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關燈
高興的時候了!&rdquo &ldquo也沒有什麼高興。

    隻好像&hellip&hellip。

    &rdquo &ldquo好像什麼?&rdquo &ldquo好像──,&rdquo他無法形容他心裡的感覺,搖搖頭說:&ldquo不管它了。

    咱們出去逛逛好不好?&rdquo &ldquo好啊!&rdquo繡春欣然同意,又想了一下說:&ldquo你腿上怕還沒有勁,不能騎一馬;走路去,又太累了&hellip&hellip。

    &rdquo &ldquo去找輛車來!&rdquo &ldquo對。

    坐車最好!&rdquo 于是一車共載,他握著繡春的手,去大街小巷閑逛。

    風物依稀,在鄭徽卻另有一種親切之感──以前,好像這世界中的一切都跟他無關,而此刻不同了。

     &ldquo繡春!&rdquo他叫了一聲,側著臉看著她。

     這一喊是沒有道理的,隻表示他心潮的波動。

    而繡春卻陡然臉上發熱,自己覺得心跳得快了。

    她看到的是周佶的臉,那一雙眼中欲訴還休的神情,更是一模一樣。

     &ldquo怪不得小娘子把周佶當作一郎!&rdquo她在想。

     &ldquo繡春!&rdquo這一喊卻是有話要說:&ldquo你想到了什麼?笑得很稱心滿意似地。

    &rdquo &ldquo我?&rdquo繡春的臉更熱了,定一定神問道:&ldquo一郎,你在常州可有位姓周的朋友?&rdquo &ldquo周是常州的大姓。

    姓周的朋友不止一位,你問的是誰?&rdquo &ldquo周佶。

    &rdquo &ldquo周佶?&rdquo鄭徽想起來了,有這麼一位落拓不羁,外圓内方的朋友,&ldquo噢,你是說周吉人。

    怎麼樣?&rdquo &ldquo他還留著幾首詩,小娘子沒有拿給你看?&rdquo &ldquo沒有!&rdquo鄭徽又說:&ldquo隻今天上午拿了個佩件,和阗玉雕的雙鯉&hellip&hellip&rdquo &ldquo那是一回事。

    &rdquo &ldquo說來聽聽!&rdquo 繡春忽然警覺,答道:&ldquo等小娘子自己告訴你好了!&rdquo 鄭徽一半疑惑,一半好奇,急于先聞為快,便用乞求的聲音說道:&ldquo好繡春,你告訴我吧!&rdquo 細想一想,繡春覺得也沒有什麼不能說的;反而此時不肯透露,倒會讓他疑心有什麼花樣在内。

    因此,她把吳九郎帶周佶來玩,阿娃聽說周佶來自常州,如何注意,以及留客夜飲,喝醉了酒,盡吐相思之意。

    到後來周佶以飲酒作詩消磨長夜,到第二天早晨,贈佩留詩的經過,都說了給鄭徽聽。

    對于這一段事實,她比阿娃還清楚;因為阿娃當時大醉,說了些什麼話,她自己不知道,繡春卻是旁觀者清。

    但繡春也有沒有說出來的,那就是她自己的那部分──周佶對她的愛慕,和怎樣&ldquo撿了她的便宜&rdquo。

     而鄭徽卻已聽得如醉如癡;他的僵凍的情感,整個兒複蘇了!天地間無處不是至情,卻往往迷離倘恍,不可究诘;隻是綢缪宛轉,愈咀嚼,愈有味。

    然則&ldquo太上忘情&rdquo,也實在沒有什麼意思! 這樣想著,鄭徽心中陡生一股郁勃之氣,恨不得在那山盡雲起之處,盡情長嘯一番,才覺得痛快。

    可是眼前卻是巍峨的宮城。

    他叫停了車,&ldquo你别下來!&rdquo他囑咐繡春:&ldquo我隻走一走,看一看就回來!&rdquo &ldquo可别走遠了!&rdquo繡春有些擔心,不知道他要幹什麼? 他沒有走遠。

    眺望著隐隐約約的禁城宮阙,不勝感慨,也不勝向往。

    他想到父母和阿娃的期望,正在這個地方;期望他有這麼一天,入宮居&ldquo省&rdquo,裁決軍國大事。

     有這麼一天沒有?他這樣自問著;随即覺得他自己的想法是可笑的。

    剛免于凍餒的災厄,寄迹娼家;卻在思量&ldquo中書&rdquo、&ldquo門下&rdquo的權威,未免太想入非非了! 于是,鄭徽把富貴榮華的念頭,一起抛卻,隻想些有趣的事;特别是周佶的那幾首詩,更是念念不忘。

     因此,這天晚上,他一反未到起更,便即上床的習慣,在燈下跟繡春聊著閑天,等候阿娃回來。

     二更将到,張二寶才把阿娃送到家;他站起來迎了出去,她奇怪地問道:&ldquo今天怎麼了?還不睡!&rdquo &ldquo我在等你。

    &rdquo 阿娃細看了他的臉,神情怡然,愈覺得詫異──但更多的是欣慰,摸著他的臉,微笑不語。

     這輪到鄭徽感覺奇怪了。

    他捉住她的手,一起走到她的卧室裡,取下銅鏡上的繡袱,顧影相問:&ldquo我的臉上怎麼了?沒有什麼不對啊!&rdquo &ldquo隻是有些不同。

    &rdquo阿娃問道:&ldquo今天有什麼高興的事?&rdquo &ldquo噢!&rdquo鄭徽答說:&ldquo帶著繡春到街上去逛了一趟。

    在車上,她跟我談到周吉人,有趣得很。

    &rdquo 阿娃有些忸怩不安,&ldquo繡春嚼了些什麼舌頭?&rdquo她問。

     &ldquo說你醉眼迷離,認錯了人!&rdquo鄭徽此刻回想到繡春所說的故事,還深深感動,&ldquo阿娃!&rdquo他用悲喜夾雜的聲音說道:&ldquo我現在才真正明白,你在心裡把我看得多麼重!&rdquo &ldquo看重你的,不止我一個;周吉人不也是?&rdquo &ldquo說他有幾首詩,留給我看?&rdquo &ldquo是我跟他要來的,留著作個見證,讓你知道那天晚上我跟他是怎麼回事。

    &rdquo 原來阿娃别有深意,要借周佶的詩句來明她自己的心迹,&ldquo這一說,我不必看了。

    你的心迹我完全明白,無須有别的什麼證明!&rdquo他說。

     &ldquo我也是順口說說的。

    &rdquo她笑道:&ldquo看看何妨。

    詩裡好像還提到繡春,我可看不大懂了!&rdquo 阿娃把什襲珍藏著的周佶的詩卷取了出來;鄭徽一看《有遇》這個題月,先贊了聲:&ldquo好!&rdquo讀完那四首七律,點點頭說:&ldquo周吉人也很了解你。

    &rdquo又說:&ldquo你的話不錯,怪不得──?&rdquo &ldquo怎麼?&rdquo &ldquo今天在車上,繡春提起周吉人的時候,那副神氣,難以形容。

    &rdquo鄭徽笑道:&ldquo看起來,不但周吉人情有所鐘,繡春對他也很有意思呢!&rdquo &ldquo噢──!&rdquo阿娃妨彿深感興趣似地,眨著眼在細想。

     &ldquo周吉人不知道住在那裡?我倒很想跟他見一面。

    &rdquo &ldquo不!&rdquo阿娃忽然換了副很認真的神氣,&ldquo現在,我什麼人都不願見。

    &rdquo &ldquo我也不想見人,隻周吉人是個例外。

    &rdquo &ldquo絕無例外。

    &rdquo阿娃仍舊是很硬的語氣,&ldquo在你沒有應試及第以前,我不願意你跟任何人見面!&rdquo 鄭徽苦笑了一下:&ldquo說什麼應試及第,我早冷了這條心了!&rdquo &ldquo這是你的真話?&rdquo &ldquo我幾時騙過你?&rdquo &ldquo那麼,&rdquo她的神色反變得和緩了,以一種十分可信賴的慷慨負責的聲音說:&ldquo我供養你一生。

    &rdquo 而在鄭徽,卻如當頭挨了一悶棍。

    先有打擊之痛,然後細想一想,才知道痛楚的由來。

     &ldquo我不是用激将法。

    &rdquo阿娃又非常認真地解釋,&ldquo更不是故意諷刺你。

    那是我心裡的話,──你的一切,我不能不管;如果你真的萬念俱灰了,我自然供養你一生,不然,難道又讓你流落受苦?你想是不是呢?&rdquo 她自己雖無激勵他的意思,他卻覺得她的話提醒了他,難道真的讓阿娃來養他終生?自然沒有這個道理。

    這樣想著,他毫不考慮地答道:&ldquo我好歹弄個出身就是了。

    &rdquo大唐考試的科目極多,通一藝即不難入仕,所以他這樣回答。

     阿娃大不以為然,&ldquo你的話,倒好像為了敷衍我似地。

    &rdquo她說:&ldquo我替你設想,除非不赴試,要想憑真才實學求個出身,除了進士,别的都不稀罕!&rdquo 鄭徽想起繡春告訴他過:阿娃喝醉了酒,曾嘲笑周吉人:&ldquo明經是什麼玩意?送給鄭徽,他都不要!&rdquo她是如此期許,他卻說出那樣沒出息的話來,豈不慚愧? 于是他說:&ldquo你的話對,我聽你的就是了。

    &rdquo &ldquo左也&lsquo就是了&rsquo,右也&lsquo就是了&rsquo,都是無可奈何的話,我不愛聽。

    &rdquo阿娃正一正臉色,又說:&ldquo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去琢磨;沒有人逼著你,你盡管慢慢去想。

    &rdquo 從此,阿娃再也不提他的将來。

    鄭徽左思右想,下不了決心;姑且先把書拿出來看看再說,卻是讀不了幾行,便覺煩悶不堪,重又丢在一邊。

     轉眼到了春暖花開的天氣,鄭徽自覺身體已完全養好了;有天找了本陶詩來念,從一早開始,到午飯時分還舍不得放下。

     &ldquo一郎,你今天怎麼了?&rdquo繡春笑道:&ldquo前些日子,一拿起書就喊頭疼;今天卻整整用了一上午的功,頭不疼嗎?&rdquo 鄭徽自己也覺奇怪。

    飯後試著翻開他最不感興趣的《尚書》,居然也能讀得下去。

    這使他的信心大增,興沖沖地對阿娃去說:&ldquo以後我得好好用功了!&rdquo &ldquo别說得那樣容易,讀書是件極苦的事。

    &rdquo &ldquo這你又不知道了,書中自有樂趣。

    &rdquo &ldquo是的,我不知道。

    &rdquo阿娃平靜地說。

    &ldquo我隻不過看你總是半途而廢,才猜想著必是極苦的事。

    &rdquo &ldquo你看看,這一次決不會半途而廢。

    &rdquo &ldquo真的不會?&rdquo &ldquo絕對是真的!&rdquo &ldquo好吧,你先試試看。

    不要勉強。

    &rdquo 鄭徽有些失望,他原以為會得到阿娃的贊許和鼓勵,卻想不到她這樣冷淡,話說得這樣斬釘截鐵,她還大有不信任之意,倒叫人不服氣! 這要争口氣的決心,激發了他的目不窺園的傻勁。

    但阿娃卻渾如未見,從不說一聲慰勉激勵的話。

    這使得鄭徽感到冤屈,越發要賭一口氣,甚至把書拿到飯桌上去看,心裡想:這你該看見我在用功了吧? 看是看到了,她隻說:&ldquo用功也不忙在一時,這樣子沒有用的!就像千裡長行,要不慌不忙,慢慢兒走;心浮氣躁,恨不得一下子跑到,結果還是半途而廢!&rdquo 這幾句話,說得鄭徽真的服了她;頓時平矜去躁,心地清涼。

    自己訂了一張課表,照古人剛日讀經、柔日讀史的辦法,調劑讀書的趣味。

    一個月下來,恬然自适,偶爾自己拟題目,做篇策論,文思不求自來,他才知道自己确是大有進境了。

     于是,阿娃開口了:&ldquo現在,你可以開始用功了!&rdquo &ldquo怎麼?&rdquo鄭徽問道:&ldquo今天以前,不算用功?&rdquo &ldquo不算。

    早得很呢!&rdquo 鄭徽有片刻的懊喪,随即泰然:&ldquo不錯,學無止境,确是早得很。

    &rdquo &ldquo一郎!&rdquo阿娃站起來說:&ldquo去換件衣服,咱們到西市去。

    &rdquo 西市的中心是旗亭,酒家書肆,都集中在那裡,是文士流連之處。

    阿娃在旗亭的南偏門下車,進入一家最大的書肆;鄭徽才明白她此行的目的。

     &ldquo你挑吧!&rdquo她回頭向他說:&ldquo該買什麼書,就買什麼書,别怕花錢!&rdquo 鄭徽就像老饕獨享盛筵,歡喜得發愁了──愁的是怕自己肚子裡裝不了那麼多。

    費了兩個時辰,挑選了幾十部書,大部分是當時極珍貴的印本,花了阿娃上百兩的銀子。

     在西市雇了部犢車,把書裝回家;阿娃、繡春一齊動一手幫忙,分門别類,在書架上理得整整齊齊。

    阿娃端詳了一會,滿意地點點頭,&ldquo這才像是讀書的樣子!&rdquo她說。

     鄭徽不響,在心裡盤算著,得要多少時間,才能把這些書都讀完? 他估計需要半年,實際花了八個月,直到這年年底才讀完。

    在這八個月中,除了讀書,自然還有窗課,十天一篇策論,三天一首詩,至于帖試要用的那三部&ldquo大經&rdquo《禮記》、《左傳》、《論語》,正文連注疏背得滾瓜爛熟,自更不用說了。

     &ldquo策論我不懂,詩裡的意思,我也不完全明白;但音韻我是懂的,聽你念詩的聲調,我就可以知道好壞。

    &rdquo 那是阿娃常常跟他說的話,所以鄭徽的詩和賦,音節特别響亮,自覺有過人之處;策論原是他最擅長的;這樣,帖試、雜文、策問的三場進士試,在他都很有把握了。

     &ldquo還不行!&rdquo阿娃卻總是搖頭,&ldquo而且,試期也還早,你别忙。

    &rdquo 到第二年的秋天,阿娃終于說了句:&ldquo可以了!&rdquo
0.08840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