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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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來伶仃、棄婦下堂、賢臣被讒,以及人世間一切欲告無門,欲哭無淚的傷心、委屈、抑郁,都得以在&ldquo馮二&rdquo的歌聲中,盡情一瀉。

     于是,有人黯然魂消,有人喟歎不絕,有人悄悄拭淚,有人掩面而去,有人涕泗滂沱,而各人内心中卻又都感到一種異樣的滿足。

     鄭公延心裡十分難過,卻還能忍住眼淚;而賈和則已淚流滿面。

    他一面哭,一面用力往前擠去。

    鄭公延不知他要做什麼?一把拉住了他。

     &ldquo你怎麼啦?&rdquo &ldquo我要去細看一看;那人的樣子、聲音,像我們家的一郎。

    &rdquo賈和哽咽著回答。

     &ldquo别胡鬧!&rdquo鄭公延說,&ldquo一郎遇盜,到現在還沒有消息,一定死于非命了。

    怎麼會在這裡?&rdquo &ldquo不!&rdquo賈和固執地,&ldquo我一定得去仔細看一看。

    我不死心。

    &rdquo 正說到這裡,忽然一陣大亂,觀衆紛紛回頭,看著東面,并不住相問:&ldquo怎麼回事?出了什麼亂子?&rdquo 鄭公延也拉著賈和轉臉去看,東面台上,正有七、八個人爬了上去;扶起一個人來,那是魏仙客。

     &ldquo啊,出人命了!&rdquo有人大驚地喊。

     于是秩序大亂,議論紛紛。

    鄭公延跟賈和,被擠得身不由主,退到丹鳳門大街南首;從路人的口中,約略知道了這幕悲劇的梗概,大緻是魏仙客因為盛名毀于一旦,憤激過度,得了中風,為自己唱了挽歌。

     &ldquo生死大事,兇禮莊嚴,這樣子視同兒戲,未免太亵渎了!難怪要出事。

    &rdquo鄭公延不勝感歎地說。

     賈和卻不甚理會魏仙客的生死,他所關心的是那青年歌郎的真面目。

    &ldquo郎君,&rdquo他向鄭公延說,&ldquo我去打聽一下,看看到底是我們家一郎不是?&rdquo &ldquo你要願意去白跑一趟,那也随你。

    我看決不是的,一郎不是那種自甘下流的人,怎麼會淪落到執此賤役?那太不可思議了。

    &rdquo 賈和不願多辯,一切都等細看了再說。

    于是,他伴送鄭公延先回永興坊行寓,在廄中挑了一匹快馬,一直尋到西市兇肆。

     那裡正亂哄哄鬧得不可開交。

    像這種鬥勝的事,往往弄到臨了,變成鬥氣;魏仙客當場身亡,說來是被&ldquo馮二&rdquo氣死的,不管有理無理,單憑&ldquo苦主&rdquo的身份,就可以大鬧。

    魏仙客的老婆,這時正帶領兒女,滿地打滾,大哭大叫;西肆主人一看情勢不妙,吓得已經溜走,由馮大在那裡苦苦解勸,卻是勸不下來。

     接著,有官廳來傳西肆主人問話。

    地方上出了命案,有司不能不問;出事的地點,歸萬年縣管轄,但西肆在長安縣境,所以萬年,長安兩縣都要找西肆主人。

     &ldquo真對不起!&rdquo馮大賠笑說,&ldquo我們東家不知那裡去了?等他一回來,我就告訴他去投案。

    &rdquo &ldquo好啊!出了人命,竟然跑了!那還得了?&rdquo萬年縣的胥吏問說:&ldquo誰是管事的?&rdquo &ldquo我們東家自己管事。

    &rdquo &ldquo放屁!&rdquo那胥吏瞪眼罵道:&ldquo我看你出頭答話,必就是你管事。

    你想要賴,賴得掉嗎?帶走!&rdquo &ldquo走&rdquo字還沒有說完,一條鐵鍊子已套在馮大項間,猛然一拉,馮大踉踉跄跄地跌撞過去,另一個胥吏順勢把他上了手铐。

     &ldquo慢來,慢來!&rdquo長安縣的胥吏,出頭攔阻:&ldquo這裡是長安縣地界,貴縣越境辦案,有文書?&rdquo 萬年縣的胥吏一愣,随即做了個笑臉,&ldquo唉──老兄,自己人,何必打官腔?高擡貴手,讓我交了差使,一兩天内,一定有句話交代。

    &rdquo &ldquo老兄,請你高擡貴手!我也是上命差遣,身不由己。

    長安縣的人,今天先讓我長安縣帶走;隻要貴縣移文過來,我一定親自把他解過去。

    老兄放心,我說過的話一定算數。

    &rdquo 萬年縣的胥吏自知鬥不過地頭蛇,便也大方地答應了。

    西市兇肆的人,一看已有官廳出面,便不理苦主的吵鬧,上門關店。

     賈和搶上兩步,悄悄問道:&ldquo請問,今天唱挽歌的那位,真的叫馮二?&rdquo &ldquo你還提馮二呢,都是馮二闖的禍!&rdquo那人沒好氣地答道:&ldquo你請吧,我們這時候那有工夫跟你說這些不相幹的話?&rdquo 賈和想了一下,摸出一小塊碎銀,塞在他手裡,用極輕的聲音說:&ldquo送老哥買杯酒喝。

    &rdquo 那人雙眼骨碌碌一轉,看無人注意,把那塊碎銀塞到袖子裡,然後答道:&ldquo不叫馮二;馮二是假名字。

    &rdquo &ldquo那麼,真名叫什麼呢?&rdquo賈和驚喜交集地問。

     &ldquo我就不知道了。

    &rdquo &ldquo他在不在這裡?帶我去見一見!&rdquo &ldquo他是你什麼人?&rdquo &ldquo如果沒有認錯,他就是我家小主人。

    &rdquo 這一說,那人好奇心起,毫不遲疑地領著賈和去看鄭徽。

     鄭徽正在他自己房間裡發呆。

    魏仙客的死,替他帶來了一陣陣的驚悸:他的情感已被磨得極薄,極脆弱了,經不起些微的意外打擊,何況是無怨無仇,從不識面的一個人,死在他面前──&ldquo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rdquo,他感到自己犯了不可逭的大罪,除了良心上的自我譴責以外,還恐懼于缧绁之危。

     &ldquo馮二!&rdquo 這突然的一聲喊,驚得他抽搐著跳了起來,剛定一定神,忽又感到暈眩了!他看到了一個他不敢信其為真的人,閉上眼不敢睜開來;他祈禱著他所看到的,隻是一種幻象──他要閉著眼等待,等待幻象的消失;等待又等待,等待确定了一無動靜時再睜開眼來。

     然而,他無法閉住他的耳朵,&ldquo一郎&hellip&hellip。

    &rdquo那蒼老而熟悉的哽咽之聲,像枝箭樣刺入他的耳鼓,然後一雙枯瘦的手抱住了他。

     這不是幻想,他要不信其為真也不可能了! 于是,鄭徽的在未投水以前的一切記憶,一霎時都被喚醒:無限委屈和辛酸,都在賈和一抱之間集中了。

     &ldquo老賈&hellip&hellip。

    &rdquo随著一聲喊,鄭激放聲大哭。

     這一哭把店裡的人都招引來了。

    在他們心目中,&ldquo馮二&rdquo這個人與傷心兩字不可分;他們從未見他有過笑容,那蒼白的臉色,深鎖的眉宇,時常可以聽得到的長籲短歎,以及唱挽歌時的聲淚俱下,常使人替他發愁。

    而今天,他們是震動了!看他哭得那樣渾身發抖,氣促聲斷,一個個中心惶恐,仿佛将有大禍臨頭似地。

     有那懂事的人,知道這時候的任何勸慰,都屬于多馀,那一主一仆所需要的是單獨相處,便做個眼色,招一招手,所有的人都悄悄退了出去。

     &ldquo一郎!&rdquo賈和喘著氣說:&ldquo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真叫人心痛死了!&rd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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