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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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主，被移到樓上；阿娃先在房門外悄悄張望了一下，看到他沐浴更衣之後，恢複了本來面目，隻是玉樹臨風，溫潤滋澤的面龐，此時清癯如五十老者；神情落寞，眼色呆滞，亦已絲毫找不出當年輕裘肥馬，顧盼自豪的英氣。
一年不到的工夫，一個人發生這麼大的變化，可見折磨之深！ 這該誰負責呢？她想，不必怪李姥，更不必怪劉三姨和張二寶，他們對他并沒有感情──而她，既然愛他，便應當負起一切責任。
因此她對鄭徽的心情，在這一念間有了極大的改變，她覺得從今以後，她對他的一切，應該都隻為了一個目的：補過。
于是，她做出歡歡喜喜的樣子，掀簾入内。
鄭徽轉臉看到她，落寞呆滞的神色，一變而為凄惶委屈，眼中閃耀著淚光，隻叫得一聲：&ldquo阿娃！&rdquo便緊閉雙目，張大著嘴；他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卻忍不住淚水的泛濫──那無聲的飲泣，看在阿娃眼裡，才知道李姥當初做了怎麼樣可怕的事！ 她沒有用言詞勸慰他，隻是俯在床前，用一塊手絹不斷替他拭淚；濕透了一塊，又換一塊。
&ldquo阿娃！你何苦又害我？&rdquo鄭徽語不成聲地說，&ldquo我本來已看破了一切，準備糊糊塗塗，了此殘生。
現在，你又叫我想起了從前──你那知道，我不能想；想起來我恨不得馬上就死！生不如死啊！&rdquo他哭著喊道：&ldquo蒼天！你捉弄我鄭徽還不夠嗎？為什麼又鬼使神差，讓我闖到這個地方來？&rdquo 這真是所惡有甚于死了！阿娃的心情沉重到了極處──她意識到她今後的補過，将是一件極其艱巨的工作。
&ldquo一郎！&rdquo繡春絞了把熱手巾來替鄭徽擦臉，一面勸慰，一面替阿娃分辯：&ldquo你别傷心了！也别錯怪了小娘子，都是劉三姨出的鬼主意！我敢到廟裡當著菩薩賭咒，小娘子事先一點都不知道。
當時，聽說姥姥病重，趕回來才知道受了騙；小娘子大哭大鬧──這，一郎随便可以叫什麼人來問，不是我繡春撒謊。
以後&hellip&hellip唉，這裡面小娘子許多委屈，一時也說不盡；好在皇天保佑，總算又團圓了。
一郎，否極泰來，你該高高興興的想想将來，還有一番事業要做，就不會傷心了。
&rdquo 這番話，鄭徽在自我激動的心情中，一時無法聽得明白；但有一點卻是深深印入他腦中的，&ldquo阿娃！&rdquo他住了淚問：&ldquo竹林寺進香，别有陰謀，你事先不知道？&rdquo &ldquo我怎麼知道？&rdquo &ldquo鳴珂曲，一日之間，搬得無影無蹤，你也毫無所知？&rdquo &ldquo那都是一回事。
連我也受了騙。
&rdquo &ldquo這可真是奇怪了！&rdquo鄭徽困惑地自語。
&ldquo我不必急著分辯，日子久了，你自然知道。
&rdquo阿娃停了一下又說，&ldquo當初我可曾有過一句讨厭你的話，你自己心裡總該明白！&rdquo &ldquo一郎！&rdquo繡春接口又說：&ldquo你不想想，如果小娘子當初也有騙你的意思；為什麼今天又把你請了來？&rdquo 這是個很有力的反證，推翻了他心中一向存在著的阿娃負心的成見，反而茫然不辨悲喜，這樣說來，&ldquo你真的不知情？&rdquo他怔怔地問。
阿娃還忍耐著，繡春卻不耐煩了，&ldquo一郎，你也真是！&rdquo她大聲地說，&ldquo難道真的要拿把刀來，把小娘子的心挖開來給你著。
&rdquo 鄭徽扭曲了臉，用力撕開胸前的衣服，重重地歎出一口氣：&ldquo唉！為什麼早不讓我知道你的心呢？&rdquo 主婢兩人都不知道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彼此對看了一眼，都保持著沉默！ &ldquo早知道你這樣，我何苦作踐我自己？&rdquo他捶著床沿，痛心疾首地說。
繡春還茫然不解，阿娃卻完全明白了。
原來他以為竹林寺進香，設下那條調虎離山的毒計，她也是參與在内的。
枕邊燈下，多少輕憐蜜愛，海誓山盟，到頭來所表現的卻是不念絲毫香火之情的猙獰面目，自然灰心絕意，無複生趣，才那樣把自己作踐得不成樣子。
阿娃心中難過極了。
這等于是她無心造的孽；如果他不是那樣傾心摯愛，總有可以自譬之處，便無論如何不緻于淪落如此。
迫根究底，她是他的禍水，他的一切不幸，都得由她負責。
&ldquo一郎！&rdquo叫了這一聲，她忽然覺得現在說什麼都是多馀的，便又黯然地低下頭去。
鄭徽還沉浸在無邊的悔恨之中。
他又想起了佛法，他回憶著自己所參悟了的&ldquo境由心造&rdquo的道理，努力把自己看成一朵浮雲，一股輕煙，無聲無臭，不著半點人世相，藉以自求解脫。
然而面對著萬種幽怨，一片深情的阿娃，他真的無法忘我。
佛經上說：&ldquo愛别離&rdquo、&ldquo怨憎會&rdquo，是人生最大的苦惱；而此刻在他，所愛重逢、所會非怨憎，竟亦構成無法排遣的苦惱，然則說什麼佛法精微，圓通無礙？現實的人生，比佛法更廣大，不是佛家的經典所能完全诠釋的。
看來人生就是無窮無盡的苦難！他這樣在心服想。
但奇怪，如此一想，他心裡反覺略略寬松了。
于是，他又能重新去體會阿娃的愛──他想到在雪地裡那刺眼的光芒中，所看到的她的一瞥之間所呈現的驚恐；任何人呈現出那樣驚恐的表情以後，一定畏縮、逃避，而她沒有！她在他窮途末路，将走到地獄盡頭時，把他拉了出來。
一個龌龊不堪的乞兒，仍是她的夢中情郎！ 這樣看來，蒼天叫他曆盡人世的辛酸、困厄、恥辱，隻為了要用來證明她的愛！現在是讓他自己證明了！可是，這份代價是不是付得太重了些呢？ &ldquo阿娃！&rdquo他慘然地說：&ldquo一切都是天意。
你不要難過！&rdquo 他自己是這樣凄凄慘慘的神情，卻反而叫人不要難過。
阿娃眼眶一酸，立刻又覺得視線模糊了！ 站在一邊的繡春，又另有一種複雜的心情，一方面因為鄭徽對阿娃的諒解而深感欣慰；一方面又為這對情侶的曆劫受難而恻然心傷。
她自己眼眶發熱，卻又憐惜阿娃這一天哭得太多。
大概這就是情癡！她仿佛有所意會；自從周佶無意中敲開她的心扉以後，她對一個&ldquo情&rdquo字，已能摸索出許多意思來了。
&ldquo噢！&rdquo鄭徽陡然想起一件要緊事，但似乎不便出口，怔怔地望著阿娃，十分為難。
繡春隻當有什麼話，隻能跟阿娃一個人說，嫌她在旁邊礙事，便悄悄退後兩步，準備躲開。
然而她的想法恰好相反，&ldquo繡春！&rdquo鄭徽叫住了她。
&ldquo你要什麼？&rdquo阿娃問他：&ldquo餓了？&rdquo &ldquo有一點餓，不過不要緊。
&rdquo他抱愧地說：&ldquo對不起，我要跟繡春說兩句話。
&rdquo 是什麼話？不便跟她說，卻可以告訴繡春！阿娃困惑得很，卻沒有問出口來，并且特意避到樓下，好讓他無所顧忌地跟繡春去談。
&ldquo繡春！&rdquo鄭徽微紅著臉說，&ldquo西市土地廟，有些人跟我共過患難的；慘得很，都餓了兩三天了！&rdquo 共過患難的？繡春想了一下才明白，必是一班乞兒：&ldquo一郎，你的意思是要──&rdquo她說：&ldquo送些東西給他們吃！&rdquo &ldquo就是這個意思。
&rdquo鄭徽躊躇著說：&ldquo雪這麼深，隻怕沒有辦法去。
&rdquo &ldquo不要緊！&rdquo繡春毫不遲疑地擔當下來，&ldquo我來想辦法。
&rdquo &ldquo謝謝你，謝謝你。
&rdquo鄭徽非常欣慰；但又叮囑：&ldquo别告訴小娘子！&rdquo 這句話，她卻沒有依他，一下樓便告訴了阿娃。
事實上她也不得不如此：因為她一個人辦不了那件事。
&ldquo這──？&rdquo阿娃覺得事情雖小，卻不好辦。
&ldquo一郎的心真好！&rdquo繡春趕緊慫恿著說：&ldquo無論如何要依他。
&rdquo &ldquo叫誰去呢？&rdquo &ldquo當然是張二寶。
&rdquo &ldquo不！一郎要脫胎換骨，重新做人。
過去的一切，不但要從此丢開，最好也不要叫人知道，免得留下一個話柄。
算了！&rdquo阿娃很果斷地說：&ldquo不理他！要問起來，你就說送去了。
&rdquo &ldquo這不大妥當吧！&rdquo繡春覺得受人之托，空言欺騙，于心不安；同時她也發了恻隐之心：&ldquo隻怕那班人要餓死了，可是造孽！&rdquo 阿娃讓她這一句話，說動了心：由鄭徽的情形聯想到那班乞兒，她不能不做一番雪中送炭的舉動。
&ldquo好吧！&rdquo她無可奈何地說：&ldquo就咱們兩個人去。
&rdquo &ldquo這又不大妥當了。
第一，這麼大雪，路不好走；第二，姥姥會疑心&hellip&hellip。
&rdquo &ldquo姥姥那裡，隻說去找房子，她不會知道咱們在外面幹了什麼？路上不好走，那就說不得了，不好走，也得走。
總而言之，這件事決不能交給别人去辦！&rdquo &ldquo那麼，小娘子，你去告訴姥姥；我到廚房裡去取馍──恐怕得找個幹糧袋來裝&hellip&hellip。
&rdquo &ldquo不必。
給他們些錢好了。
&rdquo阿娃想了一下，又說：&ldquo咱們不能馬上就走；等一郎睡著了，悄悄去溜一趟。
&rdquo 于是，她們重新又回到樓上。
鄭徽的神情顯得安适得多了；時已近午，侍兒們擺上食案，阿娃顧不得自己吃飯，先忙著照料鄭徽，跟繡春兩人把他扶了起來，揀那軟爛易消化的菜，都放在他面前，然後把一雙沉甸甸的銀筷送到他手裡。
從竹林寺進香以來，鄭徽是第一次這樣很像個樣子地吃飯；捧碗在手，一陣心酸──但此刻他已比較能控制自己的情緒了，極力維持著正常的神态，從容進食。
隻是銀筷嫌重，盛著棗子粟米粥的細瓷飯碗卻又嫌輕，左右都不順手，所以食欲雖很旺盛，仍不能不慢條斯理地進食。
吃到一半，樓梯上出現了腳步聲，随即聽得張二寶在房門外面喊：&ldquo小娘子！&rdquo &ldquo什麼事？進來說！&rdquo &ldquo看了一處房子，&rdquo張二寶進門回話：&ldquo在延壽坊南大街，大小一共四間。
看合适不合适？不合适再找。
&rdquo 他的話沒有完，鄭徽手裡的一雙銀筷，一時把握不住，跌落在桌上。
他已是驚弓之鳥，一聽又要找房子，不知是什麼花樣？不由得又擔心了！ 阿娃完全了解他的心情，機變也很快，立刻答說：&ldquo反正隻我跟一郎兩個人住，大小四間也夠用了。
&rdquo 這是對鄭徽的暗示，她決不會離開他；他聽出其中的意思，放了一半的心。
&ldquo小娘子總得去看一看，才好定局。
街上的雪都掃開了，路不難走。
&rdquo 這是個到土地廟去的好機會，阿娃很高興地答說：&ldquo吃了飯，我馬上就去。
&rdquo等張二寶一走，她開始向鄭徽解釋找房子的事，&ldquo一郎！&rdquo她決定說老實話，來争取他的信任：&ldquo這裡不是你休養的地方。
人多嘈雜，連我都煩，我想弄一處房子，把你搬了去；午後，我到這裡來看看，晚上仍舊回家住。
你看行不行？&rdquo 鄭徽擡頭看著檐前的紗燈，約略可以猜想出阿娃的境況。
事已如此他還有什麼提出主張的資格？隻好從阿娃的一片真心中去求得安慰，便點點頭說：&ldquo我聽你的安排。
&rdquo &ldquo那麼我去看看房子。
你在家好好睡一覺！&rdquo 匆匆結束了午飯，阿娃帶著繡春，由張二寶領路，去看了房子，不盡滿意。
但需要迫切，隻好先賃了下來。
同時她囑咐張二寶盡快找人來收拾。
又說，要到西市去買些應用的東西，也不坐車，便帶著繡春走了。
找到西市那座荒涼破敗的土地廟，阿娃不敢進去，拿五百錢抽開了串繩，跟繡春倆盡力往裡一抛；在嗆啷啷一片亂響聲中，轉身就走。
當天下午，她就把鄭徽搬了去，親自指揮著仆役，把他原先留在那裡的行李書籍，都移入新居。
&ldquo這是你的家！&rdquo她對他說。
&ldquo我的家？&rdquo鄭徽苦笑了，&ldquo我的家在常州，隻是有家歸不得而已！&rdquo &ldquo慢慢來。
&rdquo阿娃趕緊安慰他，&ldquo先把這裡安頓好，到來年春暖花開，我送你回去。
&rdquo 鄭徽凄然無語，不住地搖頭，表示那是不可能的事。
這使得阿娃又想到了那個自重逢時起，就一直存在心裡的疑問：他為什麼不回常州？是缺少盤纏，還是不幸下第，自覺無顔對江東父老？或者因為冒用賈興的名義，虛言中途遇盜，說僵了話，不好意思回去？ 這些疑問要提出來，将會使他很難回答：不提呢，讓他一個人悶在心裡，似乎更不妙。
想了好一會，她決定還是要弄個明白，便把她所想到的，都說了出來。
&ldquo都不是。
&rdquo鄭徽低著頭，輕輕說了句：&ldquo我們父子之情已絕。
&rdquo &ldquo什麼？&rdquo她沒有聽清楚，追問著：&ldquo你們父子怎麼樣？
一年不到的工夫，一個人發生這麼大的變化，可見折磨之深！ 這該誰負責呢？她想，不必怪李姥，更不必怪劉三姨和張二寶，他們對他并沒有感情──而她，既然愛他，便應當負起一切責任。
因此她對鄭徽的心情，在這一念間有了極大的改變，她覺得從今以後，她對他的一切，應該都隻為了一個目的：補過。
于是，她做出歡歡喜喜的樣子，掀簾入内。
鄭徽轉臉看到她，落寞呆滞的神色，一變而為凄惶委屈，眼中閃耀著淚光，隻叫得一聲：&ldquo阿娃！&rdquo便緊閉雙目，張大著嘴；他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卻忍不住淚水的泛濫──那無聲的飲泣，看在阿娃眼裡，才知道李姥當初做了怎麼樣可怕的事！ 她沒有用言詞勸慰他，隻是俯在床前，用一塊手絹不斷替他拭淚；濕透了一塊，又換一塊。
&ldquo阿娃！你何苦又害我？&rdquo鄭徽語不成聲地說，&ldquo我本來已看破了一切，準備糊糊塗塗，了此殘生。
現在，你又叫我想起了從前──你那知道，我不能想；想起來我恨不得馬上就死！生不如死啊！&rdquo他哭著喊道：&ldquo蒼天！你捉弄我鄭徽還不夠嗎？為什麼又鬼使神差，讓我闖到這個地方來？&rdquo 這真是所惡有甚于死了！阿娃的心情沉重到了極處──她意識到她今後的補過，将是一件極其艱巨的工作。
&ldquo一郎！&rdquo繡春絞了把熱手巾來替鄭徽擦臉，一面勸慰，一面替阿娃分辯：&ldquo你别傷心了！也别錯怪了小娘子，都是劉三姨出的鬼主意！我敢到廟裡當著菩薩賭咒，小娘子事先一點都不知道。
當時，聽說姥姥病重，趕回來才知道受了騙；小娘子大哭大鬧──這，一郎随便可以叫什麼人來問，不是我繡春撒謊。
以後&hellip&hellip唉，這裡面小娘子許多委屈，一時也說不盡；好在皇天保佑，總算又團圓了。
一郎，否極泰來，你該高高興興的想想将來，還有一番事業要做，就不會傷心了。
&rdquo 這番話，鄭徽在自我激動的心情中，一時無法聽得明白；但有一點卻是深深印入他腦中的，&ldquo阿娃！&rdquo他住了淚問：&ldquo竹林寺進香，别有陰謀，你事先不知道？&rdquo &ldquo我怎麼知道？&rdquo &ldquo鳴珂曲，一日之間，搬得無影無蹤，你也毫無所知？&rdquo &ldquo那都是一回事。
連我也受了騙。
&rdquo &ldquo這可真是奇怪了！&rdquo鄭徽困惑地自語。
&ldquo我不必急著分辯，日子久了，你自然知道。
&rdquo阿娃停了一下又說，&ldquo當初我可曾有過一句讨厭你的話，你自己心裡總該明白！&rdquo &ldquo一郎！&rdquo繡春接口又說：&ldquo你不想想，如果小娘子當初也有騙你的意思；為什麼今天又把你請了來？&rdquo 這是個很有力的反證，推翻了他心中一向存在著的阿娃負心的成見，反而茫然不辨悲喜，這樣說來，&ldquo你真的不知情？&rdquo他怔怔地問。
阿娃還忍耐著，繡春卻不耐煩了，&ldquo一郎，你也真是！&rdquo她大聲地說，&ldquo難道真的要拿把刀來，把小娘子的心挖開來給你著。
&rdquo 鄭徽扭曲了臉，用力撕開胸前的衣服，重重地歎出一口氣：&ldquo唉！為什麼早不讓我知道你的心呢？&rdquo 主婢兩人都不知道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彼此對看了一眼，都保持著沉默！ &ldquo早知道你這樣，我何苦作踐我自己？&rdquo他捶著床沿，痛心疾首地說。
繡春還茫然不解，阿娃卻完全明白了。
原來他以為竹林寺進香，設下那條調虎離山的毒計，她也是參與在内的。
枕邊燈下，多少輕憐蜜愛，海誓山盟，到頭來所表現的卻是不念絲毫香火之情的猙獰面目，自然灰心絕意，無複生趣，才那樣把自己作踐得不成樣子。
阿娃心中難過極了。
這等于是她無心造的孽；如果他不是那樣傾心摯愛，總有可以自譬之處，便無論如何不緻于淪落如此。
迫根究底，她是他的禍水，他的一切不幸，都得由她負責。
&ldquo一郎！&rdquo叫了這一聲，她忽然覺得現在說什麼都是多馀的，便又黯然地低下頭去。
鄭徽還沉浸在無邊的悔恨之中。
他又想起了佛法，他回憶著自己所參悟了的&ldquo境由心造&rdquo的道理，努力把自己看成一朵浮雲，一股輕煙，無聲無臭，不著半點人世相，藉以自求解脫。
然而面對著萬種幽怨，一片深情的阿娃，他真的無法忘我。
佛經上說：&ldquo愛别離&rdquo、&ldquo怨憎會&rdquo，是人生最大的苦惱；而此刻在他，所愛重逢、所會非怨憎，竟亦構成無法排遣的苦惱，然則說什麼佛法精微，圓通無礙？現實的人生，比佛法更廣大，不是佛家的經典所能完全诠釋的。
看來人生就是無窮無盡的苦難！他這樣在心服想。
但奇怪，如此一想，他心裡反覺略略寬松了。
于是，他又能重新去體會阿娃的愛──他想到在雪地裡那刺眼的光芒中，所看到的她的一瞥之間所呈現的驚恐；任何人呈現出那樣驚恐的表情以後，一定畏縮、逃避，而她沒有！她在他窮途末路，将走到地獄盡頭時，把他拉了出來。
一個龌龊不堪的乞兒，仍是她的夢中情郎！ 這樣看來，蒼天叫他曆盡人世的辛酸、困厄、恥辱，隻為了要用來證明她的愛！現在是讓他自己證明了！可是，這份代價是不是付得太重了些呢？ &ldquo阿娃！&rdquo他慘然地說：&ldquo一切都是天意。
你不要難過！&rdquo 他自己是這樣凄凄慘慘的神情，卻反而叫人不要難過。
阿娃眼眶一酸，立刻又覺得視線模糊了！ 站在一邊的繡春，又另有一種複雜的心情，一方面因為鄭徽對阿娃的諒解而深感欣慰；一方面又為這對情侶的曆劫受難而恻然心傷。
她自己眼眶發熱，卻又憐惜阿娃這一天哭得太多。
大概這就是情癡！她仿佛有所意會；自從周佶無意中敲開她的心扉以後，她對一個&ldquo情&rdquo字，已能摸索出許多意思來了。
&ldquo噢！&rdquo鄭徽陡然想起一件要緊事，但似乎不便出口，怔怔地望著阿娃，十分為難。
繡春隻當有什麼話，隻能跟阿娃一個人說，嫌她在旁邊礙事，便悄悄退後兩步，準備躲開。
然而她的想法恰好相反，&ldquo繡春！&rdquo鄭徽叫住了她。
&ldquo你要什麼？&rdquo阿娃問他：&ldquo餓了？&rdquo &ldquo有一點餓，不過不要緊。
&rdquo他抱愧地說：&ldquo對不起，我要跟繡春說兩句話。
&rdquo 是什麼話？不便跟她說，卻可以告訴繡春！阿娃困惑得很，卻沒有問出口來，并且特意避到樓下，好讓他無所顧忌地跟繡春去談。
&ldquo繡春！&rdquo鄭徽微紅著臉說，&ldquo西市土地廟，有些人跟我共過患難的；慘得很，都餓了兩三天了！&rdquo 共過患難的？繡春想了一下才明白，必是一班乞兒：&ldquo一郎，你的意思是要──&rdquo她說：&ldquo送些東西給他們吃！&rdquo &ldquo就是這個意思。
&rdquo鄭徽躊躇著說：&ldquo雪這麼深，隻怕沒有辦法去。
&rdquo &ldquo不要緊！&rdquo繡春毫不遲疑地擔當下來，&ldquo我來想辦法。
&rdquo &ldquo謝謝你，謝謝你。
&rdquo鄭徽非常欣慰；但又叮囑：&ldquo别告訴小娘子！&rdquo 這句話，她卻沒有依他，一下樓便告訴了阿娃。
事實上她也不得不如此：因為她一個人辦不了那件事。
&ldquo這──？&rdquo阿娃覺得事情雖小，卻不好辦。
&ldquo一郎的心真好！&rdquo繡春趕緊慫恿著說：&ldquo無論如何要依他。
&rdquo &ldquo叫誰去呢？&rdquo &ldquo當然是張二寶。
&rdquo &ldquo不！一郎要脫胎換骨，重新做人。
過去的一切，不但要從此丢開，最好也不要叫人知道，免得留下一個話柄。
算了！&rdquo阿娃很果斷地說：&ldquo不理他！要問起來，你就說送去了。
&rdquo &ldquo這不大妥當吧！&rdquo繡春覺得受人之托，空言欺騙，于心不安；同時她也發了恻隐之心：&ldquo隻怕那班人要餓死了，可是造孽！&rdquo 阿娃讓她這一句話，說動了心：由鄭徽的情形聯想到那班乞兒，她不能不做一番雪中送炭的舉動。
&ldquo好吧！&rdquo她無可奈何地說：&ldquo就咱們兩個人去。
&rdquo &ldquo這又不大妥當了。
第一，這麼大雪，路不好走；第二，姥姥會疑心&hellip&hellip。
&rdquo &ldquo姥姥那裡，隻說去找房子，她不會知道咱們在外面幹了什麼？路上不好走，那就說不得了，不好走，也得走。
總而言之，這件事決不能交給别人去辦！&rdquo &ldquo那麼，小娘子，你去告訴姥姥；我到廚房裡去取馍──恐怕得找個幹糧袋來裝&hellip&hellip。
&rdquo &ldquo不必。
給他們些錢好了。
&rdquo阿娃想了一下，又說：&ldquo咱們不能馬上就走；等一郎睡著了，悄悄去溜一趟。
&rdquo 于是，她們重新又回到樓上。
鄭徽的神情顯得安适得多了；時已近午，侍兒們擺上食案，阿娃顧不得自己吃飯，先忙著照料鄭徽，跟繡春兩人把他扶了起來，揀那軟爛易消化的菜，都放在他面前，然後把一雙沉甸甸的銀筷送到他手裡。
從竹林寺進香以來，鄭徽是第一次這樣很像個樣子地吃飯；捧碗在手，一陣心酸──但此刻他已比較能控制自己的情緒了，極力維持著正常的神态，從容進食。
隻是銀筷嫌重，盛著棗子粟米粥的細瓷飯碗卻又嫌輕，左右都不順手，所以食欲雖很旺盛，仍不能不慢條斯理地進食。
吃到一半，樓梯上出現了腳步聲，随即聽得張二寶在房門外面喊：&ldquo小娘子！&rdquo &ldquo什麼事？進來說！&rdquo &ldquo看了一處房子，&rdquo張二寶進門回話：&ldquo在延壽坊南大街，大小一共四間。
看合适不合适？不合适再找。
&rdquo 他的話沒有完，鄭徽手裡的一雙銀筷，一時把握不住，跌落在桌上。
他已是驚弓之鳥，一聽又要找房子，不知是什麼花樣？不由得又擔心了！ 阿娃完全了解他的心情，機變也很快，立刻答說：&ldquo反正隻我跟一郎兩個人住，大小四間也夠用了。
&rdquo 這是對鄭徽的暗示，她決不會離開他；他聽出其中的意思，放了一半的心。
&ldquo小娘子總得去看一看，才好定局。
街上的雪都掃開了，路不難走。
&rdquo 這是個到土地廟去的好機會，阿娃很高興地答說：&ldquo吃了飯，我馬上就去。
&rdquo等張二寶一走，她開始向鄭徽解釋找房子的事，&ldquo一郎！&rdquo她決定說老實話，來争取他的信任：&ldquo這裡不是你休養的地方。
人多嘈雜，連我都煩，我想弄一處房子，把你搬了去；午後，我到這裡來看看，晚上仍舊回家住。
你看行不行？&rdquo 鄭徽擡頭看著檐前的紗燈，約略可以猜想出阿娃的境況。
事已如此他還有什麼提出主張的資格？隻好從阿娃的一片真心中去求得安慰，便點點頭說：&ldquo我聽你的安排。
&rdquo &ldquo那麼我去看看房子。
你在家好好睡一覺！&rdquo 匆匆結束了午飯，阿娃帶著繡春，由張二寶領路，去看了房子，不盡滿意。
但需要迫切，隻好先賃了下來。
同時她囑咐張二寶盡快找人來收拾。
又說，要到西市去買些應用的東西，也不坐車，便帶著繡春走了。
找到西市那座荒涼破敗的土地廟，阿娃不敢進去，拿五百錢抽開了串繩，跟繡春倆盡力往裡一抛；在嗆啷啷一片亂響聲中，轉身就走。
當天下午，她就把鄭徽搬了去，親自指揮著仆役，把他原先留在那裡的行李書籍，都移入新居。
&ldquo這是你的家！&rdquo她對他說。
&ldquo我的家？&rdquo鄭徽苦笑了，&ldquo我的家在常州，隻是有家歸不得而已！&rdquo &ldquo慢慢來。
&rdquo阿娃趕緊安慰他，&ldquo先把這裡安頓好，到來年春暖花開，我送你回去。
&rdquo 鄭徽凄然無語，不住地搖頭，表示那是不可能的事。
這使得阿娃又想到了那個自重逢時起，就一直存在心裡的疑問：他為什麼不回常州？是缺少盤纏，還是不幸下第，自覺無顔對江東父老？或者因為冒用賈興的名義，虛言中途遇盜，說僵了話，不好意思回去？ 這些疑問要提出來，将會使他很難回答：不提呢，讓他一個人悶在心裡，似乎更不妙。
想了好一會，她決定還是要弄個明白，便把她所想到的，都說了出來。
&ldquo都不是。
&rdquo鄭徽低著頭，輕輕說了句：&ldquo我們父子之情已絕。
&rdquo &ldquo什麼？&rdquo她沒有聽清楚，追問著：&ldquo你們父子怎麼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