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關燈
小
中
大
一榜，盡是小弟的座上客；那麼，縱使我自己落第，也足以自豪了！&rdquo說完，欣然微笑。
鄭徽暗想，朱贊的雄心不小，竟想一網打盡，造成&ldquo通榜&rdquo，這也未免太狂妄了──&ldquo至少還有個荥陽鄭徽，獨來獨往，不是你所能羅緻的！&rdquo他在心裡說。
&ldquo鄭兄！&rdquo朱贊神情鄭重地小聲問說：&ldquo我托韋十五郎道仰慕之意，想來已經轉達？&rdquo &ldquo是的，是的！&rdquo鄭徽沒有防到他有此一問，當著面倒不便公然拒絕&ldquo入棚&rdquo，便虛晃一招說：&ldquo草茅下士，一時還不敢高攀，等過了這場私試，再來請教吧！&rdquo &ldquo是，是！&rdquo朱贊一疊連聲地答應，&ldquo等我把這場私試辦完了，再奉邀鄭兄，好好叙一叙。
老實說吧，&rdquo他湊近了，低聲又說，&ldquo足下非池中物，那是我早已看準了的，但現在我還不敢委屈鄭兄，等明天發榜以後，足下的身價就不同了，那時我們再談合作，更容易動人的視聽。
這是我敬愛鄭兄的一點私意，希望你擺在心裡，連韋十五郎面前，也不必談起。
&rdquo &ldquo多承開愛，謝謝！&rdquo鄭徽直覺地答說。
朱贊走了，他的親切、鄭重而又略帶詭秘的神情，還深深印在鄭徽的腦中。
他的思路極快，把朱贊所說的話，重新回想了一遍，立刻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朱贊有意要把他捧起來，造成很大的聲名，然後，希望他能在盛情難卻的邀請下&ldquo入棚&rdquo。
而朱贊之所以有這番&ldquo盛情&rdquo，是想利用他的才名來增加号召力，可以予人以這樣一種印象：朱贊那一棚的人才是不錯的。
這是彼此利用，互得實惠的辦法。
在别人也許求之不得，而在鄭徽卻似乎有種被侮辱的感覺。
他想：這一次私試的結果，可能是朱贊在那裡操縱，名次高不一定表示考得好。
這樣說來，完全失去了觀摩、考驗的意義。
想到這裡，鄭徽有些意興闌珊了。
&ldquo一郎，一郎！&rdquo正當他轉身準備回退思堂時，秦赤兒氣喘籲籲地迎上來叫他。
鄭徽一看他的神态，心裡一懔，知道出了什麼事，便定一定神說：&ldquo你先緩一緩氣，有話慢慢說！&rdquo &ldquo十五郎中箭！&rdquo秦赤兒答說。
鄭徽大驚，&ldquo傷勢如何？&rdquo他問。
&ldquo醫生正在看。
傷在肩上。
&rdquo &ldquo人呢？回府了？&rdquo &ldquo是。
&rdquo &ldquo我此刻就去看他。
&rdquo鄭徽說：&ldquo你叫楊淮替我備馬。
&rdquo 鄭徽心知韋慶度所中的一箭，不是偶然的事，這一箭以後還潛藏著極大的危機，但隻能當面跟韋慶度密談，所以他找到阿娃，隻輕描淡寫地說韋慶度無意間受了誤傷，他需要去看一看，叫她仍舊留在這裡，參加宴會。
&ldquo你還回來不？&rdquo &ldquo不一定。
&rdquo &ldquo既然這樣，我何必還留在這裡？我們一起去看十五郎。
&rdquo &ldquo不！&rdquo鄭徽想了一會兒，找出兩個希望她不走的理由：&ldquo第一，朱贊很尊敬我，都走了不好意思，你得在這裡敷衍一會兒；第二，昨天第一場試，今晚上發榜，你不想等著看榜？&rdquo &ldquo你的話也對，我等看了榜就回去──如果你不回來的話。
&rdquo &ldquo我大概不會再來了。
我把賈興留下，照料你們。
&rdquo 接著，鄭徽又找到朱贊，說明這個意外事件，朱贊也十分關切，要派人去探視；鄭徽不願張揚開來，極力表示，沒有什麼要緊，不必費事，朱贊方始作罷，但仍殷切地托他代為緻意。
于是，鄭徽由秦赤兒和楊淮前導，三騎馬出了延康坊往東疾馳。
時已入暮，開始宵禁，金吾衛一路攔馬盤诘──一則，赴試的舉子，身份貴重，多少具有特權；二則，河東節度使府第私試，夜宴，早已由朱贊托人關照過，所以一路通行，并無留難，但盤問應對，也費了不少時間。
到了韋家，秦赤兒直接把鄭徽領入韋慶度的書齋，剛到門口，就聽見朗朗高吟的聲音，掀開簾子一看，裡面生著兩個大炭盆，韋慶度袒著左胸坐在胡床上，肩裹著白布，微有殷紅的血迹滲出。
兩個年可十五六的侍兒，在炭盆上炙肉、溫酒，韋慶度右手倒執著一柄拂塵，一面喝酒，一面擊節吟詩，高興得很！ &ldquo你怎麼來了？&rdquo韋慶度詫異地問說。
&ldquo原來你在家享福，倒把我吓一大跳！&rdquo鄭徽笑著答說。
韋慶度看一看秦赤兒，罵道：&ldquo一定是你大驚小怪，多事！&rdquo &ldquo祝三，這你就不對了！&rdquo鄭徽說：&ldquo出了意外，他當然要來通知我，你責備他沒有道理。
&rdquo &ldquo好了，不管有沒有道理，既來之則安之。
&rdquo韋慶度轉臉對秦赤兒說：&ldquo你也下去，招呼跟鄭郎來的人，一起去喝酒吧！&rdquo 等秦赤兒一走，鄭徽收斂了笑容，低聲說道：&ldquo祝三，你虧得沒有什麼，真的要出了事，我遺憾一世，百身莫贖！&rdquo &ldquo何以有這話？&rdquo韋慶度的臉色也變得凝重了，&ldquo莫非你知道了什麼？&rdquo &ldquo現在還不敢說，但其中必有蹊跷。
你先說你的，這一箭從何而來？&rdquo &ldquo今天我出闱得早，&rdquo韋慶度說，&ldquo當時心想：你們都說我對素娘不夠體貼，不如我親自接她來赴宴。
一出延康坊，看見兩個人帶著鷹犬，想是打獵回來；又走了一程，陡然發覺腦後有什麼不對，我趕緊回頭去看，身子剛一轉，左肩就著了一箭。
那兩人惶恐萬分地過來看我，說是想射一隻野兔，誤傷了我，這算不了什麼，我揮手把他們遣走了，叫秦赤兒送我回來，找醫生拔箭敷藥，休養兩三天，就可以照常行動。
&rdquo 鄭徽極注意聽他講完，問道：&ldquo那是怎麼樣的兩個人？&rdquo &ldquo誰知道？&rdquo韋慶度說：&ldquo長安三十多萬戶人家，遊手好閑的少年不知多少？雪後出獵，更是常事，這沒有什麼可推敲的。
&rdquo &ldquo不然！如果一箭中了你的要害，就此送命，我敢斷言，他們決不會過來看一下！&rdquo &ldquo那也是人情之常，出了命案，還不逃之夭夭？&rdquo &ldquo祝三，你精明的時候太精明，糊塗的時候太糊塗！&rdquo鄭徽大聲地說，&ldquo那是一枝冷箭！我問你，你看到了野兔沒有？&rdquo &ldquo沒有。
&rdquo &ldquo我想也不會有的。
我告訴你吧，這枝箭是怎麼來的──&rdquo 于是，鄭徽把上午素娘向他警告的情形，說了出來。
隻是把素娘準備在必要時，降身屈志，委曲求全來衛護韋慶度的話，暫且保留；因為這對争強好勝的韋慶度，是個很大的刺激，說得不是時候，容易激出誤會和變故。
&ldquo這狗娘養的李六！&rdquo韋慶度滿引一觞，怔怔地望著炭火出神。
&ldquo通衢大道，公然放箭傷人，這還有王法？祝三，我主張向有司申訴，把暗中指使的真兇追出來！&rdquo &ldquo沒有用！&rdquo韋慶度搖搖頭說：&ldquo京兆尹王??，是李林甫門下走狗，你想我能得直嗎？&rdquo &ldquo那你怎麼辦？暗箭殺人，戒備甚難！&rdquo &ldquo他有暗箭，我就沒有暗箭？&rdquo韋慶度笑道：&ldquo你放心，我有的是辦法。
&rdquo &ldquo說我聽聽！&rdquo &ldquo報我以箭，報之以刀。
&rdquo &ldquo你的飛刀我見識過，可是&hellip&hellip&rdquo &ldquo你以為我要親自下手傷李六？&rdquo韋慶度打斷他的話說，&ldquo這未免太擡舉了他；他有人，我也有人，大家在暗中較量好了！&rdquo 說著，韋慶度叫秦赤兒連夜到曲中去找安阿利──他是&ldquo昭武九姓&rdquo胡人之一，範陽節度使安祿山的族人，在長安是有名的遊俠少年。
然後，韋慶度叫侍兒把那枝血漬猶存的斷箭取出來，再拿一柄他慣用的短刀，用根紅絲繩緊緊紮在一起。
紮好，放在旁邊，也不說作何用途，隻是談笑自若地跟鄭徽飲酒食肉。
約莫半個時辰，安阿利來了，看年紀二十剛出頭，身高七尺，凹眼黃須，生得異常骠悍，他管韋慶度叫&ldquo十五哥&rdquo，韋慶度叫他&ldquo阿九&rdquo。
&ldquo阿九，李六叫人放了我一箭！&rdquo &ldquo那還有什麼說的！照樣給他來一箭！&rdquo &ldquo那倒用不著，我想吓唬吓唬他，你看好不好？&rdquo &ldquo十五哥别問我！你隻說要我幹什麼？&rdquo &ldquo明天你在三曲等著他，&rdquo韋慶度拿起身旁的刀和箭說，&ldquo把這個釘在他車上，最好不要讓他發現；給他挂個幌子，出出他的醜！&rdquo &ldquo交給我吧！&rdquo安阿利又問：&ldquo就是這點小事？&rdquo &ldquo對了。
&rdquo韋慶度說：&ldquo坐下來喝酒！&rdquo &ldquo喝就喝，坐可不坐了，喝完了我就走，曲中還有朋友等著我。
&rdquo 韋慶度叫侍兒取來一個巨觥，斟滿了河東的名酒&ldquo乾和葡萄&rdquo，安阿利立飲而盡，取了刀箭，也不跟鄭徽招呼，管自揚長而去。
鄭徽還是第一次見到遊俠兒的真面目，那種豪邁狂放，不為禮法所拘的真性情，使他十分向往。
然而&ldquo俠以武犯禁&rdquo，雖是執法不公，社會不平的征兆，卻也不值得贊揚鼓勵；因此，他内心向往，表面上則是絕口不提。
&ldquo你好好将養吧！&rdquo他站起來告辭，&ldquo明天我再來看你。
&rdquo &ldquo看我倒不必。
你明天來聽消息，看李六見了我的刀說些什麼？還有，一發榜了，你必是高中的，雖是私試，也不可不慶賀一番；明天晚上我們把阿娃、素娘都找了來，好好玩一玩。
&rdquo &ldquo玩，我不反對！慶賀則大可不必，就算中了元也沒有什麼了不起！&rdquo &ldquo你的口氣好大！&rdquo韋慶度笑道：&ldquo你到長安不久，長安輕薄子弟的口吻倒學得很像了。
&rdquo &ldquo這不是學輕薄，另有個說法在内，今天太晚了，不談吧！&rdquo 其時已二更将近，三曲卻還相當熱鬧，絲竹之聲，不時從短垣高樓中，随風飄度，鄭徽帶著楊淮，按辔徐行，從鬧市轉入比較清靜的鳴珂曲，遙見李家門口，燈火通明，他有些奇怪，但還來不及問話，楊淮已一抖缰繩，催馬下去了。
等他行近李家，賈興已迎了上來，在馬前拉住嚼環，笑嘻嘻地說道：&ldquo快請到西堂去吧，李家小娘子都等得不耐煩了，正要叫我上韋家去請郎君回來呢！&rdquo 鄭徽心知是怎麼回事，卻不作聲，下馬進門，沿著一路照耀的紅燭，直入西堂。
阿娃在階前迎接，盛妝未卸，雙頰紅豔如火，癡癡地笑著，大有醉意了。
&ldquo恭喜，恭喜，及第榮歸！&rdquo 他看她如此高興，忍不住問了一聲：&ldquo第幾？&rdquo &ldquo差狀元一肩。
&rdquo 這是第二名，&ldquo韋十五呢？&rdquo他又問。
&ldquo他也高中了，第十。
&rdquo 等進入西堂，剛剛坐定，李家的侍兒又來稱賀，一行青衣，繡春領頭，小珠殿後，整整齊齊地拜了下去。
鄭徽還了半禮，拜罷起來，慧黠天真的小珠讨賞，鄭徽出手很大方，每人賞一貫錢，博得個皆大歡喜。
繡春知道鄭徽和阿娃都很累了，需要休息，她約束她的姊妹們保持安靜，又點了茶，準備了醒酒的梨和柑橘，一起端入西堂，然後檢點了爐火燈燭，悄悄退下，關上了西堂的屏門。
鄭徽頗有些倦意了，但他的精神是亢奮的，那不是由于私試第一場發榜的結果，而是他有許多話要告訴阿娃，并且渴望跟她溫存缱绻，來補償他兩天孤栖獨宿的凄清。
阿娃一樣也有許多話要跟他談。
她坐在妝台前面，一面卸妝一面把這天朱贊所招待的晚宴的盛況，說給他聽。
朱贊把她視作鄭徽的代表，不叫她侑酒，也不叫她唱曲，完全以客禮相待。
這一點，她談起來還十分高興。
鄭徽自然也覺得很安慰，但也不免有欠下一筆人情債的感覺。
朱贊這樣尊重阿娃，是刻意籠絡他的一種手法，以後要拒絕入棚，便更困難了。
&ldquo韋十五郎怎麼樣？&rdquo阿娃忽然轉臉相問，收斂了笑容，微皺著雙眉。
看到她的憂形于色，鄭徽便不肯說實話，随随便便地答道：&ldquo給一個打獵的冒失鬼，糊裡糊塗射了一箭，傷在左肩上。
&rdquo &ldquo傷勢不重吧？&rdquo &ldquo不重。
&rdquo鄭徽說：&ldquo一個人在家喝酒吟詩，興緻好得很。
還邀我們明天晚上到他那裡去玩。
&rdquo &ldquo啊，這怕不行！&rdquo &ldquo怎麼？&rdquo &ldquo姥姥剛才說了，明天晚上她備酒給你道賀。
&rdquo &ldquo這可不敢當。
你替我辭謝了吧！&rdquo &ldquo難得她老人家高興，你不要做殺風景的事。
這樣，我跟姥姥說，改在後天吧，把韋十五郎和素娘也請來。
&rdquo &ldquo這倒可以。
&rdquo鄭徽笑道：&ldquo但似乎受之有愧。
&rdquo &ldquo别客氣了。
&rdquo阿娃停了一下，又指責他說：&ldquo你這個人言不由衷！&rdquo &ldquo奇怪了！&rdquo鄭徽真的有些不解，&ldquo我什麼時候欺騙過你？&rdquo &ldquo你一直喜歡自吹自擂，目中無人，真的考得好了，又說什麼受之有愧，不是言不由衷的假客氣？&rdquo 她指責得很有道理，但他所說的也是真心話，隻是他不願将朱贊可能操縱了這一次私試的想法告訴她──因為，操縱之說，究竟沒有真憑實據，可以存此懷疑，不可公然說破，否則，對&ldquo主司&rdquo于玄之便是一種侮辱。
于是，他不能不承認自己是&ldquo假客氣&rdquo，但卻反駁地問：&ldquo我不客氣一番，難道真的大言不慚，說是份所應得？&rdquo &ldquo如果真的份所應得，也沒有什麼不能說的。
我──&rdquo阿娃想了一下說：&ldquo我要了解真正的情形。
一郎，&rdquo她的神色更顯得認真了，&ldquo你對考試，究竟有幾分把握？&rdquo &ldquo這很難答複，我要說有七八分把握，你說我自吹自擂，我要說沒有把握，你又會說我假客氣&hellip&hellip&rdquo &ldquo别跟我扯皮！&rdquo阿娃以一種做姊姊的嚴厲口吻說，&ldquo跟我說正經的。
&rdquo &ldquo正正經經地說，原來有七分把握，今天第一場發榜，隻有六分把握，如果明天第二場發榜，名次依舊很高，便隻有五分把握。
&rdquo &ldquo越說越玄了！&rdquo 阿娃十分不悅，懶得跟他多說，起身更衣，然後鋪床，連正眼都不看他。
鄭徽覺得好沒意思。
他需要真正能夠測驗出自己才識學力的私試，任意颠倒，難分高下的名次，隻有使他陷于迷惘，失去信心，所以說發榜以後，把握越來越少──這是正正經經的真話，無奈她無法了解。
他認為一定要解釋，更要表明他的光明磊落。
想好了話，走過去扶住她的肩，問道：&ldquo阿娃，你看重一個進士，還是看重一個夠資格中進士的人？&rdquo 她一時弄不清他的意思，睜著大大的雙眼凝視著他，好久都無法作答。
&ldquo我說明白一點，你希望我怎樣？不擇手段去弄一個進士，還是憑真才實學去應試，能不能及第，且先不問。
&rdquo 這下阿娃明白了，但她不能從他所指定的兩個答案中去選一個，&ldquo我希望你又有真才實學，又能進士及第！&rdquo她說。
&ldquo我就是要這樣，憑真才實學，題名金榜。
&rdquo &ldquo這話又說回來了，你有幾分把握呢？&rdquo 同樣的發問，隻有同樣的回答，但如果又重複一遍七分到五分的話，勢必更惹她生氣，所以他想了半天，隻有這樣答道：&ldquo阿娃，這一次私試不算數，等我另外再來一次，我再告訴你──我想，我還是有把握的。
&rdquo &ldquo這我就可以放心了！&rdquo阿娃點點頭，又自問地說：&ldquo中了進士以後會怎樣呢？&rdquo &ldquo我早就跟你說過了，&rdquo鄭徽毫不遲疑地答說：&ldquo不管我到什麼地方，都得帶著你走！&rdquo 阿娃不響，他的話不說她也知道，她隻是在心裡想她自己的事。
&ldquo你不相信？&rdquo他又認真了，湊近她問。
在沒有盤算好以前，她不願多說，免得徒亂人意，所以趕緊答道：&ldquo相信，當然相信。
&rdquo然後又亂以他語：&ldquo睡吧，這兩天你也辛苦了。
&rdquo一面說，一面站起來替他解衣帶。
兩人共著一個枕頭，卻仍是各想各的。
鄭徽把兩天私試的情形又回想了一遍，說：&ldquo這篇&lsquo九衢賦&rsquo，我自己認為還得意。
但那也是你的功勞。
&rdquo &ldquo别給我亂戴高帽子！&rdquo阿娃笑道：&ldquo那與我什麼相幹？&rdquo &ldquo是真的。
昨天你不是說：&lsquo這是今年第一場瑞雪。
試官說不定會拿它來做題目。
&rsquo這話提醒了我，一路上我很注意長安的雪景；正好&lsquo九衢賦&rsquo這個題目，也用得上這些材料，即景生情，可能要比别人強些。
&rdquo &ldquo這樣說，今天發榜第二名，你一點都不是僥幸的。
&rdquo &ldquo是的，這還說得過去。
如果明天發榜，名次仍舊這樣高，那就不對了。
因為第二場策問：五道題，我頂多隻有三道題答得還像樣子，決不可能再中第二名。
&rdquo 結果，第二天午間發榜，竟是淩駕第二名而上的&ldquo狀元&rdquo！ 當賈興策馬狂奔累得滿頭大汗來報喜時，幾乎李家所有的人都集中到了西堂，先是歡呼，然後七嘴八舌地議論，有的忙著去給李姥報信，有的說要張燈結彩，有的陳設了香案準備鄭徽叩謝天地祖先，有的悄悄在研究，昨天已經賀過喜了，今天是不是再要來一次？結論是照賀不誤，再讨一份賞。
于是那班青衣侍兒亂哄哄地擠進西堂，一面站隊排班，一面鴉飛雀噪地高喊：&ldquo一郎請上座，受賀！&rdquo 又有人喊：&ldquo小娘子也該一起受賀！&rdquo 滿面笑容的繡春，自作主張在西堂正中設下兩把交椅，來扶阿娃坐──阿娃一半害羞，一半謙虛，堅辭不肯，拖拖拉拉地，好半天不得開交。
對于高掇狀頭，鄭徽并不高興，但眼前掀起的這片歡樂高潮，即使是鏡花水月的虛好看，他也覺得世俗得熱鬧有趣，特别是跟阿娃一起受賀，在他又認作是永結同心的吉兆，所以并不反對，隻站在一邊，含笑旁觀。
阿娃終于被強納在座位中，鄭徽也居之不疑地坐了下來，侍兒們亂糟糟跪了一地，拜罷起來，鄭徽不等小珠再開口，先發了賞，每人又是一貫。
接著，是男仆，──包括他自己的家僮也來叩賀，這一次阿娃趁早避了開去，鄭徽也隻是虛應故事，但照樣發了賞。
&ldquo姥姥來了！&rdquo有人在外面喊。
鄭徽和阿娃一起出去，把她迎了進來，&ldquo一郎！&rdquo她第一句話是：&ldquo你該寫個泥金帖子回家報信，這是規矩，讓你堂上兩老也好放心。
&rdquo &ldquo姥姥，這是不作數的私試，用不著小題大作吧？&rdquo鄭徽微笑著回答。
&ldquo不然！&rdquo李姥正色答道：&ldquo你千裡在外，哪知道家裡父母怎麼樣的惦念你？哪怕寄回去片紙隻字，做父母的看了都高興，何況是一大喜事？你别看輕了私試，我早說過：&lsquo幾場私試下來，誰能及第，誰要明年再吃一場辛苦，大緻都能看得出來。
&rsquo我也說過：&lsquo發出榜來，你一定在前五名裡面。
&rsquo我的話一點不錯吧？&rdquo 這一派教誨的口吻，鄭徽不能不唯唯稱是，接著，李姥又指點了他許多規矩，要拜謝主司于玄之和主持私試的朱贊，并且主張他馬上出門去拜客，才顯得恭敬盡禮。
鄭徽心想，這話不錯，不管朱贊是不是别有用心，于玄之是不是聽人擺布，就表面來說，他應該表示深切的謝意。
早早還了這筆人情債，一無牽惹，倒也痛快。
于是，他叫牛五備馬，寫好名帖，帶著賈興先到河東節度使府第，拜訪朱贊。
名帖一遞進去，朱贊親自出迎，一見了面，他就長揖到地，先向鄭徽道賀。
而鄭徽卻有如芒刺在背，不安極了。
他倒是甯願朱贊跟他老實道破，這個狀元根本是假的！不願他這樣假戲真做──因為那使他覺得自己是個傀儡，而朱贊是他的幕後的牽線者。
鄭徽深悔有此一行，但事已如此，好歹得敷衍過去。
于是随著朱贊來到退思堂，堂外粉壁高懸兩張素箋榜文，第二張第一名&ldquo鄭徽&rdquo兩字赫然在目，第一張的榜尾是韋慶度──原來一百二十五名私試，隻取十名，韋慶度背榜，阿娃卻說他&ldquo高中第十名&rdquo，想來倒有些好笑。
堂内先有十幾個人在，最初看到鄭徽，并不怎樣注意，及至朱贊一提他的名字，那些人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輕呼，紛紛矚目，并且迎了上來。
朱贊為他一一引見，然後分别歸座。
自然，他是舉座的主客，酬應的中心。
那時的社會還保留著東晉的風氣，以豐神俊逸、談吐隽妙，最為世人所推重，而鄭徽正是這樣的人物。
叙家世、論詩文、談風物，從容周旋，談笑風生，很容易地挑起了一片歡洽熱鬧的氣氛。
但也有兩三位座客，隻是默然旁觀，那銳利的冷眼，使他感到窘迫，他覺得他們的眼中仿佛在尋求一個答案：這姓鄭的何德何能？竟能邀得朱贊的賞識，把他捧得那樣高？ 由于受不了那種無言的威脅，他捉住一個談話的空隙，翩然起身，告罪辭别。
他向朱贊再次道謝，并且打聽于玄之的住處。
&ldquo在崇德坊，恐怕不容易找。
&rdquo朱贊停了一下，說：&ldquo我派人領你去。
&rdquo &ldquo那太好了，感謝之至。
&rdquo &ldquo鄭兄借寓鳴珂曲李姥家？&rdquo朱賀又問。
&ldquo是的。
&rdquo &ldquo明天我去奉看。
&rdquo &ldquo不敢當。
&rdquo鄭徽心想，照規矩應該招待他一次，以表謝意，所以接著又說：&ldquo如果朱兄不嫌我客居簡陋，明天下午，奉屈小酌，肯賞光嗎？&rdquo &
鄭徽暗想，朱贊的雄心不小，竟想一網打盡，造成&ldquo通榜&rdquo，這也未免太狂妄了──&ldquo至少還有個荥陽鄭徽，獨來獨往，不是你所能羅緻的！&rdquo他在心裡說。
&ldquo鄭兄！&rdquo朱贊神情鄭重地小聲問說：&ldquo我托韋十五郎道仰慕之意，想來已經轉達？&rdquo &ldquo是的，是的！&rdquo鄭徽沒有防到他有此一問，當著面倒不便公然拒絕&ldquo入棚&rdquo，便虛晃一招說：&ldquo草茅下士，一時還不敢高攀，等過了這場私試，再來請教吧！&rdquo &ldquo是，是！&rdquo朱贊一疊連聲地答應，&ldquo等我把這場私試辦完了，再奉邀鄭兄，好好叙一叙。
老實說吧，&rdquo他湊近了，低聲又說，&ldquo足下非池中物，那是我早已看準了的，但現在我還不敢委屈鄭兄，等明天發榜以後，足下的身價就不同了，那時我們再談合作，更容易動人的視聽。
這是我敬愛鄭兄的一點私意，希望你擺在心裡，連韋十五郎面前，也不必談起。
&rdquo &ldquo多承開愛，謝謝！&rdquo鄭徽直覺地答說。
朱贊走了，他的親切、鄭重而又略帶詭秘的神情，還深深印在鄭徽的腦中。
他的思路極快，把朱贊所說的話，重新回想了一遍，立刻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朱贊有意要把他捧起來，造成很大的聲名，然後，希望他能在盛情難卻的邀請下&ldquo入棚&rdquo。
而朱贊之所以有這番&ldquo盛情&rdquo，是想利用他的才名來增加号召力，可以予人以這樣一種印象：朱贊那一棚的人才是不錯的。
這是彼此利用，互得實惠的辦法。
在别人也許求之不得，而在鄭徽卻似乎有種被侮辱的感覺。
他想：這一次私試的結果，可能是朱贊在那裡操縱，名次高不一定表示考得好。
這樣說來，完全失去了觀摩、考驗的意義。
想到這裡，鄭徽有些意興闌珊了。
&ldquo一郎，一郎！&rdquo正當他轉身準備回退思堂時，秦赤兒氣喘籲籲地迎上來叫他。
鄭徽一看他的神态，心裡一懔，知道出了什麼事，便定一定神說：&ldquo你先緩一緩氣，有話慢慢說！&rdquo &ldquo十五郎中箭！&rdquo秦赤兒答說。
鄭徽大驚，&ldquo傷勢如何？&rdquo他問。
&ldquo醫生正在看。
傷在肩上。
&rdquo &ldquo人呢？回府了？&rdquo &ldquo是。
&rdquo &ldquo我此刻就去看他。
&rdquo鄭徽說：&ldquo你叫楊淮替我備馬。
&rdquo 鄭徽心知韋慶度所中的一箭，不是偶然的事，這一箭以後還潛藏著極大的危機，但隻能當面跟韋慶度密談，所以他找到阿娃，隻輕描淡寫地說韋慶度無意間受了誤傷，他需要去看一看，叫她仍舊留在這裡，參加宴會。
&ldquo你還回來不？&rdquo &ldquo不一定。
&rdquo &ldquo既然這樣，我何必還留在這裡？我們一起去看十五郎。
&rdquo &ldquo不！&rdquo鄭徽想了一會兒，找出兩個希望她不走的理由：&ldquo第一，朱贊很尊敬我，都走了不好意思，你得在這裡敷衍一會兒；第二，昨天第一場試，今晚上發榜，你不想等著看榜？&rdquo &ldquo你的話也對，我等看了榜就回去──如果你不回來的話。
&rdquo &ldquo我大概不會再來了。
我把賈興留下，照料你們。
&rdquo 接著，鄭徽又找到朱贊，說明這個意外事件，朱贊也十分關切，要派人去探視；鄭徽不願張揚開來，極力表示，沒有什麼要緊，不必費事，朱贊方始作罷，但仍殷切地托他代為緻意。
于是，鄭徽由秦赤兒和楊淮前導，三騎馬出了延康坊往東疾馳。
時已入暮，開始宵禁，金吾衛一路攔馬盤诘──一則，赴試的舉子，身份貴重，多少具有特權；二則，河東節度使府第私試，夜宴，早已由朱贊托人關照過，所以一路通行，并無留難，但盤問應對，也費了不少時間。
到了韋家，秦赤兒直接把鄭徽領入韋慶度的書齋，剛到門口，就聽見朗朗高吟的聲音，掀開簾子一看，裡面生著兩個大炭盆，韋慶度袒著左胸坐在胡床上，肩裹著白布，微有殷紅的血迹滲出。
兩個年可十五六的侍兒，在炭盆上炙肉、溫酒，韋慶度右手倒執著一柄拂塵，一面喝酒，一面擊節吟詩，高興得很！ &ldquo你怎麼來了？&rdquo韋慶度詫異地問說。
&ldquo原來你在家享福，倒把我吓一大跳！&rdquo鄭徽笑著答說。
韋慶度看一看秦赤兒，罵道：&ldquo一定是你大驚小怪，多事！&rdquo &ldquo祝三，這你就不對了！&rdquo鄭徽說：&ldquo出了意外，他當然要來通知我，你責備他沒有道理。
&rdquo &ldquo好了，不管有沒有道理，既來之則安之。
&rdquo韋慶度轉臉對秦赤兒說：&ldquo你也下去，招呼跟鄭郎來的人，一起去喝酒吧！&rdquo 等秦赤兒一走，鄭徽收斂了笑容，低聲說道：&ldquo祝三，你虧得沒有什麼，真的要出了事，我遺憾一世，百身莫贖！&rdquo &ldquo何以有這話？&rdquo韋慶度的臉色也變得凝重了，&ldquo莫非你知道了什麼？&rdquo &ldquo現在還不敢說，但其中必有蹊跷。
你先說你的，這一箭從何而來？&rdquo &ldquo今天我出闱得早，&rdquo韋慶度說，&ldquo當時心想：你們都說我對素娘不夠體貼，不如我親自接她來赴宴。
一出延康坊，看見兩個人帶著鷹犬，想是打獵回來；又走了一程，陡然發覺腦後有什麼不對，我趕緊回頭去看，身子剛一轉，左肩就著了一箭。
那兩人惶恐萬分地過來看我，說是想射一隻野兔，誤傷了我，這算不了什麼，我揮手把他們遣走了，叫秦赤兒送我回來，找醫生拔箭敷藥，休養兩三天，就可以照常行動。
&rdquo 鄭徽極注意聽他講完，問道：&ldquo那是怎麼樣的兩個人？&rdquo &ldquo誰知道？&rdquo韋慶度說：&ldquo長安三十多萬戶人家，遊手好閑的少年不知多少？雪後出獵，更是常事，這沒有什麼可推敲的。
&rdquo &ldquo不然！如果一箭中了你的要害，就此送命，我敢斷言，他們決不會過來看一下！&rdquo &ldquo那也是人情之常，出了命案，還不逃之夭夭？&rdquo &ldquo祝三，你精明的時候太精明，糊塗的時候太糊塗！&rdquo鄭徽大聲地說，&ldquo那是一枝冷箭！我問你，你看到了野兔沒有？&rdquo &ldquo沒有。
&rdquo &ldquo我想也不會有的。
我告訴你吧，這枝箭是怎麼來的──&rdquo 于是，鄭徽把上午素娘向他警告的情形，說了出來。
隻是把素娘準備在必要時，降身屈志，委曲求全來衛護韋慶度的話，暫且保留；因為這對争強好勝的韋慶度，是個很大的刺激，說得不是時候，容易激出誤會和變故。
&ldquo這狗娘養的李六！&rdquo韋慶度滿引一觞，怔怔地望著炭火出神。
&ldquo通衢大道，公然放箭傷人，這還有王法？祝三，我主張向有司申訴，把暗中指使的真兇追出來！&rdquo &ldquo沒有用！&rdquo韋慶度搖搖頭說：&ldquo京兆尹王??，是李林甫門下走狗，你想我能得直嗎？&rdquo &ldquo那你怎麼辦？暗箭殺人，戒備甚難！&rdquo &ldquo他有暗箭，我就沒有暗箭？&rdquo韋慶度笑道：&ldquo你放心，我有的是辦法。
&rdquo &ldquo說我聽聽！&rdquo &ldquo報我以箭，報之以刀。
&rdquo &ldquo你的飛刀我見識過，可是&hellip&hellip&rdquo &ldquo你以為我要親自下手傷李六？&rdquo韋慶度打斷他的話說，&ldquo這未免太擡舉了他；他有人，我也有人，大家在暗中較量好了！&rdquo 說著，韋慶度叫秦赤兒連夜到曲中去找安阿利──他是&ldquo昭武九姓&rdquo胡人之一，範陽節度使安祿山的族人，在長安是有名的遊俠少年。
然後，韋慶度叫侍兒把那枝血漬猶存的斷箭取出來，再拿一柄他慣用的短刀，用根紅絲繩緊緊紮在一起。
紮好，放在旁邊，也不說作何用途，隻是談笑自若地跟鄭徽飲酒食肉。
約莫半個時辰，安阿利來了，看年紀二十剛出頭，身高七尺，凹眼黃須，生得異常骠悍，他管韋慶度叫&ldquo十五哥&rdquo，韋慶度叫他&ldquo阿九&rdquo。
&ldquo阿九，李六叫人放了我一箭！&rdquo &ldquo那還有什麼說的！照樣給他來一箭！&rdquo &ldquo那倒用不著，我想吓唬吓唬他，你看好不好？&rdquo &ldquo十五哥别問我！你隻說要我幹什麼？&rdquo &ldquo明天你在三曲等著他，&rdquo韋慶度拿起身旁的刀和箭說，&ldquo把這個釘在他車上，最好不要讓他發現；給他挂個幌子，出出他的醜！&rdquo &ldquo交給我吧！&rdquo安阿利又問：&ldquo就是這點小事？&rdquo &ldquo對了。
&rdquo韋慶度說：&ldquo坐下來喝酒！&rdquo &ldquo喝就喝，坐可不坐了，喝完了我就走，曲中還有朋友等著我。
&rdquo 韋慶度叫侍兒取來一個巨觥，斟滿了河東的名酒&ldquo乾和葡萄&rdquo，安阿利立飲而盡，取了刀箭，也不跟鄭徽招呼，管自揚長而去。
鄭徽還是第一次見到遊俠兒的真面目，那種豪邁狂放，不為禮法所拘的真性情，使他十分向往。
然而&ldquo俠以武犯禁&rdquo，雖是執法不公，社會不平的征兆，卻也不值得贊揚鼓勵；因此，他内心向往，表面上則是絕口不提。
&ldquo你好好将養吧！&rdquo他站起來告辭，&ldquo明天我再來看你。
&rdquo &ldquo看我倒不必。
你明天來聽消息，看李六見了我的刀說些什麼？還有，一發榜了，你必是高中的，雖是私試，也不可不慶賀一番；明天晚上我們把阿娃、素娘都找了來，好好玩一玩。
&rdquo &ldquo玩，我不反對！慶賀則大可不必，就算中了元也沒有什麼了不起！&rdquo &ldquo你的口氣好大！&rdquo韋慶度笑道：&ldquo你到長安不久，長安輕薄子弟的口吻倒學得很像了。
&rdquo &ldquo這不是學輕薄，另有個說法在内，今天太晚了，不談吧！&rdquo 其時已二更将近，三曲卻還相當熱鬧，絲竹之聲，不時從短垣高樓中，随風飄度，鄭徽帶著楊淮，按辔徐行，從鬧市轉入比較清靜的鳴珂曲，遙見李家門口，燈火通明，他有些奇怪，但還來不及問話，楊淮已一抖缰繩，催馬下去了。
等他行近李家，賈興已迎了上來，在馬前拉住嚼環，笑嘻嘻地說道：&ldquo快請到西堂去吧，李家小娘子都等得不耐煩了，正要叫我上韋家去請郎君回來呢！&rdquo 鄭徽心知是怎麼回事，卻不作聲，下馬進門，沿著一路照耀的紅燭，直入西堂。
阿娃在階前迎接，盛妝未卸，雙頰紅豔如火，癡癡地笑著，大有醉意了。
&ldquo恭喜，恭喜，及第榮歸！&rdquo 他看她如此高興，忍不住問了一聲：&ldquo第幾？&rdquo &ldquo差狀元一肩。
&rdquo 這是第二名，&ldquo韋十五呢？&rdquo他又問。
&ldquo他也高中了，第十。
&rdquo 等進入西堂，剛剛坐定，李家的侍兒又來稱賀，一行青衣，繡春領頭，小珠殿後，整整齊齊地拜了下去。
鄭徽還了半禮，拜罷起來，慧黠天真的小珠讨賞，鄭徽出手很大方，每人賞一貫錢，博得個皆大歡喜。
繡春知道鄭徽和阿娃都很累了，需要休息，她約束她的姊妹們保持安靜，又點了茶，準備了醒酒的梨和柑橘，一起端入西堂，然後檢點了爐火燈燭，悄悄退下，關上了西堂的屏門。
鄭徽頗有些倦意了，但他的精神是亢奮的，那不是由于私試第一場發榜的結果，而是他有許多話要告訴阿娃，并且渴望跟她溫存缱绻，來補償他兩天孤栖獨宿的凄清。
阿娃一樣也有許多話要跟他談。
她坐在妝台前面，一面卸妝一面把這天朱贊所招待的晚宴的盛況，說給他聽。
朱贊把她視作鄭徽的代表，不叫她侑酒，也不叫她唱曲，完全以客禮相待。
這一點，她談起來還十分高興。
鄭徽自然也覺得很安慰，但也不免有欠下一筆人情債的感覺。
朱贊這樣尊重阿娃，是刻意籠絡他的一種手法，以後要拒絕入棚，便更困難了。
&ldquo韋十五郎怎麼樣？&rdquo阿娃忽然轉臉相問，收斂了笑容，微皺著雙眉。
看到她的憂形于色，鄭徽便不肯說實話，随随便便地答道：&ldquo給一個打獵的冒失鬼，糊裡糊塗射了一箭，傷在左肩上。
&rdquo &ldquo傷勢不重吧？&rdquo &ldquo不重。
&rdquo鄭徽說：&ldquo一個人在家喝酒吟詩，興緻好得很。
還邀我們明天晚上到他那裡去玩。
&rdquo &ldquo啊，這怕不行！&rdquo &ldquo怎麼？&rdquo &ldquo姥姥剛才說了，明天晚上她備酒給你道賀。
&rdquo &ldquo這可不敢當。
你替我辭謝了吧！&rdquo &ldquo難得她老人家高興，你不要做殺風景的事。
這樣，我跟姥姥說，改在後天吧，把韋十五郎和素娘也請來。
&rdquo &ldquo這倒可以。
&rdquo鄭徽笑道：&ldquo但似乎受之有愧。
&rdquo &ldquo别客氣了。
&rdquo阿娃停了一下，又指責他說：&ldquo你這個人言不由衷！&rdquo &ldquo奇怪了！&rdquo鄭徽真的有些不解，&ldquo我什麼時候欺騙過你？&rdquo &ldquo你一直喜歡自吹自擂，目中無人，真的考得好了，又說什麼受之有愧，不是言不由衷的假客氣？&rdquo 她指責得很有道理，但他所說的也是真心話，隻是他不願将朱贊可能操縱了這一次私試的想法告訴她──因為，操縱之說，究竟沒有真憑實據，可以存此懷疑，不可公然說破，否則，對&ldquo主司&rdquo于玄之便是一種侮辱。
于是，他不能不承認自己是&ldquo假客氣&rdquo，但卻反駁地問：&ldquo我不客氣一番，難道真的大言不慚，說是份所應得？&rdquo &ldquo如果真的份所應得，也沒有什麼不能說的。
我──&rdquo阿娃想了一下說：&ldquo我要了解真正的情形。
一郎，&rdquo她的神色更顯得認真了，&ldquo你對考試，究竟有幾分把握？&rdquo &ldquo這很難答複，我要說有七八分把握，你說我自吹自擂，我要說沒有把握，你又會說我假客氣&hellip&hellip&rdquo &ldquo别跟我扯皮！&rdquo阿娃以一種做姊姊的嚴厲口吻說，&ldquo跟我說正經的。
&rdquo &ldquo正正經經地說，原來有七分把握，今天第一場發榜，隻有六分把握，如果明天第二場發榜，名次依舊很高，便隻有五分把握。
&rdquo &ldquo越說越玄了！&rdquo 阿娃十分不悅，懶得跟他多說，起身更衣，然後鋪床，連正眼都不看他。
鄭徽覺得好沒意思。
他需要真正能夠測驗出自己才識學力的私試，任意颠倒，難分高下的名次，隻有使他陷于迷惘，失去信心，所以說發榜以後，把握越來越少──這是正正經經的真話，無奈她無法了解。
他認為一定要解釋，更要表明他的光明磊落。
想好了話，走過去扶住她的肩，問道：&ldquo阿娃，你看重一個進士，還是看重一個夠資格中進士的人？&rdquo 她一時弄不清他的意思，睜著大大的雙眼凝視著他，好久都無法作答。
&ldquo我說明白一點，你希望我怎樣？不擇手段去弄一個進士，還是憑真才實學去應試，能不能及第，且先不問。
&rdquo 這下阿娃明白了，但她不能從他所指定的兩個答案中去選一個，&ldquo我希望你又有真才實學，又能進士及第！&rdquo她說。
&ldquo我就是要這樣，憑真才實學，題名金榜。
&rdquo &ldquo這話又說回來了，你有幾分把握呢？&rdquo 同樣的發問，隻有同樣的回答，但如果又重複一遍七分到五分的話，勢必更惹她生氣，所以他想了半天，隻有這樣答道：&ldquo阿娃，這一次私試不算數，等我另外再來一次，我再告訴你──我想，我還是有把握的。
&rdquo &ldquo這我就可以放心了！&rdquo阿娃點點頭，又自問地說：&ldquo中了進士以後會怎樣呢？&rdquo &ldquo我早就跟你說過了，&rdquo鄭徽毫不遲疑地答說：&ldquo不管我到什麼地方，都得帶著你走！&rdquo 阿娃不響，他的話不說她也知道，她隻是在心裡想她自己的事。
&ldquo你不相信？&rdquo他又認真了，湊近她問。
在沒有盤算好以前，她不願多說，免得徒亂人意，所以趕緊答道：&ldquo相信，當然相信。
&rdquo然後又亂以他語：&ldquo睡吧，這兩天你也辛苦了。
&rdquo一面說，一面站起來替他解衣帶。
兩人共著一個枕頭，卻仍是各想各的。
鄭徽把兩天私試的情形又回想了一遍，說：&ldquo這篇&lsquo九衢賦&rsquo，我自己認為還得意。
但那也是你的功勞。
&rdquo &ldquo别給我亂戴高帽子！&rdquo阿娃笑道：&ldquo那與我什麼相幹？&rdquo &ldquo是真的。
昨天你不是說：&lsquo這是今年第一場瑞雪。
試官說不定會拿它來做題目。
&rsquo這話提醒了我，一路上我很注意長安的雪景；正好&lsquo九衢賦&rsquo這個題目，也用得上這些材料，即景生情，可能要比别人強些。
&rdquo &ldquo這樣說，今天發榜第二名，你一點都不是僥幸的。
&rdquo &ldquo是的，這還說得過去。
如果明天發榜，名次仍舊這樣高，那就不對了。
因為第二場策問：五道題，我頂多隻有三道題答得還像樣子，決不可能再中第二名。
&rdquo 結果，第二天午間發榜，竟是淩駕第二名而上的&ldquo狀元&rdquo！ 當賈興策馬狂奔累得滿頭大汗來報喜時，幾乎李家所有的人都集中到了西堂，先是歡呼，然後七嘴八舌地議論，有的忙著去給李姥報信，有的說要張燈結彩，有的陳設了香案準備鄭徽叩謝天地祖先，有的悄悄在研究，昨天已經賀過喜了，今天是不是再要來一次？結論是照賀不誤，再讨一份賞。
于是那班青衣侍兒亂哄哄地擠進西堂，一面站隊排班，一面鴉飛雀噪地高喊：&ldquo一郎請上座，受賀！&rdquo 又有人喊：&ldquo小娘子也該一起受賀！&rdquo 滿面笑容的繡春，自作主張在西堂正中設下兩把交椅，來扶阿娃坐──阿娃一半害羞，一半謙虛，堅辭不肯，拖拖拉拉地，好半天不得開交。
對于高掇狀頭，鄭徽并不高興，但眼前掀起的這片歡樂高潮，即使是鏡花水月的虛好看，他也覺得世俗得熱鬧有趣，特别是跟阿娃一起受賀，在他又認作是永結同心的吉兆，所以并不反對，隻站在一邊，含笑旁觀。
阿娃終于被強納在座位中，鄭徽也居之不疑地坐了下來，侍兒們亂糟糟跪了一地，拜罷起來，鄭徽不等小珠再開口，先發了賞，每人又是一貫。
接著，是男仆，──包括他自己的家僮也來叩賀，這一次阿娃趁早避了開去，鄭徽也隻是虛應故事，但照樣發了賞。
&ldquo姥姥來了！&rdquo有人在外面喊。
鄭徽和阿娃一起出去，把她迎了進來，&ldquo一郎！&rdquo她第一句話是：&ldquo你該寫個泥金帖子回家報信，這是規矩，讓你堂上兩老也好放心。
&rdquo &ldquo姥姥，這是不作數的私試，用不著小題大作吧？&rdquo鄭徽微笑著回答。
&ldquo不然！&rdquo李姥正色答道：&ldquo你千裡在外，哪知道家裡父母怎麼樣的惦念你？哪怕寄回去片紙隻字，做父母的看了都高興，何況是一大喜事？你别看輕了私試，我早說過：&lsquo幾場私試下來，誰能及第，誰要明年再吃一場辛苦，大緻都能看得出來。
&rsquo我也說過：&lsquo發出榜來，你一定在前五名裡面。
&rsquo我的話一點不錯吧？&rdquo 這一派教誨的口吻，鄭徽不能不唯唯稱是，接著，李姥又指點了他許多規矩，要拜謝主司于玄之和主持私試的朱贊，并且主張他馬上出門去拜客，才顯得恭敬盡禮。
鄭徽心想，這話不錯，不管朱贊是不是别有用心，于玄之是不是聽人擺布，就表面來說，他應該表示深切的謝意。
早早還了這筆人情債，一無牽惹，倒也痛快。
于是，他叫牛五備馬，寫好名帖，帶著賈興先到河東節度使府第，拜訪朱贊。
名帖一遞進去，朱贊親自出迎，一見了面，他就長揖到地，先向鄭徽道賀。
而鄭徽卻有如芒刺在背，不安極了。
他倒是甯願朱贊跟他老實道破，這個狀元根本是假的！不願他這樣假戲真做──因為那使他覺得自己是個傀儡，而朱贊是他的幕後的牽線者。
鄭徽深悔有此一行，但事已如此，好歹得敷衍過去。
于是随著朱贊來到退思堂，堂外粉壁高懸兩張素箋榜文，第二張第一名&ldquo鄭徽&rdquo兩字赫然在目，第一張的榜尾是韋慶度──原來一百二十五名私試，隻取十名，韋慶度背榜，阿娃卻說他&ldquo高中第十名&rdquo，想來倒有些好笑。
堂内先有十幾個人在，最初看到鄭徽，并不怎樣注意，及至朱贊一提他的名字，那些人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輕呼，紛紛矚目，并且迎了上來。
朱贊為他一一引見，然後分别歸座。
自然，他是舉座的主客，酬應的中心。
那時的社會還保留著東晉的風氣，以豐神俊逸、談吐隽妙，最為世人所推重，而鄭徽正是這樣的人物。
叙家世、論詩文、談風物，從容周旋，談笑風生，很容易地挑起了一片歡洽熱鬧的氣氛。
但也有兩三位座客，隻是默然旁觀，那銳利的冷眼，使他感到窘迫，他覺得他們的眼中仿佛在尋求一個答案：這姓鄭的何德何能？竟能邀得朱贊的賞識，把他捧得那樣高？ 由于受不了那種無言的威脅，他捉住一個談話的空隙，翩然起身，告罪辭别。
他向朱贊再次道謝，并且打聽于玄之的住處。
&ldquo在崇德坊，恐怕不容易找。
&rdquo朱贊停了一下，說：&ldquo我派人領你去。
&rdquo &ldquo那太好了，感謝之至。
&rdquo &ldquo鄭兄借寓鳴珂曲李姥家？&rdquo朱賀又問。
&ldquo是的。
&rdquo &ldquo明天我去奉看。
&rdquo &ldquo不敢當。
&rdquo鄭徽心想，照規矩應該招待他一次，以表謝意，所以接著又說：&ldquo如果朱兄不嫌我客居簡陋，明天下午，奉屈小酌，肯賞光嗎？&rdquo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