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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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後院來探望,甚至于把兇肆的主人也驚動了。

     &ldquo這個人不會死了!&rdquo馮大對主人說,&ldquo你老把他買棺材的那兩貫錢,拿出來替他治病吧!&rdquo 兇肆主人慨然允許,馮大和那些工人們也都捐了錢,一共湊成五貫,存在兇肆主人那裡,替鄭徽延醫服藥,病勢一天一天地減輕了。

     鄭徽和馮大交成朋友──實在是他把馮大看成親人。

    他不大去想過去的一切;一想就會五中如焚、頭痛欲裂,無法想得下去。

    因此,他也無法跟馮大談他的往事。

    他心中一日幾遍浮現這一個感覺: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得從頭做起。

     然而,正像嬰兒一下地就會哭一樣,随著他的再生,仿佛自先天中隻帶來了濃重的憂郁。

    他很少說話,也從不離開那後院,白天癡癡地望著白雲;晚上怔怔地對著孤燈,隻不斷在想:什麼叫人?什麼叫我?我這個感覺是怎樣來的?我未生以前在何處?已死之後,可有另一個我? 這一連串的怪念頭,他一個也解答不了。

    但是,他仍舊願意漫無邊際地去想。

    他也常常想到遠在南方的父母,而在感覺中仿佛幽明異路,抱恨終天,永遠也見不到了。

    因此,回憶中的白發雙親的音容笑貌,為他所勾起的不是孺慕,而是悲痛。

     初秋了,早晚已大有涼意,鄭徽身上還是單衣服,受不了寒,常有些咳嗽。

     馮大替他買了件袷衣,又說:&ldquo鄭老弟,你身體也快複元了,日子是要過下去,總得打個主意才好。

    &rdquo &ldquo大哥,你說打什麼主意呢?&rdquo他茫然地問。

     &ldquo聽說你家在南方,尊大人做很大的官,是不是湊些盤纏,讓你回去?&rdquo 他搖搖頭,回家的念頭,在他簡直沒有動過。

     &ldquo那麼,&rdquo馮大又說,&ldquo找個混飯的路子吧。

    鄭老弟,我老實跟你說了吧,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rdquo &ldquo你告訴我說是西市旅舍,我看看不像,不過我懶得問。

    &rdquo &ldquo這裡是西市的兇肆。

    &rdquo 鄭徽弄不清楚了,&ldquo難道我真是死過一次了?&rdquo他問。

     &ldquo也差不多。

    &rdquo馮大把過去的情形說了些給他聽。

     &ldquo噢,大哥──&rdquo他另有種新的無法形容的痛苦,從心頭浮起──那是殘馀的愛面子的性情在作祟,死就死,搞得這樣凄凄慘慘,卻是件叫人難堪的事。

     &ldquo我看你也不能做什麼笨重的活兒,&rdquo馮大又說,&ldquo糊弄糊弄那些紙紮、面捏的假人假馬吧!你們心細手巧,糊弄出來的東西,一定玲珑精緻。

    &rdquo 馮大的話真說反了,鄭徽的手笨得很,也懶得去學,糊個紙馬,捏個面人,怎麼看也不像。

    馮大又不好意思說他,隻歎口氣多方替他包涵。

     鄭徽不但懶得學,也懶得做,他常常為隔院傳來的歌聲所吸引,停下手中的工作,癡癡地聽著。

    那歌聲總是拖長了調子,悲傷欲絕,從無明快的節奏、嘹亮的音色,因為那是挽歌──隔院中有人在練習挽歌。

     做工的同伴們,有的聽得多了,無動于衷;有的總是皺了眉,難以忍受;還有的會憤憤地罵一句:&ldquo又在嚎喪了!&rdquo隻有鄭徽一聽到挽歌,就像胃納不佳的人,喝了一碗酸中帶甜的湯,别有一種快感。

     漸漸地,他對挽歌的好壞,知道得很多了。

    有時候,他也随意哼著;一面哼,一面改正了他認為有瑕疵的音節。

    那隻是自然而然發生的──他本來是個善曉音律的人。

     &ldquo嗳!&rdquo有一天馮大偶爾聽到他在哼,大為驚異地說:&ldquo你唱挽歌,好像很在行。

    來,你放大嗓子唱一遍我聽聽!&rdquo 這一唱把兇肆主人也驚動了。

    他跟馮大商議,讓鄭徽就幹了這一行。

    馮大怕鄭徽不肯抛頭露面,不敢擔承,但答應去談一談。

     想不到鄭徽聽了馮大所轉告的話,竟是一口答應。

    因為他心理上已對馮大産生了極重的倚賴性以及無條件的信任,馮大怎麼說,他怎麼做,根本未想到有考慮一下的必要。

     但細想一想,這在他是出乖露醜的事,大為不妥。

    隻是話已說出口,礙于馮大的交情,無法翻悔。

     肆東當然非常高興,對他的待遇也立刻不同了,單獨給了他一間屋子,一日三餐,供奉甚厚,又替他做衣服、買補藥,調養了個把月,可以說是完全複元了。

     鄭徽的心情卻是十分矛盾,一方面就肆東和馮大有種感恩圖報的想法;另一方面又總覺得斯文掃地,十分難堪。

    一想到過去的錦衣玉食的生活,以及不久以前在平康坊的旖旎溫馨的風光,真有生不如死之感。

     不久,肆東接到一筆大買賣,一位曹尚書的祖父壽終,喪事極其鋪張。

    肆東決計讓鄭徽在這個大場面中,一逞歌喉。

     是重陽将近、霏霏細雨的天氣,曹家出喪的儀仗,排了五裡路之遠;前隊辰時出發,靈車直到巳時方才起動。

    鄭徽身穿孝袍,跟随靈車一起行動;羞慚、畏怯,加上&ldquo既傷逝者、行自念也&rdquo的與衆不同的身世之感,拼作十分傷心,一面唱,一面淚如雨下,到後來竟至歌不成聲。

     長安城中,從未見過這樣的唱挽歌的人。

    看熱鬧的觀衆,開始時覺得驚奇,到後來也恻然心傷,一個個默默無語。

    隻聽得儀仗過去,沙沙的腳步聲和哽咽凄涼、如鶴唳猿啼般的清越的歌聲,加上灰的天色和如煙似霧的細雨,氣氛沉重到了極點。

     而肆東卻是興奮極了。

    長安的兇肆,一共兩家,東市西市各一;西市的兇肆,種種不及東市的同行,連西城的喪家,都願意請東市的兇肆。

    從此以後,西市的兇肆,也有了一項東市兇肆所不及的長處,看來生意将會有起色了。

     &ldquo鄭老弟!&rdquo事完之後,肆東笑嘻嘻地向鄭徽道賀:&ldquo恭喜你!你唱得太出色了。

    老實說,我幹這一行,三代相傳,今天聽你唱過了,才知道什麼叫挽歌?這一趟買賣,除了正帳以外,曹尚書特為另賞二十貫;這都是你的功勞,來,你分一半去!&rdquo 這十貫錢,替鄭徽帶來的不是欣喜,而是刺心的悲痛。

    在曹家出喪的行列中,他應該是執绋的吊客,照規矩,事完以後,作為承重孫的曹尚書該向他叩頭道謝;而現在,他得到的是曹尚書的賞賜。

     此外,他也一直不安地在懷疑,道旁如許看熱鬧的觀衆,總該有人識破了他的真面目。

     不過,實際上他是過慮了。

    因為經過這一場劫難,他的容貌和神态都有了極大的改變,非複當年玉樹臨風的豐采;外表看來像一下子老了十年,而且畏畏縮縮地,再也不能想像他也曾有過意氣軒昂的日子。

    加上每一次挽唱都換去儒服,穿上孝袍,自然更難辨識。

    而最主要的一點是,沒有一個人想到五姓家的子弟、常州刺史的公郎會淪落到以唱挽歌為生;這心理上的蔽境,使他們再也無法認出鄭徽的真面目。

     他在出喪的行列中,看到過安阿利、劉伯守,還有秦赤兒,他們都沒有認出他來,因此他慢慢放心膽大了。

     西市兇肆的生意做得很發達。

    大部分的喪家都指定要&ldquo馮二&rdquo──這是鄭徽&ldquo改行&rdquo以後所用的名字──唱挽歌;他有了特定的行情,凡指名要&ldquo馮二&rdquo應差的,另加兩貫。

     由于鄭徽的挽歌,能讓看大出喪的觀衆安靜下來,造成肅穆哀傷的氣氛,表現出對死者的最大的敬意;因此,有些喪家雖委托東市兇肆承辦喪事,卻希望有&ldquo馮二&rdquo來唱挽歌。

    這種要求,都為西市兇肆斷然拒絕了。

     東市兇肆的主人,十分不服氣。

    挽歌隻是葬儀中的節目之一,那許多投下巨大的财力、物力、人力,使人目為之眩的制作精美的儀仗,竟會不敵一個人的歌喉,在他是無論如何不能承認的一件事。

    果然如此,儀仗何用?隻弄個人唱唱挽歌就行了! 于是,他挽請同行中的長老,向西市兇肆的主人提議,兩家兇肆作一次比賽,希望打倒西肆,重振聲譽,來恢複他的承辦喪儀的領導地位。

     暗底下是一場商戰,而表面上卻說得冠冕堂皇:&ldquo彼此同行,應該互相觀摩。

    &rdquo &ldquo是的,是的。

    &rdquo西市兇肆的主人,心裡有些嘀咕,口頭上卻不能不表示同意。

     &ldquo再說,秋天一到,各地方的舉子雲集長安;加以今年天子下了诏命,各道各州的地方長官,期以秋末冬初,&lsquo入計&rsquo京師,趁這機會,讓他們看看長安的葬儀,如何隆重,也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rdquo 這樣一說,西肆主人更無推辭的馀地。

    于是他們商定了細節,并且決定了一個一百貫錢的彩額;兩肆各出五十貫,存在作評判的長老那裡,視觀衆的喜怒,決定彩金的誰屬。

     這些,正在力争上遊的西肆主人,都硬著頭皮答應了下來。

    觀摩将在十天以後舉行,西肆主人發動了所有的人力,日夜趕工,把那些應該拿出來陳列的旗牌帷绋,修補得煥然一新。

     東肆主人也在準備,但他所做的準備工作,恰好與西肆相反;他用重金禮聘了一位姓魏的來唱挽歌,至于一切儀仗中的用具,隻不過稍微檢點一下而已。

     這姓魏的叫魏仙客,有胡人的血統。

    在&ldquo馮二&rdquo未出名以前,他是唱挽歌的第一高手,近年已經退休,但歌喉未衰;一則看在東肆主人那份豐富的報酬上面;再則也還有跟後輩較一日之短長的雄心,所以欣然接受了聘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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