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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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躲著。
阿娃有些知道他的心思。
她對他不免怨恨，怨恨他太自大，不肯聽她的規勸，好好用功；但更多的是憐惜，憐惜他的失意和懷才不遇。
因此，她跟著他進去，直覺地認為有對他安慰的必要。
可是相對黯然，她找不出一句适當的話來安慰他。
&ldquo唉！&rdquo好久，她歎了口氣說：&ldquo背死書是剛開蒙的小學生要做的事，你這樣子垮了下來，連我都替你不甘心。
&rdquo 這句話說中了鄭徽心底深處的委屈──這份委屈是連韋慶度都不了解的，卻讓阿娃一語道破了。
一種對知己的感激涕零，使他再也無法自持了，兩行熱淚，流濕了衣襟。
阿娃知道他的眼淚很珍貴，不是傷心到了極點，不是在心心相印的人面前，他決不會這樣涕泗滂沱；但既然已忍不住流淚，便非要哭個痛快不可，所以她無言相勸，隻坐到他身邊去，用一方羅巾，不斷溫柔地替他拭淚。
&ldquo阿娃！&rdquo鄭徽哽咽著說：&ldquo我對不起你！我原可以叫你不失望的，竟叫你失望了！我糊塗，我不能原諒我自己！&rdquo &ldquo要說&lsquo失望&rsquo也過去了！打起精神來，準備明年的事；有一年的工夫，把那三部經書背都背熟了。
&rdquo 這兩句話，為困在愁城中的鄭徽開了一條路，他漸漸止住了眼淚，怔怔地往那條路上去探索。
他想起他父親的話，父親原是期許他可以&ldquo一戰而霸&rdquo的，但卻又替他準備了兩年的費用，這就表示，如果不能&ldquo一戰&rdquo成功，父親也是可以諒解的。
然而，那應該是&ldquo非戰之罪&rdquo才可以諒解。
父親不反對他廣事交遊，從談文論藝的切磋中，去享受友朋之樂；卻決不會贊成他以三曲娼家為居停，沉湎于聲色。
現在想一想，他所做的一切，完全違反了父母的叮囑，等于&ldquo贻誤戎機&rdquo，那是一行大罪！ 好在這一行大罪，父母一時還不會發覺；如果明年能夠卷土重來，收複失地，父母一定隻計其功，不計其罪，沒有什麼可慮的。
可慮的是床頭金盡！兩年的費用，半年揮霍一空，結果還是名落孫山，怎麼再能問家裡要錢？ 這才是件難煞人的事。
&ldquo唉！&rdquo他不自覺地歎了口氣。
阿娃剛要動問，忽然聽得外面有人聲，側耳細聽了一下，說：&ldquo姥姥來了！&rdquo 鄭徽大為焦急！他是個極要面子的人，在阿娃和韋慶度面前丢臉，已感到很不是滋味；現在讓姥姥看到他一張淚痕未清的臉，說起來，為了進士落第，大哭一場，也太沒有丈夫氣了！ 于是，他惶遽而固執地對阿娃說：&ldquo你快出去！說我睡了，回頭我去看姥姥。
&rdquo 一句話沒有完，小珠已掀開了帷幕，接著，李姥走了進來。
&ldquo姥姥請坐！&rdquo鄭徽無可奈何，隻好盡力保持自然的姿态招呼。
&ldquo唉，真是沒有想到的事！&rdquo李姥的臉上，堆滿了慰問的表情，&ldquo不過，這也算不了什麼！科名遲早是有的。
一郎，你安心住著，慢慢再說。
&rdquo 鄭徽一直對李姥有些成見，而今天她這兩句話，卻如雪中送炭，讓他感激得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ldquo第一，你身體要緊。
&rdquo李姥又說：&ldquo不必難過。
我知道你委屈，阿娃也知道，說來說去，總是運氣還沒有到。
你看開些，憂憂郁郁地弄出病來，讓你堂上兩老惦念，那你就是不孝了。
&rdquo &ldquo是的。
&rdquo鄭徽心悅誠服地接受李姥的勸告。
又說了些閑話，李姥辭去，阿娃也走了。
經過一陣痛哭、一番慰問，鄭徽心頭的壓力減輕了許多；他開始靜下心來，面對現實，細細籌劃怎樣度過這一年的日子？ 可是，鄭徽實在太累了。
二十天的苦讀，繼以一連串的精神打擊，眠食不安，身心俱乏，無法集中精力來思考任何難題。
于是，他昏昏沉沉地睡了兩天，像一頭受創的獅子樣，靜靜地躲在洞穴中養傷。
兩天中，素娘來了兩次，每一次都坐了很久才走，卻沒有見到鄭徽──他知道她是特意為慰問他而來的，但是，他怕見她，隻因為不耐煩聽任何人的于事無補的惋惜關懷之詞，所以他感激在心裡，表面卻裝作熟睡未聞。
阿娃也知道他的心意，隻代他向素娘道謝，并不來幹擾他。
到第三天，韋慶度三場試畢，又來看他。
他的精神已好得多，願意出去走走，韋慶度便陪他到三曲閑步，到球場看禁軍打&ldquo波羅球&rdquo，然後又邀他到素娘那裡去喝酒。
&ldquo上你家去吧！&rdquo他說：&ldquo我心裡有許多話，想跟你談談。
&rdquo &ldquo也好。
我也正想問問你，今後有什麼打算？&rdquo &ldquo當然還得住下去。
現在回去，可真是&lsquo無顔見江東父老&rsquo。
&rdquo &ldquo當然，當然。
&rdquo韋慶度也說：&ldquo随便從哪方面看，仍舊在長安讀書，才是上策。
&rdquo &ldquo隻是&lsquo長安居，大不易&rsquo。
&rdquo &ldquo那怕什麼？有我！&rdquo 鄭徽聽到這樣毫不遲疑的答複，步履都好像輕快了許多。
但韋慶度願意幫忙是一回事，有沒有力量幫忙，又一回事，是不能不弄個清楚。
&ldquo你的花費也大。
眼看發了榜，簇新的一名進士，應酬浩繁，錢像流水樣花出去，我怎麼還可以累你？&rdquo鄭徽用以退為進的說法，便隻好言不由衷了。
&ldquo不！&rdquo韋慶度笑嘻嘻地說：&ldquo要中了進士，我可以發筆小财。
今年回家過年，我兩個叔叔許我及第了各送五十貫；我舅舅又答應給我一百貫。
家父那裡起碼還可以要個兩百貫。
一共四百貫，我們倆平分秋色。
&rdquo &ldquo素娘呢？&rdquo鄭徽說：&ldquo你别忘了，要替她贖身。
&rdquo &ldquo那得另案辦理。
跟這四百貫不相幹。
&rdquo &ldquo我不需要兩百貫，有一百貫就夠了。
&rdquo &ldquo錢拿到了再說吧！我盡量勻給你。
就怕今年我又落第。
&rdquo韋慶度停了一下，又以極有信心的語氣說：&ldquo不會的，一定不會。
&rdquo 到了二月初發榜，韋慶度果然中了進士，巧的是跟私試一樣，也是第十名，越發成了佳話。
此外，朱贊也中了。
于是，韋家賀客盈門，王四娘家也是喜氣洋洋，素娘幾乎連眉毛上都有笑容。
鄭徽和阿娃都去賀了喜。
但心裡的滋味隻有自己知道。
不過一個月的工夫，榮枯互異，一個在青雲之間，一個在泥塗之中；而在泥塗之中的鄭徽，原是人人都以為他應該在青雲之上的，想到這一點，鄭徽簡直欲哭無淚了。
然而，鄭徽也總算托韋慶度的福，今後一年生活可以無憂了。
但韋慶度對鄭徽，縱然肝膽相照，而形迹到底疏遠了，及第以後，他除了讨厭李林甫，所以照例谒見宰相時，故意托病不到以外，拜主司、會同年，好不風光。
加以長安風氣奢靡，最喜歡找題目來熱鬧享樂；為新進士設酒樂祝賀，稱為&ldquo燒尾&rdquo，隻要搭得上一點關系，必定輾轉相邀，奉如上賓。
就這樣，豈止宴無虛日，實是應接不暇，把個一步登天的韋慶度，簡直就像泡在酒缸裡一樣了。
而&ldquo斯人獨憔悴&rdquo的鄭徽，偏偏又住在紙醉金迷的平康坊三曲之中，以緻于煩惱特多。
他自然不肯去&ldquo打毷氉&rdquo，但就是一步不出，也有找上門來的難堪；長安有句俗語：&ldquo新進士頭上七尺焰光&rdquo，氣焰極盛。
知道李姥這裡是勾欄人家，便有硬撞進來，定要阿娃接待的。
有時甚至直入西堂，放言無忌；鄭徽受盡了窩囊氣，卻是無可奈何。
新進士的&ldquo杏園初宴&rdquo、&ldquo雁塔題名&rdquo次第過後，&ldquo曲江大會&rdquo又快到了。
那是新進士榮寵的極緻，主事稱為&ldquo錄事&rdquo，此外&ldquo主宴&rdquo、&ldquo主酒&rdquo、&ldquo主茶&rdquo各有專人；最要緊的是&ldquo主樂&rdquo，一共兩個人，一個邀集教坊樂伎，一個征召三曲名花。
教坊樂伎，原隻承應宮禁的差使，唯有新進士一道牒文，指名
阿娃有些知道他的心思。
她對他不免怨恨，怨恨他太自大，不肯聽她的規勸，好好用功；但更多的是憐惜，憐惜他的失意和懷才不遇。
因此，她跟著他進去，直覺地認為有對他安慰的必要。
可是相對黯然，她找不出一句适當的話來安慰他。
&ldquo唉！&rdquo好久，她歎了口氣說：&ldquo背死書是剛開蒙的小學生要做的事，你這樣子垮了下來，連我都替你不甘心。
&rdquo 這句話說中了鄭徽心底深處的委屈──這份委屈是連韋慶度都不了解的，卻讓阿娃一語道破了。
一種對知己的感激涕零，使他再也無法自持了，兩行熱淚，流濕了衣襟。
阿娃知道他的眼淚很珍貴，不是傷心到了極點，不是在心心相印的人面前，他決不會這樣涕泗滂沱；但既然已忍不住流淚，便非要哭個痛快不可，所以她無言相勸，隻坐到他身邊去，用一方羅巾，不斷溫柔地替他拭淚。
&ldquo阿娃！&rdquo鄭徽哽咽著說：&ldquo我對不起你！我原可以叫你不失望的，竟叫你失望了！我糊塗，我不能原諒我自己！&rdquo &ldquo要說&lsquo失望&rsquo也過去了！打起精神來，準備明年的事；有一年的工夫，把那三部經書背都背熟了。
&rdquo 這兩句話，為困在愁城中的鄭徽開了一條路，他漸漸止住了眼淚，怔怔地往那條路上去探索。
他想起他父親的話，父親原是期許他可以&ldquo一戰而霸&rdquo的，但卻又替他準備了兩年的費用，這就表示，如果不能&ldquo一戰&rdquo成功，父親也是可以諒解的。
然而，那應該是&ldquo非戰之罪&rdquo才可以諒解。
父親不反對他廣事交遊，從談文論藝的切磋中，去享受友朋之樂；卻決不會贊成他以三曲娼家為居停，沉湎于聲色。
現在想一想，他所做的一切，完全違反了父母的叮囑，等于&ldquo贻誤戎機&rdquo，那是一行大罪！ 好在這一行大罪，父母一時還不會發覺；如果明年能夠卷土重來，收複失地，父母一定隻計其功，不計其罪，沒有什麼可慮的。
可慮的是床頭金盡！兩年的費用，半年揮霍一空，結果還是名落孫山，怎麼再能問家裡要錢？ 這才是件難煞人的事。
&ldquo唉！&rdquo他不自覺地歎了口氣。
阿娃剛要動問，忽然聽得外面有人聲，側耳細聽了一下，說：&ldquo姥姥來了！&rdquo 鄭徽大為焦急！他是個極要面子的人，在阿娃和韋慶度面前丢臉，已感到很不是滋味；現在讓姥姥看到他一張淚痕未清的臉，說起來，為了進士落第，大哭一場，也太沒有丈夫氣了！ 于是，他惶遽而固執地對阿娃說：&ldquo你快出去！說我睡了，回頭我去看姥姥。
&rdquo 一句話沒有完，小珠已掀開了帷幕，接著，李姥走了進來。
&ldquo姥姥請坐！&rdquo鄭徽無可奈何，隻好盡力保持自然的姿态招呼。
&ldquo唉，真是沒有想到的事！&rdquo李姥的臉上，堆滿了慰問的表情，&ldquo不過，這也算不了什麼！科名遲早是有的。
一郎，你安心住著，慢慢再說。
&rdquo 鄭徽一直對李姥有些成見，而今天她這兩句話，卻如雪中送炭，讓他感激得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ldquo第一，你身體要緊。
&rdquo李姥又說：&ldquo不必難過。
我知道你委屈，阿娃也知道，說來說去，總是運氣還沒有到。
你看開些，憂憂郁郁地弄出病來，讓你堂上兩老惦念，那你就是不孝了。
&rdquo &ldquo是的。
&rdquo鄭徽心悅誠服地接受李姥的勸告。
又說了些閑話，李姥辭去，阿娃也走了。
經過一陣痛哭、一番慰問，鄭徽心頭的壓力減輕了許多；他開始靜下心來，面對現實，細細籌劃怎樣度過這一年的日子？ 可是，鄭徽實在太累了。
二十天的苦讀，繼以一連串的精神打擊，眠食不安，身心俱乏，無法集中精力來思考任何難題。
于是，他昏昏沉沉地睡了兩天，像一頭受創的獅子樣，靜靜地躲在洞穴中養傷。
兩天中，素娘來了兩次，每一次都坐了很久才走，卻沒有見到鄭徽──他知道她是特意為慰問他而來的，但是，他怕見她，隻因為不耐煩聽任何人的于事無補的惋惜關懷之詞，所以他感激在心裡，表面卻裝作熟睡未聞。
阿娃也知道他的心意，隻代他向素娘道謝，并不來幹擾他。
到第三天，韋慶度三場試畢，又來看他。
他的精神已好得多，願意出去走走，韋慶度便陪他到三曲閑步，到球場看禁軍打&ldquo波羅球&rdquo，然後又邀他到素娘那裡去喝酒。
&ldquo上你家去吧！&rdquo他說：&ldquo我心裡有許多話，想跟你談談。
&rdquo &ldquo也好。
我也正想問問你，今後有什麼打算？&rdquo &ldquo當然還得住下去。
現在回去，可真是&lsquo無顔見江東父老&rsquo。
&rdquo &ldquo當然，當然。
&rdquo韋慶度也說：&ldquo随便從哪方面看，仍舊在長安讀書，才是上策。
&rdquo &ldquo隻是&lsquo長安居，大不易&rsquo。
&rdquo &ldquo那怕什麼？有我！&rdquo 鄭徽聽到這樣毫不遲疑的答複，步履都好像輕快了許多。
但韋慶度願意幫忙是一回事，有沒有力量幫忙，又一回事，是不能不弄個清楚。
&ldquo你的花費也大。
眼看發了榜，簇新的一名進士，應酬浩繁，錢像流水樣花出去，我怎麼還可以累你？&rdquo鄭徽用以退為進的說法，便隻好言不由衷了。
&ldquo不！&rdquo韋慶度笑嘻嘻地說：&ldquo要中了進士，我可以發筆小财。
今年回家過年，我兩個叔叔許我及第了各送五十貫；我舅舅又答應給我一百貫。
家父那裡起碼還可以要個兩百貫。
一共四百貫，我們倆平分秋色。
&rdquo &ldquo素娘呢？&rdquo鄭徽說：&ldquo你别忘了，要替她贖身。
&rdquo &ldquo那得另案辦理。
跟這四百貫不相幹。
&rdquo &ldquo我不需要兩百貫，有一百貫就夠了。
&rdquo &ldquo錢拿到了再說吧！我盡量勻給你。
就怕今年我又落第。
&rdquo韋慶度停了一下，又以極有信心的語氣說：&ldquo不會的，一定不會。
&rdquo 到了二月初發榜，韋慶度果然中了進士，巧的是跟私試一樣，也是第十名，越發成了佳話。
此外，朱贊也中了。
于是，韋家賀客盈門，王四娘家也是喜氣洋洋，素娘幾乎連眉毛上都有笑容。
鄭徽和阿娃都去賀了喜。
但心裡的滋味隻有自己知道。
不過一個月的工夫，榮枯互異，一個在青雲之間，一個在泥塗之中；而在泥塗之中的鄭徽，原是人人都以為他應該在青雲之上的，想到這一點，鄭徽簡直欲哭無淚了。
然而，鄭徽也總算托韋慶度的福，今後一年生活可以無憂了。
但韋慶度對鄭徽，縱然肝膽相照，而形迹到底疏遠了，及第以後，他除了讨厭李林甫，所以照例谒見宰相時，故意托病不到以外，拜主司、會同年，好不風光。
加以長安風氣奢靡，最喜歡找題目來熱鬧享樂；為新進士設酒樂祝賀，稱為&ldquo燒尾&rdquo，隻要搭得上一點關系，必定輾轉相邀，奉如上賓。
就這樣，豈止宴無虛日，實是應接不暇，把個一步登天的韋慶度，簡直就像泡在酒缸裡一樣了。
而&ldquo斯人獨憔悴&rdquo的鄭徽，偏偏又住在紙醉金迷的平康坊三曲之中，以緻于煩惱特多。
他自然不肯去&ldquo打毷氉&rdquo，但就是一步不出，也有找上門來的難堪；長安有句俗語：&ldquo新進士頭上七尺焰光&rdquo，氣焰極盛。
知道李姥這裡是勾欄人家，便有硬撞進來，定要阿娃接待的。
有時甚至直入西堂，放言無忌；鄭徽受盡了窩囊氣，卻是無可奈何。
新進士的&ldquo杏園初宴&rdquo、&ldquo雁塔題名&rdquo次第過後，&ldquo曲江大會&rdquo又快到了。
那是新進士榮寵的極緻，主事稱為&ldquo錄事&rdquo，此外&ldquo主宴&rdquo、&ldquo主酒&rdquo、&ldquo主茶&rdquo各有專人；最要緊的是&ldquo主樂&rdquo，一共兩個人，一個邀集教坊樂伎，一個征召三曲名花。
教坊樂伎，原隻承應宮禁的差使，唯有新進士一道牒文，指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