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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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趣更高了，打算著再找一兩次觀摩的機會。
阿娃在旁邊也聽到了李姥的話，很關心鄭徽的試卷，等李姥一走，她問道：&ldquo你到底考得怎麼樣？不是草草了事，敷衍了一回吧？&rdquo &ldquo為什麼要敷衍？如果敷衍了事，我不會幹脆不去？這麼冷的天，我跟你在家烤火、聊天，不舒服得多？&rdquo &ldquo你太快了呀！&rdquo阿娃疑疑惑惑地說：&ldquo作文章是細琢細磨的事。
&rdquo &ldquo&lsquo太白鬥酒詩百篇&rsquo，那又怎麼說呢？好了，&rdquo鄭徽故意裝得懊惱地說，&ldquo連你都信不過我，這一科一定中不了啦！&rdquo &ldquo胡扯！&rdquo阿娃嬌嗔著，&ldquo光我信得過你有什麼用？要禮部侍郎信得過你才行。
&rdquo 鄭徽看她有些生氣了，不敢再多說什麼，隻把私試的草稿取出來，拉著她圍爐而坐，一面念，一面講。
這是用事實來向她證明，他在闱中并沒有草草了事，敷衍塞責。
等把那篇賦講完，天色已經垂暮，還不見韋慶度來。
鄭徽在廊前閑眺等候，想到阿蠻所囑咐他的話；他已第二次對素娘有所許諾，一定得替她分憂，決不能再容許韋慶度拖下去了。
正在盤算著，聽得足步聲響，韋慶度出現在西堂門口。
&ldquo辛苦，辛苦！&rdquo鄭徽迎上去說：&ldquo考得很得意吧？&rdquo &ldquo不過鋪叙鋪排長安坊裡的名勝古迹，我是土著，對九衢賦這種題目，總是比你們占便宜些。
喔，&rdquo韋慶度想起件事，急著要告訴他，&ldquo朱贊對你十分傾慕，想延攬你&lsquo入棚&rsquo。
你的意思怎麼樣？&rdquo &ldquo這是小事，再談吧！&rdquo鄭徽話風一轉，故意裝得憂形于色地：&ldquo素娘恹恹成病，我很不安。
因為我曾答應替她向你進言，結果毫無用處。
&rdquo &ldquo你聽誰說的，素娘&lsquo恹恹成病&rsquo？&rdquo &ldquo阿蠻。
&rdquo他把阿蠻所說的話，複叙了一遍。
&ldquo這話不确實。
我天天跟素娘在一起&hellip&hellip&rdquo &ldquo你天天跟素娘在一起，總沒有阿蠻天天跟素娘在一起的時間多吧？&rdquo他搶著說。
這把韋慶度駁得無話可說，隻好苦笑。
&ldquo祝三！&rdquo鄭徽一點不放松，接著又說了幾句很重的話：&ldquo我樣樣佩服你，隻有在這件事上面，我覺得你不夠誠懇。
你的困難我們都知道，我們也都拿你的事當做自己的事一樣在打算；而你一味敷衍，沒有句真心話，這叫我們做朋友的很失望。
&rdquo 韋慶度動容了！&ldquo定谟！&rdquo他說：&ldquo你對我的責備過苟，但我了解你愛之深、望之切。
今天，我老實跟你說吧，有錢我現在也不想替素娘贖身。
&rdquo &ldquo這，這不是根本不對了嗎？&rdquo大為驚愕的鄭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ldquo這自然不是我對素娘有何不滿，&rdquo韋慶度口角挂著冷笑，憤憤地說，&ldquo李林甫這個奸相，口蜜腹劍，勾結宦官，蔽欺天子耳目；眼前好像一片升平，其實危機潛伏，遲早必有大亂。
我實在看不順眼，可又一時拿他沒辦法──現在，李六仗勢為惡，我一定要鬥鬥他；素娘每天在王四娘家，我倒要看看他有本事把她弄出去不能？&rdquo 他那溢于言表的剛烈之氣，使得鄭徽肅然起敬，然而他的辦法卻令人憂慮；素娘是一朵嬌弱的鮮花，他把她擺在易于為人觊觎奪取的地方，而又以護花自命，這态度是矛盾的、危險的。
由于近日的交遊，他對韋慶度的性格摸得更熟了；他知道，用正面的說服，韋慶度是不容易接受的，得要作一篇偏鋒文章，才能收效。
于是他說：&ldquo祝三，素娘待你，深情默注，你待她卻有欠忠厚！&rdquo他這樣責備著，靜等對方的反應。
韋慶度表示詫異，&ldquo何以是有欠忠厚？這話從何說起，我倒不明白了！&rdquo &ldquo你把素娘當作魚餌，引李六來上鈎；等他卡了喉嚨你再收拾他，可是魚餌已叫他吞下去了，白白葬送了素娘。
&rdquo &ldquo哪能容他吞下去？&rdquo韋慶度大聲答說。
&ldquo怎麼不能？魚餌在水底，你看不見。
&rdquo鄭徽故意吓他一吓：&ldquo或許就在你我此刻談話的時候，王四娘已收了李六的八百貫，素娘已用相府的車子載走了。
侯門一入深如海，怕從今你要乞取她的一滴眼淚都難。
&rdquo 一席話說得韋慶度神色不定。
鄭徽暗暗得意，便索性再激他一激。
&ldquo李六不過倚仗他叔父的勢力，算得了什麼？你準備拿素娘作餌來收拾他，倒是把他看得太高了。
如果我是你，我決不費那麼大的事！&rdquo &ldquo你怎麼辦呢？倒說我聽聽！&rdquo韋慶度有些接納别人意見的意思了。
&ldquo如果覺得李六可惡，随時可以教訓他，何必把素娘陷在裡頭？&rdquo 鄭徽停了一下，用極有力的語氣說：&ldquo祝三，虧你這樣洞明世事的人，難道連投鼠忌器的道理都不懂？你要失掉了素娘就是宰了李六，照旁人看，也還是你輸！&rdquo &ldquo對！&rdquo韋慶度雙掌一擊，在雪後清冷的空庭中，發出極為清脆的聲響，&ldquo我得先立于不敗之地。
可是&hellip&hellip&rdquo 鄭徽不知道他所躊躇的是什麼？想來總還是财力不敵李六──這需要從長計議；鄭徽很沉著，想等他自己把話說清楚了，再作道理。
&ldquo外面冷，&rdquo忽然，阿娃探頭出來說，&ldquo十五郎，你們進來坐吧！&rdquo 西堂溫暖如春，韋慶度喝了幾杯熱酒，心裡有事，更覺煩躁，額上竟微微沁汗；阿娃有些奇怪，怕是他病了，探手到他額上試了一下，卻并無發燒的征兆。
&ldquo你不用試，&rdquo韋慶度笑道，&ldquo我一向頑健如牛，從來不生病的。
&rdquo &ldquo隻怕也像素娘一樣，是心裡的病！&rdquo鄭徽接著他的話說。
&ldquo什麼心病的？你們打的什麼啞謎？&rdquo阿娃更奇怪了。
于是，鄭徽把阿蠻所叮囑他的話，說了一遍。
又談到他勸韋慶度的話。
同時趁韋慶度不防，向她眨一眨眼，意思是要她幫腔。
&ldquo十五郎也是沒有辦法，有辦法早就把事情做好了！&rdquo阿娃表面同情韋慶度，實際上也是激将法。
果然，韋慶度不服氣地說：&ldquo誰說沒有辦法？但以前我所想的，一直是如何對付李六。
素娘的事，我要到明年春天才辦。
也不過是八百貫罷了，還難不倒我們韋家。
&rdquo 他的神态顯得有些劍拔弩張，而阿娃卻是出奇地平靜，閑閑一笑，慢條斯理地答道：&ldquo說了半天，你還是要到明年春天，眼前你還是沒有辦法！&rdquo &ldquo好，好！&rdquo韋慶度忍著氣說：&ldquo就算我眼前沒有辦法，難道你就有？&rdquo &ldquo十五郎，你沒有問我，怎知道我沒有？&rdquo &ldquo那麼你說！我聽聽你這位女諸葛的安排。
&rdquo &ldquo太好辦了！你不會先&lsquo賈斷&rsquo？&rdquo &ldquo啊──&rdquo韋慶度猛然在自己額上拍了一掌，&ldquo我竟沒有想到！&rdquo然後起座長揖，滿面笑容地對阿娃說：&ldquo女諸葛，我服了你了！&rdquo 鄭徽卻還不明白其中的奧妙，問道：&ldquo何謂&lsquo賈斷&rsquo？&rdquo &ldquo這是三曲的規矩，你要看中了誰，每天送一貫錢給她假母，你的心上人就不見别的客了。
名為&lsquo賈斷&rsquo，又稱&lsquo買斷&rsquo。
這是通行的辦法，我竟沒有想到；奇怪的是素娘也不提我一聲！&rdquo韋慶度說。
鄭徽恍然大悟。
怪不得搬入李家以後，從未聽說什麼人慕名來仰望阿娃的顔色；這必是李姥收了他的三百貫，作為他&ldquo賈斷&rdquo了阿娃的緣故。
看來自己倒是無意中做得對了；否則要讓人搶了先著，來個&ldquo賈斷&rdquo，入據西堂；那時候一個人冰清鬼冷地住在别院，這日子怎麼過得下去？ &ldquo不管怎樣，&lsquo賈斷&rsquo是個好主意！我叫李六看在眼裡，饞在嘴裡，就是無可奈何！&rdquo韋慶度轉臉對繡春說：&ldquo請你叫秦赤兒來，我叫他回家取錢，馬上把這事辦了。
&rdquo &ldquo何必回家去取？我這裡也有。
&rdquo &ldquo不必。
你在客邊，手頭該多留些。
&rdquo韋慶度一口拒絕。
不一會兒秦赤兒在廊下請見，韋慶度吩咐他回家取六十貫錢送到王四娘家，作為&ldquo賈斷&rdquo的費用。
一日一貫，至少兩個月内，素娘是屬于他的。
這種做法，總算也有了交代，鄭徽不能再苛求了。
于是，他們又談到這天的考試。
鄭徽把他的賦稿拿出來請教，韋慶度自歎不如。
但他又說，這天應試的一百多人中，好手極多；因為朱贊有意網羅群英來助長他的聲勢，這也就是他為什麼要托韋慶度來延攬鄭徽&ldquo入棚&rdquo的緣故。
&ldquo你呢？&rdquo鄭徽問道：&ldquo算是朱贊手下的大将？&rdquo 韋慶度微笑不答，顯然是默認了。
這表示在鄭徽多少是感到意外的。
在他的心目中，韋慶度是個獨來獨往的人物，而居然也成群結黨，以流俗的手段來獵取功名，因而乃有怅然若失之感。
鄭徽表面謙虛，内心中自視甚高；他看不起朱贊的作風，認為結棚以幹豪貴的辦法沒有用，文章是天下的公器，好是好，壞是壞，昭昭在人耳目，主司不見得會颠倒黑白。
就算結棚的辦法有用，不是以文章稱雄而及第的進士，得之亦不足為榮。
因此，他很明白地表示：&ldquo請你轉告朱贊，承他看得起我，萬分心感。
不過萬裡迢迢來會天下英才，總得盡平生所學，角逐一番，自己對自己才說得過去；所以他的好意，我隻能心領。
&rdquo &ldquo就是入棚，也不見得就能及第；隻不過稍得助力而已，你何必如此堅拒？&rdquo韋慶度說。
&ldquo這一說就更不必多此一舉了。
&rdquo鄭徽答道：&ldquo每年上千人考，所取者不過二三十名；朱贊那一棚，想來百把人總有，哪來那麼多進士給他們去中？所以照我看，拉人入棚無非是找人擡輿而已。
&rdquo &ldquo你要是入了棚，當然是輿中人。
&rdquo 韋慶度的話很率直，鄭徽倒不忍再說譏諷的話了，隻這樣回答：&ldquo人各有志，祝三，你不必再勸我了！&rdquo &ldquo好的，我不再多說了。
定谟，&rdquo韋慶度忽然舉杯相敬，&ldquo老實說吧，你不願入棚，反叫我佩服。
&rdquo &ldquo十五郎，你的話前後不符啊！&rdquo阿娃插口說道：&ldquo你勸人入棚，人家拒絕了你，你反佩服；這樣說來，要是入了棚，你倒不佩服了？這話怎麼說得通？&rdquo &ldquo阿娃真行，話裡的漏洞都叫你捉住了。
&rdquo韋慶度答道：&ldquo勸人家入棚，是受朱贊所托；不贊成人家入棚，是我的本心。
&rdquo &ldquo既然你也不贊成，為什麼你又跟著朱贊走呢？&rdquo &ldquo這就是我跟你的一郎不同的地方──我們處境不同。
你知道的，我的性子愛活動，交遊很雜，拉拉扯扯的關系把我束縛得身不由主。
像這種說正經又不正經，說不正經又像正經的事，别人要我湊個熱鬧，無論如何不能闆起臉來說個&lsquo不&rsquo字。
不像定谟，灑灑脫脫，一無羁絆；明年憑真才實學，榮登上第，這才心安理得，有個意思！&rdquo &ldquo是啊！&rdquo阿娃同情地說：&ldquo十五郎，我替你委屈，你又不是肚子裡火燭小心的草包；跟他們一起蹚渾水，将來說起來也不光采！&rdquo &ldquo沒有辦法！&rdquo韋慶度苦笑道：&ldquo就怕蹚了一道渾水，依然下第，那才真叫冤呢！&rdquo &ldquo既然如此，我倒有個主意。
不知道行不行？&rdquo &ldquo不管。
&rdquo鄭徽接口催促：&ldquo你先說出來再講！&rdquo 阿娃的意思是要韋慶度退出朱贊那一棚，同時謝絕交遊，跟鄭徽在一起讀書切磋，好好用功。
她準備把别院收拾出來，作為書齋，并且保證她會把他們侍候得舒舒服服。
晚上，可以把素娘找來，一起喝酒，聽她們奏樂唱曲，來調劑白天的苦讀──如果他倆認為讀書是一件苦事的話。
自然，韋慶度要到素娘那裡去消磨黃昏，亦盡有行動的自由。
&ldquo這計劃好！&rdquo鄭徽首先拊掌稱許，&ldquo祝三，你就依阿娃的話吧！&rdquo &ldquo不行！&rdquo韋慶度把個頭搖得撥波浪鼓似地，&ldquo杜門讀書，有女如花，好倒是好，無奈我那班朋友，不容我享此清福。
那班朋友說起來都是世交，玩兒慣的，無法拒絕。
&rdquo 鄭徽和阿娃相視作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保持著沉默。
韋慶度微感不安，伸過手來，拍拍阿娃的手背，自嘲地笑道：&ldquo我有些不識擡舉吧？&rdquo &ldquo哪有這話？&rdquo阿娃指著鄭徽說：&ldquo我實在也是為他著想，有個伴在一起讀書，興趣比較好些；同時有你在督促，也不容他偷懶。
&rdquo &ldquo聽到沒有？&rdquo韋慶度笑著對鄭徽說：&ldquo阿娃這樣替你設想，你可得格外奮發。
否則，連我都對不起阿娃了！&rdquo 鄭徽對于阿娃，無一處不是心悅誠服，唯有談到讀書用功的話，他總不免反感；因而報以微笑，作為無言的否定。
&ldquo我還有句話，索性也跟你們說明了。
&rdquo韋慶度又說：&ldquo像定谟這樣的朋友──進京準備明年禮部會試，我需要稍盡地主之誼的，不止一個；定谟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我不能把全部的時間，放在定谟身上。
這一點，你們要原諒我。
&rdquo 這樣一說，鄭徽和阿娃更能諒解了。
丢開這個話題，又談這天所見的平康佳麗，韋慶度表示，看來看去，論容貌、氣度，畢竟得數阿娃第一。
又說，鄭徽和阿娃一起出現，互相輝映的光彩，格外令人矚目，有許多人向他打聽他們倆。
這些話，不知是韋慶度故意恭維，還是實在情形？總之，在鄭徽聽來是非常得意的，同時也使他想到了嬌嬌。
于是，他把嬌嬌對他故意做作、含譏帶諷的微妙經曆，當作一件笑話來講；韋慶度和阿娃都以極感興味的神态傾聽著。
當他講到嬌嬌被阿蠻一句話氣走了時，故事在笑聲中算結束了。
韋慶度毫不思索地說：&ldquo這真是一見傾心，盛情可感，定谟，你不能無動于衷吧？&rdquo 有阿娃在面前，這是個不甚适宜的玩笑，好在鄭徽問心無他，指著阿娃，從容笑道：&ldquo任憑弱水三千，我隻取一瓢飲。
&rdquo 阿娃沒有聽見過這兩句話，也不懂它的意思，便拉一拉韋慶度的衣袖，悄悄地問：&ldquo十五郎，他在說什麼？&rdquo &ldquo定谟的意思是，不管平康坊有多少美人，他有你一個就足夠了！&rdquo 這是多麼迷人的話！她完全相信鄭徽的話，出自至誠──至少目前看來是這樣，從搬入她家以後，除了偶爾去探訪韋慶度以外，足迹幾乎不出西堂。
這天在河東節度使府第，他連跟相識在她以前的阿蠻招呼一下，都想拉著她一起去，作用自然是在避嫌疑，用心之細，恰恰證明了他用情之專，在風流薮澤的平康坊，很少聽說過有像他這樣的。
而居然有這樣一個一往情深的人，讓她遇到了，這不能不說是一種福份。
這樣想著，她又情不自禁地偷觑著他；枕上燈下，她不知道捧著他的臉看過多少回了，現在有韋慶度在旁邊對比著，更顯得他的蘊藉秀逸，氣度高華；把相貌英武但微顯霸氣的韋十五郎，真的比下去了。
她默憶著韋慶度的話：&ldquo不管平康坊有多少美人&hellip&hellip&rdquo，陡然驚覺，自己不也是平康中人？平康坊隻有薄命的紅顔。
能得眼前的歡娛，就算是很不錯的了；誰要作久長之計，指望有個知心合意的人，厮守一生，那是永不可能實現的癡心妄想！ 她在想明年禮部貢院金榜高懸之日，就是他半年缱绻，一朝夢醒的時候，他有一連串人生得意的經曆在等著他──匹配高門，衣錦榮歸。
而她呢，隻有守著風燭殘年的姥姥，在春風秋雨中以纏綿的回憶來排遣斷腸的寂寞。
須知如此，倒不如此刻疏遠著他，将來還少受些凄楚。
&ldquo阿娃！&rdquo她發現韋慶度和鄭徽都以困惑的眼光看著她，&ldquo你臉上陰晴不定，&rdquo韋慶度問，&ldquo是怎麼回事？&rdquo &ldquo沒有什麼！&rdquo她亂以他語：&ldquo明天還得辛苦一天，少喝些酒，吃了飯早早休息吧！&rdquo 吃完飯，正喝著茶閑談，繡春來告訴韋慶度，說秦赤兒已回來覆命，鄭徽和阿娃都想聽聽經過情形，韋慶度便把他叫了進來問話。
&ldquo錢送去了，王四娘就謝謝郎君。
&rdquo秦赤兒這樣向他主人報告。
&ldquo王四娘還說了什麼沒有？&rdquo &ldquo别的沒有什麼。
不過，&rdquo秦赤兒說，&ldquo王四娘仿佛很奇怪的樣子。
&rdquo &ldquo怎麼呢？&rdquo &ldquo我把錢交了出去，也說了&lsquo賈斷&rsquo的話，王四娘一愣，眼珠骨碌碌轉了半天，才笑著說：&lsquo好了，你放下吧！回去說我謝謝。
&rsquo看樣子，是弄不清怎麼回事似地。
&rdquo &ldquo你當心！&rdquo鄭徽警告韋慶度說：&ldquo王四娘不定有什麼花樣放在後面。
&rdquo &ldquo不會，她也不敢！&rdquo韋慶度答道：&ldquo我原來就叫人跟她說過，算是已打了招呼；這會兒再送了錢去，她可能一時搞不清我的意思。
在我看，沒有什麼可詫異的。
&rdquo &ldquo還有，&rdquo秦赤兒又說，&ldquo素娘請郎君今晚去一趟，她有事要談。
&rdquo &ldquo噢，&rdquo韋慶度想了一下，問說，&ldquo這話，她是當著王四娘的面跟你說的？&rdquo &ldquo不！我沒有見著素娘。
出門時，有個素娘身邊的人，悄悄招呼我，跟我說了這話。
&rdquo &ldquo好吧，我知道了，你快和賈興他們一起去吃飯；吃完了我們就走。
&rdquo等秦赤兒退了出去，韋慶度轉臉問鄭徽說：&ldquo有沒有興緻再到素娘那裡去坐坐？&rdquo &ldquo你們有私情密語要談，我夾在中間幹什麼？&rdquo鄭徽笑道：&ldquo而且，明天還要起個大早，我不陪你了。
&rdquo韋慶度聽他這樣說，便不再勉強，自己帶著秦赤兒轉到王四娘家。
鄭徽看看時間尚早，還想跟阿娃盤桓一會兒，但她一直催著他回自己那裡去休息，無可奈何，隻好早早熄燈上床。
一覺醒來，銀燈微明，并聽得窸窣作響，他輕輕地叫了一聲：&ldquo阿娃！&rdquo &ldquo是我。
一郎，你醒了？&rdquo繡春的聲音。
&ldquo你這麼早！&rdquo他撩開帳子，看到地上鋪著寝具，繡春正背著燈在系裙子，大為訝異：&ldquo怎麼回事？你沒有回你自己房裡去睡？&rdquo &ldquo小娘子叫我在你床前打地鋪，好侍候你早起。
&rdquo &ldquo噢。
&rdquo他不明白阿娃的用意，要問又不知從何問起，隻是坐在床上，張大了眼怔怔地望著繡春。
&ldquo時候還早，一郎，你再睡一會兒，回頭我會叫你。
&rdquo &ldquo現在什麼時候了？&rdquo &ldquo四更剛過。
&rdquo 四更剛過，是早了些，但再睡也不必；他想了想，忽然一陣興奮，勿匆起床，穿著短衣，趿著鞋，掀開帷幕往外走去。
&ldquo一郎，你到哪裡去？當心著涼。
&rdquo 他回頭搖搖手，示意她别說話；走過去掀起阿娃那面的帷幕，向裡張望。
那裡是他極熟悉的地方，小小燈焰，微微的鼻息，幽幽的粉香，一切都像他睡在她那裡時，中宵夢裡所看到的、聽到的和聞到的一樣。
但此時，他有著偷情的那種神秘的興奮感──也許由于雪後曉寒特甚的緣故，他的手微微顫抖著，撩起血色羅帳，俯在床前，極小心地低下頭去，吻著阿娃的眼。
&ldquo誰？&rdquo阿娃從睡夢中驚醒；雙眼灼灼，看著鄭徽──受驚的不止是她，她那一聲喊，把他也吓一跳。
&ldquo對不起！&rdquo他定下神來，不好意思地笑著說：&ldquo吵了你的好夢。
&rdquo &ldquo你也真是！&rdquo阿娃也笑著埋怨，&ldquo這麼大的人，還像孩子似地頑皮。
&rdquo 她的嬌笑，她的從衾枕中散發出來的香味，引得他動情了，低聲說道：&ldquo阿娃，時候還早，讓我跟你溫存一會兒！&rdquo &ldquo不行！&rdquo說著，她身子左右轉動了一下，裹緊了被。
&ldquo何必如此嚴陣以待？你說個&lsquo不行&rsquo的道理；說得不錯，我不強求，否則──&rdquo &ldquo否則如何？&rdquo 他忽然軟化了，&ldquo我還能把你如何？&rdquo他乞求著，&ldquo我一個人在那裡睡，好冷！許我分你一點馀溫，好不好？&rdquo &ldquo别胡扯！&rdquo她聽到了繡春在外面的聲音，&ldquo繡春都起來了，一定不早了，你收拾收拾，趕快讓賈興送你去吧！&rdquo &ldquo你呢？你今天不送我去？&rdquo他又說，&ldquo這也對，天氣這麼冷，你不去的好。
&rdquo &ldquo我是怕你像昨天一樣，在闱中不好好作文章，無緣無故惦記著我。
&rdquo &ldquo你在家，我一樣會惦記你的。
&rdquo &ldquo不許這樣。
&rdquo她不講理地說，&ldquo我不許你惦記著我！把心思放到你的考試上面去！&rdquo &ldquo這可沒有辦法！&rdquo他委委屈屈地答道，&ldquo我自己管不住我的心。
&rdquo &ldquo唉！&rdquo阿娃歎口氣說，&ldquo你這個人，我真是拿你沒有辦法！&rdquo 他不響，慢慢從她被底探手進去一寸一寸地往前移動。
&ldquo好了，&rdquo她握著他的手說：&ldquo暖一暖手，出去吧！&rdquo &ldquo阿娃！&rdquo他答非所問地，&ldquo我們兩夜沒有在一起了！&rdquo &ldquo兩夜又不是兩年！這還值得特别提出來說！&rdquo &ldquo你倒說得輕松，我一刻見不到你，就像失落了一件什麼要緊東西
阿娃在旁邊也聽到了李姥的話，很關心鄭徽的試卷，等李姥一走，她問道：&ldquo你到底考得怎麼樣？不是草草了事，敷衍了一回吧？&rdquo &ldquo為什麼要敷衍？如果敷衍了事，我不會幹脆不去？這麼冷的天，我跟你在家烤火、聊天，不舒服得多？&rdquo &ldquo你太快了呀！&rdquo阿娃疑疑惑惑地說：&ldquo作文章是細琢細磨的事。
&rdquo &ldquo&lsquo太白鬥酒詩百篇&rsquo，那又怎麼說呢？好了，&rdquo鄭徽故意裝得懊惱地說，&ldquo連你都信不過我，這一科一定中不了啦！&rdquo &ldquo胡扯！&rdquo阿娃嬌嗔著，&ldquo光我信得過你有什麼用？要禮部侍郎信得過你才行。
&rdquo 鄭徽看她有些生氣了，不敢再多說什麼，隻把私試的草稿取出來，拉著她圍爐而坐，一面念，一面講。
這是用事實來向她證明，他在闱中并沒有草草了事，敷衍塞責。
等把那篇賦講完，天色已經垂暮，還不見韋慶度來。
鄭徽在廊前閑眺等候，想到阿蠻所囑咐他的話；他已第二次對素娘有所許諾，一定得替她分憂，決不能再容許韋慶度拖下去了。
正在盤算著，聽得足步聲響，韋慶度出現在西堂門口。
&ldquo辛苦，辛苦！&rdquo鄭徽迎上去說：&ldquo考得很得意吧？&rdquo &ldquo不過鋪叙鋪排長安坊裡的名勝古迹，我是土著，對九衢賦這種題目，總是比你們占便宜些。
喔，&rdquo韋慶度想起件事，急著要告訴他，&ldquo朱贊對你十分傾慕，想延攬你&lsquo入棚&rsquo。
你的意思怎麼樣？&rdquo &ldquo這是小事，再談吧！&rdquo鄭徽話風一轉，故意裝得憂形于色地：&ldquo素娘恹恹成病，我很不安。
因為我曾答應替她向你進言，結果毫無用處。
&rdquo &ldquo你聽誰說的，素娘&lsquo恹恹成病&rsquo？&rdquo &ldquo阿蠻。
&rdquo他把阿蠻所說的話，複叙了一遍。
&ldquo這話不确實。
我天天跟素娘在一起&hellip&hellip&rdquo &ldquo你天天跟素娘在一起，總沒有阿蠻天天跟素娘在一起的時間多吧？&rdquo他搶著說。
這把韋慶度駁得無話可說，隻好苦笑。
&ldquo祝三！&rdquo鄭徽一點不放松，接著又說了幾句很重的話：&ldquo我樣樣佩服你，隻有在這件事上面，我覺得你不夠誠懇。
你的困難我們都知道，我們也都拿你的事當做自己的事一樣在打算；而你一味敷衍，沒有句真心話，這叫我們做朋友的很失望。
&rdquo 韋慶度動容了！&ldquo定谟！&rdquo他說：&ldquo你對我的責備過苟，但我了解你愛之深、望之切。
今天，我老實跟你說吧，有錢我現在也不想替素娘贖身。
&rdquo &ldquo這，這不是根本不對了嗎？&rdquo大為驚愕的鄭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ldquo這自然不是我對素娘有何不滿，&rdquo韋慶度口角挂著冷笑，憤憤地說，&ldquo李林甫這個奸相，口蜜腹劍，勾結宦官，蔽欺天子耳目；眼前好像一片升平，其實危機潛伏，遲早必有大亂。
我實在看不順眼，可又一時拿他沒辦法──現在，李六仗勢為惡，我一定要鬥鬥他；素娘每天在王四娘家，我倒要看看他有本事把她弄出去不能？&rdquo 他那溢于言表的剛烈之氣，使得鄭徽肅然起敬，然而他的辦法卻令人憂慮；素娘是一朵嬌弱的鮮花，他把她擺在易于為人觊觎奪取的地方，而又以護花自命，這态度是矛盾的、危險的。
由于近日的交遊，他對韋慶度的性格摸得更熟了；他知道，用正面的說服，韋慶度是不容易接受的，得要作一篇偏鋒文章，才能收效。
于是他說：&ldquo祝三，素娘待你，深情默注，你待她卻有欠忠厚！&rdquo他這樣責備著，靜等對方的反應。
韋慶度表示詫異，&ldquo何以是有欠忠厚？這話從何說起，我倒不明白了！&rdquo &ldquo你把素娘當作魚餌，引李六來上鈎；等他卡了喉嚨你再收拾他，可是魚餌已叫他吞下去了，白白葬送了素娘。
&rdquo &ldquo哪能容他吞下去？&rdquo韋慶度大聲答說。
&ldquo怎麼不能？魚餌在水底，你看不見。
&rdquo鄭徽故意吓他一吓：&ldquo或許就在你我此刻談話的時候，王四娘已收了李六的八百貫，素娘已用相府的車子載走了。
侯門一入深如海，怕從今你要乞取她的一滴眼淚都難。
&rdquo 一席話說得韋慶度神色不定。
鄭徽暗暗得意，便索性再激他一激。
&ldquo李六不過倚仗他叔父的勢力，算得了什麼？你準備拿素娘作餌來收拾他，倒是把他看得太高了。
如果我是你，我決不費那麼大的事！&rdquo &ldquo你怎麼辦呢？倒說我聽聽！&rdquo韋慶度有些接納别人意見的意思了。
&ldquo如果覺得李六可惡，随時可以教訓他，何必把素娘陷在裡頭？&rdquo 鄭徽停了一下，用極有力的語氣說：&ldquo祝三，虧你這樣洞明世事的人，難道連投鼠忌器的道理都不懂？你要失掉了素娘就是宰了李六，照旁人看，也還是你輸！&rdquo &ldquo對！&rdquo韋慶度雙掌一擊，在雪後清冷的空庭中，發出極為清脆的聲響，&ldquo我得先立于不敗之地。
可是&hellip&hellip&rdquo 鄭徽不知道他所躊躇的是什麼？想來總還是财力不敵李六──這需要從長計議；鄭徽很沉著，想等他自己把話說清楚了，再作道理。
&ldquo外面冷，&rdquo忽然，阿娃探頭出來說，&ldquo十五郎，你們進來坐吧！&rdquo 西堂溫暖如春，韋慶度喝了幾杯熱酒，心裡有事，更覺煩躁，額上竟微微沁汗；阿娃有些奇怪，怕是他病了，探手到他額上試了一下，卻并無發燒的征兆。
&ldquo你不用試，&rdquo韋慶度笑道，&ldquo我一向頑健如牛，從來不生病的。
&rdquo &ldquo隻怕也像素娘一樣，是心裡的病！&rdquo鄭徽接著他的話說。
&ldquo什麼心病的？你們打的什麼啞謎？&rdquo阿娃更奇怪了。
于是，鄭徽把阿蠻所叮囑他的話，說了一遍。
又談到他勸韋慶度的話。
同時趁韋慶度不防，向她眨一眨眼，意思是要她幫腔。
&ldquo十五郎也是沒有辦法，有辦法早就把事情做好了！&rdquo阿娃表面同情韋慶度，實際上也是激将法。
果然，韋慶度不服氣地說：&ldquo誰說沒有辦法？但以前我所想的，一直是如何對付李六。
素娘的事，我要到明年春天才辦。
也不過是八百貫罷了，還難不倒我們韋家。
&rdquo 他的神态顯得有些劍拔弩張，而阿娃卻是出奇地平靜，閑閑一笑，慢條斯理地答道：&ldquo說了半天，你還是要到明年春天，眼前你還是沒有辦法！&rdquo &ldquo好，好！&rdquo韋慶度忍著氣說：&ldquo就算我眼前沒有辦法，難道你就有？&rdquo &ldquo十五郎，你沒有問我，怎知道我沒有？&rdquo &ldquo那麼你說！我聽聽你這位女諸葛的安排。
&rdquo &ldquo太好辦了！你不會先&lsquo賈斷&rsquo？&rdquo &ldquo啊──&rdquo韋慶度猛然在自己額上拍了一掌，&ldquo我竟沒有想到！&rdquo然後起座長揖，滿面笑容地對阿娃說：&ldquo女諸葛，我服了你了！&rdquo 鄭徽卻還不明白其中的奧妙，問道：&ldquo何謂&lsquo賈斷&rsquo？&rdquo &ldquo這是三曲的規矩，你要看中了誰，每天送一貫錢給她假母，你的心上人就不見别的客了。
名為&lsquo賈斷&rsquo，又稱&lsquo買斷&rsquo。
這是通行的辦法，我竟沒有想到；奇怪的是素娘也不提我一聲！&rdquo韋慶度說。
鄭徽恍然大悟。
怪不得搬入李家以後，從未聽說什麼人慕名來仰望阿娃的顔色；這必是李姥收了他的三百貫，作為他&ldquo賈斷&rdquo了阿娃的緣故。
看來自己倒是無意中做得對了；否則要讓人搶了先著，來個&ldquo賈斷&rdquo，入據西堂；那時候一個人冰清鬼冷地住在别院，這日子怎麼過得下去？ &ldquo不管怎樣，&lsquo賈斷&rsquo是個好主意！我叫李六看在眼裡，饞在嘴裡，就是無可奈何！&rdquo韋慶度轉臉對繡春說：&ldquo請你叫秦赤兒來，我叫他回家取錢，馬上把這事辦了。
&rdquo &ldquo何必回家去取？我這裡也有。
&rdquo &ldquo不必。
你在客邊，手頭該多留些。
&rdquo韋慶度一口拒絕。
不一會兒秦赤兒在廊下請見，韋慶度吩咐他回家取六十貫錢送到王四娘家，作為&ldquo賈斷&rdquo的費用。
一日一貫，至少兩個月内，素娘是屬于他的。
這種做法，總算也有了交代，鄭徽不能再苛求了。
于是，他們又談到這天的考試。
鄭徽把他的賦稿拿出來請教，韋慶度自歎不如。
但他又說，這天應試的一百多人中，好手極多；因為朱贊有意網羅群英來助長他的聲勢，這也就是他為什麼要托韋慶度來延攬鄭徽&ldquo入棚&rdquo的緣故。
&ldquo你呢？&rdquo鄭徽問道：&ldquo算是朱贊手下的大将？&rdquo 韋慶度微笑不答，顯然是默認了。
這表示在鄭徽多少是感到意外的。
在他的心目中，韋慶度是個獨來獨往的人物，而居然也成群結黨，以流俗的手段來獵取功名，因而乃有怅然若失之感。
鄭徽表面謙虛，内心中自視甚高；他看不起朱贊的作風，認為結棚以幹豪貴的辦法沒有用，文章是天下的公器，好是好，壞是壞，昭昭在人耳目，主司不見得會颠倒黑白。
就算結棚的辦法有用，不是以文章稱雄而及第的進士，得之亦不足為榮。
因此，他很明白地表示：&ldquo請你轉告朱贊，承他看得起我，萬分心感。
不過萬裡迢迢來會天下英才，總得盡平生所學，角逐一番，自己對自己才說得過去；所以他的好意，我隻能心領。
&rdquo &ldquo就是入棚，也不見得就能及第；隻不過稍得助力而已，你何必如此堅拒？&rdquo韋慶度說。
&ldquo這一說就更不必多此一舉了。
&rdquo鄭徽答道：&ldquo每年上千人考，所取者不過二三十名；朱贊那一棚，想來百把人總有，哪來那麼多進士給他們去中？所以照我看，拉人入棚無非是找人擡輿而已。
&rdquo &ldquo你要是入了棚，當然是輿中人。
&rdquo 韋慶度的話很率直，鄭徽倒不忍再說譏諷的話了，隻這樣回答：&ldquo人各有志，祝三，你不必再勸我了！&rdquo &ldquo好的，我不再多說了。
定谟，&rdquo韋慶度忽然舉杯相敬，&ldquo老實說吧，你不願入棚，反叫我佩服。
&rdquo &ldquo十五郎，你的話前後不符啊！&rdquo阿娃插口說道：&ldquo你勸人入棚，人家拒絕了你，你反佩服；這樣說來，要是入了棚，你倒不佩服了？這話怎麼說得通？&rdquo &ldquo阿娃真行，話裡的漏洞都叫你捉住了。
&rdquo韋慶度答道：&ldquo勸人家入棚，是受朱贊所托；不贊成人家入棚，是我的本心。
&rdquo &ldquo既然你也不贊成，為什麼你又跟著朱贊走呢？&rdquo &ldquo這就是我跟你的一郎不同的地方──我們處境不同。
你知道的，我的性子愛活動，交遊很雜，拉拉扯扯的關系把我束縛得身不由主。
像這種說正經又不正經，說不正經又像正經的事，别人要我湊個熱鬧，無論如何不能闆起臉來說個&lsquo不&rsquo字。
不像定谟，灑灑脫脫，一無羁絆；明年憑真才實學，榮登上第，這才心安理得，有個意思！&rdquo &ldquo是啊！&rdquo阿娃同情地說：&ldquo十五郎，我替你委屈，你又不是肚子裡火燭小心的草包；跟他們一起蹚渾水，将來說起來也不光采！&rdquo &ldquo沒有辦法！&rdquo韋慶度苦笑道：&ldquo就怕蹚了一道渾水，依然下第，那才真叫冤呢！&rdquo &ldquo既然如此，我倒有個主意。
不知道行不行？&rdquo &ldquo不管。
&rdquo鄭徽接口催促：&ldquo你先說出來再講！&rdquo 阿娃的意思是要韋慶度退出朱贊那一棚，同時謝絕交遊，跟鄭徽在一起讀書切磋，好好用功。
她準備把别院收拾出來，作為書齋，并且保證她會把他們侍候得舒舒服服。
晚上，可以把素娘找來，一起喝酒，聽她們奏樂唱曲，來調劑白天的苦讀──如果他倆認為讀書是一件苦事的話。
自然，韋慶度要到素娘那裡去消磨黃昏，亦盡有行動的自由。
&ldquo這計劃好！&rdquo鄭徽首先拊掌稱許，&ldquo祝三，你就依阿娃的話吧！&rdquo &ldquo不行！&rdquo韋慶度把個頭搖得撥波浪鼓似地，&ldquo杜門讀書，有女如花，好倒是好，無奈我那班朋友，不容我享此清福。
那班朋友說起來都是世交，玩兒慣的，無法拒絕。
&rdquo 鄭徽和阿娃相視作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保持著沉默。
韋慶度微感不安，伸過手來，拍拍阿娃的手背，自嘲地笑道：&ldquo我有些不識擡舉吧？&rdquo &ldquo哪有這話？&rdquo阿娃指著鄭徽說：&ldquo我實在也是為他著想，有個伴在一起讀書，興趣比較好些；同時有你在督促，也不容他偷懶。
&rdquo &ldquo聽到沒有？&rdquo韋慶度笑著對鄭徽說：&ldquo阿娃這樣替你設想，你可得格外奮發。
否則，連我都對不起阿娃了！&rdquo 鄭徽對于阿娃，無一處不是心悅誠服，唯有談到讀書用功的話，他總不免反感；因而報以微笑，作為無言的否定。
&ldquo我還有句話，索性也跟你們說明了。
&rdquo韋慶度又說：&ldquo像定谟這樣的朋友──進京準備明年禮部會試，我需要稍盡地主之誼的，不止一個；定谟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我不能把全部的時間，放在定谟身上。
這一點，你們要原諒我。
&rdquo 這樣一說，鄭徽和阿娃更能諒解了。
丢開這個話題，又談這天所見的平康佳麗，韋慶度表示，看來看去，論容貌、氣度，畢竟得數阿娃第一。
又說，鄭徽和阿娃一起出現，互相輝映的光彩，格外令人矚目，有許多人向他打聽他們倆。
這些話，不知是韋慶度故意恭維，還是實在情形？總之，在鄭徽聽來是非常得意的，同時也使他想到了嬌嬌。
于是，他把嬌嬌對他故意做作、含譏帶諷的微妙經曆，當作一件笑話來講；韋慶度和阿娃都以極感興味的神态傾聽著。
當他講到嬌嬌被阿蠻一句話氣走了時，故事在笑聲中算結束了。
韋慶度毫不思索地說：&ldquo這真是一見傾心，盛情可感，定谟，你不能無動于衷吧？&rdquo 有阿娃在面前，這是個不甚适宜的玩笑，好在鄭徽問心無他，指著阿娃，從容笑道：&ldquo任憑弱水三千，我隻取一瓢飲。
&rdquo 阿娃沒有聽見過這兩句話，也不懂它的意思，便拉一拉韋慶度的衣袖，悄悄地問：&ldquo十五郎，他在說什麼？&rdquo &ldquo定谟的意思是，不管平康坊有多少美人，他有你一個就足夠了！&rdquo 這是多麼迷人的話！她完全相信鄭徽的話，出自至誠──至少目前看來是這樣，從搬入她家以後，除了偶爾去探訪韋慶度以外，足迹幾乎不出西堂。
這天在河東節度使府第，他連跟相識在她以前的阿蠻招呼一下，都想拉著她一起去，作用自然是在避嫌疑，用心之細，恰恰證明了他用情之專，在風流薮澤的平康坊，很少聽說過有像他這樣的。
而居然有這樣一個一往情深的人，讓她遇到了，這不能不說是一種福份。
這樣想著，她又情不自禁地偷觑著他；枕上燈下，她不知道捧著他的臉看過多少回了，現在有韋慶度在旁邊對比著，更顯得他的蘊藉秀逸，氣度高華；把相貌英武但微顯霸氣的韋十五郎，真的比下去了。
她默憶著韋慶度的話：&ldquo不管平康坊有多少美人&hellip&hellip&rdquo，陡然驚覺，自己不也是平康中人？平康坊隻有薄命的紅顔。
能得眼前的歡娛，就算是很不錯的了；誰要作久長之計，指望有個知心合意的人，厮守一生，那是永不可能實現的癡心妄想！ 她在想明年禮部貢院金榜高懸之日，就是他半年缱绻，一朝夢醒的時候，他有一連串人生得意的經曆在等著他──匹配高門，衣錦榮歸。
而她呢，隻有守著風燭殘年的姥姥，在春風秋雨中以纏綿的回憶來排遣斷腸的寂寞。
須知如此，倒不如此刻疏遠著他，将來還少受些凄楚。
&ldquo阿娃！&rdquo她發現韋慶度和鄭徽都以困惑的眼光看著她，&ldquo你臉上陰晴不定，&rdquo韋慶度問，&ldquo是怎麼回事？&rdquo &ldquo沒有什麼！&rdquo她亂以他語：&ldquo明天還得辛苦一天，少喝些酒，吃了飯早早休息吧！&rdquo 吃完飯，正喝著茶閑談，繡春來告訴韋慶度，說秦赤兒已回來覆命，鄭徽和阿娃都想聽聽經過情形，韋慶度便把他叫了進來問話。
&ldquo錢送去了，王四娘就謝謝郎君。
&rdquo秦赤兒這樣向他主人報告。
&ldquo王四娘還說了什麼沒有？&rdquo &ldquo别的沒有什麼。
不過，&rdquo秦赤兒說，&ldquo王四娘仿佛很奇怪的樣子。
&rdquo &ldquo怎麼呢？&rdquo &ldquo我把錢交了出去，也說了&lsquo賈斷&rsquo的話，王四娘一愣，眼珠骨碌碌轉了半天，才笑著說：&lsquo好了，你放下吧！回去說我謝謝。
&rsquo看樣子，是弄不清怎麼回事似地。
&rdquo &ldquo你當心！&rdquo鄭徽警告韋慶度說：&ldquo王四娘不定有什麼花樣放在後面。
&rdquo &ldquo不會，她也不敢！&rdquo韋慶度答道：&ldquo我原來就叫人跟她說過，算是已打了招呼；這會兒再送了錢去，她可能一時搞不清我的意思。
在我看，沒有什麼可詫異的。
&rdquo &ldquo還有，&rdquo秦赤兒又說，&ldquo素娘請郎君今晚去一趟，她有事要談。
&rdquo &ldquo噢，&rdquo韋慶度想了一下，問說，&ldquo這話，她是當著王四娘的面跟你說的？&rdquo &ldquo不！我沒有見著素娘。
出門時，有個素娘身邊的人，悄悄招呼我，跟我說了這話。
&rdquo &ldquo好吧，我知道了，你快和賈興他們一起去吃飯；吃完了我們就走。
&rdquo等秦赤兒退了出去，韋慶度轉臉問鄭徽說：&ldquo有沒有興緻再到素娘那裡去坐坐？&rdquo &ldquo你們有私情密語要談，我夾在中間幹什麼？&rdquo鄭徽笑道：&ldquo而且，明天還要起個大早，我不陪你了。
&rdquo韋慶度聽他這樣說，便不再勉強，自己帶著秦赤兒轉到王四娘家。
鄭徽看看時間尚早，還想跟阿娃盤桓一會兒，但她一直催著他回自己那裡去休息，無可奈何，隻好早早熄燈上床。
一覺醒來，銀燈微明，并聽得窸窣作響，他輕輕地叫了一聲：&ldquo阿娃！&rdquo &ldquo是我。
一郎，你醒了？&rdquo繡春的聲音。
&ldquo你這麼早！&rdquo他撩開帳子，看到地上鋪著寝具，繡春正背著燈在系裙子，大為訝異：&ldquo怎麼回事？你沒有回你自己房裡去睡？&rdquo &ldquo小娘子叫我在你床前打地鋪，好侍候你早起。
&rdquo &ldquo噢。
&rdquo他不明白阿娃的用意，要問又不知從何問起，隻是坐在床上，張大了眼怔怔地望著繡春。
&ldquo時候還早，一郎，你再睡一會兒，回頭我會叫你。
&rdquo &ldquo現在什麼時候了？&rdquo &ldquo四更剛過。
&rdquo 四更剛過，是早了些，但再睡也不必；他想了想，忽然一陣興奮，勿匆起床，穿著短衣，趿著鞋，掀開帷幕往外走去。
&ldquo一郎，你到哪裡去？當心著涼。
&rdquo 他回頭搖搖手，示意她别說話；走過去掀起阿娃那面的帷幕，向裡張望。
那裡是他極熟悉的地方，小小燈焰，微微的鼻息，幽幽的粉香，一切都像他睡在她那裡時，中宵夢裡所看到的、聽到的和聞到的一樣。
但此時，他有著偷情的那種神秘的興奮感──也許由于雪後曉寒特甚的緣故，他的手微微顫抖著，撩起血色羅帳，俯在床前，極小心地低下頭去，吻著阿娃的眼。
&ldquo誰？&rdquo阿娃從睡夢中驚醒；雙眼灼灼，看著鄭徽──受驚的不止是她，她那一聲喊，把他也吓一跳。
&ldquo對不起！&rdquo他定下神來，不好意思地笑著說：&ldquo吵了你的好夢。
&rdquo &ldquo你也真是！&rdquo阿娃也笑著埋怨，&ldquo這麼大的人，還像孩子似地頑皮。
&rdquo 她的嬌笑，她的從衾枕中散發出來的香味，引得他動情了，低聲說道：&ldquo阿娃，時候還早，讓我跟你溫存一會兒！&rdquo &ldquo不行！&rdquo說著，她身子左右轉動了一下，裹緊了被。
&ldquo何必如此嚴陣以待？你說個&lsquo不行&rsquo的道理；說得不錯，我不強求，否則──&rdquo &ldquo否則如何？&rdquo 他忽然軟化了，&ldquo我還能把你如何？&rdquo他乞求著，&ldquo我一個人在那裡睡，好冷！許我分你一點馀溫，好不好？&rdquo &ldquo别胡扯！&rdquo她聽到了繡春在外面的聲音，&ldquo繡春都起來了，一定不早了，你收拾收拾，趕快讓賈興送你去吧！&rdquo &ldquo你呢？你今天不送我去？&rdquo他又說，&ldquo這也對，天氣這麼冷，你不去的好。
&rdquo &ldquo我是怕你像昨天一樣，在闱中不好好作文章，無緣無故惦記著我。
&rdquo &ldquo你在家，我一樣會惦記你的。
&rdquo &ldquo不許這樣。
&rdquo她不講理地說，&ldquo我不許你惦記著我！把心思放到你的考試上面去！&rdquo &ldquo這可沒有辦法！&rdquo他委委屈屈地答道，&ldquo我自己管不住我的心。
&rdquo &ldquo唉！&rdquo阿娃歎口氣說，&ldquo你這個人，我真是拿你沒有辦法！&rdquo 他不響，慢慢從她被底探手進去一寸一寸地往前移動。
&ldquo好了，&rdquo她握著他的手說：&ldquo暖一暖手，出去吧！&rdquo &ldquo阿娃！&rdquo他答非所問地，&ldquo我們兩夜沒有在一起了！&rdquo &ldquo兩夜又不是兩年！這還值得特别提出來說！&rdquo &ldquo你倒說得輕松，我一刻見不到你，就像失落了一件什麼要緊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