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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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寫,住在鳴珂曲,是為了跟韋慶度朝夕過從,便于切磋;洛陽之遊,是為了訪友請益。

    &ldquo阿娃&rdquo兩字,自然絕口不提,甚至平康風光,亦無一字道及,仿佛他自來長安就下帷讀書,目不窺園似的。

     一面寫,他一面不住在心裡喊著:&ldquo慚愧、慚愧!&rdquo隻有寫到兩次私試,高中狀頭,他才消減内心的咎歉,覺得是唯一可以告慰雙親的一件事。

     寫完信,封好,他随手交給還在廊下侍候的賈興,叮囑他回到長安,托秦赤兒轉請兵部的驿遞,順便寄回常州。

     時過午夜,阿娃一覺醒來,看見鄭徽還在燈下獨坐,便低聲問說:&ldquo你還不睡;什麼時候了?&rdquo &ldquo開元二十九年了!&rdquo他伸了個懶腰答道。

     &ldquo又是一年!&rdquo阿娃感歎地說了一句,忽然又興奮地說:&ldquo今年這一年,該是你一生最得意的一年。

    &rdquo 是的!鄭徽心想,今年這一年,入闱、放榜、一舉成名;然後吏部&ldquo釋褐&rdquo試,一官榮身,攜著阿娃一起赴任,從此雙宿雙飛,盡是快樂的日子。

     因此,他也興奮了。

    &ldquo阿娃,&rdquo他坐在她床前說:&ldquo一回到家,就把别院收拾出來,我一個人搬過去住;還有二十天的工夫,我要把書好好理一理。

    &rdquo &ldquo好!&rdquo阿娃深深點頭,&ldquo一回家就這麼辦。

    &rdquo 年初四中午回到長安,侍兒們圍著問長問短,阿娃途中得病,由于楊淮洩漏了消息,全家都知道了,李姥雖沒有說什麼責備的話,卻是面有怨色,鄭徽覺得好沒有意思,當天就叫家僮把别院收拾了一下,一個人從西堂搬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鄭重其事地焚香掃地,開始溫書。

    李家上上下下都把它看作一件了不起的大事,等閑不敢進入别院,偶爾有人經過,連咳嗽一聲都不敢,怕驚擾了他。

     地方是夠靜的,無奈鄭徽的心靜不下來! 第一本打開的是《禮記》,貞觀年間,國子祭酒孔穎達注疏的本子,一開頭,&ldquo禮記,曲禮上第一&rdquo七個字,注疏便不下于三十字之多,鄭徽一看頭就疼了。

     再打開《左傳》,這是他有研究的一部書,但了解它的精義與一字不錯地背誦是兩回事,特别是那些年月的數字,除了強記,沒有别的辦法。

     讀不到兩頁,鄭徽已感厭倦;于是他想到阿娃,&ldquo她此刻在幹什麼?&rdquo在調脂弄粉,還是跟侍兒們說笑?忽又想到新年正宜賭博,她們是在擲金錢、打雙陸,還是玩葉子戲? 這是毫不相幹的小事,而鄭徽卻總是放心不下,眼在書上,心在西堂,恨不得馬上去看個究竟才好。

     好幾次他真的離座而起,準備到西堂去打個轉再回來;卻每一次都顧慮著會讓上上下下的人恥笑,而終于廢然歸座。

     時間在内心自我矛盾、掙紮之中過得特别慢,好不容易聽到菩提寺的鐘聲響了,他連書本都顧不得收拾,便匆匆離了别院──是他自己規定的,寺院的暮鼓聲響,白天的功課結束。

     &ldquo阿娃,阿娃!&rdquo剛進西堂,他就一疊連聲地喊著。

     &ldquo小娘子在裡面。

    &rdquo繡春指著西堂東面說。

     他掀開帷幕一看,阿娃正迎了出來,問道:&ldquo你怎麼回來了?&rdquo &ldquo放學了,我怎麼不回來?&rdquo他委委屈屈地說:&ldquo我在那裡受了一天的罪,到晚了,還不許我回來啊?&rdquo 聽他說得那樣孩子氣,阿娃十分好笑,&ldquo臨時抱佛腳,當然要受罪。

    &rdquo她說,&ldquo平常我總勸你看看書&hellip&hellip&rdquo &ldquo好了,好了!&rdquo他最不愛聽這些話,&ldquo談些有趣的事,行不行?你們一天在幹些什麼?&rdquo 阿娃也有些不悅,心想才第一天開始用功,就這樣怨氣沖天,倒像是什麼人逼著他去受罪似地,便故意嘔他:&ldquo嗯!我們這一天有趣的事可多啦,上午到菩提寺去燒香,順便采了梅花回來插瓶,然後擲骰子,中午到姥姥那裡吃飯,還行了酒令;下午做蜜餞,又教小珠唱曲,才完不久。

    &rdquo &ldquo唉!&rdquo鄭徽不勝遺憾地說:&ldquo我就知道你們玩得好熱鬧,可惜沒有我!&rdquo &ldquo誰叫你自己願意搬到别院去?我們沒有你在一起玩也掃興,還是收拾收拾,搬回來住吧!&rdquo 他不明白她這話是什麼意思?所以保持沉默。

    到吃飯時,喝下兩杯酒,興緻才好了些,看見小珠走過,便招招手把她叫了過來,問說:&ldquo你今天學了兩支什麼曲子?唱給我聽聽。

    &rdquo 小珠莫名其妙,滴溜溜地轉著漆黑的眼珠,無法回答。

     &ldquo今天下午,小娘子不是教你唱曲子?&rdquo &ldquo沒有。

    &rdquo 鄭徽一聽奇怪,又問:&ldquo上午到菩提寺去燒香,你去了沒有?&rdquo &ldquo誰也沒有到菩提寺去燒香。

    &rdquo 這下,鄭徽恍然大悟,阿娃所說的都是假話。

    她為什麼要說這些話呢?不是毫無作用的開玩笑,是故意諷刺他怕讀書、不上進! 于是他惱羞成怒了!拿起酒杯在磚地上碰得粉碎,虎著臉對阿娃說:&ldquo你真以為我隻想玩,不想讀書?&rdquo 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把侍兒們都吓傻了,小珠更是&ldquo哇&rdquo的一聲哭了出來。

    隻有阿娃卻很鎮靜,自己離座彎腰去拾那酒杯的碎片。

     鄭徽發洩了怒氣,立即承擔了魯莽一怒所需付出的痛苦的代價──懊悔、不安,而且大窘。

    想一想,隻能從小珠身上做文章,他一把把她攬在懷裡,用衣袖替她拭淚,一面陪笑道:&ldquo我不好,我不好!小珠,别生氣,下次我再也不會這樣子了!&rdquo 自然,這些賠罪的話,是說給阿娃聽的。

     &ldquo繡春!&rdquo阿娃平靜地說:&ldquo一郎醉了,你拿飯來吃吧。

    &rdquo 這表示不準他再喝酒了,卻說得不落一點痕迹。

    看到她遇事不驚,從容應變的手腕,鄭徽在自慚以外,更生出濃重的敬意。

     &ldquo小珠,乖,别哭了!&rdquo她又從他懷裡把小珠接了過去,哄著她說:&ldquo一郎跟你鬧著玩的,你不會去告訴姥姥吧?&rdquo &ldquo我不!&rdquo小珠也很機靈,聽懂了她的意思,這樣回答。

     &ldquo對了!&rdquo她又擡起頭,看著那班侍兒說:&ldquo你們也記住了,誰也别到姥姥那裡去搬嘴弄舌!&rdquo 鄭徽默默地聽著,内心發生警惕:李姥對自己怕已有不滿之意!這原是可想而知的,第一,他沒有能聽她的話,如朱贊所希望的一般,大事交遊,廣通聲氣,她不免失望;第二,阿娃在中途一病幾殆,她可能認為他沒有把女兒照料得好,有所不滿。

    現在再借酒使氣,讓她知道了說不定會數落幾句,那是件叫人很難堪的事。

     這樣一想,他才發現阿娃是怎樣地在回護他。

    因而在敬愛以外,更有無限的感激。

     吃完飯,侍兒們收拾了殘肴,點了茶湯,隻剩下了他和阿娃圍桌而坐。

    于是他陪笑道:&ldquo你還在生我的氣?&rdquo &ldquo我生你的氣幹什麼?我很看得開。

    &rdquo &ldquo何以謂之&lsquo看得開&rsquo?這話費解。

    &rdquo 阿娃欲言又止,然後答了句:&ldquo今天不談吧!&rdquo 聽她的話外有話,鄭徽非問個明白不可,&ldquo阿娃,&rdquo他說,&ldquo你知道,你我無話不談的。

    我不對,你盡管說我,把話擺在心裡,就是你的不對了。

    &rdquo 阿娃停了一會兒,答說:&ldquo我勸你用功,你不大願意聽,我隻好看開些了。

    難道我真還逼著你背書不成?&rdquo &ldquo原來是為這個!&rdquo鄭徽狠一狠心說:&ldquo好,我聽你的話就是了!&rdquo說著站起身來,往外就走。

     &ldquo你哪裡去?&rdquo她一把撈住他的袖子問。

     &ldquo我到别院去做夜課。

    &rdquo &ldquo你這個人就是,這樣經不起一激。

    &rdquo阿娃有了從他砸碎酒杯以後,第一次出現的笑容,&ldquo要用功也不忙在這一刻,再坐一會兒。

    &rdquo 他再有堅強的意志,也不能不屈服在她的柔情之下;然而那柔情也是一種激勵,可以使他平矜去躁,冷靜地應付任何困難。

     &ldquo我剛才實在是生我自己的氣。

    &rdquo他說,&ldquo想想也沒有什麼,&lsquo五經正義&rsquo都是我讀過的,能靜下心來,用上半個月的功,至少十分之七八總能背得下來。

    &rdquo &ldquo是嘛!&rdquo阿娃鼓勵他說:&ldquo我想想也沒有什麼事能難得倒你。

    &rdquo &ldquo就有一點,我在别院老是惦念著你,總想到西堂來看看。

    &rdquo &ldquo從明天起,你就回到西堂來,也看不到我。

    &rdquo &ldquo怎麼?&rdquo &ldquo有十幾天的&lsquo傳坐&rsquo,不能不去。

    &rdquo &ldquo什麼叫&lsquo傳坐&rsquo?&rdquo &ldquo這是長安的風俗。

    &rdquo阿娃答道,&ldquo一過年,親戚朋友,排定次序,輪流請客,稱為&lsquo傳坐&rsquo。

    明天開始,第一個作東的是王四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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