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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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逼你嗎？&rdquo
&ldquo我早就跟你說過了，第一，事情還不急；第二，我有的是辦法。
你又怕，又不相信我，隻一個勁的催著要我替你贖身──你不想想，轉眼試期到了，我不忙著應試，先來辦這個不急之務，怎麼對我家裡的人開口！你明知道我辦不到，定要我這樣辦，那不是故意逼我？素娘，我知道你的意思，你隻是要逼我松一句口，要我死心塌地說一句&lsquo我沒有辦法，我對不起你&rsquo，你好心安理得的去嫁李六。
是不是？&rdquo 他的話還沒有完，已把素娘氣得發抖：&ldquo你們看，他的話屈心不屈心？&rdquo她哭著對鄭徽和李娃說：&ldquo李六已經許了我媽八百貫，錢一到就看不見我的人了，他還說不急！早就跟他商量，總說&lsquo有辦法，有辦法&rsquo，也不知道辦法在哪裡？催得緊一點，又怕他真的要殺人──要闖了那樣的禍，怎麼得了！你們替我想想，我難不難？&rdquo 素娘越說越傷心，淚流不止。
鄭徽知道泛泛的勸慰，無濟于事，便叫阿娃把她扶到裡面去休息；然後低聲責備韋慶度說：&ldquo你辜負了素娘的一片深情！&rdquo 韋慶度低頭喝著悶酒，隻是不響。
&ldquo我知道你也有困難，&rdquo鄭徽又說：&ldquo可是不能以&lsquo事情不急&rsquo這些話來搪塞。
&rdquo &ldquo倒也不是搪塞。
&rdquo韋慶度答道：&ldquo我已經叫人告訴王四娘，素娘的事，無論如何要等明年試期過了，再作了斷。
&rdquo &ldquo這就是你的辦法？&rdquo鄭徽問。
&ldquo辦法之一。
&rdquo &ldquo如果王四娘拒絕，或者那個&lsquo酒囊飯袋&rsquo逼得她太緊呢？&rdquo &ldquo當然還有辦法之二。
&rdquo韋慶度停了一下，又說：&ldquo有一個辦法，萬試萬靈。
那是最後一個辦法，我也已經在準備了。
&rdquo 鄭徽想了一會兒，懂了他的意思，便不再說下去。
看看時間不早，酒也夠了，便向侍兒做一個手勢──拿來熱氣騰騰的肉糜酪粥。
韋慶度素性亢爽，并不因為心緒不好而影響食欲，連盡三盂，然後摩腹離座，随手帶走了鄭徽的窗課，在燭光下倚著繡墩，細細吟讀。
鄭徽卻惦念著素娘，走到東面帷幕前，問說：&ldquo阿娃，我要進來方便嗎？&rdquo &ldquo進來吧！&rdquo阿娃隔著帷幕答道：&ldquo素娘正要向你訴苦呢！&rdquo 進去一看，素娘和阿娃倚著薰籠，相向而坐。
素娘淚痕已幹，雙眼卻還紅腫著；看見鄭徽要想站起來，表示禮貌，他一按她的肩頭止住了她，自己就勢也在薰籠前面坐下。
&ldquo事緩則圓，&rdquo他勸素娘說，&ldquo祝三正在想辦法。
我──我替你催著他。
&rdquo &ldquo多謝一郎。
&rdquo素娘沉吟半晌，徐徐說道：&ldquo辦法自然很多，隻不過要動手去做才行。
他&hellip&hellip&rdquo 鄭徽不知道她意何所指？不能不追問一句：&ldquo怎麼樣？&rdquo &ldquo一郎，你問阿娃。
&rdquo &ldquo十五郎用心何在？似乎惹人猜疑。
&rdquo阿娃接著替素娘代言，&ldquo韋家老太爺在江淮，這裡老家隻有叔伯，十五郎有些話不便說，素娘都知道的。
試期在即，不忙著讀書，先忙著置側室，對家裡交代不過去，這，素娘也知道的。
不過這一切都無關緊要，緊要的是有一筆錢&hellip&hellip&rdquo &ldquo對了！&rdquo鄭徽插嘴說：&ldquo症結就在這裡。
&rdquo &ldquo别打岔！&rdquo阿娃輕輕打了他一下手，又說：&ldquo有八百貫擺在王四娘面前，先找個地方把素娘接出去，李六隻好幹瞪眼。
這話，素娘跟十五郎商量過；她約摸有兩百貫的私蓄，願意全數拿出來，還有些首飾，也值百把貫，如果十五郎再想辦法湊一揍，一天大事，不都煙消雲散了嗎？&rdquo &ldquo噢！&rdquo鄭徽問道：&ldquo十五郎怎麼說呢？&rdquo &ldquo他不置可否。
隻說他自有辦法，叫素娘不必著急。
事到如此，哪能不急呢？&rdquo阿娃停了一下，以極謹慎的語氣說：&ldquo也許，十五郎根本不打算辦這件事，卻又不便明說，才這樣拖著。
&rdquo &ldquo不會的，決不會的。
十五郎對素娘也是深情一片。
&rdquo鄭徽這樣替韋慶度辯白，其實心裡也不免懷疑。
&ldquo我不管他怎麼樣，我隻把我的一顆心交了給他。
如果──&rdquo素娘容顔慘淡，兩眼直勾勾地望著鄭徽，然後以低緩的聲音，自言自語地說：&ldquo那隻有死！&rdquo 在溫煦的帷幕之中，熒熒的銀燈之下，鄭徽和阿娃，感到陰森森如有鬼氣，毛骨悚然地一齊伸手出來，執住素娘的臂，&ldquo你想到什麼地方去了？&rdquo阿娃急促地說：&ldquo你可千萬不能胡鬧。
&rdquo &ldquo素娘！&rdquo鄭徽也用極有力的聲音說：&ldquo你把你的事交給我，我一定替你辦好！&rdquo 素娘呆滞的眼光，忽又眨閃不停。
漸漸地，有兩滴晶瑩的淚珠，浮現在眼角。
&ldquo别又哭了！&rdquo阿娃用羅帕替她拭著淚說：&ldquo兩眼這麼腫，回去當心王四娘又問長問短。
要不，你今天就住在這裡。
&rdquo 這一夜素娘與阿娃同榻，韋慶度仍舊回家。
第二天，鄭徽睡到正午才起來，飯後開箱子找出貢舉人才──就試禮部的公文，又工筆繕寫三代履曆和名帖，整整忙了一下午──從搬入李姥家以後，這是他唯一做的一件正經事。
由于事先已告訴了賈興，投文的那天，他在天色微明時，就來叩西堂的門；李娃也早有準備，先喚起侍兒，再把鄭徽叫醒，服侍他漱洗穿戴，飽餐一頓，然後送出車門，看著他上馬離去。
一主一仆先到韋慶度那裡會齊，一起出平康坊西門，剛轉入皇城大街，就望見洶湧的人潮，一個個玄衣革帶，腳下烏皮履，頭上藤胎席帽，是最通行的舉子服色。
鄭徽和韋慶度跟所有來投文的舉子一樣，在皇城南面東首的安上門下馬，将馬匹交給賈興看管；然後帶著韋慶度的家僮秦赤兒，步行進入皇城，由安上門大街一直往北，越過太常寺、太府寺、禮部南院，看到一條特别寬闊的橫街，往左一轉，過街就是尚書省；一帶青磚圍牆，東起安上門大街，西至皇城正中的承天門大街，幾乎一眼望不到底，氣派大極了。
韋慶度是第二次應試，秦赤兒跟主人辦過戶部投文的手續，一切都很内行，他不慌不忙地引著他們進入尚書省，進門就是一個大院子，中間一條甬道，直通大廳，廳前懸著一塊橫匾，大書&ldquo都堂&rdquo二字，是尚書令的治事之所；但因太宗未即位前，曾以秦王的封号兼領尚書命，所以，後世皇帝為尊崇此一官位，不拜尚書令，成為久懸之缺──尚書省隻有左右仆射，左仆射領吏部、戶部、禮部；右仆射領兵部、刑部、工部。
每部之下，各設四司，考試歸禮部考功司掌管，考功員外郎是六部中最煊赫的一個職位。
秦赤兒在甬道之東，一株極茂盛的古槐之下，設下毯席，&ldquo兩位郎君，先請休息，我去站隊挂号。
&rdquo他說。
&ldquo坐下吧！&rdquo韋慶度說，&ldquo輪到我們還早得很呢！&rdquo 鄭徽舉目四顧，隻見到處是人，三三兩兩，或立或坐，約摸估計一下，總有四五百人之多。
但他看來看去，找不出一個豐逸特俊，可以讓他欽佩仰慕的人。
&ldquo今年的人物不見得出色。
&rdquo他說。
&ldquo從何見得？&rdquo韋慶度問。
&ldquo你看，眼前哪有個軒昂俊逸，令人傾倒的？&rdquo &ldquo豈能以貌取人？過幾天我帶你參與一兩場&lsquo私試&rsquo，你就知道未可輕敵了。
&rdquo 鄭徽在江南也聽說過，舉子在試期以前，集會觀摩，作一種模拟的考試，稱為&ldquo私試&rdquo；他頗自負，親友亦極其推崇，然而到底有多少真才實學還待考驗。
所以聽韋慶度提到&ldquo私試&rdquo，深感興趣，問說：&ldquo哪一天有私試？&rdquo &ldquo看你大有躍躍欲試之意。
&rdquo韋慶度笑道：&ldquo少安毋躁。
從今天投文以後，一直到過年，總有好幾場，足夠你展露才華。
&rdquo 正談得高興，秦赤兒已把号牌取了來──一百四十幾号，兩号相連。
韋慶度很詫異地問：&ldquo看樣子已來了五六百人，怎麼才一百多号？&rdquo &ldquo遇見劉七，有他私自留下來的前面的幾塊牌，給了我兩塊。
&rdquo秦赤兒說：&ldquo劉七還說，給郎君問好。
&rdquo 韋慶度很欣慰地點點頭，轉臉向鄭徽解釋：&ldquo家父是由戶部外放的，劉七是戶部的庫史，受過家父的好處。
他倒還念舊，格外給我們方便。
&rdquo 話雖如此，也還要相當的時間才輪得到他們。
因為依照規定，非設有戶籍的，不得應試；三年一造的戶籍細冊，共繕三份，除州縣各存一份以外，上呈的一份，存放戶部；赴試須先向戶部投文報到，即由于唯有戶部才能審查他們的應試資格是否符合，但以戶籍細冊，卷帙浩繁，查起來非常費事，有時發生疑義，還有一番争執，便格外地耗費時間了。
好在韋慶度的談鋒很健，皇城之中的掌故又多，随便拈一個話題，就可以破除岑寂。
其間還有不少韋慶度的熟人，過來招呼寒暄；鄭徽自然也要周旋一番，使得時間更容易打發。
近午時分，輪到他們倆的号次；由于劉七在裡面照應，很快地把一切手續辦完。
韋慶度邀鄭徽到他家去午餐，鄭徽辭謝了，但訂了後約──就是當天晚上，在韋家小飲。
鄭徽又叮囑，不必再約任何人，因為他有話要談。
他要跟韋慶度說的話，卻先跟阿娃說了。
那是關于韋慶度和素娘的風流恩怨。
他的看法與素娘相同，橫亘在那對歡喜冤家之間的障礙，隻是一個&ldquo錢&rdquo字，有八百貫交付王四娘，才算名花有主。
但是，他知道韋慶度雖在故鄉，形同寄居，一時或者無法籌措這筆大數目的款子；可又愛面子，不願吐露實話，以緻于搞成僵局。
&ldquo為了素娘，顧不得了，我要揭穿他心裡的話，才能把僵局打開。
&rdquo鄭徽把他的想法，講給阿娃聽了以後，又這樣表示他的做法，&ldquo當然，我也要在錢上幫他一些忙，不過先要你能體諒。
&rdquo &ldquo我當然體諒的。
&rdquo阿娃毫不遲疑地答說，&ldquo不過，我實在不知道該體諒些什麼？&rdquo &ldquo也是錢上面的事。
&rdquo鄭徽說，&ldquo我還存下兩百貫，早打算好了，一百貫送你，一百貫留著自己用。
現在，我得向你借一百貫，幫韋慶度一個忙──等試期過了，我向家裡要了錢再還你。
這就是要你體諒的。
&rdquo &ldquo你把賬算得好清楚。
&rdquo阿娃笑道：&ldquo談不到借，也談不到還。
你自己的錢随便你願意怎麼用！&hellip&hellip&rdquo 鄭徽聽她語氣中有負氣的意味，便搶著想解釋，但剛叫了一聲&ldquo阿娃&rdquo，就讓她阻止住了。
&ldquo你别忙！&rdquo她按著他的手說，&ldquo我還有話。
我一點不反對，這是好事，如果我有私蓄，我也願意盡一份力，但我沒有──我想要什麼，姥姥給什麼，不必有私蓄。
所以你不用顧忌我，盡管照你自己的意思去辦。
你認為對的，我也一定認為對。
隻是别讓姥姥知道這回事。
一郎，你懂我的意思嗎？&rdquo &ldquo怎麼不懂。
阿娃，你真好！&rdquo他雙手圈抱著她的身子，親著她的耳鬓說。
她就這樣讓他抱著。
每當她在他的懷中時，她的心裡就像注滿了蜜汁；她也喜歡伏在他的胸前，聽他的心跳──那仿佛是她自己的心跳，常使她栩栩然進入忘我的境界。
東市的銅钲響了，是日沒前七刻收市的信号。
急促響亮的金聲，提醒熙來攘往的行人回家；也提醒鄭徽，該是赴約的時間了。
&ldquo你去吧！&rdquo阿娃伸手替他整一整巾眼，說：&ldquo我等著聽你的好消息。
素娘癡心得很，蹉跎生變，韋十五郎會悔恨一輩子。
&rdquo &ldquo你呢？&rdquo鄭徽還舍不得放開她，故意找些話說，來拖延時間，&ldquo你是不是也像素娘那樣癡心？&rdquo &ldquo我才不那麼傻。
誰要負心，我自有辦法對付他。
&rdquo &ldquo什麼辦法？說給我聽聽！&rdquo &ldquo你好防備，是不是？&rdquo阿娃嬌憨地做了一個鬼臉。
鄭徽歡暢地大笑，又在她頰上親了一下，才一步一回頭地出了西堂。
他沒有帶仆從，也沒有騎馬，徜徉著來到韋家。
韋慶度果然遵照約定，不邀别的賓客，隻在他的幽靜的書齋中，設一席精緻的酒果來款待他。
斟了第一巡酒，韋慶度就說：&ldquo有事，你開門見山談吧！&rdquo &ldquo還不是你跟素娘的事。
&rdquo鄭徽把要說的話，早想好了，從容不迫地答道：&ldquo你那天有這話：最後有個萬試萬靈的辦法，你也已經在準備了。
不用說，那是準備替素娘贖身，八百貫非立時可辦，隻怕緩不濟急。
祝三，現在不是講虛面子的時候，負氣更足以壞事，隻有那八百貫早早湊齊，才是正辦。
&rdquo他從衣袖中，取出一百五十貫&ldquo大唐寶鈔&rdquo，又說：&ldquo祝三，我量力而為，你不許推辭。
否則，就是你不拿我當個肝膽之交。
&rdquo 韋慶度斂容靜聽，神色肅然。
等他說完，沉著地點一點頭，說：&ldquo錢，我不敢領，你的這番盛意，我終身不忘。
&rdquo
你又怕，又不相信我，隻一個勁的催著要我替你贖身──你不想想，轉眼試期到了，我不忙著應試，先來辦這個不急之務，怎麼對我家裡的人開口！你明知道我辦不到，定要我這樣辦，那不是故意逼我？素娘，我知道你的意思，你隻是要逼我松一句口，要我死心塌地說一句&lsquo我沒有辦法，我對不起你&rsquo，你好心安理得的去嫁李六。
是不是？&rdquo 他的話還沒有完，已把素娘氣得發抖：&ldquo你們看，他的話屈心不屈心？&rdquo她哭著對鄭徽和李娃說：&ldquo李六已經許了我媽八百貫，錢一到就看不見我的人了，他還說不急！早就跟他商量，總說&lsquo有辦法，有辦法&rsquo，也不知道辦法在哪裡？催得緊一點，又怕他真的要殺人──要闖了那樣的禍，怎麼得了！你們替我想想，我難不難？&rdquo 素娘越說越傷心，淚流不止。
鄭徽知道泛泛的勸慰，無濟于事，便叫阿娃把她扶到裡面去休息；然後低聲責備韋慶度說：&ldquo你辜負了素娘的一片深情！&rdquo 韋慶度低頭喝著悶酒，隻是不響。
&ldquo我知道你也有困難，&rdquo鄭徽又說：&ldquo可是不能以&lsquo事情不急&rsquo這些話來搪塞。
&rdquo &ldquo倒也不是搪塞。
&rdquo韋慶度答道：&ldquo我已經叫人告訴王四娘，素娘的事，無論如何要等明年試期過了，再作了斷。
&rdquo &ldquo這就是你的辦法？&rdquo鄭徽問。
&ldquo辦法之一。
&rdquo &ldquo如果王四娘拒絕，或者那個&lsquo酒囊飯袋&rsquo逼得她太緊呢？&rdquo &ldquo當然還有辦法之二。
&rdquo韋慶度停了一下，又說：&ldquo有一個辦法，萬試萬靈。
那是最後一個辦法，我也已經在準備了。
&rdquo 鄭徽想了一會兒，懂了他的意思，便不再說下去。
看看時間不早，酒也夠了，便向侍兒做一個手勢──拿來熱氣騰騰的肉糜酪粥。
韋慶度素性亢爽，并不因為心緒不好而影響食欲，連盡三盂，然後摩腹離座，随手帶走了鄭徽的窗課，在燭光下倚著繡墩，細細吟讀。
鄭徽卻惦念著素娘，走到東面帷幕前，問說：&ldquo阿娃，我要進來方便嗎？&rdquo &ldquo進來吧！&rdquo阿娃隔著帷幕答道：&ldquo素娘正要向你訴苦呢！&rdquo 進去一看，素娘和阿娃倚著薰籠，相向而坐。
素娘淚痕已幹，雙眼卻還紅腫著；看見鄭徽要想站起來，表示禮貌，他一按她的肩頭止住了她，自己就勢也在薰籠前面坐下。
&ldquo事緩則圓，&rdquo他勸素娘說，&ldquo祝三正在想辦法。
我──我替你催著他。
&rdquo &ldquo多謝一郎。
&rdquo素娘沉吟半晌，徐徐說道：&ldquo辦法自然很多，隻不過要動手去做才行。
他&hellip&hellip&rdquo 鄭徽不知道她意何所指？不能不追問一句：&ldquo怎麼樣？&rdquo &ldquo一郎，你問阿娃。
&rdquo &ldquo十五郎用心何在？似乎惹人猜疑。
&rdquo阿娃接著替素娘代言，&ldquo韋家老太爺在江淮，這裡老家隻有叔伯，十五郎有些話不便說，素娘都知道的。
試期在即，不忙著讀書，先忙著置側室，對家裡交代不過去，這，素娘也知道的。
不過這一切都無關緊要，緊要的是有一筆錢&hellip&hellip&rdquo &ldquo對了！&rdquo鄭徽插嘴說：&ldquo症結就在這裡。
&rdquo &ldquo别打岔！&rdquo阿娃輕輕打了他一下手，又說：&ldquo有八百貫擺在王四娘面前，先找個地方把素娘接出去，李六隻好幹瞪眼。
這話，素娘跟十五郎商量過；她約摸有兩百貫的私蓄，願意全數拿出來，還有些首飾，也值百把貫，如果十五郎再想辦法湊一揍，一天大事，不都煙消雲散了嗎？&rdquo &ldquo噢！&rdquo鄭徽問道：&ldquo十五郎怎麼說呢？&rdquo &ldquo他不置可否。
隻說他自有辦法，叫素娘不必著急。
事到如此，哪能不急呢？&rdquo阿娃停了一下，以極謹慎的語氣說：&ldquo也許，十五郎根本不打算辦這件事，卻又不便明說，才這樣拖著。
&rdquo &ldquo不會的，決不會的。
十五郎對素娘也是深情一片。
&rdquo鄭徽這樣替韋慶度辯白，其實心裡也不免懷疑。
&ldquo我不管他怎麼樣，我隻把我的一顆心交了給他。
如果──&rdquo素娘容顔慘淡，兩眼直勾勾地望著鄭徽，然後以低緩的聲音，自言自語地說：&ldquo那隻有死！&rdquo 在溫煦的帷幕之中，熒熒的銀燈之下，鄭徽和阿娃，感到陰森森如有鬼氣，毛骨悚然地一齊伸手出來，執住素娘的臂，&ldquo你想到什麼地方去了？&rdquo阿娃急促地說：&ldquo你可千萬不能胡鬧。
&rdquo &ldquo素娘！&rdquo鄭徽也用極有力的聲音說：&ldquo你把你的事交給我，我一定替你辦好！&rdquo 素娘呆滞的眼光，忽又眨閃不停。
漸漸地，有兩滴晶瑩的淚珠，浮現在眼角。
&ldquo别又哭了！&rdquo阿娃用羅帕替她拭著淚說：&ldquo兩眼這麼腫，回去當心王四娘又問長問短。
要不，你今天就住在這裡。
&rdquo 這一夜素娘與阿娃同榻，韋慶度仍舊回家。
第二天，鄭徽睡到正午才起來，飯後開箱子找出貢舉人才──就試禮部的公文，又工筆繕寫三代履曆和名帖，整整忙了一下午──從搬入李姥家以後，這是他唯一做的一件正經事。
由于事先已告訴了賈興，投文的那天，他在天色微明時，就來叩西堂的門；李娃也早有準備，先喚起侍兒，再把鄭徽叫醒，服侍他漱洗穿戴，飽餐一頓，然後送出車門，看著他上馬離去。
一主一仆先到韋慶度那裡會齊，一起出平康坊西門，剛轉入皇城大街，就望見洶湧的人潮，一個個玄衣革帶，腳下烏皮履，頭上藤胎席帽，是最通行的舉子服色。
鄭徽和韋慶度跟所有來投文的舉子一樣，在皇城南面東首的安上門下馬，将馬匹交給賈興看管；然後帶著韋慶度的家僮秦赤兒，步行進入皇城，由安上門大街一直往北，越過太常寺、太府寺、禮部南院，看到一條特别寬闊的橫街，往左一轉，過街就是尚書省；一帶青磚圍牆，東起安上門大街，西至皇城正中的承天門大街，幾乎一眼望不到底，氣派大極了。
韋慶度是第二次應試，秦赤兒跟主人辦過戶部投文的手續，一切都很内行，他不慌不忙地引著他們進入尚書省，進門就是一個大院子，中間一條甬道，直通大廳，廳前懸著一塊橫匾，大書&ldquo都堂&rdquo二字，是尚書令的治事之所；但因太宗未即位前，曾以秦王的封号兼領尚書命，所以，後世皇帝為尊崇此一官位，不拜尚書令，成為久懸之缺──尚書省隻有左右仆射，左仆射領吏部、戶部、禮部；右仆射領兵部、刑部、工部。
每部之下，各設四司，考試歸禮部考功司掌管，考功員外郎是六部中最煊赫的一個職位。
秦赤兒在甬道之東，一株極茂盛的古槐之下，設下毯席，&ldquo兩位郎君，先請休息，我去站隊挂号。
&rdquo他說。
&ldquo坐下吧！&rdquo韋慶度說，&ldquo輪到我們還早得很呢！&rdquo 鄭徽舉目四顧，隻見到處是人，三三兩兩，或立或坐，約摸估計一下，總有四五百人之多。
但他看來看去，找不出一個豐逸特俊，可以讓他欽佩仰慕的人。
&ldquo今年的人物不見得出色。
&rdquo他說。
&ldquo從何見得？&rdquo韋慶度問。
&ldquo你看，眼前哪有個軒昂俊逸，令人傾倒的？&rdquo &ldquo豈能以貌取人？過幾天我帶你參與一兩場&lsquo私試&rsquo，你就知道未可輕敵了。
&rdquo 鄭徽在江南也聽說過，舉子在試期以前，集會觀摩，作一種模拟的考試，稱為&ldquo私試&rdquo；他頗自負，親友亦極其推崇，然而到底有多少真才實學還待考驗。
所以聽韋慶度提到&ldquo私試&rdquo，深感興趣，問說：&ldquo哪一天有私試？&rdquo &ldquo看你大有躍躍欲試之意。
&rdquo韋慶度笑道：&ldquo少安毋躁。
從今天投文以後，一直到過年，總有好幾場，足夠你展露才華。
&rdquo 正談得高興，秦赤兒已把号牌取了來──一百四十幾号，兩号相連。
韋慶度很詫異地問：&ldquo看樣子已來了五六百人，怎麼才一百多号？&rdquo &ldquo遇見劉七，有他私自留下來的前面的幾塊牌，給了我兩塊。
&rdquo秦赤兒說：&ldquo劉七還說，給郎君問好。
&rdquo 韋慶度很欣慰地點點頭，轉臉向鄭徽解釋：&ldquo家父是由戶部外放的，劉七是戶部的庫史，受過家父的好處。
他倒還念舊，格外給我們方便。
&rdquo 話雖如此，也還要相當的時間才輪得到他們。
因為依照規定，非設有戶籍的，不得應試；三年一造的戶籍細冊，共繕三份，除州縣各存一份以外，上呈的一份，存放戶部；赴試須先向戶部投文報到，即由于唯有戶部才能審查他們的應試資格是否符合，但以戶籍細冊，卷帙浩繁，查起來非常費事，有時發生疑義，還有一番争執，便格外地耗費時間了。
好在韋慶度的談鋒很健，皇城之中的掌故又多，随便拈一個話題，就可以破除岑寂。
其間還有不少韋慶度的熟人，過來招呼寒暄；鄭徽自然也要周旋一番，使得時間更容易打發。
近午時分，輪到他們倆的号次；由于劉七在裡面照應，很快地把一切手續辦完。
韋慶度邀鄭徽到他家去午餐，鄭徽辭謝了，但訂了後約──就是當天晚上，在韋家小飲。
鄭徽又叮囑，不必再約任何人，因為他有話要談。
他要跟韋慶度說的話，卻先跟阿娃說了。
那是關于韋慶度和素娘的風流恩怨。
他的看法與素娘相同，橫亘在那對歡喜冤家之間的障礙，隻是一個&ldquo錢&rdquo字，有八百貫交付王四娘，才算名花有主。
但是，他知道韋慶度雖在故鄉，形同寄居，一時或者無法籌措這筆大數目的款子；可又愛面子，不願吐露實話，以緻于搞成僵局。
&ldquo為了素娘，顧不得了，我要揭穿他心裡的話，才能把僵局打開。
&rdquo鄭徽把他的想法，講給阿娃聽了以後，又這樣表示他的做法，&ldquo當然，我也要在錢上幫他一些忙，不過先要你能體諒。
&rdquo &ldquo我當然體諒的。
&rdquo阿娃毫不遲疑地答說，&ldquo不過，我實在不知道該體諒些什麼？&rdquo &ldquo也是錢上面的事。
&rdquo鄭徽說，&ldquo我還存下兩百貫，早打算好了，一百貫送你，一百貫留著自己用。
現在，我得向你借一百貫，幫韋慶度一個忙──等試期過了，我向家裡要了錢再還你。
這就是要你體諒的。
&rdquo &ldquo你把賬算得好清楚。
&rdquo阿娃笑道：&ldquo談不到借，也談不到還。
你自己的錢随便你願意怎麼用！&hellip&hellip&rdquo 鄭徽聽她語氣中有負氣的意味，便搶著想解釋，但剛叫了一聲&ldquo阿娃&rdquo，就讓她阻止住了。
&ldquo你别忙！&rdquo她按著他的手說，&ldquo我還有話。
我一點不反對，這是好事，如果我有私蓄，我也願意盡一份力，但我沒有──我想要什麼，姥姥給什麼，不必有私蓄。
所以你不用顧忌我，盡管照你自己的意思去辦。
你認為對的，我也一定認為對。
隻是别讓姥姥知道這回事。
一郎，你懂我的意思嗎？&rdquo &ldquo怎麼不懂。
阿娃，你真好！&rdquo他雙手圈抱著她的身子，親著她的耳鬓說。
她就這樣讓他抱著。
每當她在他的懷中時，她的心裡就像注滿了蜜汁；她也喜歡伏在他的胸前，聽他的心跳──那仿佛是她自己的心跳，常使她栩栩然進入忘我的境界。
東市的銅钲響了，是日沒前七刻收市的信号。
急促響亮的金聲，提醒熙來攘往的行人回家；也提醒鄭徽，該是赴約的時間了。
&ldquo你去吧！&rdquo阿娃伸手替他整一整巾眼，說：&ldquo我等著聽你的好消息。
素娘癡心得很，蹉跎生變，韋十五郎會悔恨一輩子。
&rdquo &ldquo你呢？&rdquo鄭徽還舍不得放開她，故意找些話說，來拖延時間，&ldquo你是不是也像素娘那樣癡心？&rdquo &ldquo我才不那麼傻。
誰要負心，我自有辦法對付他。
&rdquo &ldquo什麼辦法？說給我聽聽！&rdquo &ldquo你好防備，是不是？&rdquo阿娃嬌憨地做了一個鬼臉。
鄭徽歡暢地大笑，又在她頰上親了一下，才一步一回頭地出了西堂。
他沒有帶仆從，也沒有騎馬，徜徉著來到韋家。
韋慶度果然遵照約定，不邀别的賓客，隻在他的幽靜的書齋中，設一席精緻的酒果來款待他。
斟了第一巡酒，韋慶度就說：&ldquo有事，你開門見山談吧！&rdquo &ldquo還不是你跟素娘的事。
&rdquo鄭徽把要說的話，早想好了，從容不迫地答道：&ldquo你那天有這話：最後有個萬試萬靈的辦法，你也已經在準備了。
不用說，那是準備替素娘贖身，八百貫非立時可辦，隻怕緩不濟急。
祝三，現在不是講虛面子的時候，負氣更足以壞事，隻有那八百貫早早湊齊，才是正辦。
&rdquo他從衣袖中，取出一百五十貫&ldquo大唐寶鈔&rdquo，又說：&ldquo祝三，我量力而為，你不許推辭。
否則，就是你不拿我當個肝膽之交。
&rdquo 韋慶度斂容靜聽，神色肅然。
等他說完，沉著地點一點頭，說：&ldquo錢，我不敢領，你的這番盛意，我終身不忘。
&rdqu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