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關燈
減于鄭徽。

     這夜,鄭徽搬回西堂,借助于酒力,總算能夠一宵熟睡。

    第二天一醒,他第一個念頭,就是發現自己昨天回家以後,不談闱中的情形是一大錯誤。

    這種不合常情的态度,于事無補,反會引起李家上下的竊竊私議,招來麻煩,極其不妥。

     于是,他漱洗早餐過後,向正在梳頭的阿娃說,要去看看李姥,把昨天第一場考試的經過告訴她。

     &ldquo這應該的。

    &rdquo阿娃說:&ldquo姥姥昨天吃了午飯,一直在西堂等你出闱。

    &rdquo &ldquo等到什麼時候?&rdquo &ldquo等到賈興回家,說你到韋家去了,姥姥才走。

    &rdquo 這一走何以不再來?是惱他出闱不即回家,還是看出事情不妙,大失所望?鄭徽這樣想著,十分不安。

     &ldquo我們一起去吧。

    &rdquo好半天,他這樣說了一句。

     &ldquo也好。

    &rdquo阿娃說:&ldquo我也要聽聽你昨天的情形。

    &rdquo 等阿娃梳好頭,兩人一起到李姥院中。

    鄭徽盡量保持著平靜無事的姿态;李姥也很客氣,首先向他示歉,她說昨天因為人累了,又冷,沒有到西堂去向他道勞,然後問他,考得如何? &ldquo平平而已,因為乏善可陳,所以昨天晚上沒有驚動姥姥。

    &rdquo他說了一半實話,但措詞反倒很得體。

     &ldquo這也沒有什麼!&rdquo李姥說:&ldquo第一場是過關;有本事要第二、三場才能施展。

    &rdquo 這話說得很内行,鄭徽覺得對勁了些,便很興奮地說:&ldquo是的,隻要過了這一關,第二、三場我有把握。

    &rdquo 李姥和阿娃對看了一眼,都不作聲。

     鄭徽發覺自己的話漏了馬腳,毫不思索地又說:&ldquo這一關當然總過得去的。

    &rdquo 李姥和阿娃又對看了一眼,而這一眼中自然是欣慰的神色。

     鄭徽話說出口,卻又懊悔──他的心情更沉重了,如果韋慶度為他所謀不成,對李姥和阿娃,将更難交代。

     幸而韋慶度帶來的消息還不壞。

    他是午前來的,避人私議,韋慶度告訴他,禮部考功司都知道他的聲名,答應向崔翹進言,&ldquo贖帖&rdquo補救,十有七八可成。

     鄭徽放了一大半的心,潇灑自如地休息了一天。

     再下一天,他正在吃午飯,忽然秦赤兒奉命來請,說韋慶度有要緊事跟他面談,請他立刻就去。

     &ldquo壞了!&rdquo一見面韋慶度就頓足嗟歎:&ldquo真是意想不到的事,唉,想不到那場私試,種了惡因&hellip&hellip&rdquo &ldquo祝三!&rdquo鄭徽著急地打斷他的話,&ldquo到底怎麼回事?你快說吧!&rdquo &ldquo朱贊出了花樣。

    &rdquo &ldquo怎麼?&rdquo &ldquo崔侍郎已有允意,朱贊不知怎麼知道了,他說要贖帖大家都得贖:他那一棚有六十多人,第一場帖經,起碼刷下來一半,三十多人全要贖帖,這,怎麼行?崔侍郎隻好決定,憑公去取,概不方便。

    &rdquo &ldquo朱贊是什麼意思呢?&rdquo鄭徽深鎖雙眉地說:&ldquo故意跟我作梗?&rdquo &ldquo那還用說嗎?&rdquo韋慶度不勝失悔,同時也有無限惱恨,&ldquo當初對朱贊好像過分了些,不該一點面子不給;不過他這樣報複,也未免太狠了些。

    最可惡的是避而不見,算定了我要去找他&hellip&hellip&rdquo &ldquo你去找過他了?&rdquo鄭徽急急問說。

     &ldquo當然得去找他解釋一下,說到河東去了,其實不知道躲在哪裡──等人頭落地,他才肯出現。

    哼!&rdquo韋慶度憤憤地說:&ldquo我非找他算賬不可。

    &rdquo 鄭徽的心冰涼了!早知如此,應該對朱贊稍假詞色;然而他是好強的,心裡憤恨萬狀,卻還不肯輸口,問說:&ldquo何以主司又聽任朱贊的擺布呢?&rdquo &ldquo倒也不是擺布!&rdquo韋慶度說:&ldquo每年上千人考,及第的不過二三十,差不多年年有人鬧事,你記得開元廿四年的故事嗎?&rdquo 鄭徽心亂如麻,茫然失憶,搖搖頭示以不知。

     &ldquo那年,考功員外郎李昂,摘錄進士李權試卷中的毛病,榜于通衢;李權也指責李昂的詩:&lsquo耳臨清渭洗,心向白雲閑&rsquo,說他不通,曆來進士試的主司,都由考功員外郎擔任;就從那年起,開始改由禮部侍郎主持。

    所以應試的人要鬧事,主司不能不忌憚──何況,贖帖本來就是個通融辦法,誰可贖,誰不可贖,并無明文規定,又何況,朱贊的奧援不少,除了河東節度使以外,還間接有奸相李林甫的關系,崔侍郎當然得要慎重。

    &rdquo 說來說去,還是不該得罪了朱贊,弄成自取其咎的局面,鄭徽隻有咬一咬牙,歸之于命運。

    他想:已輕輸了命運,不能再輸了風度,這一點要能把握得住,還不算一敗塗地。

     于是,他自己鎮攝心神,擺出極平靜的姿态,說:&ldquo我不怪朱贊,隻怪自己不用功。

    隻有明年卷土重來,湔雪前恥。

    祝三,你不必為我難過。

    &rdquo 韋慶度見他這樣表示,大出意外,好久,才翹起拇指,贊了一聲:&ldquo好!你這是英雄氣概!&rdquo 鄭徽報以矜持的微笑,說:&ldquo我走了。

    我再說一句:你不必為我難過。

    你還有兩場苦戰,好自為之,我等著聽你的捷報。

    &rdquo &ldquo我真希望今年我還是落第,陪陪你;等到明年跟你做&lsquo同年&rsquo。

    &rdquo這自然是口頭說說而已。

    但好朋友休戚相關的一番義氣,是鄭徽所能深切領會的。

    在這一大挫折中,唯一能使他略感安慰的,怕也就是韋慶度所表現的情誼了。

     離開了韋家,在路上他就想到,怎樣把不幸的真相告訴阿娃?平日,她們對他是抱著那樣深的期望;他也對她們使足了取青紫如拾芥的不在乎勁兒,兩次私試,榮膺狀頭,一遇到真的,卻無聲無臭地垮了下來,那不成了三曲的笑柄了嗎? 于是,這一下午他把自己關在屋裡,坐立不安地,始終鼓不起勇氣來向阿娃說破實情。

    晚上睡在床上,更是心潮起伏,難以入夢;無邊的悔恨羞慚,像猛獸的利爪般,撕裂了他的心。

     當想不出一絲自我譬解之道時,隻好寄望于幻想,他想,也許會有奇迹出現──在他跟韋慶度互相執經背誦時,有許多他自以為錯了,其實卻是對的;照此看來,事情尚在未定之天,他清清楚楚地記得,在闱中一共答了十四帖,其中八帖無誤,六帖沒有把握,如果── 如果這六帖誤打誤撞都答對了,便有十四帖的成績;《左傳》、《論語》各五帖、《禮記》四帖。

    十帖通四,便可過關,怕什麼? 想是這樣想,但希望究竟太渺茫了。

    他在枕上聽雞鳴、聽晨鐘漸響、聽侍兒們起來收拾屋子直到辰時已過,卻始終沒有聽見賈興的聲音。

     這下,他完全絕望了。

    他知道賈興一早就會去看榜,如果榜上有名,必然會興沖沖地回來報喜;而現在是打了敗仗,偃旗歇鼓,聲息無聞。

     他實在沒有臉見人,但也不能就這樣賴在床上不起來。

    千思萬想,終于悄然起床,按照往日的習慣,咳嗽兩聲,好讓侍兒們聽見了進來,服侍他漱洗。

     于是,繡春端著銅盆、漱盂,走了進來,照常跟他道聲:&ldquo早!&rdquo &ldquo小娘子起來了?&rdquo他問。

     &ldquo早起來了。

    &rdquo繡春說:&ldquo在姥姥那裡。

    &rdquo 這是很少有的現象。

    他問:&ldquo怎麼一早跑姥姥那裡去?&rdquo &ldquo不知道。

    是姥姥打發小珠來把小娘子請了去的。

    &rdquo 那一定是談他落第的事。

    他很不安,極想知道她們母女怎麼在談他?然而,不便向繡春打聽──即使打聽,她也不見得會知道。

     繡春沒有再說什麼,轉到床前去收拾衾枕。

    鄭徽冷眼看她的神态,仿佛特意加了幾分小心,怕觸犯了什麼人的忌諱似地,這使他發生了警惕,對著銅鏡細細觀察自己的臉色,告訴自己,要盡力表現得像往常那種潇灑自如的樣子。

     然而,他做不到!見了人,他自己先心虛害怕,說話也放低了聲音,倒像是做下了什麼對不起人的事。

    特别是對阿娃,一見面,連句極普通的應對之詞都似乎吞吞吐吐,說不清楚了。

     于是,他逃避了,逃到自己
0.07042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