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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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李姥的意思；一方面不忍逼迫鄭徽，就這樣拖延著。
現在，到底拖延出一個結果來了。
這個結果自然不太理想──鄭徽主仆五人還得住一年，兩百貫在李姥是決不會滿足的。
但不管怎麼，半年之内，李姥不會再說話，半年以後，另作别論，也許到時候會有意想不到的辦法出現，像韋慶度這兩百貫，不就是意外之财嗎？ 她也想到，這筆意外之财，來得雖容易，在鄭徽要接過來卻沉重得壓手──曾幾何時，酒陣文場的淩雲豪氣，一化而為失意潦倒，仰面求人的羞色，甚至還要受李姥的肮髒氣，她想想真替鄭徽難過。
&ldquo一郎！&rdquo她終于激動得無法自持了，&ldquo你可想到，那兩百貫錢，每一文上面都是眼淚？&rdquo 這一句問話，像一枚鋼針樣刺痛了鄭徽的心，&ldquo阿娃！&rdquo他痛苦地喊了一聲，用乞憐的眼光看著她，希望她不再說下去。
&ldquo如果我是你，我一定找個廟去住下，痛下苦功，非把那名進士弄到手不可。
&rdquo 鄭徽驚疑不定，繼以傷心和憤怒，&ldquo阿娃，你在對我下逐客令？&rdquo他不信似地問。
阿娃歎了口無聲的氣，閉目不語。
她想激他一下，能使他從此下帷苦讀；而他，所重視、所迷戀的隻是西堂的聲色。
太沒有出息了！ &ldquo不會！&rdquo她搖搖頭，黯然不歡地答道：&ldquo你弄錯了！&rdquo 他沒有工夫去細想，是怎麼弄錯了？他隻想到阿娃并沒有驅逐他的意思，因而感到絕大的安慰。
&ldquo我想你也不會！&rdquo他寬松地說，&ldquo否則就是件不可思議的事！&rdquo他又說：&ldquo痛下苦功，不一定非住廟不可，在這裡也一樣。
&rdquo 這話算是比較中聽些。
而且，他也真的做到了，開始靜下心來，不問外事，一意用功。
轉眼寒食将到，鄭徽正在跟阿娃商議，要不要到月燈閣去看看韋慶度打球？忽然，賈興臉色灰白地沖了進來，喘著氣報告一個噩耗：&ldquo十五郎死了！&rdquo &ldquo什麼！&rdquo鄭徽像被雷打了一樣，&ldquo你說，說的什麼？&rdquo &ldquo韋十五郎死了！&rdquo這一次，賈興說得比較清楚了些，&ldquo打球不小心，從馬上摔下來摔死的！&rdquo 看來消息不假，鄭徽一陣急痛攻心，幾乎暈倒，身體算是勉強支持住，眼淚卻再也忍不住了！ 鄭徽方寸大亂，他不能接受這一殘酷的劇變，必須親眼看個究竟。
于是，他勉強抑制眼淚，匆匆騎馬趕到韋家。
韋家十分平靜，一點都不像是辦喪事的樣子，鄭徽精神一振，疑心賈興誤傳了消息。
他幾乎連跑帶跳地沖進了韋家大門，希望一眼看見秦赤兒，仍舊挂著他的習見的笑容。
可是鄭徽失望了！他隻看到韋慶度的一個老仆，淚眼婆娑地迎上來招呼。
鄭徽的心猛然往下一沉，視線又模糊了。
&ldquo唉！&rdquo那老仆深深地歎息，&ldquo這是哪裡說起？十五郎死得好慘&hellip&hellip&rdquo 鄭徽無心聽他傾訴悲傷，急急地打斷他的話問：&ldquo十五郎的遺體呢？&rdquo &ldquo搬回韋曲老家去盛殓了。
&rdquo &ldquo我得到韋曲去！&rdquo他想了一下，記起年前賈興為了到長安來延醫，曾到韋曲去找過韋慶度，識得路程，轉臉向賈興說，&ldquo我們就走！&rdquo &ldquo今天怕不行了！&rdquo賈興答道：&ldquo城門已經關閉，宵禁也快開始了。
&rdquo 這可沒有辦法！他重重地歎口氣，頓一頓足說：&ldquo唉！連最後一面都見不著&hellip&hellip&rdquo &ldquo一郎，你還是不要見吧！見了你更傷心，十五郎血肉模糊，腦袋都摔破了。
&rdquo &ldquo到底是怎麼回事呢？&rdquo &ldquo為争一個球，五六匹馬一齊向十五郎沖，把他從馬上撞了下來，亂蹄從他身上踩過。
一郎，你想，這還有個不死的？&rdquo 鄭徽陡覺血脈偾張，駭然說道，&ldquo這哪裡是打球？簡直是殺人！楊驸馬難道坐視不問？&rdquo &ldquo不在楊驸馬府。
&rdquo &ldquo在哪裡？&rdquo &ldquo河東節度使府。
&rdquo 鄭徽疑雲大起，問道：&ldquo是姓朱的邀十五郎打球？&rdquo &ldquo是的。
&rdquo &ldquo還有什麼人？&rdquo &ldquo相府的衛士。
&rdquo 一陣徹骨的寒意從鄭徽的背上升起，立即化為熊熊的怒火；他感到他的血液在沸騰了！ &ldquo走，快走！&rdquo他對賈興說，&ldquo去找朱贊！&rdquo 兩騎馬往延康坊河東節度使府第急馳，鄭徽一心隻記住韋慶度的話：&ldquo定谟，你願做見證，可要負責，萬一李六包藏禍心，再使暗箭，你可要找朱兄講話，替我報仇伸冤！&rdquo而現在，似乎竟連朱贊自己也是暗算韋慶度的幫兇；人心險惡，太不可測，把事實真相弄清楚以後，拼了命也得替韋慶度報仇！ 快到延康坊時，他放慢了馬，把見了朱贊該說什麼話想停當了，到河東節度使府門前下馬。
賈興投了名帖，朱贊在遲思堂接見鄭徽。
一見面做主人的臉色冷漠，既不點茶，也不延坐，站在堂前，以毫無情感的聲音問說：&ldquo足下有何見教？&rdquo &ldquo祝三死了？&rdquo鄭徽反無哀戚，隻像談論不相幹的人一般，平靜得出奇。
&ldquo是啊！&rdquo朱贊算是有了表情，皺一皺眉說：&ldquo不幸之至。
&rdquo &ldquo聽說死在這府裡的球場上？&rdquo &ldquo嗯。
&rdquo &ldquo是你出面邀請祝三打球？&rdquo &ldquo是祝三自己想打一場。
&rdquo朱贊又說：&ldquo人也死了，無處對證，就算是我邀請的。
&rdquo &ldquo又聽說，一起打球的是相府的衛士？&rdquo &ldquo嗯，怎麼樣？&rdquo &ldquo哼！&rdquo鄭徽冷笑道：&ldquo你總記得李六暗箭傷韋慶度的事？今天你們可是如願以償了！&hellip&hellip&rdquo 他的話沒有完，朱贊高叫一聲：&ldquo送客！&rdquo然後轉身管自己走了進去。
這是極度輕蔑的表示，鄭徽怒不可遏，深悔自己平日沒有帶劍的習慣，否則一定趕上去，一劍劈死了朱贊再說；而此刻隻能揮拳，但剛一作勢，就讓那裡的兩個下人架住了。
朱贊聽見聲音，回頭過來，冷冷地說道：&ldquo嘿，斯文掃地，竟至于此！我告訴你吧，你要想借題訛詐，簡直是妄想；韋家的人來看過了，長安縣的仵作也來驗過屍了，墜馬緻死，于人無尤！你，一個有名無實，不識擡舉的妄人，敢怎麼樣？&rdquo說到這裡，突然提高了聲音叱斥：&ldquo替我攆了出去！&rdquo 架住他的那兩人，有主人撐腰，立刻擺出了惡奴的面目，連推帶拉地把他趕出了大門。
鄭徽羞憤交集，而且萬分洩氣；因為他聽出來，韋家的人對于韋慶度之死似乎并沒提出什麼異議，那麼作為一個局外人，而且無權無勇的他，又有什麼辦法替他平生唯一的好朋友來伸冤雪恨？ 回到家，阿娃不在，他也懶得問她的去處。
天色已暮，他不燃燭，也不吃飯，和衣躺在床上，雙眼在黑暗中睜得大大地；感覺到自己如怒海馀生，飄流在茫茫的大海中，無邊的黑暗、無邊的寂寞、無邊的恐懼！ 韋慶度之死，對于他的打擊，比得到落第的消息還要沉重，一方面是人天永隔的痛悼；一方面有一份極重的責任──為韋慶度雪恨，該盡而不得盡。
再想到自己的難題，今後一年的生活倚靠，陡然失去，就像猝不及防被推下深淵，連叫一聲&ldquo救命&rdquo的機會都沒有！ 他覺得自己的精神到了崩潰的邊緣，而竟還有殘酷的一擊，繡春嗟歎著告訴他：&ldquo素娘上吊死了！&rdquo 那是為韋慶度殉情，也是向舊事重提來逼娶的李六抗議。
──鄭徽必須要逃避了！隻有在醉鄉中才沒有這種殘忍無情的天地。
現在，到底拖延出一個結果來了。
這個結果自然不太理想──鄭徽主仆五人還得住一年，兩百貫在李姥是決不會滿足的。
但不管怎麼，半年之内，李姥不會再說話，半年以後，另作别論，也許到時候會有意想不到的辦法出現，像韋慶度這兩百貫，不就是意外之财嗎？ 她也想到，這筆意外之财，來得雖容易，在鄭徽要接過來卻沉重得壓手──曾幾何時，酒陣文場的淩雲豪氣，一化而為失意潦倒，仰面求人的羞色，甚至還要受李姥的肮髒氣，她想想真替鄭徽難過。
&ldquo一郎！&rdquo她終于激動得無法自持了，&ldquo你可想到，那兩百貫錢，每一文上面都是眼淚？&rdquo 這一句問話，像一枚鋼針樣刺痛了鄭徽的心，&ldquo阿娃！&rdquo他痛苦地喊了一聲，用乞憐的眼光看著她，希望她不再說下去。
&ldquo如果我是你，我一定找個廟去住下，痛下苦功，非把那名進士弄到手不可。
&rdquo 鄭徽驚疑不定，繼以傷心和憤怒，&ldquo阿娃，你在對我下逐客令？&rdquo他不信似地問。
阿娃歎了口無聲的氣，閉目不語。
她想激他一下，能使他從此下帷苦讀；而他，所重視、所迷戀的隻是西堂的聲色。
太沒有出息了！ &ldquo不會！&rdquo她搖搖頭，黯然不歡地答道：&ldquo你弄錯了！&rdquo 他沒有工夫去細想，是怎麼弄錯了？他隻想到阿娃并沒有驅逐他的意思，因而感到絕大的安慰。
&ldquo我想你也不會！&rdquo他寬松地說，&ldquo否則就是件不可思議的事！&rdquo他又說：&ldquo痛下苦功，不一定非住廟不可，在這裡也一樣。
&rdquo 這話算是比較中聽些。
而且，他也真的做到了，開始靜下心來，不問外事，一意用功。
轉眼寒食将到，鄭徽正在跟阿娃商議，要不要到月燈閣去看看韋慶度打球？忽然，賈興臉色灰白地沖了進來，喘著氣報告一個噩耗：&ldquo十五郎死了！&rdquo &ldquo什麼！&rdquo鄭徽像被雷打了一樣，&ldquo你說，說的什麼？&rdquo &ldquo韋十五郎死了！&rdquo這一次，賈興說得比較清楚了些，&ldquo打球不小心，從馬上摔下來摔死的！&rdquo 看來消息不假，鄭徽一陣急痛攻心，幾乎暈倒，身體算是勉強支持住，眼淚卻再也忍不住了！ 鄭徽方寸大亂，他不能接受這一殘酷的劇變，必須親眼看個究竟。
于是，他勉強抑制眼淚，匆匆騎馬趕到韋家。
韋家十分平靜，一點都不像是辦喪事的樣子，鄭徽精神一振，疑心賈興誤傳了消息。
他幾乎連跑帶跳地沖進了韋家大門，希望一眼看見秦赤兒，仍舊挂著他的習見的笑容。
可是鄭徽失望了！他隻看到韋慶度的一個老仆，淚眼婆娑地迎上來招呼。
鄭徽的心猛然往下一沉，視線又模糊了。
&ldquo唉！&rdquo那老仆深深地歎息，&ldquo這是哪裡說起？十五郎死得好慘&hellip&hellip&rdquo 鄭徽無心聽他傾訴悲傷，急急地打斷他的話問：&ldquo十五郎的遺體呢？&rdquo &ldquo搬回韋曲老家去盛殓了。
&rdquo &ldquo我得到韋曲去！&rdquo他想了一下，記起年前賈興為了到長安來延醫，曾到韋曲去找過韋慶度，識得路程，轉臉向賈興說，&ldquo我們就走！&rdquo &ldquo今天怕不行了！&rdquo賈興答道：&ldquo城門已經關閉，宵禁也快開始了。
&rdquo 這可沒有辦法！他重重地歎口氣，頓一頓足說：&ldquo唉！連最後一面都見不著&hellip&hellip&rdquo &ldquo一郎，你還是不要見吧！見了你更傷心，十五郎血肉模糊，腦袋都摔破了。
&rdquo &ldquo到底是怎麼回事呢？&rdquo &ldquo為争一個球，五六匹馬一齊向十五郎沖，把他從馬上撞了下來，亂蹄從他身上踩過。
一郎，你想，這還有個不死的？&rdquo 鄭徽陡覺血脈偾張，駭然說道，&ldquo這哪裡是打球？簡直是殺人！楊驸馬難道坐視不問？&rdquo &ldquo不在楊驸馬府。
&rdquo &ldquo在哪裡？&rdquo &ldquo河東節度使府。
&rdquo 鄭徽疑雲大起，問道：&ldquo是姓朱的邀十五郎打球？&rdquo &ldquo是的。
&rdquo &ldquo還有什麼人？&rdquo &ldquo相府的衛士。
&rdquo 一陣徹骨的寒意從鄭徽的背上升起，立即化為熊熊的怒火；他感到他的血液在沸騰了！ &ldquo走，快走！&rdquo他對賈興說，&ldquo去找朱贊！&rdquo 兩騎馬往延康坊河東節度使府第急馳，鄭徽一心隻記住韋慶度的話：&ldquo定谟，你願做見證，可要負責，萬一李六包藏禍心，再使暗箭，你可要找朱兄講話，替我報仇伸冤！&rdquo而現在，似乎竟連朱贊自己也是暗算韋慶度的幫兇；人心險惡，太不可測，把事實真相弄清楚以後，拼了命也得替韋慶度報仇！ 快到延康坊時，他放慢了馬，把見了朱贊該說什麼話想停當了，到河東節度使府門前下馬。
賈興投了名帖，朱贊在遲思堂接見鄭徽。
一見面做主人的臉色冷漠，既不點茶，也不延坐，站在堂前，以毫無情感的聲音問說：&ldquo足下有何見教？&rdquo &ldquo祝三死了？&rdquo鄭徽反無哀戚，隻像談論不相幹的人一般，平靜得出奇。
&ldquo是啊！&rdquo朱贊算是有了表情，皺一皺眉說：&ldquo不幸之至。
&rdquo &ldquo聽說死在這府裡的球場上？&rdquo &ldquo嗯。
&rdquo &ldquo是你出面邀請祝三打球？&rdquo &ldquo是祝三自己想打一場。
&rdquo朱贊又說：&ldquo人也死了，無處對證，就算是我邀請的。
&rdquo &ldquo又聽說，一起打球的是相府的衛士？&rdquo &ldquo嗯，怎麼樣？&rdquo &ldquo哼！&rdquo鄭徽冷笑道：&ldquo你總記得李六暗箭傷韋慶度的事？今天你們可是如願以償了！&hellip&hellip&rdquo 他的話沒有完，朱贊高叫一聲：&ldquo送客！&rdquo然後轉身管自己走了進去。
這是極度輕蔑的表示，鄭徽怒不可遏，深悔自己平日沒有帶劍的習慣，否則一定趕上去，一劍劈死了朱贊再說；而此刻隻能揮拳，但剛一作勢，就讓那裡的兩個下人架住了。
朱贊聽見聲音，回頭過來，冷冷地說道：&ldquo嘿，斯文掃地，竟至于此！我告訴你吧，你要想借題訛詐，簡直是妄想；韋家的人來看過了，長安縣的仵作也來驗過屍了，墜馬緻死，于人無尤！你，一個有名無實，不識擡舉的妄人，敢怎麼樣？&rdquo說到這裡，突然提高了聲音叱斥：&ldquo替我攆了出去！&rdquo 架住他的那兩人，有主人撐腰，立刻擺出了惡奴的面目，連推帶拉地把他趕出了大門。
鄭徽羞憤交集，而且萬分洩氣；因為他聽出來，韋家的人對于韋慶度之死似乎并沒提出什麼異議，那麼作為一個局外人，而且無權無勇的他，又有什麼辦法替他平生唯一的好朋友來伸冤雪恨？ 回到家，阿娃不在，他也懶得問她的去處。
天色已暮，他不燃燭，也不吃飯，和衣躺在床上，雙眼在黑暗中睜得大大地；感覺到自己如怒海馀生，飄流在茫茫的大海中，無邊的黑暗、無邊的寂寞、無邊的恐懼！ 韋慶度之死，對于他的打擊，比得到落第的消息還要沉重，一方面是人天永隔的痛悼；一方面有一份極重的責任──為韋慶度雪恨，該盡而不得盡。
再想到自己的難題，今後一年的生活倚靠，陡然失去，就像猝不及防被推下深淵，連叫一聲&ldquo救命&rdquo的機會都沒有！ 他覺得自己的精神到了崩潰的邊緣，而竟還有殘酷的一擊，繡春嗟歎著告訴他：&ldquo素娘上吊死了！&rdquo 那是為韋慶度殉情，也是向舊事重提來逼娶的李六抗議。
──鄭徽必須要逃避了！隻有在醉鄉中才沒有這種殘忍無情的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