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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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quo我，我叫人騙了！&rdquo鄭徽嗚嗚咽咽地，語不成字。
&ldquo誰？誰騙了你？怎麼騙法？&rdquo 誰？是李姥還是阿娃？或者是不識人情險惡，自己騙了自己？一切恩恩怨怨，到頭來連個分辯的馀地都沒有；甚至連在自襁褓中便蒙照顧的人的面前，都開口不得，那是一份如何叫人忍受不了的冤屈！ &ldquo一郎，别盡哭了！&rdquo賈和有些焦躁，但仍想出話來安慰他：&ldquo不管怎麼樣，你人還在；先回去見了老主人再說。
&rdquo &ldquo不！&rdquo鄭徽說，&ldquo我再也不回常州去，我沒臉見兩位老人家。
&rdquo &ldquo不回常州。
老主人在長安&hellip&hellip。
&rdquo &ldquo在長安？&rdquo鄭徽驚惶失色地問，&ldquo怎麼來的？是為找我？&rdquo &ldquo老主人奉旨&lsquo入計&rsquo。
一半也要來打聽打聽；不是說你遇盜了嗎？到底生死存亡怎麼樣，總也要有個确實的信息才是。
&rdquo 鄭徽長長地喘了口氣，心裡又慌又亂，不知道說什麼好？ &ldquo走吧！一郎，永興坊還遠得很，&hellip&hellip&rdquo &ldquo不，不！&rdquo鄭徽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身體，&ldquo你讓我好好想一想！&rdquo &ldquo這有什麼好想的？&rdquo賈和大聲地說：&ldquo趕快回去見了老主人，讓他先好安心；有話慢慢再說。
&rdquo 鄭徽盡自搖頭。
他很知道，自己見了賈和都無法把過去的一切說出口來；見了父親，自然更難啟齒。
無論如何，他得要一些時間，先把見父親的勇氣培養起來。
&ldquo老賈！&rdquo他怯怯地說：&ldquo你先回去，就說沒有找到我。
明天，明天我一定去見父親。
&rdquo &ldquo為什麼呢？&rdquo &ldquo不為什麼？我隻是有些──&rdquo他老老實實招承了：&ldquo有些怕。
讓我先定一定心。
&rdquo 賈和一聽這話，很容易明白。
他的淪落，多半是咎由自取。
沉吟了半天，知道無法逼他回去；但又怕一夜之間，别生枝節，決定破工夫守著他，好歹得讓他們父子見了面，才算盡到了自己的責任。
于是，他說：&ldquo也好。
今晚上你先把所有的話告訴我。
一郎，你别怕，父子到底是父子，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rdquo 鄭徽點點頭，略作一番檢點，倒積下了十幾貫錢；取了兩貫留在身邊，馀下的托同事轉贈魏仙客的家屬。
交代了這件事，又跟同事一一道别，然後領著賈和到西市旅舍投宿。
經過這一段時間，鄭徽的情緒比較安定了。
在燈下為賈和訴說自到長安的經過，有的地方強調，有的地方簡略，強調的是朱贊的仇怨，簡略的是西堂的溫柔歲月；說到被劉家送入西市兇肆，等死待埋，主仆兩人又抱頭痛哭了一場。
痛定思痛，賈和覺得誰也不能怪──甚至也不能怪鄭徽，隻怪命運太壞，所有的不幸都湊集在一起，才造成這樣一個悲慘的結果。
他以他自己的想法，推及鄭公延，相信鄭徽必定能得到他父親的諒宥；因此百般開導，終于把鄭徽說動了，答應一早就回永興坊去見父請罪。
在永興坊行寓的鄭公延，卻幾乎一夜未睡。
到日暮宵禁将要開始的時候，他還沒有見到賈和回來，就知道做夢也沒有想到的事，居然實現了；情況很明白地擺在那裡，如果賈和發現那&ldquo馮二&rdquo不是鄭徽，他沒有理由不回來的。
但是，鄭公延在内心中拒絕承認自己所體察到的事實，在他的想像中的鄭徽，不出兩種狀态，一種是門第高貴的翩翩濁世佳公子，春風得意，榮登上第，為人人所豔羨；一種是才豐命啬，中道夭殂，留下幾篇好詩，傳誦人口，提起他的遭遇，人人浩歎惋惜。
除此以外，不可能出現第三種狀态──那樣一個形容猥瑣，竟至以出賣涕淚，唱挽歌為生的人，鄭公延覺得對他和他的門第親族，是一種無法容忍的侮辱，他甯死也不能要這樣一個兒子。
然而，竟居然要有這樣一個兒子了！那是件離奇得令人難信的事：就像有個身份下賤的不相識的人，忽然來冒充他的兒子一樣，使他怒不可遏！ 這一夜他越想越惱怒，竟至終宵不能合眼：天一亮，他就叫其他的仆從，分頭尋找賈和。
此刻，他唯一的希望是，自己所設想的一切，完全是無中生有的庸人自擾；賈和隻是迷了路，迫于宵禁，才在外面被困了一夜。
吃過早飯，鄭公延貼身的一個書僮小進，一臉驚喜之色，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地進來察報：&ldquo一郎回來了！&rdquo他大聲地喊：&ldquo一郎沒有死！好好兒的；隻是瘦得快認不得了！&rdquo 鄭公延的心，猛然往下一沉，一陣暈眩，跌坐在胡床上，手扶著頭，半晌作聲不得。
小進隻以為他驟得意外消息，難以相信，便上前扶著他，又說了句：&ldquo是真的。
&rdquo 鄭公延一掌打在小進臉上，厲聲咒道：&ldquo我知道是真的。
何用你來瞎起勁？&rdquo 小進掩著臉不敢響，他再也不明白，為了什麼挨了這一巴掌？ 就這時，賈和也進來了；一看鄭公延面色不愉，特别加了幾分小心，輕輕說道：&ldquo果然是一郎。
他不敢來見郎君，是我好不容易把他騙了來的。
&rdquo &ldquo誰要你多事？&rdquo鄭公延瞪著眼說。
&ldquo自家骨肉，流落在外面，總不是事。
郎君，&rdquo賈和嗫嚅著說：&ldquo一郎九死一生，也吃了不少苦，你可憐可憐他吧！&rdquo &ldquo哼！&rdquo鄭公延冷笑一聲，問：&ldquo不是說中途遇盜，怎麼又到了長安？&rdquo &ldquo沒有遇盜這回事&hellip&hellip。
&rdquo 賈和才隻說了一句，把鄭公延剛脹下去的怒火，倏地全翻了上來：&ldquo這一說，他是冒賈興的名義，寫信撒謊？既然自絕于父母，今天又跑來幹什麼？&rdquo &ldquo那也是怕見父母，一點羞恥之心。
&rdquo賈和解釋著答說：&ldquo其實一郎自己又何嘗不心痛？&rdquo &ldquo那麼這一年，他到底在什麼地方？&rdquo鄭公延又補充了一句：&ldquo我是說他在入闱以前，住在什麼地方？&rdquo 賈和默然，他不敢說破真相，怕更惹鄭公延生氣。
&ldquo哼！不用說，當然是平康坊的勾欄人家！&rdquo鄭公延厲聲問道：&ldquo是不是？&rdquo &ldquo是。
&rdquo賈和硬著頭皮答應，卻又為鄭徽解釋道：&ldquo郎君三十年前，不也走馬章台，一日看盡北裡花？這不足為奇。
&rdquo &ldquo哼！&rdquo鄭公延為了維持他的尊嚴，大聲斥責：&ldquo你簡直拟于不倫，竟拿我跟他相比？我辜負了父母的教訓？還是敗壞了鄭家的令譽？他自到長安，隻寫過兩封信回家，可見自始就甘于下流，沉湎酒色，心目中從來就沒有父母兩字，天性涼薄到如此，你還替他辯護？&r
&ldquo誰？誰騙了你？怎麼騙法？&rdquo 誰？是李姥還是阿娃？或者是不識人情險惡，自己騙了自己？一切恩恩怨怨，到頭來連個分辯的馀地都沒有；甚至連在自襁褓中便蒙照顧的人的面前，都開口不得，那是一份如何叫人忍受不了的冤屈！ &ldquo一郎，别盡哭了！&rdquo賈和有些焦躁，但仍想出話來安慰他：&ldquo不管怎麼樣，你人還在；先回去見了老主人再說。
&rdquo &ldquo不！&rdquo鄭徽說，&ldquo我再也不回常州去，我沒臉見兩位老人家。
&rdquo &ldquo不回常州。
老主人在長安&hellip&hellip。
&rdquo &ldquo在長安？&rdquo鄭徽驚惶失色地問，&ldquo怎麼來的？是為找我？&rdquo &ldquo老主人奉旨&lsquo入計&rsquo。
一半也要來打聽打聽；不是說你遇盜了嗎？到底生死存亡怎麼樣，總也要有個确實的信息才是。
&rdquo 鄭徽長長地喘了口氣，心裡又慌又亂，不知道說什麼好？ &ldquo走吧！一郎，永興坊還遠得很，&hellip&hellip&rdquo &ldquo不，不！&rdquo鄭徽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身體，&ldquo你讓我好好想一想！&rdquo &ldquo這有什麼好想的？&rdquo賈和大聲地說：&ldquo趕快回去見了老主人，讓他先好安心；有話慢慢再說。
&rdquo 鄭徽盡自搖頭。
他很知道，自己見了賈和都無法把過去的一切說出口來；見了父親，自然更難啟齒。
無論如何，他得要一些時間，先把見父親的勇氣培養起來。
&ldquo老賈！&rdquo他怯怯地說：&ldquo你先回去，就說沒有找到我。
明天，明天我一定去見父親。
&rdquo &ldquo為什麼呢？&rdquo &ldquo不為什麼？我隻是有些──&rdquo他老老實實招承了：&ldquo有些怕。
讓我先定一定心。
&rdquo 賈和一聽這話，很容易明白。
他的淪落，多半是咎由自取。
沉吟了半天，知道無法逼他回去；但又怕一夜之間，别生枝節，決定破工夫守著他，好歹得讓他們父子見了面，才算盡到了自己的責任。
于是，他說：&ldquo也好。
今晚上你先把所有的話告訴我。
一郎，你别怕，父子到底是父子，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rdquo 鄭徽點點頭，略作一番檢點，倒積下了十幾貫錢；取了兩貫留在身邊，馀下的托同事轉贈魏仙客的家屬。
交代了這件事，又跟同事一一道别，然後領著賈和到西市旅舍投宿。
經過這一段時間，鄭徽的情緒比較安定了。
在燈下為賈和訴說自到長安的經過，有的地方強調，有的地方簡略，強調的是朱贊的仇怨，簡略的是西堂的溫柔歲月；說到被劉家送入西市兇肆，等死待埋，主仆兩人又抱頭痛哭了一場。
痛定思痛，賈和覺得誰也不能怪──甚至也不能怪鄭徽，隻怪命運太壞，所有的不幸都湊集在一起，才造成這樣一個悲慘的結果。
他以他自己的想法，推及鄭公延，相信鄭徽必定能得到他父親的諒宥；因此百般開導，終于把鄭徽說動了，答應一早就回永興坊去見父請罪。
在永興坊行寓的鄭公延，卻幾乎一夜未睡。
到日暮宵禁将要開始的時候，他還沒有見到賈和回來，就知道做夢也沒有想到的事，居然實現了；情況很明白地擺在那裡，如果賈和發現那&ldquo馮二&rdquo不是鄭徽，他沒有理由不回來的。
但是，鄭公延在内心中拒絕承認自己所體察到的事實，在他的想像中的鄭徽，不出兩種狀态，一種是門第高貴的翩翩濁世佳公子，春風得意，榮登上第，為人人所豔羨；一種是才豐命啬，中道夭殂，留下幾篇好詩，傳誦人口，提起他的遭遇，人人浩歎惋惜。
除此以外，不可能出現第三種狀态──那樣一個形容猥瑣，竟至以出賣涕淚，唱挽歌為生的人，鄭公延覺得對他和他的門第親族，是一種無法容忍的侮辱，他甯死也不能要這樣一個兒子。
然而，竟居然要有這樣一個兒子了！那是件離奇得令人難信的事：就像有個身份下賤的不相識的人，忽然來冒充他的兒子一樣，使他怒不可遏！ 這一夜他越想越惱怒，竟至終宵不能合眼：天一亮，他就叫其他的仆從，分頭尋找賈和。
此刻，他唯一的希望是，自己所設想的一切，完全是無中生有的庸人自擾；賈和隻是迷了路，迫于宵禁，才在外面被困了一夜。
吃過早飯，鄭公延貼身的一個書僮小進，一臉驚喜之色，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地進來察報：&ldquo一郎回來了！&rdquo他大聲地喊：&ldquo一郎沒有死！好好兒的；隻是瘦得快認不得了！&rdquo 鄭公延的心，猛然往下一沉，一陣暈眩，跌坐在胡床上，手扶著頭，半晌作聲不得。
小進隻以為他驟得意外消息，難以相信，便上前扶著他，又說了句：&ldquo是真的。
&rdquo 鄭公延一掌打在小進臉上，厲聲咒道：&ldquo我知道是真的。
何用你來瞎起勁？&rdquo 小進掩著臉不敢響，他再也不明白，為了什麼挨了這一巴掌？ 就這時，賈和也進來了；一看鄭公延面色不愉，特别加了幾分小心，輕輕說道：&ldquo果然是一郎。
他不敢來見郎君，是我好不容易把他騙了來的。
&rdquo &ldquo誰要你多事？&rdquo鄭公延瞪著眼說。
&ldquo自家骨肉，流落在外面，總不是事。
郎君，&rdquo賈和嗫嚅著說：&ldquo一郎九死一生，也吃了不少苦，你可憐可憐他吧！&rdquo &ldquo哼！&rdquo鄭公延冷笑一聲，問：&ldquo不是說中途遇盜，怎麼又到了長安？&rdquo &ldquo沒有遇盜這回事&hellip&hellip。
&rdquo 賈和才隻說了一句，把鄭公延剛脹下去的怒火，倏地全翻了上來：&ldquo這一說，他是冒賈興的名義，寫信撒謊？既然自絕于父母，今天又跑來幹什麼？&rdquo &ldquo那也是怕見父母，一點羞恥之心。
&rdquo賈和解釋著答說：&ldquo其實一郎自己又何嘗不心痛？&rdquo &ldquo那麼這一年，他到底在什麼地方？&rdquo鄭公延又補充了一句：&ldquo我是說他在入闱以前，住在什麼地方？&rdquo 賈和默然，他不敢說破真相，怕更惹鄭公延生氣。
&ldquo哼！不用說，當然是平康坊的勾欄人家！&rdquo鄭公延厲聲問道：&ldquo是不是？&rdquo &ldquo是。
&rdquo賈和硬著頭皮答應，卻又為鄭徽解釋道：&ldquo郎君三十年前，不也走馬章台，一日看盡北裡花？這不足為奇。
&rdquo &ldquo哼！&rdquo鄭公延為了維持他的尊嚴，大聲斥責：&ldquo你簡直拟于不倫，竟拿我跟他相比？我辜負了父母的教訓？還是敗壞了鄭家的令譽？他自到長安，隻寫過兩封信回家，可見自始就甘于下流，沉湎酒色，心目中從來就沒有父母兩字，天性涼薄到如此，你還替他辯護？&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