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關燈
個死掉的乞兒弄回家?所以都趕了來,在廊下窺探著。

     &ldquo繡春呢?&rdquo阿娃喘著氣問。

     &ldquo在這裡。

    &rdquo正從樓上下來的繡春,答應著急步上前。

     &ldquo快拿姜湯來!&rdquo &ldquo這是誰?&rdquo繡春好像沒有聽見她的話,視線一直盯著胡床。

     &ldquo你看看是誰?&rdquo阿娃忍著淚回答。

     &ldquo是鄭一郎!&rdquo歡兒大聲宣布。

     &ldquo一郎?&rdquo繡春哇一聲哭了出來,&ldquo怎麼落到這個樣子?&rdquo 一句話把阿娃的怒火點燃了!李姥、劉三姨、張二寶的影子都在她的腦中浮現──卻都是夜叉般的猙獰面目;連繡春,看上去都像個張牙舞爪的小鬼了! &ldquo這不是哭的時候!&rdquo她冷峻地命令:&ldquo趕快拿姜湯來!&rdquo 這一句話也提醒了其他在欷歔雪涕的侍兒們,紛紛自告奮勇,幫著繡春去弄姜湯,留在那裡的,都以關切而好奇的眼光注視著,或者悄悄地拭著眼淚。

     這對阿娃多少是種安慰,在這一座屋子中,同情鄭徽的人,畢竟比算計鄭徽的人多;她的氣稍稍平伏了下來,便又能很冷靜地來考慮一切了。

     她知道,鄭徽隻是飽受饑寒,驟然又遇見了意想不到的境況,愛恨交拼,一時經受不住,以緻昏厥。

    當他醒來以後,腦中還是昏眩狂激的,唯有給他絕對的安靜,才能使他恢複清明的心智。

     于是,她說:&ldquo這裡不宜太嘈雜,你們都出去吧!别大驚小怪地,也不必去告訴姥姥!&rdquo &ldquo已經有人告訴我了!&rdquo門外有人應聲,正是李姥;她扶著小珠的肩,走了進來,看著侍兒們,平靜地說:&ldquo小娘子的話不錯,這裡不宜太嘈雜,都回到自己屋子裡去!順便把張二寶替我找來。

    &rdquo 侍兒們都憚畏李姥的嚴厲,等她話一完,鴉雀無聲地散了個幹淨。

    阿娃原來聽見李姥的聲音就有氣,這時看她的态度很不壞,便坐著不響。

     &ldquo阿娃!&rdquo李姥一見侍兒們都走了,便低聲理怨著說:&ldquo你好糊塗!怎麼把個又髒又臭的乞兒,弄回家來!&rdquo 一句話把阿娃說得血脈偾張,怒不可遏。

    但仍願意極力抑制著,因為她知道她的怨恨,不能發一頓脾氣就算了事。

     于是,她冷笑道:&ldquo哼,可不知道是誰害了他,弄成這個樣子。

    &rdquo &ldquo有誰害了他?誰也沒有害他!&rdquo李姥很快地答說:&ldquo咱們不必算這本舊帳&hellip&hellip。

    &rdquo &ldquo當然要算!&rdquo阿娃冷冷地打斷她的話。

     李姥的臉色很難看了,一陣青、一陣白,好半晌說不出話。

    就這時,張二寶匆匆趕了進來:他昨夜喝醉了酒,剛剛起床,一時還鬧不清怎麼回事?隻站住了腳,眼盯著胡床發呆。

     &ldquo二寶!&rdquo李姥嚴峻地吩咐,&ldquo把這個乞兒弄出去!丢在雪地裡。

    &rdquo 張二寶的腦子還是糊糊塗塗的,聽李姥怎麼說,他就怎麼做,剛搶上幾步,要伸手去拖鄭徽時,阿娃大喝一聲:&ldquo住手!&rdquo 張二寶住了手,李姥卻又語中帶刺地責罵道:&ldquo混帳東西,你連我的話都不聽了!白養活了你!&rdquo 一個又要動手。

    阿娃指著胡床,疾言厲色地叱道:&ldquo你敢!我可告訴你,他正昏了過去,生死還不知道。

    你動一動,你得負責!原來可以不死,讓你弄死了。

    你打人命官司;原來是死的,你把他挪到門外,那是移屍滅迹,你可擔當得起這個罪名?&rdquo略停一下,她又警告:&ldquo我不是吓唬你!隻要你動一動,我就到長安縣去出首。

    你信不信?&rdquo 張二寶把酒都吓醒了,踉踉跄跄地退後兩步,搓著手看著李姥。

     &ldquo反了,反了!&rdquo李姥氣急敗壞地喊著,同時皺起了眉頭,撫摩著腹部──她的胃氣疼又發作了。

     阿娃一見這樣子,倒又心軟了,挽著李姥的手臂說:&ldquo姥姥,何苦呢?又氣壞了自己的身子。

    &rdquo &ldquo你好!&rdquo李姥顫巍巍地說:&ldquo半生心血花在你身上,想不到你要把我氣死了才罷!&rdquo &ldquo不氣,不氣!&rdquo阿娃故意嘻皮笑臉地,然後吩咐張二寶:&ldquo你和小珠好好攙著姥姥回去,再到我這裡來一趟。

    &rdquo 李姥急于回去服藥,無法再在那裡堅持下去;呻吟之中夾著恨聲,漸漸遠去。

     那繡春這時已煎好了濃濃的一壺姜湯,阿娃親自動手,替鄭徽灌了一碗──于是,鄭徽悠悠地蘇醒過來了。

     繡春大喜,剛要張嘴喊他,讓阿娃搖手止住;她知道他神虛氣弱,還要小心,不能讓他受驚。

     果然,鄭徽還在神遊不定的狀态之中,他茫然地睜著眼,好久,才看得出他的眼珠轉動了一下。

     &ldquo去看看,有什麼東西可以讓他吃的?&rdquo阿娃低聲對繡春說。

     &ldquo酪?&rdquo &ldquo他一向不愛吃酪。

    &rdquo阿娃搖搖頭。

     &ldquo有了。

    &rdquo繡春說,&ldquo昨天煨了一罐雞湯,本來說等──。

    &rdquo &ldquo好!&rdquo阿娃趕緊把話打斷。

    她知道繡春要說的是:&ldquo本來說等吳九郎來喝,他沒來,雞湯還留在那裡。

    &rdquo她不願意繡春當著鄭徽提起吳九郎的名字;所以搶著先說:&ldquo用雞湯做一碗薄薄的糜粥來!&rdquo 繡春答應著,匆匆忙忙地去料理,廳裡再沒有别人。

    阿娃重新去細細打量鄭徽,他的雙頰深陷,皮膚又黃又瘦;伸在外面的手,積垢未除,指甲極長,成了黑黑的爪子;腿上很大一個瘡,潰爛見肉,膿血已沾污了胡床上的錦茵。

    同時有一陣陣腥臭的氣味,隐隐散播。

    阿娃一陣惡心──而更多的是悲痛;堂堂現任刺史的公郎,竟至于淪落得如此不成樣子,實在太慘了! &ldquo一郎!&rdquo她以顫音輕輕地叫了一聲。

     那一聲像針樣刺了鄭徽一下,他轉臉看著她──她含著淚為他做了一個笑容。

    他想起身下床,但餓得脫力了,剛一擡起頭,便又重重地卧下去,閉上眼,大大兩滴淚水被擠了出來。

     阿娃有千言萬語堵塞在喉頭,好不容易找到句話,可是。

    剛一開口:&ldquo你──&rdquo,那&ldquo受苦了&rdquo三字便氣促哽咽,再也不能出聲。

     忍耐了半天,一想到鄭徽本該春風得意,安享榮華,隻因為迷戀著她的緣故,受盡人所難堪的閑氣,曆盡人間最殘酷的境遇,而那一份委屈卻又無處可訴;阿娃終于放聲大哭了! 這一哭再度驚動了裡裡外外的侍兒們,紛紛走來解勸,隻是所說的話,都搔不著癢處;還是張二寶的幾句話,把她的眼淚吓得止住了。

    他說:&ldquo小娘子,你别把大家的心哭亂了!我看鄭郎怕要虛脫,得趕緊想辦法!&rdquo &ldquo嗯,嗯!&rdquo阿娃一面拭淚,一面點頭,&ldquo我原想找你去請個大夫。

    &rdquo &ldquo請大夫倒不急。

    我看鄭郎是餓壞了,趕快弄東西給他吃,再把他挪到舒服些的地方,讓他好好息一息,就不要緊了。

    &rdquo 于是,阿娃叫人催著繡春把粥糜做了來──餓極了的鄭徽,吃完一大碗,意猶未足:張二寶聽父老相傳,隋末天下大亂,起事的義軍,往往占倉開放,供義民就食,久饑的人,一旦放量吃得太飽,腸胃無力消化,會脹飽而死;所以提出勸告,不主張讓鄭徽吃得太多。

     &ldquo不錯,回頭再給他吃吧!&rdquo阿娃對張二寶說:&ldquo你找兩個人來,先替他洗個澡。

    &rdquo 侍兒們連阿娃都退了出去,廳上生起兩個熾熱的火盆,緊閉門窗,由張二寶帶著車伕在裡面替鄭徽沐浴更衣──衣服是現成的,鄭徽的行李原來就在李家,值錢的輕裘,雖已為他自己送到質肆,卻還有兩件絲棉的袍服可穿。

     趁這個時候,阿娃一個人在廊下對著一庭積雪,細細盤算。

    鄭徽原是她不斷在盼望相見的,卻夢想不到是如此相見!今後怎樣安置他?倒要費一番思想。

     首先她想到的是,鄭徽由于她而淪落,必須仍舊從她手裡把他造就出來。

     這是個鐵定不可移的宗旨,該趁早把話跟李姥說清楚;隻要她肯答應這一點,怎麼樣委曲求全都可以。

    否則,就算是母女破臉,也說不得了。

     &ldquo小娘子!&rdquo角門口出現了小珠,高聲叫她,&ldquo姥姥請你去!&rdquo &ldquo我正要去。

    &rdquo她問:&ldquo姥姥好些了?&rdquo &ldquo躺在床上哼著呢!&rdquo 阿娃到底跟李姥有十幾年的情分,一聽這話,心裡十分難過;匆匆忙忙,趕到李姥屋裡去探望。

     &ldquo唉!&rdquo一臉愁容的阿娃,看到李姥呻吟不絕,不由得重重地歎了口氣,&ldquo怎麼一下子犯得這樣厲害?&rdquo &ldquo阿娃!&rdquo李姥喘著氣說,&ldquo你說,這件事總該有個了局。

    &rdquo &ldquo等你老人家好了再說吧。

    &rdquo &ldquo不!&rdquo李姥的語氣非常堅決,&ldquo不把這件事弄妥當,我的病好不了!&rdquo 阿娃很為難。

    這是場嚴重的交涉,但李姥這個樣子,便一句重話也不能說;說話不夠力量,交涉便要落下風,所以她久久無語。

     &ldquo你倒是說啊!&rdquo李姥微微冷笑道:&ldquo事到如今,難道你還有什麼顧忌?&rdquo 她自然有顧忌的,顧忌不能太傷李姥的心,&ldquo我當初說過,&rdquo她用很和緩的聲音答道,&ldquo如果一郎找了來,姥姥可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子。

    你老人家是默許了我的。

    &rdquo &ldquo好吧,算我默許過你。

    可是,那不是他找了來,是你自己找上了他!再說,咱們這種人家,誰來都行,就隻一層,來的一定是衣食父母,要不然,一大家人喝西北風不成?&rdquo 阿娃想回答:&ldquo又何至于喝西北風呢?&rdquo她知道李姥手裡的積蓄,足以安度馀年;而且就這一個多月,在延壽坊重理舊日生涯,纏頭之資怕上百貫都不止──&ldquo這難道不是錢?&rdquo她想這樣質問,卻終于忍住了;原因仍在不願說一句重話,怕刺傷了李姥的心。

     &ldquo怎麼又不說話了?&rdquo李姥逼得更緊了,&ldquo你要是覺得我的話不中聽,你盡管說!&rdquo &ldquo姥姥看,以後該怎麼辦了?&rdquo阿娃試探地問。

     &ldquo人是你弄回來的,該你想辦法。

    &rdquo 這句話把阿娃說得氣又上來了,&ldquo現在救人的性命要緊,以後該怎麼辦,我還沒有工夫去想。

    &rdquo她冷冷地答說。

     李姥碰了個釘子,馬上又把顆白發紛披的頭,在枕頭上轉來轉去,呻吟不絕。

     阿娃真是拿這位假母沒有辦法。

    她也明知道她一半做作;但以上對下,用這樣的苦肉計,說來也很可憐。

    于是她又讓步了! &ldquo我想這樣。

    &rdquo她想了一下說:&ldquo在附近找所房子,把一郎搬了去。

    這樣總行了吧?&rdquo 李姥已看清了形勢,要叫阿娃不顧鄭徽,給幾個錢把他遣走,那是決不可能的事。

    能夠搬出去,免得在這裡礙手礙腳,讓一擲千金的豪客,不緻于望而卻步,已算是很好的安排了。

     她心裡滿意,表面卻不顯露出來,隻問:&ldquo還有呢?&rdquo &ldquo還有&hellip&hellip。

    &rdquo阿娃遲疑了,照她的意思,最好朝夕跟鄭徽厮守在一起;但這話說出來徒傷感情,是絕對不能為李姥所接受的,所以咬一咬牙,又說:&ldquo一切照常。

    &rdquo 得到這樣的結果,在李姥正符合她的原意。

    一高興之下,複發的舊疾,霍然而愈;撐著手坐了起來,笑道:&ldquo也怪,不疼了!&rdquo阿娃又好氣,又好笑,&ldquo我看你老人家,本來就沒有病!&rdquo她毫無表情地說了一句。

     &ldquo隻要你肯聽話,我比什麼都受用!&rdquo李姥拉住她的手說:&ldquo我這樣依你,你也高興了吧!&rdquo 阿娃撇一撇嘴,用鼻子哼了一下,沒有答話。

     &ldquo說真的,&rdquo李姥又說:&ldquo把鄭郎搬出去住,最好。

    他也是個有志氣的人,決不願意白住在這裡──那算是什麼花樣?親戚、朋友,還是&lsquo廟客&rsquo?誰看了都不像樣子。

    再說,搬出去住,養病也好,讀書也好,都清靜自在!你說是不是呢?&rdquo 這幾句話,說得很近情理,阿娃不由得點了點頭。

     &ldquo那麼你去吧!說我勸他安心養病,另外我馬上叫二寶去找房子!&rdquo 這樣安排,阿娃大緻也是滿意的。

    但想到從前李姥跟劉三姨那樣陰謀算計鄭徽,覺得不能就這樣便宜了李姥,便故意問道:&ldquo一郎要提到平康坊的事,我該怎麼說?&rdquo 李姥臉一紅,強笑道:&ldquo不會的。

    &rdquo 看到李姥這樣受窘,阿娃算是出了一口氣;她心裡惦念著鄭徽,沒有工夫再跟李姥多纏,匆匆忙忙又回到自己院裡。

     鄭徽已由繡春
0.07974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