相信有其事。
&ldquo到底是夢不是？&rdquo他自語著，把眼睛緊閉上，重又睜開，一切景象依舊，然後他又咬自己的嘴唇，咬得越重，疼得越厲害；這是真真實實的體驗，使他确定了自己不是在做夢。
&ldquo現在夢醒了！&rdquo他記起阿娃所說的話，也記起了她一再叮囑的：&ldquo身體最要緊！&rdquo但是，養好了身體又怎麼樣呢？ 以後幾天，他隻是這樣自問，卻無從對自己答複。
頹喪的心志，無法很快地振作；衰憊的身體，也不容許他去深思熟慮──想得稍微多些，他就會頭痛、失眠，第二天煩躁得整天不安。
因此，他索性不去多想，又恢複了&ldquo随緣度日&rdquo的那種心情。
一早醒來，開始享受阿娃的細心照料和溫柔的撫慰；午睡醒來，阿娃已到李姥那面去了，但有繡春陪伴，他教她識字讀書，時間很容易消磨；黃昏時分，比較難挺，但也不過片刻；一等到擺上食案，獨酌數杯，趁三分酒意，早早尋夢，便什麼煩憂都消除了。
阿娃總在起更時分回來。
她緊守著自己對鄭徽默許的心願，決不在&ldquo老屋&rdquo度夜；因此，原來那些豪客，花錢就不怎樣痛快了。
這叫李姥又上了心事。
她已領教過幾次，對阿娃&ldquo服軟不服硬&rdquo的脾氣，摸得清清楚楚，所以表面上決不露一點責備的神情，隻找個閑話家常的時候，憂形于色地說：&ldquo阿娃，我決不是埋怨你什麼；可是我得告訴你：這一陣子，負擔可是重了不少。
撐持兩個門戶，真不容易，轉眼過年，又是一大筆開銷。
想想，晚上連覺都睡不著！&rdquo 阿娃默然。
李姥所說的是事實。
兩個門戶的開銷，收入卻減少了，她覺得自己應該負責。
&ldquo一郎這幾天怎麼樣了？&rdquo李姥又問。
&ldquo身體慢慢好了。
&rdquo &ldquo問起我沒有？&rdquo &ldquo從沒有問過。
&rdquo &ldquo大概他還記著我的恨。
&rdquo李姥泰然地說：&ldquo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他是讀書讀通了的，應該替咱們娘兒倆設身處地想一想。
&rdquo 李姥的話說得很含蓄，阿娃卻已充分體會。
她不願替鄭徽算舊帳，以緻于跟李姥發生無謂的争執；躊躇了一會，忽然想到，不妨拿鄭徽作題目，先使一條緩兵之計。
于是，她故意問說：&ldquo姥姥，你說一郎該怎麼替咱們著想呢？&rdquo &ldquo他不該記著我的恨；該想到咱們這種人家，不算士農工商的&lsquo良人&rsquo，抛頭露面為的是什麼？還不是為了錢！&rdquo &ldquo我也知道，不外乎一個錢字。
&rdquo阿娃點點頭說：&ldquo一郎早替咱們想過了。
他不會白受咱們家的好處。
&rdquo &ldquo怎麼？&rdquo李姥張大了眼問。
阿娃故意做了個詭秘的微笑、隻說：&ldquo姥姥，你明天也該去看看他。
&rdquo 這裡面大有交章！李姥沉吟著無法作答！ &ldquo遲早總要見面的，你老人家就去一趟吧。
&rdquo阿娃再一次勸說。
&ldquo隻怕他不肯見我。
&rdquo 這顧慮是該有的，阿娃想了下，又說：&ldquo姥姥看我面上，就算受些委屈吧！&rdquo &ldquo好吧！&rdquo李姥終于無可奈何地答應了。
第二天一早，阿娃問鄭徽，說李姥要來看他，問他願意不願意見面？她已算計好，若是他願見李姥，就好說話了，她有一套說詞教給他；否則，便叫他故意避開她。
鄭徽不答。
一眼看到阿娃手裡拿著個玉雕的雙鯉，卻先問道：&ldquo新買的？&rdquo &ldquo不！&rdquo阿娃答道：&ldquo别人送的──這個人認識你。
今天開箱子看到了，拿出來讓你看看&hellip&hellip。
&rdquo &ldquo小娘子！&rdquo繡春匆匆趕來，打斷了她的話：&ldquo姥姥來了！&rdquo &ldquo看我的面上！&rdquo阿娃隻急急地說了這一句，便忙著迎了出去。
鄭徽積恨未消，但總算符合了阿娃的願望──裝睡不見。
于是，阿娃替他想好的一番假話，隻得由她自己來&ldquo轉述&rdquo了。
&ldquo姥姥！&rdquo阿娃把李姥延入她的卧室，并坐在床上說道：&ldquo一郎跟我說了真話，他為了兩個原因，暫時不能回家：第一，榜上無名，自己覺得沒有臉見人；第二，他父親給了他兩年的費用，結果一年不到，揮霍一空，回家不好交帳。
好歹混過兩年；他家萬貫家财，弟兄兩個，他又居長，送個幾百貫給你老人家養老，算不了一回事！&rdquo &ldquo哼！&rdquo李姥冷笑道：&ldquo你聽他瞎吹！他這麼不成器，他父親還會要他？&rdquo &ldquo怎麼不要？&rdquo阿娃立即提出反駁：&ldquo秋天他父親&lsquo入計&rsquo，還特為來找過他。
&rdquo &ldquo你怎麼知道？&rdquo &ldquo那周郎──周佶告訴我的。
&rdquo 李姥有些信了，因為她也聽說過有&ldquo入計&rdquo這回事：可是：&ldquo既然他父親在找他，你不會把這消息告訴他，叫他回去？&rdquo &ldquo我自然跟他說了。
他說他要回去，早就回去了；弄成這樣狼狽不堪，死也不願回常州。
&rdquo阿娃停了一下，放低聲音又說：&ldquo姥姥，你得平心靜氣想一想，他弄成這副樣子回去，他父母不心疼？一問清楚了，說起來是你老把他攆了出去，以緻于流落為丐；做官的人家不講理，遷怒到你老身上，咱們可鬥不過做官的！&rdquo 李姥悚然心驚！懊悔自己當初不該聽劉三姨的話，是做得太絕了些。
阿娃看她被唬住了，心裡得意，把握機會又勸慰道：&ldquo不過一郎是厚道的，隻要咱們待他過得去，他也不會借仗他父親的勢力來報複。
咱們體諒他的苦衷，下些本錢，供養他一年；隻要下科一中進士，風風光光回到常州，不用說一郎感你老的恩，他家父母自然也要重禮酬謝。
姥姥，你想是不是呢？&rdquo 威脅利誘，雙管齊下，李姥自不能不動心。
細細想了一會，問道：&ldquo他要中了進士，你怎麼個打算？跟了他去？&rdquo 這一問卻不在阿娃意料之中，&ldquo現在那裡談得到？&rdquo她說：&ldquo不管怎麼樣，總得先告訴你老。
&rdquo &ldquo光是告訴我呢？還是聽我的話？&rdquo 阿娃深切地考慮一會，為了鄭徽，她願意以此作為交換條件，便毅然決然地答道：&ldquo聽你老的話。
&rdquo &ldquo好！&rdquo李姥接口便說，&ldquo你罰個咒我聽！&rdquo 阿娃有些遲疑。
這不是她沒有誠意，而是不知道怎樣去表現誠意？想了一下，她走到窗前，直挺挺地跪下，回頭問說：&ldquo怎麼罰？&rdquo &ldquo是你罰咒，又不是我！我那知道你罰個什麼咒？&rdquo 這話說得不錯，她細想一想，用很嚴肅的聲音，朗朗宣示：&ldquo我，李娃，受姥姥養育之恩，永不背棄，将來婚嫁行止，聽憑姥姥做主。
若是心不應口，違逆姥姥的意思，神鬼不容，必遭天譴！至誠上告，諸神共鑒！&rdquo &ldquo好阿娃！&rdquo李姥難得動了真感情，又想笑、又想哭地一把将阿娃摟在懷裡，喃喃地說：&ldquo好，這下我可放心了，真的放心了！&rdquo 阿娃卻是深深警惕，她把她的誓言，重新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告訴自己：在姥姥有生之年，都受這番誓言的約束。
&ldquo去看看一郎，看他醒了沒有？&rdquo李姥怡悅地說。
阿娃深怕鄭徽會說出李姥很難堪的話來，拆穿了她的謊言，所以先作個伏筆：&ldquo姥姥！&rdquo她說，&ldquo一郎性子很傲，你知道的；這半年又受了許多委屈，所以心裡雖已有了打算，表面上怕不免要發發牢騷。
你老可不能當真！&rdquo &ldquo我知道。
&rdquo李姥說，&ldquo一郎是嘴硬心軟的性子。
再說，我什麼氣都受過，何在乎他幾句牢騷的話！&rdquo 這一說，阿娃放心了，欣然帶著她來看鄭徽。
她先搶前幾步，看見他仍舊面朝裡卧，便上前搖搖他的肩，叫道：&ldquo一郎，一郎！&rdquo 鄭徽原來已坐起來了，聽見窗外李姥的聲音，重又裝睡；這時聽見阿娃叫他，不能不理，便轉過身來，揉著眼做個剛醒的樣子；卻寒著臉，準備向李姥發作。
阿娃趕緊向他使了個眼色，但來不及用任何語言暗示，李姥已搶先開了口。
&ldquo一郎！&rdquo李姥又親熱、又高興地說：&ldquo你可太好了！謝天謝地，總算沒有叫我們娘兒倆做出太對不起人的事來。
一郎，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經一番磨練，長一番見識，你總要往寬處去想。
從今以後，你盡管安心靜養。
要想什麼吃的、用的，盡管告訴我。
&rdquo說到這裡，又問回頭叮囑繡春：&ldquo你可要好好侍候一郎。
小娘子不在家的時候，更要細心。
别惹一郎生氣。
聽仔細了沒有？&rdquo 繡春不知道李姥何以忽然有這副神情？但她知道，李姥前據後恭，必有作用，便順口湊趣：&ldquo你老人家放心，一郎每天下午教我識字念詩，玩得很好，決不會惹一郎生氣。
&rdquo &ldquo喔，一郎還教你識字念詩？這，一郎可倒了楣，收你這樣笨一個學生！&rdquo說著，李姥自己先笑了。
那姿态像優伶的插科打诨，阿娃和繡春都忍俊不禁；鄭徽仍舊闆著臉，隻是脾氣卻怎樣也發不出來了。
李姥的功夫卻真的到了家，不住東拉西扯，噓寒問暖，一個人說得好熱鬧，始終不讓局面僵冷下來。
&ldquo好了！&rdquo阿娃倒于心不忍了，&ldquo你老請回去吧！&rdquo &ldquo你們讨厭我，我走！&rdquo李姥仿佛生氣了，卻又接了下來說：&ldquo後天我生日，一郎來吃餅。
&rdquo 阿娃看見鄭徽毫無表示，深怕又弄得彼此尴尬，趕緊挽著李姥的臂說：&ldquo明天再說吧！怕是一郎還要避風，不便走動。
&rdquo &ldquo那麼，我送煎餅來。
&rdquo她回頭又對繡春囑咐：&ldquo可記住了，後天午晌，一郎吃我的生日煎餅。
&rdquo 等李姥一走，鄭徽心裡說不出的一股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的勁兒。
本可以痛痛快快出口惡氣的機會是過去了，那就像早準備了柴燎火種，未等點燃，就被澆了冷水，想想真是于心不甘，卻又無可如何：而且還是有苦說不出。
因此，鄭徽故意尋事生非，一會兒挑剔茶湯不熱；一會兒又罵繡春走路腳步太重吵得他頭疼，像孩子鬧脾氣似地，叫人好笑。
阿娃和繡春自然都懂得如何應付，他摔掉的東西，替他撿起來；他嫌屋子裡冷，立刻又多生一個炭盆。
凡事依著他，就是不跟他去噜蘇。
鬧了半天，鄭徽自己都覺得沒意思了，也有些倦了；吃完飯，照例午睡，睡得很熟。
一覺醒來，他忽然覺得心境十分舒暢，想找點什麼有趣的事來做？這是半年以來，從未有過的感覺，他很奇怪，但随即很豁達地丢開了！ &ldquo繡春，繡春！&rdquo他高聲叫著。
他的這樣有勁的聲音，在繡春已很陌生，怕是出了什麼事？趕緊跑了進來，隻看到他眉目舒展地、垂著腳坐在床上。
&ldquo吓我一大跳！&rdquo繡春拍著胸，白了他一眼。
鄭徽綻開了嘴，傻嘻嘻地笑著，卻不說話。
繡春又驚又喜，長長舒了口氣，說道：&ldquo好了，盼望了多少天，可看見你有
&rdquo鄭徽搖搖頭，&ldquo我不想告訴你。
提起那種慘痛，你夜裡會做惡夢。
&rdquo 他越是這樣說，她越覺得有了解的必要──如果不了解，她無法消除他心裡的病根，他就永遠不會快樂。
&ldquo告訴我，一郎！&rdquo她用很沉重的聲音說：&ldquo我不怕！什麼我都經受得起。
&rdquo 于是，鄭徽以一種幹澀低啞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當時自劉三姨家趕回鳴珂曲，發覺人去樓空說起，到投水遇救，憂憤成疾，被送入兇肆待死，卻又逐漸病愈；以及由比賽挽歌，導緻父子重逢而演成人倫劇變，土地廟第三次起死回生，萬念俱灰，自甘沉淪──幾乎每一個細節，他都說到了。
阿娃從未聽過如此驚心動魄的故事，正像鄭徽一樣，想像到鄭公延在杏園的絕情毒手，她也一陣陣地心悸！然而她對鄭公延隻有怨，沒有恨。
同時，她也不以為鄭徽就應該從此自絕于父母；隻是在目前及以後一個相當的時期以内，她還看不出鄭徽有什麼天倫重聚的好時機。
&ldquo一郎！&rdquo她雖然心跳氣喘，但神情卻是不畏縮的，&ldquo我希望你把這過去的一切，都看做一個夢；現在夢醒了，咱們還好好地在一起，咱們要好好地從頭幹起。
千言萬語一句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不管你傷心也好，委屈也好；隻請你時時刻刻記住，身體最要緊！别的話我現在也不必多說了。
&rdquo 鄭徽把她的話，一字不遺地記在心裡。
午夜醒來，擁被而坐，對著一盞孤燈，回想這一天的經曆，卻是越想越不能相信有其事。
&ldquo到底是夢不是？&rdquo他自語著，把眼睛緊閉上，重又睜開，一切景象依舊，然後他又咬自己的嘴唇，咬得越重，疼得越厲害；這是真真實實的體驗，使他确定了自己不是在做夢。
&ldquo現在夢醒了！&rdquo他記起阿娃所說的話，也記起了她一再叮囑的：&ldquo身體最要緊！&rdquo但是，養好了身體又怎麼樣呢？ 以後幾天，他隻是這樣自問，卻無從對自己答複。
頹喪的心志，無法很快地振作；衰憊的身體，也不容許他去深思熟慮──想得稍微多些，他就會頭痛、失眠，第二天煩躁得整天不安。
因此，他索性不去多想，又恢複了&ldquo随緣度日&rdquo的那種心情。
一早醒來，開始享受阿娃的細心照料和溫柔的撫慰；午睡醒來，阿娃已到李姥那面去了，但有繡春陪伴，他教她識字讀書，時間很容易消磨；黃昏時分，比較難挺，但也不過片刻；一等到擺上食案，獨酌數杯，趁三分酒意，早早尋夢，便什麼煩憂都消除了。
阿娃總在起更時分回來。
她緊守著自己對鄭徽默許的心願，決不在&ldquo老屋&rdquo度夜；因此，原來那些豪客，花錢就不怎樣痛快了。
這叫李姥又上了心事。
她已領教過幾次，對阿娃&ldquo服軟不服硬&rdquo的脾氣，摸得清清楚楚，所以表面上決不露一點責備的神情，隻找個閑話家常的時候，憂形于色地說：&ldquo阿娃，我決不是埋怨你什麼；可是我得告訴你：這一陣子，負擔可是重了不少。
撐持兩個門戶，真不容易，轉眼過年，又是一大筆開銷。
想想，晚上連覺都睡不著！&rdquo 阿娃默然。
李姥所說的是事實。
兩個門戶的開銷，收入卻減少了，她覺得自己應該負責。
&ldquo一郎這幾天怎麼樣了？&rdquo李姥又問。
&ldquo身體慢慢好了。
&rdquo &ldquo問起我沒有？&rdquo &ldquo從沒有問過。
&rdquo &ldquo大概他還記著我的恨。
&rdquo李姥泰然地說：&ldquo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他是讀書讀通了的，應該替咱們娘兒倆設身處地想一想。
&rdquo 李姥的話說得很含蓄，阿娃卻已充分體會。
她不願替鄭徽算舊帳，以緻于跟李姥發生無謂的争執；躊躇了一會，忽然想到，不妨拿鄭徽作題目，先使一條緩兵之計。
于是，她故意問說：&ldquo姥姥，你說一郎該怎麼替咱們著想呢？&rdquo &ldquo他不該記著我的恨；該想到咱們這種人家，不算士農工商的&lsquo良人&rsquo，抛頭露面為的是什麼？還不是為了錢！&rdquo &ldquo我也知道，不外乎一個錢字。
&rdquo阿娃點點頭說：&ldquo一郎早替咱們想過了。
他不會白受咱們家的好處。
&rdquo &ldquo怎麼？&rdquo李姥張大了眼問。
阿娃故意做了個詭秘的微笑、隻說：&ldquo姥姥，你明天也該去看看他。
&rdquo 這裡面大有交章！李姥沉吟著無法作答！ &ldquo遲早總要見面的，你老人家就去一趟吧。
&rdquo阿娃再一次勸說。
&ldquo隻怕他不肯見我。
&rdquo 這顧慮是該有的，阿娃想了下，又說：&ldquo姥姥看我面上，就算受些委屈吧！&rdquo &ldquo好吧！&rdquo李姥終于無可奈何地答應了。
第二天一早，阿娃問鄭徽，說李姥要來看他，問他願意不願意見面？她已算計好，若是他願見李姥，就好說話了，她有一套說詞教給他；否則，便叫他故意避開她。
鄭徽不答。
一眼看到阿娃手裡拿著個玉雕的雙鯉，卻先問道：&ldquo新買的？&rdquo &ldquo不！&rdquo阿娃答道：&ldquo别人送的──這個人認識你。
今天開箱子看到了，拿出來讓你看看&hellip&hellip。
&rdquo &ldquo小娘子！&rdquo繡春匆匆趕來，打斷了她的話：&ldquo姥姥來了！&rdquo &ldquo看我的面上！&rdquo阿娃隻急急地說了這一句，便忙著迎了出去。
鄭徽積恨未消，但總算符合了阿娃的願望──裝睡不見。
于是，阿娃替他想好的一番假話，隻得由她自己來&ldquo轉述&rdquo了。
&ldquo姥姥！&rdquo阿娃把李姥延入她的卧室，并坐在床上說道：&ldquo一郎跟我說了真話，他為了兩個原因，暫時不能回家：第一，榜上無名，自己覺得沒有臉見人；第二，他父親給了他兩年的費用，結果一年不到，揮霍一空，回家不好交帳。
好歹混過兩年；他家萬貫家财，弟兄兩個，他又居長，送個幾百貫給你老人家養老，算不了一回事！&rdquo &ldquo哼！&rdquo李姥冷笑道：&ldquo你聽他瞎吹！他這麼不成器，他父親還會要他？&rdquo &ldquo怎麼不要？&rdquo阿娃立即提出反駁：&ldquo秋天他父親&lsquo入計&rsquo，還特為來找過他。
&rdquo &ldquo你怎麼知道？&rdquo &ldquo那周郎──周佶告訴我的。
&rdquo 李姥有些信了，因為她也聽說過有&ldquo入計&rdquo這回事：可是：&ldquo既然他父親在找他，你不會把這消息告訴他，叫他回去？&rdquo &ldquo我自然跟他說了。
他說他要回去，早就回去了；弄成這樣狼狽不堪，死也不願回常州。
&rdquo阿娃停了一下，放低聲音又說：&ldquo姥姥，你得平心靜氣想一想，他弄成這副樣子回去，他父母不心疼？一問清楚了，說起來是你老把他攆了出去，以緻于流落為丐；做官的人家不講理，遷怒到你老身上，咱們可鬥不過做官的！&rdquo 李姥悚然心驚！懊悔自己當初不該聽劉三姨的話，是做得太絕了些。
阿娃看她被唬住了，心裡得意，把握機會又勸慰道：&ldquo不過一郎是厚道的，隻要咱們待他過得去，他也不會借仗他父親的勢力來報複。
咱們體諒他的苦衷，下些本錢，供養他一年；隻要下科一中進士，風風光光回到常州，不用說一郎感你老的恩，他家父母自然也要重禮酬謝。
姥姥，你想是不是呢？&rdquo 威脅利誘，雙管齊下，李姥自不能不動心。
細細想了一會，問道：&ldquo他要中了進士，你怎麼個打算？跟了他去？&rdquo 這一問卻不在阿娃意料之中，&ldquo現在那裡談得到？&rdquo她說：&ldquo不管怎麼樣，總得先告訴你老。
&rdquo &ldquo光是告訴我呢？還是聽我的話？&rdquo 阿娃深切地考慮一會，為了鄭徽，她願意以此作為交換條件，便毅然決然地答道：&ldquo聽你老的話。
&rdquo &ldquo好！&rdquo李姥接口便說，&ldquo你罰個咒我聽！&rdquo 阿娃有些遲疑。
這不是她沒有誠意，而是不知道怎樣去表現誠意？想了一下，她走到窗前，直挺挺地跪下，回頭問說：&ldquo怎麼罰？&rdquo &ldquo是你罰咒，又不是我！我那知道你罰個什麼咒？&rdquo 這話說得不錯，她細想一想，用很嚴肅的聲音，朗朗宣示：&ldquo我，李娃，受姥姥養育之恩，永不背棄，将來婚嫁行止，聽憑姥姥做主。
若是心不應口，違逆姥姥的意思，神鬼不容，必遭天譴！至誠上告，諸神共鑒！&rdquo &ldquo好阿娃！&rdquo李姥難得動了真感情，又想笑、又想哭地一把将阿娃摟在懷裡，喃喃地說：&ldquo好，這下我可放心了，真的放心了！&rdquo 阿娃卻是深深警惕，她把她的誓言，重新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告訴自己：在姥姥有生之年，都受這番誓言的約束。
&ldquo去看看一郎，看他醒了沒有？&rdquo李姥怡悅地說。
阿娃深怕鄭徽會說出李姥很難堪的話來，拆穿了她的謊言，所以先作個伏筆：&ldquo姥姥！&rdquo她說，&ldquo一郎性子很傲，你知道的；這半年又受了許多委屈，所以心裡雖已有了打算，表面上怕不免要發發牢騷。
你老可不能當真！&rdquo &ldquo我知道。
&rdquo李姥說，&ldquo一郎是嘴硬心軟的性子。
再說，我什麼氣都受過，何在乎他幾句牢騷的話！&rdquo 這一說，阿娃放心了，欣然帶著她來看鄭徽。
她先搶前幾步，看見他仍舊面朝裡卧，便上前搖搖他的肩，叫道：&ldquo一郎，一郎！&rdquo 鄭徽原來已坐起來了，聽見窗外李姥的聲音，重又裝睡；這時聽見阿娃叫他，不能不理，便轉過身來，揉著眼做個剛醒的樣子；卻寒著臉，準備向李姥發作。
阿娃趕緊向他使了個眼色，但來不及用任何語言暗示，李姥已搶先開了口。
&ldquo一郎！&rdquo李姥又親熱、又高興地說：&ldquo你可太好了！謝天謝地，總算沒有叫我們娘兒倆做出太對不起人的事來。
一郎，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經一番磨練，長一番見識，你總要往寬處去想。
從今以後，你盡管安心靜養。
要想什麼吃的、用的，盡管告訴我。
&rdquo說到這裡，又問回頭叮囑繡春：&ldquo你可要好好侍候一郎。
小娘子不在家的時候，更要細心。
别惹一郎生氣。
聽仔細了沒有？&rdquo 繡春不知道李姥何以忽然有這副神情？但她知道，李姥前據後恭，必有作用，便順口湊趣：&ldquo你老人家放心，一郎每天下午教我識字念詩，玩得很好，決不會惹一郎生氣。
&rdquo &ldquo喔，一郎還教你識字念詩？這，一郎可倒了楣，收你這樣笨一個學生！&rdquo說著，李姥自己先笑了。
那姿态像優伶的插科打诨，阿娃和繡春都忍俊不禁；鄭徽仍舊闆著臉，隻是脾氣卻怎樣也發不出來了。
李姥的功夫卻真的到了家，不住東拉西扯，噓寒問暖，一個人說得好熱鬧，始終不讓局面僵冷下來。
&ldquo好了！&rdquo阿娃倒于心不忍了，&ldquo你老請回去吧！&rdquo &ldquo你們讨厭我，我走！&rdquo李姥仿佛生氣了，卻又接了下來說：&ldquo後天我生日，一郎來吃餅。
&rdquo 阿娃看見鄭徽毫無表示，深怕又弄得彼此尴尬，趕緊挽著李姥的臂說：&ldquo明天再說吧！怕是一郎還要避風，不便走動。
&rdquo &ldquo那麼，我送煎餅來。
&rdquo她回頭又對繡春囑咐：&ldquo可記住了，後天午晌，一郎吃我的生日煎餅。
&rdquo 等李姥一走，鄭徽心裡說不出的一股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的勁兒。
本可以痛痛快快出口惡氣的機會是過去了，那就像早準備了柴燎火種，未等點燃，就被澆了冷水，想想真是于心不甘，卻又無可如何：而且還是有苦說不出。
因此，鄭徽故意尋事生非，一會兒挑剔茶湯不熱；一會兒又罵繡春走路腳步太重吵得他頭疼，像孩子鬧脾氣似地，叫人好笑。
阿娃和繡春自然都懂得如何應付，他摔掉的東西，替他撿起來；他嫌屋子裡冷，立刻又多生一個炭盆。
凡事依著他，就是不跟他去噜蘇。
鬧了半天，鄭徽自己都覺得沒意思了，也有些倦了；吃完飯，照例午睡，睡得很熟。
一覺醒來，他忽然覺得心境十分舒暢，想找點什麼有趣的事來做？這是半年以來，從未有過的感覺，他很奇怪，但随即很豁達地丢開了！ &ldquo繡春，繡春！&rdquo他高聲叫著。
他的這樣有勁的聲音，在繡春已很陌生，怕是出了什麼事？趕緊跑了進來，隻看到他眉目舒展地、垂著腳坐在床上。
&ldquo吓我一大跳！&rdquo繡春拍著胸，白了他一眼。
鄭徽綻開了嘴，傻嘻嘻地笑著，卻不說話。
繡春又驚又喜，長長舒了口氣，說道：&ldquo好了，盼望了多少天，可看見你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