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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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地,心裡好不安甯。

    &rdquo 聽他說得那麼癡心,阿娃不知不覺松了手;他非常機警敏捷,輕輕一掀被角,整個身子就鑽了進去,溫柔地撫摸著她的身子。

     &ldquo你安安靜靜躺一會兒,不準胡來!&rdquo阿娃以命令的語氣說:&ldquo不然我攆你下去。

    &rdquo &ldquo什麼叫胡來?&rdquo他故意涎著臉問,那隻手卻更&ldquo不規矩&rdquo了。

     &ldquo你不聽話,我可要惱了!&rdquo阿娃捉住他的手說。

     鄭徽怕她真的著惱,開始靜下來,偎依著她溫暖的身體,好久不想起身。

    她一再催他,最後聽到有人──自然是賈興,來叩西堂的門,他才無可奈何地離開了她的床。

     阿娃也要起來送他。

    他按住了她的肩說:&ldquo天這麼冷,别起來!&rdquo 他看著她重新睡下,替她掖好了被,才回到他自己那裡梳洗、更衣,進了早餐;一切停當才不過晨鐘初動,看看天色還早,他又到了阿娃那裡,撩開帳子望一望。

     &ldquo你怎麼又來了?&rdquo阿娃說。

     他笑笑,挂起帳子,坐在她床沿上說:&ldquo時候還早,我們還可以說說話。

    &rdquo &ldquo我可沒有話跟你說!&rdquo她故意給他碰個釘子。

     &ldquo那就讓我看看你。

    &rdquo他仍舊嘻嘻地笑著。

     阿娃真的拿他沒辦法了!從昨晚上悟徹了多情不如無情的道理以後,她有意要漸漸疏遠他,免得将來無法忍受那一份約略同于酒闌夢醒、曲終人散的難堪。

    可是現在看來,恰恰收到了相反的效用,越是疏遠他,他越是依依不去,激出更深的愛意,釀成刻骨的相思。

     這樣想著,她竟有些發愁了! 鄭徽卻做夢也想不到,她心中會有那樣複雜的感觸。

    他心中隻充滿了一種單純的甜美的感覺,跟阿娃在一起的光陰,即使默然相對,每一寸也都是貴重的。

    那紛披在鴛鴦枕上的黑亮的長發,那頰上因壓睡得太久而生的紅暈,那情思缥缈的清眸,在他眼中,看一輩子都不會厭倦的。

     外面,隐隐有賈興和繡春在小聲交談的聲音,那可能是在探詢他的動靜,&ldquo你真該走了!&rdquo她說:&ldquo早些去,從從容容的,不很好?&rdquo &ldquo晚上,朱贊有宴會,你别忘了!&rdquo他說。

     &ldquo我知道。

    &rdquo &ldquo下午我打發人來接你。

    &rdquo他又說。

     &ldquo好的。

    &rdquo &ldquo今天很冷,你出門之前要多穿衣服。

    &rdquo他還在不放心地囑咐著。

     &ldquo好了,好了,我都知道。

    &rdquo阿娃大聲催促,&ldquo你請吧!&rdquo 鄭徽終于走了。

    帶著賈興和楊淮,三騎馬往西而去。

    天已放晴,但北風刮得相當勁利,路邊的積雪不化,表面卻仿佛結成了薄冰,晶瑩發光。

    路中間的大青石闆,被洗得幹幹淨淨,得得的馬蹄敲著,在寂靜的清晨,那聲音格外清脆可聽。

     到了河東節度使府第,下馬直入&ldquo退思堂&rdquo,到的人已經不少了。

    天太冷,一個個說話時都噓出一團白氣,送考的莺莺燕燕,比昨天少得太多;想來那些多情的舉子,也跟鄭徽一樣體恤,願意他的心上人在熱被中舒舒服服多睡一會兒。

     然而,素娘卻來了。

    自然,她是跟著韋慶度來的。

     &ldquo聽說你不舒服,何必又來?&rdquo鄭徽又轉臉對韋慶度說:&ldquo你不應該讓素娘送你來的。

    &rdquo &ldquo你聽聽!&rdquo韋慶度對掩著嘴唇、微微咳嗽的素娘說:&ldquo拼命攔著你,你非要來;現在定谟反埋怨我!&rdquo &ldquo我今天身體好得多了。

    &rdquo素娘對鄭徽說:&ldquo名為送考,實際上出來散散心,順便向你跟阿娃道謝,你們兩位為我這樣費心,真是感謝不盡!&rdquo &ldquo我也感謝不盡,&rdquo韋慶度在一旁接口,&ldquo不是你們兩位,我叫人蒙在鼓裡一輩子也不知道。

    &rdquo &ldquo你又要這樣說了!難道我做錯了?&rdquo素娘微帶怨憤地問韋慶度。

     &ldquo既然你不錯那就顯得我錯了?&rdquo &ldquo我不敢說你錯。

    不過──&rdquo &ldquo不過什麼?&rdquo &ldquo你打的什麼主意,誰也不知道!&rdquo &ldquo哼,我不過一個人打打主意,你竟一個人悄悄兒做了,也不告訴我一聲。

    &rdquo &ldquo我錯了嗎?十五郎,你摸良心想想。

    &rdquo &ldquo錯倒不錯,隻便宜了王四娘這個老虔婆!&rdquo 鄭徽越聽越糊塗,而且看他們倆争得都有些動氣了,不能再持旁觀的态度,便急急插口說道:&ldquo你們小兩口别吵了!快告訴我,是怎麼回事?&rdquo &ldquo你說還是我說?&rdquo韋慶度看著素娘問。

     &ldquo你先說好了。

    &rdquo素娘冷冷答道:&ldquo可要把良心擺在當中!&rdquo 韋慶度看看周圍好像有人在看熱鬧,便拉了鄭徽一把說:&ldquo我們找個清靜的地方去談。

    &rdquo 于是他們在依假山而建的&ldquo夕佳廊&rdquo精舍中,找到一間無人的空屋,鄭徽等素娘坐了下來,便對面有愠色的韋慶度說:&ldquo你有話平心靜氣地說,我不相信素娘會做出什麼對不起你的事來!&rdquo &ldquo這樣我就不必說了!&rdquo韋慶度兩手一攤,負氣地答道:&ldquo你先有成見,我還說什麼?&rdquo &ldquo你不說,我來說。

    &rdquo素娘揭開了真相:&ldquo我的想法跟阿娃一樣。

    &rdquo她指著韋慶度說:&ldquo他一直不肯拿個幹淨痛快的辦法出來,李六那裡又逼得緊;我媽不願意得罪他,可也不能不對李六有個交代。

    我看這樣拖著不是事,湊了三十貫錢給我媽,說是他送來的,這樣至少先可以把局面穩住,有一個月的工夫,大家再慢慢商量,一郎,你說我做錯了沒有?&rdquo 鄭徽恍然大悟,怪不得昨晚上秦赤兒回來,說王四娘似乎弄不清怎麼回事似地。

    一番&ldquo賈斷&rdquo,兩次送錢,自然要把人搞糊塗了。

     于是,他點點頭說:&ldquo這是弄擰了,誰也沒有錯。

    你再說下去!&rdquo &ldquo我原沒有說他錯。

    他昨天叫人送錢來,我知道了,叫人告訴秦赤兒,把他請來,原意是讓他明白有這回事;就算我媽收了個雙份,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誰知道他大發雷霆,說我看不起他&hellip&hellip&rdquo &ldquo當然是看不起我,第一你始終不相信我有辦法&hellip&hellip&rdquo &ldquo你本來就沒有辦法。

    &rdquo素娘也搶著說,&ldquo你不是自己說連&lsquo賈斷&rsquo還都是阿娃替你想的。

    &rdquo 看看第二度争執又将發生,鄭徽有些著急,幸好,催請入闱的金鐘,及時地替他們解了圍。

     &ldquo祝三,你聽我的勸。

    &rdquo他說:&ldquo既然兩情相洽,一切都可以忍耐,我不知道你不滿意素娘的是什麼?我也個想聽你講理。

    感情就是感情,恩恩怨怨,這本賬一輩子都算不清楚,要講理就不叫感情了!你想,是不是呢?&rdquo &ldquo我本來也沒有什麼!&rdquo韋慶度聽他這樣說,便不肯承認對素娘有何芥蒂,&ldquo是她要跟我吵!&rdquo他也不肯承認自己有何責任。

     &ldquo好,好!&rdquo素娘願意委屈自己,敷衍情郎:&ldquo剛才是我不好,現在我不跟你吵了;你先請進去吧,我跟一郎說幾句話。

    &rdquo &ldquo你呢?&rdquo韋慶度說,&ldquo不如先回家,或者去看看阿娃;晚上一起來赴宴。

    &rdquo &ldquo讓我想一想再說。

    反正你不必操心了,或者回家,或者去看阿娃,我自己會安排。

    &rdquo &ldquo好吧!&rdquo韋慶度對鄭徽說:&ldquo我先入闱了。

    中午再見!&rdquo 等韋慶度一走,素娘憂形于色地低聲告訴鄭徽說,她得到消息,李六居心叵測,準備不利于韋慶度。

    這消息還不知真假,但李六一向陰險,既然結怨,不可不防。

    她心裡很著急,但又知道韋慶度是甯折不彎的性格,便不敢把這消息告訴他,怕反激出變故來。

     這消息很突兀!鄭徽雖未見過李六,也不知道他如何橫行不法,但從韋慶度一向所表示的深惡痛絕的态度,以及眼前素娘的焦憂的神情來看,可以見李六是個無惡不作的家夥。

     這樣一想,他也有些為韋慶度擔心,但為了安慰素娘,他隻凝重地點了點頭,說:&ldquo你放心!祝三是我的知交,我找機會勸他,不要過于跟李六為難,能委屈就委屈一點,免得鬧出事來。

    &rdquo &ldquo對了!這就是我把這個消息告訴你的用意。

    &rdquo停了一下,她又說:&ldquo一郎,我還有句話,你姑且先記著。

    如果有什麼禍水,自是由我而起;我曾向你說過,甯死不跟李六,可是現在我又不這麼想了,若是犧牲了我,可以讓十五郎脫出一場殺身大禍,就是火坑我也隻好跳了!到那時候,一郎!你可要替我說句公道話,替我洗刷──我不曾負心!&rdquo 她的清冷如冰雪的風姿,在肅穆中蘊藏著無限的哀怨,而聲音是平靜的;那樣從容就義般的勇氣,使鄭徽從心底泛起尊敬,面臨著這樣鄭重的托付,他不敢以泛泛的遊詞,作毫無作用的安慰;斂一斂衣襟,雙手籠入衣袖,拱在身前,莊容答道:&ldquo素娘,果真有那一天,我鄭徽決不埋沒你的義行!&rdquo &ldquo這我就放心了!&rdquo素娘的臉上,綻出微笑,令人想到春風拂過,冰河解凍的光景。

     第二遍金鐘又響了,鄭徽匆匆作别;入闱以後,領卷歸座,好久都靜不下心來──韋慶度、素娘,還有那個被韋慶度描繪得醜陋不堪的李六,如走馬燈一般,交替著出現在他的腦中。

     忽然,有一個小小的紙團,很準确地落在他的面前,擡頭一看,韋慶度已越過他的身邊,向主司座前走去,有所請示;這是故意找機會跟他通信,随即把那紙團打開,上面寫著八個字:&ldquo時不君予!何事觀望?&rdquo 鄭徽接受了警告,抛開雜念,定一定神思,開始研究題目。

     這第二場試是策問──正式的禮部試,第三場才是策問;第一場帖經,第二場雜文。

    私試不考記誦之學的帖經,所以第三場試變成第二場試──雜文及詩賦,看人的才華詞藻,策問則是考驗經濟學問;當時的開元之治,超越文景,媲美貞觀,大唐皇朝的興盛富庶,正被推展至颠峰狀态,自宮廷至士庶,無不以追求精神及物質的享受為生命的最大目的,因而陶冶性靈的詩篇,特别為時所重,名句一出,家弦戶誦。

    而在進士試中,亦以雜文的詩賦,為及第的關鍵,但策問畢竟是關乎國計民生的真知實學,所以真正有抱負的舉子,都願意在這一場考試中,一逞雄才。

     照例,進士試策問五道,所問的不外乎純理論的&ldquo經義&rdquo,考問史實的&ldquo征事&rdquo,批判現實政治的&ldquo時務&rdquo,或者發抒政治理想的&ldquo方略&rdquo。

    這天,主司于玄之所出的五道題,兩道屬于經義,三道屬于時務。

    鄭徽平日做學問,在經史之間,傾心于後者,對于經──&ldquo大經&rdquo的《禮記》、《春秋》、《左傳》,&ldquo中經&rdquo的《詩》、《周禮》、《儀禮》,&ldquo小經&rdquo的《易》、《尚書》、《公羊》、《穀梁》,因為與性格不相近,并無深刻的研究,所以那兩道經義題,隻是敷衍成篇,并不出色。

     在時務題上,他稍微想一想,便覺得大可發揮。

    三道時務題,一道問&ldquo治道&rdquo,一道問&ldquo民生疾苦&rdquo,一道問&ldquo稅法&rdquo。

    鄭徽的父親,在常州是勤求民隐的好官,他耳濡目染,對于民生疾苦,亦有相當深入的了解。

    同時,他又生長在東南财賦之區,徭役地稅,素來熟悉;江淮出鹽,揚州則是海内第一個商業中心,所以對于鹽稅、關稅的征收情形,也很清楚。

    這樣,&ldquo民生疾苦&rdquo和&ldquo稅法&rdquo兩策,在他便毫無困難了。

     困難的是&ldquo治道&rdquo一問,這題目太大了,該從何說起呢? 他想起&ldquo徒法無以自行&rdquo這句名言,從而掌握了&ldquo得人則治&rdquo這四個字,作為立論的主旨,這個&ldquo人&rdquo,自然該是宰相。

     自貞觀以來,唐朝建立了一個傳統,相權極重,皇帝的命,不經宰相的同意,不但無效,而且無法執行。

    所以宰相賢能,則天下大治,這有曆史可以證明:太宗朝沒有房玄齡、杜如晦、魏徵以及長孫無忌、諸遂良等等,不可能有貞觀之治;本朝沒有姚崇、盧懷慎、宋璟、韓休、張九齡等等,亦不可能有開元之治。

     然而自開元二十四年起,遠聲色、絕貨利,能夠極力規谏皇帝的張九齡,被李林甫與高力士排擠走了。

     鄭徽想起了韋慶度痛斥李林甫為奸臣時的憤慨,也想起了他父親前年自京師述職回常州,說起李林甫專權,在他觐見皇帝之先,威脅他報喜不報憂時的感歎! 于是,他的全篇的構思,自然而然地完成了,第一段,提出&ldquo得人則治&rdquo的觀點;第二段,征引大唐開國以來賢相的治績以支持他的觀點;第三段,用反筆進一層申論,如果小人在位,蔽欺天子,下情不能上達,上意不能下宣,政風敗壞,粉飾升平,以緻闾裡之間,入則心非,出則巷議,則不但無以慰黎庶望治之心,而且辜負了聖明拔擢之恩;然後,産生最後一段結論:治道無他,親賢遠佞,慎選才德兼備,器度恢宏,能持大體而又敢于犯顔直谏的人來掌國柄而已。

     才思敏捷的鄭徽,不但已想好了&ldquo治道&rdquo一策的大意,甚至腹稿都有了;但下筆的時候,他卻又不免躊躇。

     所躊躇的,隻因為記起了&ldquo多書賈禍&rdquo這句話。

    對策的第三段雖用假設的語氣,但明眼人一望而知,是在指斥李林甫;最後一段結論,正面立言而意在言外,也是指李林甫。

    大唐開國以來,天子都有納谏的雅量,甚至連武後亦不例外,這是國運所以隆盛的一個極重要的原因;天子如此,大臣自然也如此──可是,那是在魏徵的時代,宋璟的時代,張九齡的時代,而現在是李林甫的時代。

     他知道,如果他的文字有可取之處,必将流傳出去;流傳到李林甫耳中,必将惱恨、報複。

    這是一場私試并無實質的利益,而多言可能賈禍,然則徒逞口舌之快,豈非太不聰明? 但他又不甘于緘默,這樣一個可以借題發揮的好機會,硬要封住嘴不說話,有如骨鲠在喉那樣叫人感到不舒服。

     左思右想,委決不下;時已近午,他決定先去吃了飯再說。

     走到廊下,與韋慶度劈面相遇,兩人站住腳交談。

    彼此都關心著對方,韋慶度關心他白白耽誤了時間,五道策問怕不能如限交卷;即使趕了出來,也怕沒有從容推敲的時間,不夠精采。

     他告訴韋慶度不必擔心,經義兩策,已經完成;時務之題,亦有了腹稿,有一下午的工夫,便可交卷。

    但他為韋慶度所擔心的──李六将不利于他的消息,卻躊躇著不敢出口。

     &ldquo素娘跟你說些什麼?&rdquo 韋慶度問到這上面來了,他不能不作一答複。

    想了半天,覺得還是暫且不要說破的好。

     可是他的猶豫的态度,已引起了韋慶度的懷疑。

     &ldquo定谟,跟我老實說吧!&rdquo &ldquo回頭再談。

    &rdquo他停了一下,又說:&ldquo我隻告訴你一句話,素娘對你,仁至義盡。

    &rdquo &ldquo你這好像是在罵我不仁不義?&rdquo韋慶度爽朗的笑了。

     在笑聲中,鄭徽一時難于啟口的話,算是含含糊糊混過去了。

    兩人匆匆果腹,重新入闱。

    鄭徽先把&ldquo民生疾苦&rdquo和&ldquo稅法&rdquo兩問答好,剩下&ldquo治道&rdquo一策,重作考慮。

     不知怎麼,他又想到素娘警告之事,&ldquo李六可惡!&rdquo他不知不覺在心裡罵了一句;而李六為惡,是倚仗他叔叔李林甫的勢力,聯想到這裡,郁憤勃發,急待一吐。

     但就在那情緒激動之際,他也沒忘了他開筆作文時業師給他的訓誨,持論要大公無私,不可夾雜個人的恩怨。

    怕多言賈禍而不敢批評和憤于李六對韋慶度将有所不利而攻擊李林甫,在态度上都是有偏失的。

     因此,他又冷靜下來,就事論事去細想。

    儒家的傳統,以天下為己任;而批評時政隻不過履行這份責任的最起碼的一些工作。

    人,生來就有為自己的利害說話的權利,但所要說的話能夠合理動聽,能夠讓應該聽的人聽得到,就非得有人代言不可──而這個人當然是讀書人;讀書明理,有筆在手的人不替大家說話,是可恥的。

     當然,應該聽大家說話的人,也知道讀書人不能不說話,但是他們所喜歡聽的是歌功頌德的話;自己做錯了事,不但不願别人責難,還希望别人給他鼓勵,這不太可笑? 鄭徽心想:無論如何,自己不能做可恥、可笑的事! 于是,他心無旁骛地寫成了&ldquo治道&rdquo一策;洋洋灑灑,不下千馀言之多,自問沒有一句話不是本乎良心而發的。

     ※※※ 謄正交卷,天色已經薄暮。

    這天,他是落後了,看一看闱中,剩下的人,不足四分之一,韋慶度的座位也是空的。

    他收拾筆硯出闱,賈興在門口迎接,同時告訴他,阿娃已經接了來,在退思堂等著。

     一提起阿娃,他立刻湧生了許多想像,她今天穿的什麼?此刻在退思堂幹什麼?沒有他跟她在一起的一天,在家如何消遣?&hellip&hellip 一面想,一面以匆遽的腳步往退思堂走去。

    剛進院門,就聽得笑語喧阗,但他卻站住了腳,為一片華麗的燈暈所吸引了。

     他看到的是無數紅燈,懸挂在退思堂、水亭、夕佳廊的周圍。

    但同是紅紗宮燈,因為所挂的地位不同,出現了各擅勝場的景緻,退思堂是一座方廳,四邊遊廊,以同樣的間隔距離,整整齊齊地高懸紅燈,更顯得雍容華貴;夕佳廊依山而築,紅燈掩映,參差不齊,漸高漸遠,幾點紅光沒入暮霭,令人興起一種缥缈恍惚的遊仙之思。

     但最美的是水亭的紅燈,圓圓地一圈,倒映在水中;水中也有亭子,也有亭子中盛妝的麗人,甚至也似有麗人的嬌笑。

     &ldquo一郎,你的文章作好了?&rdquo一個嬌稚的聲音在招呼他。

     轉臉一看,竟是小珠。

    她穿著簇新的青绫的裙子和繡襖,挂著鄭徽送她的那串璎珞,笑嘻嘻地站在他面前。

     &ldquo小東西!你怎麼也來了?&rdquo他摸著她的臉說。

     &ldquo我跟小娘子和繡春姊姊來玩。

    去!&rdquo她拉著他的手說:&ldquo小娘子等你好久了!&rdquo 他牽著她的手,進了退思堂,站定一看,滿廳的人,一下找不到阿娃在哪裡! &ldquo那邊!&rdquo小珠指著西面角上說。

     鄭徽仍舊沒有找到,隻讓小珠牽著他的手,從人叢中擠了過去。

    走近了,才看到阿娃的背影。

    她跟三曲的姊妹,圍坐在一起談笑,其中也有阿蠻。

     阿蠻面向外坐,首先看到了他,舉起豐腴的手腕,含笑招呼,然後推一推阿娃,向她示意。

     鄭徽一看這情形,知道她們倆相處得還不錯──他一直怕她們在他面前相遇,會使他左右為難,看今天這樣子,并沒有什麼;但也要應付得好,他想:阿蠻是個非常豁達而明白事理的人;他對阿娃情有獨鐘,曾坦白告訴過她,并且已獲得她的諒解,所以她決不會故意在他面前做出任何可以使阿娃感到妒嫉的事來,這就可以放下一半心,隻要好好注意阿娃的态度,加上三分小心就行了。

     他剛在這樣想,阿娃已轉臉過來,小珠很機伶,随手搬了個繡墩過來,他挨著她一起坐下,心想應該先跟阿蠻招呼,以表示他跟她的關系比較疏遠,在禮貌上需要客氣一番。

     于是,他随口說道:&ldquo好久不見了!&rdquo 阿蠻一愣,然後笑道:&ldquo昨天不剛見過?大概是我弄糊塗了,昨天看到的,不是荥陽鄭一郎。

    &rdquo 開口便錯,鄭徽大窘,看著那些花枝招展的女郎──包括阿娃在内,一個個掩口葫蘆,隻好強笑道:&ldquo五道策問把我考得昏頭昏腦,真的弄糊塗了!阿蠻,你好嗎?&rdquo 這一問又是多馀的,阿蠻素性敦厚,不忍再捉弄他,倒是平平靜靜地答說:&ldquo我好,你們好!&rdquo這&ldquo你們&rdquo自然也指阿娃。

     旁邊卻有人挖苦他:&ldquo笨嘴拙舌的,昨天跟嬌嬌說話的口才到哪裡去了?&rdquo &ldquo你不知道?狀元夫人在旁邊呀!&rdquo身後有人冷冷地接口,&ldquo阃令如山,吓得話都說不利落了!&rdquo那正是嬌嬌的聲音。

     鄭徽一聽,大為不妙,嬌嬌出語尖酸,不知道輕重,她要一夾進來,會弄得不歡而散,趕快想辦法躲開吧! 但阿娃卻搶在他前面開了口,&ldquo嬌嬌,&rdquo她笑著說,&ldquo我沒有惹你,你可别把我扯了進去!&rdquo &ldquo唷!&rdquo嬌嬌移動了兩步。

    側面看著鄭徽和阿娃,&ldquo你怎麼知道我說的是你?自己就封了狀元夫人了?&rdquo她撇著嘴說。

     阿娃也很厲害,不慌不忙地答道:&ldquo你不是說旁邊嗎?這笨嘴拙舌的人的旁邊,隻有我!&rdquo &ldquo這一說,你真是狀元夫人了!&rdquo嬌嬌故意看一看四周,略略提高了聲音說:&ldquo你們大家看清了,這位就是狀元夫人!&rdquo 這一下,就是很有涵養的阿娃,也忍不住動怒,雖然仍舊挂著微笑,但臉色很不好看。

    鄭徽十分不安,深怕她一發作會把局面搞得很僵,便很快地給了阿蠻一個求援的眼色。

     &ldquo嬌嬌!&rdquo阿蠻說了公道話:&ldquo昨天是鄭郎和我不好,得罪了你,不過你不該向阿娃報複。

    好姊妹,說說笑話怕什麼,動真的就沒有意思了。

    來,拉拉手!&rdquo 這就看出三曲中人的資格、教養來了,嬌嬌還有些悻悻然;阿娃卻是笑盈盈地伸出手來,說道:&ldquo怪不得大家都叫你小嬌嬌,真是又小又嬌,來吧!&rdquo她一把拉住她,&ldquo别撒嬌了!&rdquo 嬌嬌臉上讪讪地,表情很不自然,阿娃和阿蠻也不多說話;鄭徽覺得不是味道,便站起身來,說要去找韋慶度和素娘。

     &ldquo你坐著吧!&rdquo阿蠻接口說:&ldquo韋十五郎親自去接素娘了,有一會才能來呢!&rdquo &ldquo我看看去。

    &rdquo 他仍舊攜著小珠的手,出了退思堂,迤逦往夕佳廊去看燈。

    走到一半,迎面遇見朱贊,彼此立住腳寒暄。

     &ldquo今天的策問,對得很得意吧?&rdquo朱贊問。

     &ldquo怎談得到得意?敷衍成篇而已。

    &rdquo他也問:&ldquo朱兄呢?&rdquo &ldquo我今天沒有入闱。

    這麼多貴客,不敢怠慢;得要自己到處看看,才能放心。

    &rdquo &ldquo朱兄慷慨好客,替我們安排這麼好的一個觀摩的機會,真是感謝不盡。

    &rdquo &ldquo我好熱鬧,大家借個名目玩玩。

    隻盼明年禮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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