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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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 &ldquo那可以看到素娘了,韋十五也會去。

    不過──&rdquo鄭徽下了決心說,&ldquo我不去!&rdquo &ldquo我也不勸你去,因為不方便。

    &rdquo阿娃說:&ldquo我們家初十請客,到那天,放你的學,陪韋十五郎玩一天。

    &rdquo &ldquo這樣好!&rdquo鄭徽欣然答應。

     從第二天起,因為知道阿娃不在家,便也死心塌地,把全副精神放在書本上了。

    天資高人一等,記憶力也不弱的鄭徽,隻要心無旁骛,讀書的進度極快。

    但是,孔穎達的疏解實在太多了,要一字不遺地背得下來,對他确是個太沉重的負擔。

     初十一早,他照常在别院用功。

    午後,三曲娼家,老少兩輩,陸陸續續地到了,屬于&ldquo假母&rdquo的那一班半老佳人,被招待到李姥姥院裡;小一輩的聚集在西堂,做阿娃的客人──其中包括素娘、阿蠻,還有小嬌嬌。

     鄭徽自然周旋在西堂的脂粉叢中,聽一片莺啼燕語,樂不可支;惱人的什麼&ldquo正義&rdquo,早抛在腦後了。

     接著,韋慶度到了。

    阿娃的客人幾乎他沒有一個不熟識的;但是,他隻是招呼了一遍,便悄悄對鄭徽說:&ldquo我們找個地方去坐。

    這完全是她們&lsquo同業&rsquo聚會,有許多話,不便當著局外人說,我們别在這裡惹她們的厭!&rdquo 鄭徽這才明白,怪不得那天阿娃說&ldquo不方便&rdquo帶他到王四娘家去,原來為此。

     于是,他們在别院煮茗清談。

    自然,談話中心是即将到來的進士試。

     &ldquo你知道沒有?&rdquo韋慶度說:&ldquo有了日子了,正月十七受學,十九入闱。

    大概明後天就有正式通知發出來。

    &rdquo 鄭徽對于進士試的一切規矩,還不十分了解,便問:&ldquo受學有什麼儀注?&rdquo &ldquo那不過表示受過國家的教育而已。

    &rdquo韋慶度說:&ldquo十七那天,黎明到國學報到,先谒孔子木主,然後國學博士講一章書,願意質疑就開口問一下,如此而已。

    不過儀式雖簡單,卻很隆重,宰輔以下,都要來觀禮。

    &rdquo &ldquo入闱呢?&rdquo &ldquo第一場比較苦,戒備森嚴,身上統通要搜到;遇到監察得厲害的,要脫了鞋帽搜查,狼狽得很。

    &rdquo &ldquo國家開科取士,所以求才,這樣視之如盜賊,太不成體統了。

    &rdquo鄭徽很不滿地說。

     &ldquo那可沒有辦法。

    第一場帖經,要防夾帶,不能不這麼做。

    第二、三場試雜文和策問就好了,搜也搜得不嚴,供應也周到。

    &rdquo韋慶度停了一下又說:&ldquo這裡就看出進士值錢來了,&lsquo明經&rsquo科就沒有這種優待,闱中連茶湯都沒有,渴了隻好舐硯台水,所以一個個嘴唇鼻子都是黑的。

    &rdquo 鄭徽大笑,笑完了不免又感慨警惕,一朝金榜題名,&ldquo明朝莫惜場場醉,青桂新香有紫泥&rdquo,旁人隻看到他們春風得意,又哪想到換得這一天的風光,是付出了多少辛酸? 這是個很深的覺悟──樹上的果子,先酸後甜;田裡的五谷,不是力耕,何來豐收?天下多少才智之士,在争奪一名進士,正因為得來不易,金榜題名之日,才會感到人生至樂。

     于是,鄭徽奮勇攻入了書城,勇猛精進到了廢寝忘食的程度,甚至在夢中也常因為背不出一句《左傳》或《禮記》而驚醒。

     阿娃忙于酬酢,因為足迹不出三曲,沒有宵禁的限制,所以每天都很晚才回來;一到家,她必定先到别院悄悄窺探一番,看到鄭徽一燈熒然,琅琅書聲,心裡自然非常安慰,但也不免憐惜,怕他累出病來,隻好一再囑咐賈興,當心他的飲食起居,同時把繡春留在家裡,代替她照料别院的一切。

     &ldquo傳坐&rdquo到正月十四中午,暫時作一結束,因為上元節到了,家家戶戶要夜遊看燈。

     鄭徽卻渾然不覺,他隻數著日子檢查自己的進度,隻恨時間過得太快,全未想到其他;甚至阿娃的翩然到來,他都有意外之感──除了讀書、背書以外,這幾天他對于任何事物的反應,都是遲鈍的。

     &ldquo請坐,請坐!&rdquo他站起來招呼,行動有些慌張,就像突然遇見一位什麼了不起的貴賓似地。

     &ldquo你怎麼跟我客氣起來?&rdquo阿娃笑著說。

     這熟悉的笑容,使他恢複了正常的反應,想一想,自己也有些好笑,他凝視著她的臉說:&ldquo奇怪,我對你好像有點陌生!我們才多少時候沒有見面?&rdquo &ldquo四天。

    &rdquo &ldquo對,對,四天。

    從那天韋十五來過以後,我就沒有到西堂去過。

    &rdquo &ldquo我可天天看見你。

    不過不敢驚擾你,隻在門外望一望。

    &rdquo &ldquo啊,我竟不知道。

    &rdquo鄭徽說:&ldquo這幾天玩得好嗎?&rdquo &ldquo好是好,可惜沒有你在一起。

    &rdquo阿娃接著又說:&ldquo這幾天你太累了,今天歇一歇,我們看燈去吧!姥姥也說,你該去散散心,這麼日日夜夜死啃著兩本書,怕弄出病來,反為不妙。

    &rdquo 這幾句話,在鄭徽已感到無比的愉悅和滿足。

    &ldquo不要緊!&rdquo他說,&ldquo十九就要入闱,這三部書我才弄熟了一半;一看燈,怕又把心玩野了,前功盡棄。

    你一個人去吧!&rdquo說著拉過她的手,輕輕地撫摸著。

     &ldquo好!&rdquo阿娃點點頭,&ldquo既然如此,我也不去看燈,在家陪你。

    &rdquo &ldquo不,不!&rdquo鄭徽極力反對,&ldquo你去玩你的,而且要痛痛快快地玩,要不然,我心裡過意不去,反而不能好好地讀書了。

    &rdquo 阿娃了解他是出于本心的實話,柔順地依從了。

    但事實上她隻是留在西堂──他這樣用功苦讀,她不忍丢下他一個人去享樂。

     &ldquo你們都看燈去吧!&rdquo等阿娃一走,鄭徽告訴賈興說:&ldquo一年就是正月十四、十五、十六三天,金吾不禁,徹夜通行。

    長安的燈,真是&lsquo酥油香暖夜如蒸&rsquo,你們難得來一趟,不可不看。

    &rdquo &ldquo這裡不能沒有人侍候,我們分班去吧!&rdquo賈興說。

     &ldquo不必,不必,都去。

    &rdquo鄭徽一向很體恤下人,&ldquo你們辛苦了一年,難得有個自由自在的日子,我給你們錢;要喝酒什麼的,盡管自己去找痛快。

    &rdquo 他開箱子取了四貫錢,叫賈興去分,每人一貫。

    數一數馀下的錢,已不到二十貫,不由得悚然心驚;父親給他的費用,預算著足夠維持兩年,現在看來,半年就完了,這樣揮霍未免愧對父母。

     悔之無益!他想。

    隻巴望發榜以後,高高地中一名人所豔羨的進士,那就可再向家裡要錢了。

     這樣想著,他更是死心塌地埋首在那兩部&ldquo大經&rdquo和一部《論語》之中。

    三天的元宵佳節,一入黃昏,長安千門萬戶,家家懸挂著争奇鬥巧的各式花燈,照耀得如白晝一般;坊裡間,笙歌沸騰,遊人如醉,連好靜的李姥都忍不住要去逛一逛,隻有── 隻有鄭徽,對于别院牆外,一部部聲韻悠揚的鼓吹,一陣陣遊人的喧阗笑語,恍如未聞。

     還有阿娃,在西堂獨對廊下的花燈,以一顆柔情萬縷的心,遙遙為别院的鄭徽作伴。

     正月十七,在國學行了&ldquo受學&rdquo的儀制,散出來時,看到朱贊;鄭徽内疚于心,避了開去。

    又看到韋慶度,兩人站住腳說話。

     &ldquo元宵那天,我以為你會來,在家不敢出去。

    &rdquo韋慶度說。

     &ldquo從那天你來過以後,今天是我第一次出門。

    &rdquo &ldquo在家苦讀?&rdquo韋慶度說,&ldquo看來是有備無患了!&rdquo &ldquo很難說。

    &rdquo鄭徽搖搖頭,&ldquo洛陽之行那一個月,沒有能好好用功,是我的一大失策。

    &rdquo &ldquo現在呢?有幾成把握?&rdquo &ldquo誰知道?得要試一試才好。

    &rdquo &ldquo走。

    &rdquo韋慶度拉著他的衣袖,&ldquo上我那裡去。

    &rdquo 在韋慶度的精緻的書齋中,兩人互相執經背誦。

    韋慶度雖非熟極而流,但多想一想,總能正确無誤地背了出來。

    鄭徽就不同了,他沒有确切的把握,自以為背得對了,其實還有一兩個字的錯誤;有些,他已自承錯誤,韋慶度卻又說是對的。

     &ldquo我糟糕得很呢?&rdquo他憂慮地說。

     &ldquo你有七成了,帖十通四,就可及格,有七成把握,還怕什麼?&rdquo &ldquo萬一出題範圍,在我那沒有把握的三成之中呢?&rdquo &ldquo世上的事,哪有萬全之計。

    &rdquo韋慶度安慰他說:&ldquo而況,至不濟還有&lsquo贖帖&rsquo一條生路。

    &rdquo 鄭徽聽他這樣一說,隐隐就有種有恃無恐的感覺,&ldquo盡人事而後聽天命吧!&rdquo他以很豁達的語氣說。

     &ldquo對了!&rdquo韋慶度建議他:&ldquo明天好好休息一天,心無渣滓,純任天機,臨場的時候,才能從容應付。

    &rdquo 第二天他真的去玩了一天──阿娃在家,由李姥指導著替他準備考籃,沒有能陪他去──他看雲,聽水,登大雁塔去眺望終南山色,藉以活潑天機。

    但是,他總有些惴惴然,不知怎麼,患得患失的心理,再也推不開、抛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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