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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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quo固所願也，不敢請耳！&rdquo朱贊欣然接受邀請。
訂好了後約，鄭徽在朱贊所派的人引領之下，到了崇德坊于玄之的住宅，一問，于玄之不在家，鄭徽不無怏怏之感，但也沒有辦法，隻好留下名帖，折回平康坊，來赴韋慶度的約。
&ldquo嘿，定谟！&rdquo韋慶度一見他就高興地叫道：&ldquo你一舉成名了！有不少人知道我跟你交好，到我這裡來打聽你！&rdquo 鄭徽深感意外，一場私試，而且發榜還不過半天，怎能如此引人注意，&ldquo你在說笑話吧？&rdquo他将信将疑地，&ldquo還是故意挖苦我？&rdquo &ldquo信不信由你！不過，我可先告訴你，以後你再想像今天以前那樣，緊閉西堂，獨享清福，一定辦不到了！&rdquo &ldquo怎麼？&rdquo &ldquo慕名來訪的人，會使你應接不暇！&rdquo 看韋慶度的樣子，不像開玩笑，他倒要好好問一下：&ldquo會有些什麼樣的人來看我？他們的目的何在呢？&rdquo &ldquo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爬，眼看你中進士如探囊取物，前程無量，自然都想結交你這個人，将來互通聲氣，也好有個照應。
&rdquo &ldquo那可不勝其煩了！&rdquo鄭徽爽然若失地說。
&ldquo别人要想這樣不勝其煩，還辦不到呢！&rdquo 韋慶度的話，已略有譏嘲的意味，再說下去，可能會誤會他矯情。
意識到這一點，鄭徽不再提及此事，隻說：&ldquo我們把素娘、阿娃去接來吧！&rdquo 不一會兒，阿娃先到，正在殷殷詢問韋慶度的傷勢，素娘接踵而至；她中午已來看過韋慶度，他對她說，他已從鄭徽那裡聽到她的警告，又把如何托安阿利對李六報複的情形告訴了她。
她害怕他跟李六會引起公開的決裂。
彼此結下深仇，招緻殺身之禍，又因為這次私試，韋慶度隻取了一場，相形之下，不如鄭徽甚遠，所以心情更為灰惡。
但是，在表面上她不能不強打精神，裝出高高興興的樣子──身在平康，随時随地得要笑臉迎人。
這話，王四娘不知道教導過她多少遍了。
韋慶度卻并不因為自己私試的結果不太如意，而影響了興緻，也沒有把李六那一箭太放在心上，素性重視友情的他，對于鄭徽的一鳴驚人，不僅止于高興，甚至竟像他自己&ldquo狀元及第&rdquo一樣，感到非常得意。
席間，諧谑嬉笑，竟近于放浪形骸的程度，自然不會理會到素娘内心的憂煩。
酒興正酣之時，秦赤兒來禀報：&ldquo有客。
&rdquo 韋慶度接過名帖一看，皺眉說道：&ldquo他跑來幹啥？不見他不好意思，見他，一聊半天，又擾人清興。
&rdquo &ldquo誰？&rdquo鄭徽問。
&ldquo朱贊。
&rdquo 鄭徽也頗感意外。
他敏感地想到，朱贊可能又是要請韋慶度做說客，重申前請來邀他入棚，便說：&ldquo我避開吧！我不想見他。
&rdquo &ldquo不必，我出去見他，好歹把他敷衍走了吧！&rdquo 韋慶度換了衣服，在客廳接待朱贊。
他們也是極熟的朋友，用不著客套寒暄，朱贊便從衣袖中取出一柄小刀，手執刀尖，反遞過來說：&ldquo這是你的吧？&rdquo 韋慶度接刀細看，正是交給安阿利的那柄，便故意問說：&ldquo你從哪裡弄來的？&rdquo &ldquo李六托我轉交給你。
&rdquo &ldquo哼！&rdquo韋慶度冷笑道：&ldquo他倒還有點眼力，認得是我的刀。
&rdquo &ldquo祝三，你露這一手，用意何在？能不能說給我聽聽！&rdquo &ldquo何不去問李六，他放我一箭是什麼意思？暗箭傷人不算好漢！&rdquo &ldquo那一箭，未見得是李六的。
&rdquo &ldquo你怎麼知道？&rdquo韋慶度不悅。
&ldquo我隻是聽李六這麼說，說你誤會了他。
&rdquo朱贊從容不迫地說：&ldquo冤家宜解不宜結，祝三，你肯不肯接受我的調停？&rdquo &ldquo怎麼個調停法？難道我就白白挨他一箭？&rdquo &ldquo既然他不肯承認，這就輸了你一著，你何必還計較這一點？&rdquo 韋慶度覺得朱贊的話，說得很好，慨然答道：&ldquo我依你，這趟算扯直了。
&rdquo 朱贊滿面笑容地拱拱手：&ldquo承情之至。
&rdquo &ldquo這無所謂。
&rdquo韋慶度還了禮說：&ldquo以後呢？&rdquo &ldquo這就是我今天的來意。
祝三，你再依我一句話，跟李六玉帛相見吧！&rdquo 韋慶度沉吟久之，總覺得李六陰險難測，不可随便放松，便問說：&ldquo你知道不知道，李六為什麼跟我過不去？&rdquo &ldquo我做調人的，自然打聽過。
&rdquo &ldquo你知道就好。
&rdquo韋慶度點點頭說：&ldquo我們打開窗子說亮話，他看中素娘，而我跟素娘早有交情。
三曲人人可去，原來也用不著仗勢欺人，李六自以為有奧援，敢于橫行，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rdquo &ldquo這你可能有點誤會。
&rdquo朱贊很委婉地解釋，&ldquo李六雖是宰相家的子弟，但是你府上也是長安巨族，門生故舊遍天下，李六不敢&hellip&hellip&rdquo &ldquo不，你的話錯了！&rdquo韋慶度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ldquo我鬥李六，隻是我一個人，與寒族無關。
&rdquo 朱贊極善機變，立刻迎合他的意思說：&ldquo這更好了，隻是你跟李六兩個人鬥意氣，我們做調人的，更容易著手，你說吧，祝三，要怎麼個樣子，你們才能解開那個結？&rdquo &ldquo我說了你能替李六作主？&rdquo 這句話很有份量，韋慶度是先要探明他跟李六的關系，究竟深到什麼程度？這一層用意，朱贊自然明白，他不願讓韋慶度産生一個印象，以為他站在李六那一邊，所以答複得非常謹慎。
&ldquo你知道的，我跟李六的交情，遠不如我跟你的交情。
今天他來托我說和，做朋友的，無論為他為你，自然都樂于調停。
不過，&rdquo朱贊語氣一轉，&ldquo我不能向著他，叫你罵我，所以我跟他讨了口氣來的。
大概可以使你滿意。
你先說吧。
&rdquo 韋慶度對他的解釋很滿意，不再作盤馬彎弓，直截了當地提出條件：&ldquo第一，素娘不容他再染指，也不許暗地裡對王四娘報複。
&rdquo &ldquo君子不奪人之好，而且我知道素娘也不願跟他。
這第一個條件他不肯答應，也得答應。
第二呢？&rdquo 韋慶度沒有想到朱贊替李六答應得這樣痛快，第二再應該提個什麼條件，一下子倒想不起來了！ &ldquo我替你說了吧，第二，不準再暗箭傷人。
可是？&rdquo &ldquo對了，對了！&rdquo韋慶度說：&ldquo當然，我也不會暗箭傷他，也不會再叫他難堪。
&rdquo &ldquo好，一言為定。
我的調解算是成功了。
&rdquo 多少天的宿怨，憑朱贊片言之間，煙消雲散，好倒是好，卻似乎有些不可思議，韋慶度定神想了一下，忽然得了個主意，&ldquo鄭徽在我這裡，我們把他找來做個見證。
&rdquo他停了一下，又解釋著說：&ldquo這不是我不信任你，好像做媒一樣，冰人該有兩個，你說是不是？&rdquo &ldquo你的話一點不錯。
&rdquo朱贊不住點頭，&ldquo鄭徽在這裡好極了，趕快請來相見。
&rdquo 于是，韋慶度遣一名侍兒去請鄭徽出見。
略事寒暄以後，朱贊将受李六之托，來作調人的經過，叙了一遍，提到要請鄭徽也參與其事，作個見證，問他的意思如何？ 李六竟如此讓步，這在鄭徽也是不容易相信的。
但想到朱贊黃金結客，神通廣大，同時以他和韋慶度的交情，和深知韋慶度有一班遊俠少年可供驅策，未能輕侮，那麼他是不可能也不敢幫著李六來暗算韋慶度的。
看透這一層，他覺得他可以做這個見證，便高高興興地答道：&ldquo我雖不識李六，而朱兄是我信得過的，自然樂于從命。
&rdquo &ldquo好極了！&rdquo朱贊很欣賞地說：&ldquo祝三和鄭兄都很賞我的面子，十分心感。
化幹戈為玉帛，事情到此，就算大功告成了。
幾時我再設個菲酌，不邀别人，就是祝三、鄭兄、李六和我，杯酒言歡、盡釋前嫌，豈非一大快事！&rdquo &ldquo隻怕李六不像我這樣胸無城府。
&rdquo韋慶度淡淡一笑，轉臉對鄭徽說道：&ldquo定谟，你願做見證，可要負責！萬一李六包藏禍心，再使暗箭，你可要找朱兄講話替我報仇伸冤！&rdquo 這話說得太重，就是朱贊那樣老練的人，臉也變色了，他勉強笑道：&ldquo祝三，你這完全是杞憂，李六不敢！如果真如你所說，第一個我就饒不了他！&rdquo 韋慶度用右手握著他那隻因肩傷不能動彈的左手作為抱拳行禮，一面說道：&ldquo足見關愛，一切仰仗。
&rdquo &ldquo言重，言重！&rdquo朱贊起身告辭，鄭徽代表韋慶度送出大門，臨别之際，重申前約，請他明天下午早些到李家歡叙，朱贊欣然答應。
等鄭徽回到筵前，素娘和阿娃都已聽韋慶度談過這事，她倆自然都非常高興，尤其是素娘，她一直在害怕，韋慶度和李六明争暗鬥，愈來愈烈，将有不測的禍事發生，現在李六自願求和，滿天陰霾，一掃而清，無怪乎她眉眼舒展，稱心滿意了。
&ldquo一郎，&rdquo阿娃笑向鄭徽道，&ldquo我們倆專敬素娘一杯吧！可憐，一直是西施捧心似地，到今天才算真的有了笑容。
&rdquo &ldquo對！&rdquo鄭徽敬過酒，又說：&ldquo素娘，趁你今天高興，我要提出個請求。
&rdquo &ldquo一郎，你該罰！有話吩咐就是，什麼叫請求？&rdquo素娘答說。
&ldquo你的琵琶，在我所聽過的，可算海内第一，不敢亵渎，所以隻可說是請求──而且要等你高興的時候，才能得心應手，入于化境！&rdquo &ldquo聽你說得這麼鄭重其事，倒吓得我不敢下手了。
&rdquo素娘說是這樣說，仍舊叫侍兒取來琵琶，除去錦袱，調好了弦，對韋慶度說道：&ldquo你何不也向阿娃提個請求？&rdquo &ldquo好啊！&rdquo韋慶度傻呵呵地反問：&ldquo請求什麼？&rdquo &ldquo用不著你請求了！&rdquo阿娃接口說：&ldquo我知道素娘的意思。
&rdquo她又問素娘：&ldquo你彈個什麼？&rdquo &ldquo&lsquo春莺啭&rsquo好不？&rdquo 阿娃點點頭，回身向韋家的侍兒，低低囑咐了兩句。
于是，當筵鋪下了一方紅氍毹。
&ldquo啊！&rdquo韋慶度異常歡欣地叫道：&ldquo阿娃的舞，配上素娘的琵琶，那真是珠聯璧合。
&rdquo他又問鄭徽：&ldquo&lsquo春莺啭&rsquo也是龜茲樂吧？&rdquo &ldquo應該是的。
&rdquo鄭徽答說：&ldquo高宗深曉音律，有一次細聽莺聲，有所會意，命樂工白明達譜曲，題名：&lsquo春莺啭&rsquo。
白明達是龜茲人，所譜的曲子自然也是龜茲樂。
&rdquo 他們這樣談著，阿娃已卸去繡襦，另披一幅極長的輕绡，自雙肩下垂，分執兩端，款步走向紅氍毹正中，先微微屈身為禮，然後輕绡一揮，素娘五指急撚，琵琶上立即發出一串呖呖的清聲。
&ldquo好！&rdquo鄭徽情不自禁地高贊一聲，&ldquo探骊得珠，一出手便是春老莺啼的光景！&rdquo 素娘對他的贊語，恍似未聞，靜穆的眼光，專注在阿娃身上。
圓潤的樂聲和輕盈的舞姿，融而為一；鄭徽和韋慶度不約而同地想起了他們這年春天在揚州同遊瘦西湖的記憶，粼粼碧水，依依楊柳；柳絲間三數金莺，穿梭般既飛且唱──他們都記得，當時曾在柳下癡立了個把時辰，還不忍離去。
忽然，樂聲漸緩，仿佛莺啼已倦，稍作栖息，阿娃的舞姿也愈見輕柔，猶如一片春風拂過，柳浪起伏。
這使鄭徽陡然想起近人的一首七絕，便依著樂曲的節奏，朗聲高唱： 興慶池南柳未開，太真先把一枝梅。
内人已唱春莺啭，花下傞傞軟舞來！ 當他唱完，琵琶已近尾聲；玉盤珠定，阿娃的舞步亦倏然而止。
韋慶度想鼓掌稱快，卻忘了左肩受傷，猛然擡手，牽動肩上的傷處，疼得額上冒出黃豆大的汗珠，但嘴角的笑意仍在，弄成一副啼笑皆非的怪相。
素娘趕緊放下琵琶，為他在肩部輕輕揉著。
韋慶度痛楚消減，依然逸興遄飛地高談豪飲，素娘默默含情地在一旁把盞，卻不時流露出心不在焉的神态。
阿娃眼尖心細，知道素娘有衷曲要跟韋慶度細訴，便提議早早散席，鄭徽自然附和，韋慶度傷處未複，也有些累了，所以并不堅留。
等鄭徽和阿娃一走，韋慶度讓侍兒扶著躺下，叫素娘坐在床前的繡墩上，陪他說話。
&ldquo我早就跟你說過，我有的是辦法。
&rdquo韋慶度不免得意：&ldquo你看，李六還不是乖乖地投降了？我早就算定，這個酒囊飯袋不敢跟我拼的！&rdquo &ldquo那也虧得安阿利他們這班小兄弟。
倒要好好謝他一謝。
&rdquo &ldquo用不著的。
他們缺錢花了，自然會來找我。
&rdquo 素娘點一點頭，說：&ldquo現在，我算是放了一半的心。
&rdquo &ldquo還有一半是什麼？&rdquo &ldquo還不是明年禮部的考試？&rdquo素娘微蹙著眉說：&ldquo這一趟私試，你第一場背榜，第二場連背榜也沒份，真叫人替你著急！&rdquo &ldquo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你急什麼？&rdquo韋慶度毫不在乎地說：&ldquo落第了，下一年來，有你陪著我，日子好混得很。
&rdquo &ldquo你就這樣不上進！&rdquo素娘忽然生起氣來，&ldquo一年年鬼混下去，怎麼得了？&rdquo &ldquo唷，唷！&rdquo韋慶度故作吃驚地，&ldquo你真比我媽管得我還緊！&rdquo &ldquo說說就沒有好話了！&rdquo素娘以白眼相向。
韋慶度最愛逗她生氣，目的已達，隻嘻嘻地笑著，覺得十分好玩。
&ldquo唉！&rdquo她輕輕地喟歎著，然後又自語似地說：&ldquo我真羨慕阿娃，省多少心。
&rdquo &ldquo你是羨慕阿娃遇見鄭徽這個人？&rdquo 素娘不響，自然是默認的表示。
&ldquo我哪一點不及鄭徽？素娘，你說說看。
&rdquo &ldquo人家是穩穩的一名進士子，你呢？&rdquo 這句話可說得韋慶度不再覺得&ldquo好玩&rdquo！他憤憤地說：&ldquo你就看得我這樣一個錢不值？&rdquo 素娘不敢作聲，她也知道她的話說得太重了。
韋慶度卻越想越氣惱，&ldquo你心心念念隻是一名進士！&rdquo他說，&ldquo那也好辦得很，從此刻起，我們暫且分手；等明年禮闱過後，如果我及第了，再來招呼你，若是依然落第，那就什麼都不用多說了。
&rdquo說完，他轉臉朝裡，不睬素娘。
他這番話，在素娘聽來，心如刀割。
她覺得自己的話說得不夠婉轉，但本意無它，第一，她也是一番好勝之心，不願讓旁人把他看得不如鄭徽；第二，要他中了進士，她才得遂從良之願，若是依然落第，他家裡不會答應他納妾，他對家裡也說不出要替她贖身的話。
既然他的及第與否，跟她的終身大事有著密切的關聯，那麼望之切，責之苛，也是情理之常，他應該想得到的。
而結果，他說出那樣絕情的話來，難道竟無一絲體貼之心？素娘越想越覺得委屈，眼淚如斷線珍珠一般流個不住。
韋慶度好久聽不見她的動靜，有些奇怪，轉過頭來，看她淚流滿面，心裡倒吓了一跳，大聲問道：&ldquo你這是幹什麼？&rdquo 不問還好，一問，素娘更忍不住了，以袖障面，索性抽抽噎噎，哭出聲來。
這下，韋慶度又憐又痛，但心是軟了，話還很硬：&ldquo你盡管哭好了！&rdquo他說：&ldquo反正你的眼淚不值錢，一碰就哭，哪來這麼多眼淚？&rdquo 這兩句話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素娘很快地擦幹了眼淚，垂著眼，閉著嘴，站起身來準備走了。
&ldquo哪裡去？&rdquo韋慶度一看素娘真的生了氣，一挺身從榻上起來，連鞋都顧不得穿，搶上前一把拉住了她。
&ldquo别拉住我！我的眼淚不值錢，人也不值錢，哪裡有你看得上眼的地方？&rdquo說著，重重一掌，打落了他扯著她的衣袖的手。
&ldquo何苦呢？說句笑話，生那麼大的氣！&rdquo他用右臂攬著她的肩，把她半拖半抱地弄到榻上，一起坐下。
素娘何嘗肯走？隻是負氣而已。
她随他擺布，隻繃著臉不響。
于是，韋慶度軟語相求，保證他自己要好好努力，去中那名進士。
又談朱贊結棚的内幕，說是除了文章以外，另外還有助力，他中進士的機會，跟鄭徽一樣地多，叫她放心。
素娘終于回嗔作喜了。
兩人輕憐蜜愛地談到三更将近，她才回去。
第二天一早，韋慶度在床上剛醒，就想到了素娘昨晚上的話。
在以前，他鬥雞走馬，飲酒吟詩，從沒有認真地想過他的進士考試，而此刻，他不能不細作考慮，因為他已在素娘面前誇下海口，好歹要中它一名進士。
許下的諾言，不管多麼困難，一定要把它做到，他的性格一向是如此的。
而且，今年已落第了一次，明年依然榜上無名，對家裡也不好交代。
還有鄭徽，誠如素娘所說，已是穩穩的一名進士，如果自己不中，到那時分隔雲泥，相形之下也是件很難堪的事。
這樣想著，他才感到光陰的寶貴。
禮部進士試在明年元宵節後舉行，隻不過還剩下兩個月的時間，得要靜下心來，好好理一理書。
于是，他不再留戀溫暖的床，起身匆匆漱洗，叫從幼為他伴讀的秦赤兒，把塵封的經書都取了出來，收拾幹淨，然後焚一爐好香，在冬日的南窗之下，靜靜讀書。
午飯後，鄭徽不速而至，有著一臉的懊惱。
&ldquo祝三，&rdquo他說：&ldquo讓你說中了，臣門如市，煩透了。
你看！&rdquo他從衣袖中取出一疊名帖，遞給韋慶度看。
數一數共是十四張，其中有一半是韋慶度所認識的，&ldquo名下士很不少，你見一見又何妨？&rdquo他說。
&ldquo盡是語言無味的俗客，實在懶得跟他們周旋。
&rdquo &ldquo既然你不願見，不會擋駕？來客總不好意思直入西堂來跟你套交情吧？&rdquo &ldquo不行！&rdquo鄭徽說：&ldquo李姥自作主張，在款待那些俗客，不容我不見。
而且，她還堅持要我去回拜。
&rdquo &ldquo李姥是行家，她自然懂得怎麼樣替你宣揚聲名。
&rdquo &ldquo你知道的，我不喜歡這一套。
像現在這樣，一天見二十個客，再一家一家去回拜，怕忙得連吃飯的工夫都沒有，那不是太苦了？&rdquo &ldquo這也是實情。
&rdquo韋慶度點點頭，同情地說，&ldquo那麼，你怎麼辦呢？&rdquo &ldquo隻有避開──避到你這裡來。
&rdquo &ldquo我這裡人來人往，不是隐蔽的地方，他們發現你在我這裡，不會找了來？&rdquo &ldquo對的，我不能替你找麻煩。
&rdquo 如果是在平時，韋慶度一定會否認這話，因為他一向好客，但現在剛立下心願，要靜靜用功，确是不宜有人來擾亂他，所以默不作聲。
&ldquo不過，&rdquo鄭徽又說，&ldquo你總得替我想個辦法。
&rdquo &ldquo有個辦法，怕你不願意。
&rdquo &ldquo姑試言之。
&rdquo &ldquo我跟朱贊說，邀你搬到河東節度使府第去住，讓朱贊替你應付你所說的那些俗客。
&rdquo &ldquo這不行。
&rdquo鄭徽一口拒絕，&ldquo我不願再欠朱贊的情。
&rdquo &ldquo那麼，&rdquo韋慶度說，&ldquo你索性避得遠些。
&rdquo &ldquo避得遠些？&rdquo鄭徽問說：&ldquo有什麼适當的地方？&rdquo &ldquo多得很。
譬如，你帶阿娃到東都去玩一趟。
&rdquo 鄭徽心想，這個主意很好，東都洛陽，帝王舊京，一切規模建制，雖稍遜于長安，卻還是大有可觀，就不說避嚣這一點，也是值得去遊曆一番的。
于是，他說：&ldquo你的話不錯，我決定到洛陽去住些日子，不過也不能說走就走，這裡需要料理一下。
&rdquo 他要料理的事，就是還那兩筆人情債。
第一是朱贊，這天下午他為朱贊所設的宴會，十分講究；選歌征色，廣召三曲名花，鬧到三更過後，才一個個扶醉歸去。
這一席盛宴，花了鄭徽二十貫。
第二是谒見于玄之，向他道謝提攜之德。
于玄之十分器重鄭徽，殷殷以前程遠大相勉。
又談到他私試的兩篇文字，說&ldquo九衢賦&rdquo道人所未道，是鄭徽自己也明白的；但那五道策問，何以為于玄之拔置第一卻有個他所想像不到的原因。
原來于玄之是張九齡的門生，張九齡為李林甫排擠去位，做門生的，自然也憤憤不平；鄭徽那&ldquo治道&rdquo一策，正好搔著癢處，所以于玄之特别賞識。
這個内幕的揭破，一方面證明了于玄之并未受朱贊的操縱，衡文自有主權，使鄭徽感到相當欣慰，但另一方面也證明了他這一次私試中，所以能出類拔萃，高居狀頭，并非全靠真才實學，隻是正好碰到一位别有會心的主司而已。
因此，他先不談去洛陽的話，決意再參與一場私試，看看自己有多少把握。
在慕名來拜訪他的客人中，有個叫崔敏的，也是&ldquo棚頭&rdquo，在他去回拜時，崔敏提到也想辦一場私試，鄭徽立即表示願意報名應試。
參與這一場私試，他是在絕對秘密的情況中進行的；甚至阿娃也不知道那兩天他一清早出門，是幹什麼去了？ 崔敏所辦的那一場私試，規模不及朱贊，隻有八十個人。
私試的辦法則大緻相同，但第一場私試不是賦，而是一首八韻的五言排律；第二場仍是策問五道，一道經義、兩道時務、一道方略、一道征事，範圍比于玄之所出的題目來得廣泛。
結果，泥金報捷，再次中元！ 這下鄭徽心滿意足了，阿娃和韋慶度則是又驚又喜，李姥也格外地另眼相看。
自然，他的聲名更高了，連公卿之間也常提到他的名字──這是朱贊聽說的，他一直在用各種方法籠絡他，希望他入棚；同樣地，崔敏也傾心結交，希望他為他那一棚争光。
慕名來訪的，折簡邀宴的，公卿中托人示意，希望他去投一個&ldquo行卷&rdquo的，絡繹不絕，連阿娃也有些不堪其擾的感覺了。
&ldquo我們逃吧！&rdquo鄭徽說：&ldquo逃到東都去過幾天清靜的日子。
&rdquo 阿娃點頭同意。
于是他們帶著賈興、楊淮和繡春，東出灞橋，直往洛陽進發。
訂好了後約，鄭徽在朱贊所派的人引領之下，到了崇德坊于玄之的住宅，一問，于玄之不在家，鄭徽不無怏怏之感，但也沒有辦法，隻好留下名帖，折回平康坊，來赴韋慶度的約。
&ldquo嘿，定谟！&rdquo韋慶度一見他就高興地叫道：&ldquo你一舉成名了！有不少人知道我跟你交好，到我這裡來打聽你！&rdquo 鄭徽深感意外，一場私試，而且發榜還不過半天，怎能如此引人注意，&ldquo你在說笑話吧？&rdquo他将信将疑地，&ldquo還是故意挖苦我？&rdquo &ldquo信不信由你！不過，我可先告訴你，以後你再想像今天以前那樣，緊閉西堂，獨享清福，一定辦不到了！&rdquo &ldquo怎麼？&rdquo &ldquo慕名來訪的人，會使你應接不暇！&rdquo 看韋慶度的樣子，不像開玩笑，他倒要好好問一下：&ldquo會有些什麼樣的人來看我？他們的目的何在呢？&rdquo &ldquo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爬，眼看你中進士如探囊取物，前程無量，自然都想結交你這個人，将來互通聲氣，也好有個照應。
&rdquo &ldquo那可不勝其煩了！&rdquo鄭徽爽然若失地說。
&ldquo别人要想這樣不勝其煩，還辦不到呢！&rdquo 韋慶度的話，已略有譏嘲的意味，再說下去，可能會誤會他矯情。
意識到這一點，鄭徽不再提及此事，隻說：&ldquo我們把素娘、阿娃去接來吧！&rdquo 不一會兒，阿娃先到，正在殷殷詢問韋慶度的傷勢，素娘接踵而至；她中午已來看過韋慶度，他對她說，他已從鄭徽那裡聽到她的警告，又把如何托安阿利對李六報複的情形告訴了她。
她害怕他跟李六會引起公開的決裂。
彼此結下深仇，招緻殺身之禍，又因為這次私試，韋慶度隻取了一場，相形之下，不如鄭徽甚遠，所以心情更為灰惡。
但是，在表面上她不能不強打精神，裝出高高興興的樣子──身在平康，随時随地得要笑臉迎人。
這話，王四娘不知道教導過她多少遍了。
韋慶度卻并不因為自己私試的結果不太如意，而影響了興緻，也沒有把李六那一箭太放在心上，素性重視友情的他，對于鄭徽的一鳴驚人，不僅止于高興，甚至竟像他自己&ldquo狀元及第&rdquo一樣，感到非常得意。
席間，諧谑嬉笑，竟近于放浪形骸的程度，自然不會理會到素娘内心的憂煩。
酒興正酣之時，秦赤兒來禀報：&ldquo有客。
&rdquo 韋慶度接過名帖一看，皺眉說道：&ldquo他跑來幹啥？不見他不好意思，見他，一聊半天，又擾人清興。
&rdquo &ldquo誰？&rdquo鄭徽問。
&ldquo朱贊。
&rdquo 鄭徽也頗感意外。
他敏感地想到，朱贊可能又是要請韋慶度做說客，重申前請來邀他入棚，便說：&ldquo我避開吧！我不想見他。
&rdquo &ldquo不必，我出去見他，好歹把他敷衍走了吧！&rdquo 韋慶度換了衣服，在客廳接待朱贊。
他們也是極熟的朋友，用不著客套寒暄，朱贊便從衣袖中取出一柄小刀，手執刀尖，反遞過來說：&ldquo這是你的吧？&rdquo 韋慶度接刀細看，正是交給安阿利的那柄，便故意問說：&ldquo你從哪裡弄來的？&rdquo &ldquo李六托我轉交給你。
&rdquo &ldquo哼！&rdquo韋慶度冷笑道：&ldquo他倒還有點眼力，認得是我的刀。
&rdquo &ldquo祝三，你露這一手，用意何在？能不能說給我聽聽！&rdquo &ldquo何不去問李六，他放我一箭是什麼意思？暗箭傷人不算好漢！&rdquo &ldquo那一箭，未見得是李六的。
&rdquo &ldquo你怎麼知道？&rdquo韋慶度不悅。
&ldquo我隻是聽李六這麼說，說你誤會了他。
&rdquo朱贊從容不迫地說：&ldquo冤家宜解不宜結，祝三，你肯不肯接受我的調停？&rdquo &ldquo怎麼個調停法？難道我就白白挨他一箭？&rdquo &ldquo既然他不肯承認，這就輸了你一著，你何必還計較這一點？&rdquo 韋慶度覺得朱贊的話，說得很好，慨然答道：&ldquo我依你，這趟算扯直了。
&rdquo 朱贊滿面笑容地拱拱手：&ldquo承情之至。
&rdquo &ldquo這無所謂。
&rdquo韋慶度還了禮說：&ldquo以後呢？&rdquo &ldquo這就是我今天的來意。
祝三，你再依我一句話，跟李六玉帛相見吧！&rdquo 韋慶度沉吟久之，總覺得李六陰險難測，不可随便放松，便問說：&ldquo你知道不知道，李六為什麼跟我過不去？&rdquo &ldquo我做調人的，自然打聽過。
&rdquo &ldquo你知道就好。
&rdquo韋慶度點點頭說：&ldquo我們打開窗子說亮話，他看中素娘，而我跟素娘早有交情。
三曲人人可去，原來也用不著仗勢欺人，李六自以為有奧援，敢于橫行，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rdquo &ldquo這你可能有點誤會。
&rdquo朱贊很委婉地解釋，&ldquo李六雖是宰相家的子弟，但是你府上也是長安巨族，門生故舊遍天下，李六不敢&hellip&hellip&rdquo &ldquo不，你的話錯了！&rdquo韋慶度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ldquo我鬥李六，隻是我一個人，與寒族無關。
&rdquo 朱贊極善機變，立刻迎合他的意思說：&ldquo這更好了，隻是你跟李六兩個人鬥意氣，我們做調人的，更容易著手，你說吧，祝三，要怎麼個樣子，你們才能解開那個結？&rdquo &ldquo我說了你能替李六作主？&rdquo 這句話很有份量，韋慶度是先要探明他跟李六的關系，究竟深到什麼程度？這一層用意，朱贊自然明白，他不願讓韋慶度産生一個印象，以為他站在李六那一邊，所以答複得非常謹慎。
&ldquo你知道的，我跟李六的交情，遠不如我跟你的交情。
今天他來托我說和，做朋友的，無論為他為你，自然都樂于調停。
不過，&rdquo朱贊語氣一轉，&ldquo我不能向著他，叫你罵我，所以我跟他讨了口氣來的。
大概可以使你滿意。
你先說吧。
&rdquo 韋慶度對他的解釋很滿意，不再作盤馬彎弓，直截了當地提出條件：&ldquo第一，素娘不容他再染指，也不許暗地裡對王四娘報複。
&rdquo &ldquo君子不奪人之好，而且我知道素娘也不願跟他。
這第一個條件他不肯答應，也得答應。
第二呢？&rdquo 韋慶度沒有想到朱贊替李六答應得這樣痛快，第二再應該提個什麼條件，一下子倒想不起來了！ &ldquo我替你說了吧，第二，不準再暗箭傷人。
可是？&rdquo &ldquo對了，對了！&rdquo韋慶度說：&ldquo當然，我也不會暗箭傷他，也不會再叫他難堪。
&rdquo &ldquo好，一言為定。
我的調解算是成功了。
&rdquo 多少天的宿怨，憑朱贊片言之間，煙消雲散，好倒是好，卻似乎有些不可思議，韋慶度定神想了一下，忽然得了個主意，&ldquo鄭徽在我這裡，我們把他找來做個見證。
&rdquo他停了一下，又解釋著說：&ldquo這不是我不信任你，好像做媒一樣，冰人該有兩個，你說是不是？&rdquo &ldquo你的話一點不錯。
&rdquo朱贊不住點頭，&ldquo鄭徽在這裡好極了，趕快請來相見。
&rdquo 于是，韋慶度遣一名侍兒去請鄭徽出見。
略事寒暄以後，朱贊将受李六之托，來作調人的經過，叙了一遍，提到要請鄭徽也參與其事，作個見證，問他的意思如何？ 李六竟如此讓步，這在鄭徽也是不容易相信的。
但想到朱贊黃金結客，神通廣大，同時以他和韋慶度的交情，和深知韋慶度有一班遊俠少年可供驅策，未能輕侮，那麼他是不可能也不敢幫著李六來暗算韋慶度的。
看透這一層，他覺得他可以做這個見證，便高高興興地答道：&ldquo我雖不識李六，而朱兄是我信得過的，自然樂于從命。
&rdquo &ldquo好極了！&rdquo朱贊很欣賞地說：&ldquo祝三和鄭兄都很賞我的面子，十分心感。
化幹戈為玉帛，事情到此，就算大功告成了。
幾時我再設個菲酌，不邀别人，就是祝三、鄭兄、李六和我，杯酒言歡、盡釋前嫌，豈非一大快事！&rdquo &ldquo隻怕李六不像我這樣胸無城府。
&rdquo韋慶度淡淡一笑，轉臉對鄭徽說道：&ldquo定谟，你願做見證，可要負責！萬一李六包藏禍心，再使暗箭，你可要找朱兄講話替我報仇伸冤！&rdquo 這話說得太重，就是朱贊那樣老練的人，臉也變色了，他勉強笑道：&ldquo祝三，你這完全是杞憂，李六不敢！如果真如你所說，第一個我就饒不了他！&rdquo 韋慶度用右手握著他那隻因肩傷不能動彈的左手作為抱拳行禮，一面說道：&ldquo足見關愛，一切仰仗。
&rdquo &ldquo言重，言重！&rdquo朱贊起身告辭，鄭徽代表韋慶度送出大門，臨别之際，重申前約，請他明天下午早些到李家歡叙，朱贊欣然答應。
等鄭徽回到筵前，素娘和阿娃都已聽韋慶度談過這事，她倆自然都非常高興，尤其是素娘，她一直在害怕，韋慶度和李六明争暗鬥，愈來愈烈，将有不測的禍事發生，現在李六自願求和，滿天陰霾，一掃而清，無怪乎她眉眼舒展，稱心滿意了。
&ldquo一郎，&rdquo阿娃笑向鄭徽道，&ldquo我們倆專敬素娘一杯吧！可憐，一直是西施捧心似地，到今天才算真的有了笑容。
&rdquo &ldquo對！&rdquo鄭徽敬過酒，又說：&ldquo素娘，趁你今天高興，我要提出個請求。
&rdquo &ldquo一郎，你該罰！有話吩咐就是，什麼叫請求？&rdquo素娘答說。
&ldquo你的琵琶，在我所聽過的，可算海内第一，不敢亵渎，所以隻可說是請求──而且要等你高興的時候，才能得心應手，入于化境！&rdquo &ldquo聽你說得這麼鄭重其事，倒吓得我不敢下手了。
&rdquo素娘說是這樣說，仍舊叫侍兒取來琵琶，除去錦袱，調好了弦，對韋慶度說道：&ldquo你何不也向阿娃提個請求？&rdquo &ldquo好啊！&rdquo韋慶度傻呵呵地反問：&ldquo請求什麼？&rdquo &ldquo用不著你請求了！&rdquo阿娃接口說：&ldquo我知道素娘的意思。
&rdquo她又問素娘：&ldquo你彈個什麼？&rdquo &ldquo&lsquo春莺啭&rsquo好不？&rdquo 阿娃點點頭，回身向韋家的侍兒，低低囑咐了兩句。
于是，當筵鋪下了一方紅氍毹。
&ldquo啊！&rdquo韋慶度異常歡欣地叫道：&ldquo阿娃的舞，配上素娘的琵琶，那真是珠聯璧合。
&rdquo他又問鄭徽：&ldquo&lsquo春莺啭&rsquo也是龜茲樂吧？&rdquo &ldquo應該是的。
&rdquo鄭徽答說：&ldquo高宗深曉音律，有一次細聽莺聲，有所會意，命樂工白明達譜曲，題名：&lsquo春莺啭&rsquo。
白明達是龜茲人，所譜的曲子自然也是龜茲樂。
&rdquo 他們這樣談著，阿娃已卸去繡襦，另披一幅極長的輕绡，自雙肩下垂，分執兩端，款步走向紅氍毹正中，先微微屈身為禮，然後輕绡一揮，素娘五指急撚，琵琶上立即發出一串呖呖的清聲。
&ldquo好！&rdquo鄭徽情不自禁地高贊一聲，&ldquo探骊得珠，一出手便是春老莺啼的光景！&rdquo 素娘對他的贊語，恍似未聞，靜穆的眼光，專注在阿娃身上。
圓潤的樂聲和輕盈的舞姿，融而為一；鄭徽和韋慶度不約而同地想起了他們這年春天在揚州同遊瘦西湖的記憶，粼粼碧水，依依楊柳；柳絲間三數金莺，穿梭般既飛且唱──他們都記得，當時曾在柳下癡立了個把時辰，還不忍離去。
忽然，樂聲漸緩，仿佛莺啼已倦，稍作栖息，阿娃的舞姿也愈見輕柔，猶如一片春風拂過，柳浪起伏。
這使鄭徽陡然想起近人的一首七絕，便依著樂曲的節奏，朗聲高唱： 興慶池南柳未開，太真先把一枝梅。
内人已唱春莺啭，花下傞傞軟舞來！ 當他唱完，琵琶已近尾聲；玉盤珠定，阿娃的舞步亦倏然而止。
韋慶度想鼓掌稱快，卻忘了左肩受傷，猛然擡手，牽動肩上的傷處，疼得額上冒出黃豆大的汗珠，但嘴角的笑意仍在，弄成一副啼笑皆非的怪相。
素娘趕緊放下琵琶，為他在肩部輕輕揉著。
韋慶度痛楚消減，依然逸興遄飛地高談豪飲，素娘默默含情地在一旁把盞，卻不時流露出心不在焉的神态。
阿娃眼尖心細，知道素娘有衷曲要跟韋慶度細訴，便提議早早散席，鄭徽自然附和，韋慶度傷處未複，也有些累了，所以并不堅留。
等鄭徽和阿娃一走，韋慶度讓侍兒扶著躺下，叫素娘坐在床前的繡墩上，陪他說話。
&ldquo我早就跟你說過，我有的是辦法。
&rdquo韋慶度不免得意：&ldquo你看，李六還不是乖乖地投降了？我早就算定，這個酒囊飯袋不敢跟我拼的！&rdquo &ldquo那也虧得安阿利他們這班小兄弟。
倒要好好謝他一謝。
&rdquo &ldquo用不著的。
他們缺錢花了，自然會來找我。
&rdquo 素娘點一點頭，說：&ldquo現在，我算是放了一半的心。
&rdquo &ldquo還有一半是什麼？&rdquo &ldquo還不是明年禮部的考試？&rdquo素娘微蹙著眉說：&ldquo這一趟私試，你第一場背榜，第二場連背榜也沒份，真叫人替你著急！&rdquo &ldquo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你急什麼？&rdquo韋慶度毫不在乎地說：&ldquo落第了，下一年來，有你陪著我，日子好混得很。
&rdquo &ldquo你就這樣不上進！&rdquo素娘忽然生起氣來，&ldquo一年年鬼混下去，怎麼得了？&rdquo &ldquo唷，唷！&rdquo韋慶度故作吃驚地，&ldquo你真比我媽管得我還緊！&rdquo &ldquo說說就沒有好話了！&rdquo素娘以白眼相向。
韋慶度最愛逗她生氣，目的已達，隻嘻嘻地笑著，覺得十分好玩。
&ldquo唉！&rdquo她輕輕地喟歎著，然後又自語似地說：&ldquo我真羨慕阿娃，省多少心。
&rdquo &ldquo你是羨慕阿娃遇見鄭徽這個人？&rdquo 素娘不響，自然是默認的表示。
&ldquo我哪一點不及鄭徽？素娘，你說說看。
&rdquo &ldquo人家是穩穩的一名進士子，你呢？&rdquo 這句話可說得韋慶度不再覺得&ldquo好玩&rdquo！他憤憤地說：&ldquo你就看得我這樣一個錢不值？&rdquo 素娘不敢作聲，她也知道她的話說得太重了。
韋慶度卻越想越氣惱，&ldquo你心心念念隻是一名進士！&rdquo他說，&ldquo那也好辦得很，從此刻起，我們暫且分手；等明年禮闱過後，如果我及第了，再來招呼你，若是依然落第，那就什麼都不用多說了。
&rdquo說完，他轉臉朝裡，不睬素娘。
他這番話，在素娘聽來，心如刀割。
她覺得自己的話說得不夠婉轉，但本意無它，第一，她也是一番好勝之心，不願讓旁人把他看得不如鄭徽；第二，要他中了進士，她才得遂從良之願，若是依然落第，他家裡不會答應他納妾，他對家裡也說不出要替她贖身的話。
既然他的及第與否，跟她的終身大事有著密切的關聯，那麼望之切，責之苛，也是情理之常，他應該想得到的。
而結果，他說出那樣絕情的話來，難道竟無一絲體貼之心？素娘越想越覺得委屈，眼淚如斷線珍珠一般流個不住。
韋慶度好久聽不見她的動靜，有些奇怪，轉過頭來，看她淚流滿面，心裡倒吓了一跳，大聲問道：&ldquo你這是幹什麼？&rdquo 不問還好，一問，素娘更忍不住了，以袖障面，索性抽抽噎噎，哭出聲來。
這下，韋慶度又憐又痛，但心是軟了，話還很硬：&ldquo你盡管哭好了！&rdquo他說：&ldquo反正你的眼淚不值錢，一碰就哭，哪來這麼多眼淚？&rdquo 這兩句話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素娘很快地擦幹了眼淚，垂著眼，閉著嘴，站起身來準備走了。
&ldquo哪裡去？&rdquo韋慶度一看素娘真的生了氣，一挺身從榻上起來，連鞋都顧不得穿，搶上前一把拉住了她。
&ldquo别拉住我！我的眼淚不值錢，人也不值錢，哪裡有你看得上眼的地方？&rdquo說著，重重一掌，打落了他扯著她的衣袖的手。
&ldquo何苦呢？說句笑話，生那麼大的氣！&rdquo他用右臂攬著她的肩，把她半拖半抱地弄到榻上，一起坐下。
素娘何嘗肯走？隻是負氣而已。
她随他擺布，隻繃著臉不響。
于是，韋慶度軟語相求，保證他自己要好好努力，去中那名進士。
又談朱贊結棚的内幕，說是除了文章以外，另外還有助力，他中進士的機會，跟鄭徽一樣地多，叫她放心。
素娘終于回嗔作喜了。
兩人輕憐蜜愛地談到三更将近，她才回去。
第二天一早，韋慶度在床上剛醒，就想到了素娘昨晚上的話。
在以前，他鬥雞走馬，飲酒吟詩，從沒有認真地想過他的進士考試，而此刻，他不能不細作考慮，因為他已在素娘面前誇下海口，好歹要中它一名進士。
許下的諾言，不管多麼困難，一定要把它做到，他的性格一向是如此的。
而且，今年已落第了一次，明年依然榜上無名，對家裡也不好交代。
還有鄭徽，誠如素娘所說，已是穩穩的一名進士，如果自己不中，到那時分隔雲泥，相形之下也是件很難堪的事。
這樣想著，他才感到光陰的寶貴。
禮部進士試在明年元宵節後舉行，隻不過還剩下兩個月的時間，得要靜下心來，好好理一理書。
于是，他不再留戀溫暖的床，起身匆匆漱洗，叫從幼為他伴讀的秦赤兒，把塵封的經書都取了出來，收拾幹淨，然後焚一爐好香，在冬日的南窗之下，靜靜讀書。
午飯後，鄭徽不速而至，有著一臉的懊惱。
&ldquo祝三，&rdquo他說：&ldquo讓你說中了，臣門如市，煩透了。
你看！&rdquo他從衣袖中取出一疊名帖，遞給韋慶度看。
數一數共是十四張，其中有一半是韋慶度所認識的，&ldquo名下士很不少，你見一見又何妨？&rdquo他說。
&ldquo盡是語言無味的俗客，實在懶得跟他們周旋。
&rdquo &ldquo既然你不願見，不會擋駕？來客總不好意思直入西堂來跟你套交情吧？&rdquo &ldquo不行！&rdquo鄭徽說：&ldquo李姥自作主張，在款待那些俗客，不容我不見。
而且，她還堅持要我去回拜。
&rdquo &ldquo李姥是行家，她自然懂得怎麼樣替你宣揚聲名。
&rdquo &ldquo你知道的，我不喜歡這一套。
像現在這樣，一天見二十個客，再一家一家去回拜，怕忙得連吃飯的工夫都沒有，那不是太苦了？&rdquo &ldquo這也是實情。
&rdquo韋慶度點點頭，同情地說，&ldquo那麼，你怎麼辦呢？&rdquo &ldquo隻有避開──避到你這裡來。
&rdquo &ldquo我這裡人來人往，不是隐蔽的地方，他們發現你在我這裡，不會找了來？&rdquo &ldquo對的，我不能替你找麻煩。
&rdquo 如果是在平時，韋慶度一定會否認這話，因為他一向好客，但現在剛立下心願，要靜靜用功，确是不宜有人來擾亂他，所以默不作聲。
&ldquo不過，&rdquo鄭徽又說，&ldquo你總得替我想個辦法。
&rdquo &ldquo有個辦法，怕你不願意。
&rdquo &ldquo姑試言之。
&rdquo &ldquo我跟朱贊說，邀你搬到河東節度使府第去住，讓朱贊替你應付你所說的那些俗客。
&rdquo &ldquo這不行。
&rdquo鄭徽一口拒絕，&ldquo我不願再欠朱贊的情。
&rdquo &ldquo那麼，&rdquo韋慶度說，&ldquo你索性避得遠些。
&rdquo &ldquo避得遠些？&rdquo鄭徽問說：&ldquo有什麼适當的地方？&rdquo &ldquo多得很。
譬如，你帶阿娃到東都去玩一趟。
&rdquo 鄭徽心想，這個主意很好，東都洛陽，帝王舊京，一切規模建制，雖稍遜于長安，卻還是大有可觀，就不說避嚣這一點，也是值得去遊曆一番的。
于是，他說：&ldquo你的話不錯，我決定到洛陽去住些日子，不過也不能說走就走，這裡需要料理一下。
&rdquo 他要料理的事，就是還那兩筆人情債。
第一是朱贊，這天下午他為朱贊所設的宴會，十分講究；選歌征色，廣召三曲名花，鬧到三更過後，才一個個扶醉歸去。
這一席盛宴，花了鄭徽二十貫。
第二是谒見于玄之，向他道謝提攜之德。
于玄之十分器重鄭徽，殷殷以前程遠大相勉。
又談到他私試的兩篇文字，說&ldquo九衢賦&rdquo道人所未道，是鄭徽自己也明白的；但那五道策問，何以為于玄之拔置第一卻有個他所想像不到的原因。
原來于玄之是張九齡的門生，張九齡為李林甫排擠去位，做門生的，自然也憤憤不平；鄭徽那&ldquo治道&rdquo一策，正好搔著癢處，所以于玄之特别賞識。
這個内幕的揭破，一方面證明了于玄之并未受朱贊的操縱，衡文自有主權，使鄭徽感到相當欣慰，但另一方面也證明了他這一次私試中，所以能出類拔萃，高居狀頭，并非全靠真才實學，隻是正好碰到一位别有會心的主司而已。
因此，他先不談去洛陽的話，決意再參與一場私試，看看自己有多少把握。
在慕名來拜訪他的客人中，有個叫崔敏的，也是&ldquo棚頭&rdquo，在他去回拜時，崔敏提到也想辦一場私試，鄭徽立即表示願意報名應試。
參與這一場私試，他是在絕對秘密的情況中進行的；甚至阿娃也不知道那兩天他一清早出門，是幹什麼去了？ 崔敏所辦的那一場私試，規模不及朱贊，隻有八十個人。
私試的辦法則大緻相同，但第一場私試不是賦，而是一首八韻的五言排律；第二場仍是策問五道，一道經義、兩道時務、一道方略、一道征事，範圍比于玄之所出的題目來得廣泛。
結果，泥金報捷，再次中元！ 這下鄭徽心滿意足了，阿娃和韋慶度則是又驚又喜，李姥也格外地另眼相看。
自然，他的聲名更高了，連公卿之間也常提到他的名字──這是朱贊聽說的，他一直在用各種方法籠絡他，希望他入棚；同樣地，崔敏也傾心結交，希望他為他那一棚争光。
慕名來訪的，折簡邀宴的，公卿中托人示意，希望他去投一個&ldquo行卷&rdquo的，絡繹不絕，連阿娃也有些不堪其擾的感覺了。
&ldquo我們逃吧！&rdquo鄭徽說：&ldquo逃到東都去過幾天清靜的日子。
&rdquo 阿娃點頭同意。
于是他們帶著賈興、楊淮和繡春，東出灞橋，直往洛陽進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