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關燈
小
中
大
&ldquo春風滿面，想見其得意。
定谟，我要罰你，躲在這麼個好地方，獨享豔福，竟連朋友都不要了！&rdquo 韋慶度是說笑話，鄭徽卻無法不感到是一種責備，&ldquo該罰，該罰！&rdquo他用爽朗的笑聲來掩飾了他的窘态。
等他們攜手進屋，接著，步聲細碎，香風微度，阿娃也掀著門簾進來了。
&ldquo十五郎，你好！&rdquo她因為穿著胡服，不便斂衽，隻好學胡人的樣子，彎腰為禮。
&ldquo好久不見了。
&rdquo韋慶度笑嘻嘻地撫著她的肩說，&ldquo有半年了吧。
&rdquo &ldquo不止。
還是今年元宵，在天門街看燈見過，十個月了。
&rdquo她又問：&ldquo素娘呢，怎麼不帶了來一起玩？&rdquo &ldquo她跟我正鬧别扭。
&rdquo &ldquo怎麼回事？&rdquo阿娃和鄭徽異口同聲地問說。
&ldquo先不提吧！我們談正事。
&rdquo &ldquo那麼，&rdquo阿娃對鄭徽說，&ldquo你讓十五郎到你那裡去坐吧，我換了衣服再來陪你們。
&rdquo 于是鄭徽陪著韋慶度到西面帷幕之内，避開了阿娃和侍兒，他向他的好朋友正式道歉：&ldquo搬到這裡來，沒有立刻通知你，我自己也知道很不對。
叨在愛末，我也不多說了。
&rdquo &ldquo别把這個放在心上。
&rdquo韋慶度笑道：&ldquo這幾天你大概神魂颠倒，什麼都忘了。
我不怪你。
&rdquo 鄭徽臉又一紅，稍顯得嗫嚅地說：&ldquo還有件荒唐的事，得請你包涵。
從布政坊遷出來的時候，我說你邀我到你那裡去一起用功。
萬一遇見劉博士問起，你還得替我圓這個謊。
&rdquo &ldquo這當然。
&rdquo韋慶度停了一下，輕聲地說：&ldquo看這樣子，李姥對你很不錯，不過你可當心，這個積世老虔婆的花樣很多。
&rdquo 鄭徽笑笑不響，韋慶度就不再說下去了。
&ldquo我們談正事！&rdquo韋慶度重申來意，&ldquo後天戶部投文，你跟我一起去吧。
我在裡面有熟人，一切方便得多。
&rdquo &ldquo那太好了！&rdquo鄭徽欣然同意。
韋慶度又指點了他應辦的手續，約好後天上午在韋家會面，一起出發。
然後，韋慶度起立告辭，說還有事要辦，不能久留。
但當鄭徽問他，是什麼要緊事等著他，這樣的迫不及待？韋慶度卻又說不出來。
因此，做主人的便一定不放他走。
正在相持不下時，阿娃換好衣服，搴帷進來；鄭徽向她使了個眼色，然後轉臉對韋慶度說：&ldquo你問阿娃，她讓你走，我就不留。
&rdquo &ldquo怎麼？&rdquo阿娃馬上接口，&ldquo既然要走何必又來？&rdquo &ldquo我隻是跟定谟約一約，一起到戶部投文&hellip&hellip&rdquo &ldquo真是，多虧得十五郎關照。
&rdquo阿娃打斷了他的話，正好借題目留客：&ldquo你也該讓我們敬你兩杯酒，稍稍表達謝意。
&rdquo &ldquo何用這麼客氣？我真是有事要辦，改天再來玩。
&rdquo &ldquo這時候了，還辦什麼事？&rdquo阿娃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說：&ldquo十五郎，隻怕你有事要辦，也不出平康坊，早些晚些都不礙。
&rdquo 韋慶度讓她說得無話可答。
這一下露了馬腳，鄭徽詭秘地笑道：&ldquo想來另有密約，何不請到這裡來相會？&rdquo &ldquo哪裡還有什麼另外的密約？一個素娘都叫我受不了啦！&rdquo韋慶度停了一下，又說：&ldquo老實告訴你吧，我說好了，今天要到素娘那裡去，如果失約，她尋死覓活的，好幾天不得安甯，何苦？&rdquo &ldquo這好辦，把素娘也請來。
&rdquo &ldquo正該這麼辦。
&rdquo阿娃不等韋慶度表示意見，便掀開帷幕，吩咐繡春道：&ldquo叫人到王四娘家請素娘來，就說韋十五郎在這裡。
&rdquo &ldquo慢，慢！&rdquo韋慶度站起來說：&ldquo既然如此，我另作安排。
&rdquo 于是，他把他的家僮秦赤兒找了進來，囑咐了幾句。
&ldquo我叫人把我的窗課取來，想請你指點。
&rdquo &ldquo好極了。
&rdquo鄭徽說，&ldquo不過指點可不敢當，我也有幾首不諧格律的詩該拿給你看。
&rdquo &ldquo素娘呢？&rdquo阿娃插嘴發問。
&ldquo也叫人去通知了，會來的。
&rdquo &ldquo十五郎！&rdquo她躊躇了一下說，&ldquo你說跟素娘在鬧别扭，到底為什麼？&rdquo &ldquo是她跟我鬧别扭。
&rdquo &ldquo不管誰跟誰，你隻說原因吧！&rdquo &ldquo她要我做我現在辦不到的事。
&rdquo &ldquo噢──&rdquo阿娃凝神想了想，深深點頭，&ldquo那麼，你什麼時候才辦得到呢？&rdquo &ldquo總要到明年春天才能決定。
&rdquo &ldquo那也不過幾個月的工夫，素娘等一等也不妨，回頭讓我來勸她。
&rdquo &ldquo就是這話。
但她又說什麼夜長夢多&hellip&hellip其實事情并不如她所想的那樣壞！&rdquo &ldquo喔，&rdquo阿娃動容了，&ldquo十五郎，你說，出了什麼花樣？有人要娶她？&rdquo 韋慶度皺著眉點一點頭，神情顯得有些抑郁。
&ldquo是誰想娶素娘？&rdquo鄭徽問說。
&ldquo李六。
&rdquo韋慶度輕蔑地答了這兩個字。
鄭徽不知道李六是何許人？阿娃卻跟韋慶度一樣，也皺起了眉，厭惡地說：&ldquo是這個魔頭。
&rdquo &ldquo李六是誰？&rdquo鄭徽追問著。
&ldquo哼！&rdquo韋慶度冷笑道：&ldquo這也算是大家子弟──&rdquo 李六，表現了大家子弟的另一面。
那是非常惡劣的一面，因為不讀書之故，不知仁義，隻講勢利；人物醜陋，語言無味，卻最善于用财勢來橫行霸道。
李六就是仗著他叔父的财勢，稱豪于平康坊。
娼家的假母歡迎他，那些女孩子卻畏之如虎；因為他不止于不解溫柔，而且粗俗暴戾；如果不幸成為他的妾媵，至多半年他便厭倦了，然後被冷落、被虐待，此生有無數個以淚洗面的日子。
&ldquo怪不得素娘害怕！&rdquo鄭徽說：&ldquo照這樣子，你一定得想辦法。
&rdquo &ldquo還不要緊，我有我的辦法。
李六不好惹，但是我不怕他；他也應該知道，我跟他一樣的不好惹。
&rdquo &ldquo十五郎，你有辦法，你倒是說出來聽聽嘛。
&rdquo阿娃十分關心地說。
韋慶度的一雙星目，漸露殺氣，嘴角浮現了一絲陰冷的微笑──他把鄭徽懸在壁間當作裝飾的一柄長劍取了下來，輕按扣簧，拔劍在手，念了兩句詩：&ldquo&lsquo俱邀俠客芙蓉劍，共宿娼家桃李溪。
&rsquo&rdquo 這盧照鄰的兩句詩，鄭徽曾聽他引用過，但前後兩次，意味不同。
韋慶度的交遊極廣，自然結識了許多遊俠兒，可以供他驅遣，這就是他的所謂&ldquo他也不好惹&rdquo的緣故。
阿娃卻深為擔憂，&ldquo十五郎，&rdquo她遲疑地問，&ldquo你不是想殺人吧？&rdquo &ldquo不會，不會。
殺人要償命，我幹那種傻事做什麼？&rdquo韋慶度笑著安慰她。
停了一會兒，他又說：&ldquo對付李六的辦法很多，總之，我決不會讓素娘落到他手中──回頭她來了，你們不必談這些惱人的事，大家高高興興玩一晚上。
&rdquo 鄭徽和阿娃都尊重他的意旨。
等素娘來了，絕口不談李六，所談的是長安的風物和生活的瑣屑。
素娘與阿娃，原為舊識，而且頗有惺惺相惜之意，隻是平日不容易有相遇的機會，難得見面，談得十分歡洽。
鄭徽和韋慶度都不去打擾她們。
他們交換著欣賞彼此的窗課，提出異義來讨論，也談得十分投機，使這偎紅倚翠的席面，成了道道地地的文酒之會。
由文談到詩，他們的興緻更高了。
平康坊的各娼都是懂詩的，因此阿娃和素娘也停止了談話，靜聽他們談論詩。
&ldquo你們也别盡聽著，&rdquo韋慶度忽然注意到了她們，出了一個主意，&ldquo替我們唱幾首詩。
&rdquo 阿娃和素娘欣然接受了這一差使，交替著曼聲清吟；每唱一首，鄭徽和韋慶度互敬一杯酒，不到一個更次的工夫，每人都灌下了十幾杯酒。
韋慶度原有很好的酒量，但因肚子裡裝了些肮髒氣，容易喝醉；慢慢地，言語夾雜，狂态漸露，無心再聽唱詩，鄭徽便做了個眼色，讓阿娃和素娘停止。
&ldquo我最近正學笛子，吹一曲給你們醒酒好不好？&rdquo素娘對鄭徽說，眼睛卻看著韋慶度。
&ldquo誰耐煩聽那些嗚嗚咽咽的東西！&rdquo鄭徽還未答話，韋慶度搶在前面說了。
&ldquo那麼羯鼓如何？&rdquo鄭徽問。
&ldquo這是當今皇上最喜愛的樂器，你也愛玩？&rdquo &ldquo隻是愛玩而已。
&rdquo鄭徽說：&ldquo我擊一曲禦制的鼓曲&lsquo春光好&rsquo。
&rdquo &ldquo不好，不好！&rdquo韋慶度立即提出異議，&ldquo一非春天，二不催花，&lsquo春光好&rsquo不如&lsquo秋風高&rsquo。
&rdquo 于是侍兒在堂前當門設下羯鼓。
秋庭微月，高樹有聲，那一股蕭爽之氣，助長了鄭徽的興緻，下手盡情縱擊；隻聽得一片蒼涼的秋聲，卷地而起，令人想到塞外的角聲、霜郊的馬嘶，油然而興馳驅逐北之思。
&ldquo好鼓，好鼓！值得浮一大白！&rdquo在鼓聲的馀韻中，韋慶度舉起銀制的&ldquo酒船&rdquo，一飲而盡。
&ldquo别喝了吧！&rdquo素娘拉拉他的衣袖，又說：&ldquo要喝，也别喝得那麼猛！&rdquo &ldquo你以為我醉了？&rdquo韋慶度歪著頭，閉著眼，醉态可掬地答說：&ldquo我一點都沒有醉。
要不信，我試給你看。
&rdquo他張開眼，一眼看到繡春，便招招手把她叫過來，執著她的手，呢聲說道：&ldquo好繡春，好姊姊，你替我找一塊木闆來，行不行？&rdquo 繡春隻是微扭著身子，掩口發笑，好久都答不上話來。
&ldquo你要木闆幹什麼？&rdquo素娘開了口，&ldquo謝謝你，要鬧回家去鬧；别在這裡攪得人家不安。
&rdquo &ldquo不，不！&rdquo阿娃趕緊說，&ldquo十五郎一定有什麼有趣的玩意兒，我們等著看呢！&rdquo然後又微微瞪了繡春一眼，說：&ldquo你倒是去呀！&rdquo 繡春笑著掙脫了手，轉身去了。
不一會兒，找來一塊兩尺見方、三五分厚的新木闆，問說：&ldquo這塊闆合用不合用？&rdquo &ldquo太合用了！好繡春，你真會辦事。
再勞駕，把你們小娘子的胭脂取來我用一用！&rdquo 這一下，引起滿座的好奇，連所有的侍兒都一齊圍在韋慶度身邊，要看他做些什麼？ 韋慶度用手指蘸著胭脂，畫了一個人頭，倒吊眉、招風耳、歪鼻、小眼。
侍兒們看著一齊大笑，鄭徽和阿娃也覺得有趣，隻有素娘不笑。
畫完，韋慶度又在上面寫了四個字──酒囊飯袋。
&ldquo這是&hellip&hellip&rdquo鄭徽要想發問，看到阿娃的眼色，便住口不語了。
韋慶度自己動手，把那塊木闆倚在門口，然後回座，從腰間解下一柄食用燒炙、割肉的小刀，說：&ldquo你們也看看我的本事，我釘他的左眼。
&rdquo話一完，手腕一翻，大喝道：&ldquo李六，看刀！&rdquo 大家都吓一跳！定神去看，那柄雪亮的小刀，正揮在&ldquo李六&rdquo的左眼上。
&ldquo你們看我沒有醉吧？&rdquo韋慶度大聲地問。
繡春和那些侍兒們，都不敢接口，一個個面容莊嚴地悄悄退了下去。
&ldquo李六是什麼人，剛才說了半天我還不明白。
&rdquo鄭徽低聲問素娘。
&ldquo宰相&hellip&hellip&rdquo &ldquo什麼宰相？&rdquo韋慶度搶著憤憤地說道：&ldquo奸臣李林甫，縱容子侄為惡。
&rdquo &ldquo又來了！&rdquo素娘以呵責的聲音說：&ldquo開口奸臣，閉口奸臣，叫人聽見了多不合适？&rdquo &ldquo怕什麼？難道李林甫不是奸臣？&rdquo &ldquo是奸臣也不與你相幹！&rdquo &ldquo李六仗勢欺人，怎麼不與我相幹？&rdquo &ldquo那你得想辦法啊！&rdquo素娘緊接著他的話說，&ldquo光在背後罵人家叔叔兩聲奸臣，當不了事！&rdquo &ldquo你以為我不敢惹李六？&rdquo韋慶度猛然一跳而起，指著素娘的鼻子說：&ldquo你看看，明天午後我在你家門口等李六，他要敢來，看我不宰了他！&rdquo 沒有一個人會懷疑韋慶度說出來的話會做不到。
于是鄭徽正色規箴道：&ldquo祝三，讀書明理，你這樣子做，充其量隻是匹夫之勇，不像讀書人，也不像世家子弟，沒有人看得起你！&rdquo 在大義的責備下，雖是酒醉的韋慶度，也面有慚色，他強辯似地說：&ldquo那是叫人逼得我這樣的。
&rdquo &ldquo誰逼你了？&rdquo素娘抗聲相争，&ldquo事情臨到頭上，要想辦法應付，這就
定谟，我要罰你，躲在這麼個好地方，獨享豔福，竟連朋友都不要了！&rdquo 韋慶度是說笑話，鄭徽卻無法不感到是一種責備，&ldquo該罰，該罰！&rdquo他用爽朗的笑聲來掩飾了他的窘态。
等他們攜手進屋，接著，步聲細碎，香風微度，阿娃也掀著門簾進來了。
&ldquo十五郎，你好！&rdquo她因為穿著胡服，不便斂衽，隻好學胡人的樣子，彎腰為禮。
&ldquo好久不見了。
&rdquo韋慶度笑嘻嘻地撫著她的肩說，&ldquo有半年了吧。
&rdquo &ldquo不止。
還是今年元宵，在天門街看燈見過，十個月了。
&rdquo她又問：&ldquo素娘呢，怎麼不帶了來一起玩？&rdquo &ldquo她跟我正鬧别扭。
&rdquo &ldquo怎麼回事？&rdquo阿娃和鄭徽異口同聲地問說。
&ldquo先不提吧！我們談正事。
&rdquo &ldquo那麼，&rdquo阿娃對鄭徽說，&ldquo你讓十五郎到你那裡去坐吧，我換了衣服再來陪你們。
&rdquo 于是鄭徽陪著韋慶度到西面帷幕之内，避開了阿娃和侍兒，他向他的好朋友正式道歉：&ldquo搬到這裡來，沒有立刻通知你，我自己也知道很不對。
叨在愛末，我也不多說了。
&rdquo &ldquo别把這個放在心上。
&rdquo韋慶度笑道：&ldquo這幾天你大概神魂颠倒，什麼都忘了。
我不怪你。
&rdquo 鄭徽臉又一紅，稍顯得嗫嚅地說：&ldquo還有件荒唐的事，得請你包涵。
從布政坊遷出來的時候，我說你邀我到你那裡去一起用功。
萬一遇見劉博士問起，你還得替我圓這個謊。
&rdquo &ldquo這當然。
&rdquo韋慶度停了一下，輕聲地說：&ldquo看這樣子，李姥對你很不錯，不過你可當心，這個積世老虔婆的花樣很多。
&rdquo 鄭徽笑笑不響，韋慶度就不再說下去了。
&ldquo我們談正事！&rdquo韋慶度重申來意，&ldquo後天戶部投文，你跟我一起去吧。
我在裡面有熟人，一切方便得多。
&rdquo &ldquo那太好了！&rdquo鄭徽欣然同意。
韋慶度又指點了他應辦的手續，約好後天上午在韋家會面，一起出發。
然後，韋慶度起立告辭，說還有事要辦，不能久留。
但當鄭徽問他，是什麼要緊事等著他，這樣的迫不及待？韋慶度卻又說不出來。
因此，做主人的便一定不放他走。
正在相持不下時，阿娃換好衣服，搴帷進來；鄭徽向她使了個眼色，然後轉臉對韋慶度說：&ldquo你問阿娃，她讓你走，我就不留。
&rdquo &ldquo怎麼？&rdquo阿娃馬上接口，&ldquo既然要走何必又來？&rdquo &ldquo我隻是跟定谟約一約，一起到戶部投文&hellip&hellip&rdquo &ldquo真是，多虧得十五郎關照。
&rdquo阿娃打斷了他的話，正好借題目留客：&ldquo你也該讓我們敬你兩杯酒，稍稍表達謝意。
&rdquo &ldquo何用這麼客氣？我真是有事要辦，改天再來玩。
&rdquo &ldquo這時候了，還辦什麼事？&rdquo阿娃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說：&ldquo十五郎，隻怕你有事要辦，也不出平康坊，早些晚些都不礙。
&rdquo 韋慶度讓她說得無話可答。
這一下露了馬腳，鄭徽詭秘地笑道：&ldquo想來另有密約，何不請到這裡來相會？&rdquo &ldquo哪裡還有什麼另外的密約？一個素娘都叫我受不了啦！&rdquo韋慶度停了一下，又說：&ldquo老實告訴你吧，我說好了，今天要到素娘那裡去，如果失約，她尋死覓活的，好幾天不得安甯，何苦？&rdquo &ldquo這好辦，把素娘也請來。
&rdquo &ldquo正該這麼辦。
&rdquo阿娃不等韋慶度表示意見，便掀開帷幕，吩咐繡春道：&ldquo叫人到王四娘家請素娘來，就說韋十五郎在這裡。
&rdquo &ldquo慢，慢！&rdquo韋慶度站起來說：&ldquo既然如此，我另作安排。
&rdquo 于是，他把他的家僮秦赤兒找了進來，囑咐了幾句。
&ldquo我叫人把我的窗課取來，想請你指點。
&rdquo &ldquo好極了。
&rdquo鄭徽說，&ldquo不過指點可不敢當，我也有幾首不諧格律的詩該拿給你看。
&rdquo &ldquo素娘呢？&rdquo阿娃插嘴發問。
&ldquo也叫人去通知了，會來的。
&rdquo &ldquo十五郎！&rdquo她躊躇了一下說，&ldquo你說跟素娘在鬧别扭，到底為什麼？&rdquo &ldquo是她跟我鬧别扭。
&rdquo &ldquo不管誰跟誰，你隻說原因吧！&rdquo &ldquo她要我做我現在辦不到的事。
&rdquo &ldquo噢──&rdquo阿娃凝神想了想，深深點頭，&ldquo那麼，你什麼時候才辦得到呢？&rdquo &ldquo總要到明年春天才能決定。
&rdquo &ldquo那也不過幾個月的工夫，素娘等一等也不妨，回頭讓我來勸她。
&rdquo &ldquo就是這話。
但她又說什麼夜長夢多&hellip&hellip其實事情并不如她所想的那樣壞！&rdquo &ldquo喔，&rdquo阿娃動容了，&ldquo十五郎，你說，出了什麼花樣？有人要娶她？&rdquo 韋慶度皺著眉點一點頭，神情顯得有些抑郁。
&ldquo是誰想娶素娘？&rdquo鄭徽問說。
&ldquo李六。
&rdquo韋慶度輕蔑地答了這兩個字。
鄭徽不知道李六是何許人？阿娃卻跟韋慶度一樣，也皺起了眉，厭惡地說：&ldquo是這個魔頭。
&rdquo &ldquo李六是誰？&rdquo鄭徽追問著。
&ldquo哼！&rdquo韋慶度冷笑道：&ldquo這也算是大家子弟──&rdquo 李六，表現了大家子弟的另一面。
那是非常惡劣的一面，因為不讀書之故，不知仁義，隻講勢利；人物醜陋，語言無味，卻最善于用财勢來橫行霸道。
李六就是仗著他叔父的财勢，稱豪于平康坊。
娼家的假母歡迎他，那些女孩子卻畏之如虎；因為他不止于不解溫柔，而且粗俗暴戾；如果不幸成為他的妾媵，至多半年他便厭倦了，然後被冷落、被虐待，此生有無數個以淚洗面的日子。
&ldquo怪不得素娘害怕！&rdquo鄭徽說：&ldquo照這樣子，你一定得想辦法。
&rdquo &ldquo還不要緊，我有我的辦法。
李六不好惹，但是我不怕他；他也應該知道，我跟他一樣的不好惹。
&rdquo &ldquo十五郎，你有辦法，你倒是說出來聽聽嘛。
&rdquo阿娃十分關心地說。
韋慶度的一雙星目，漸露殺氣，嘴角浮現了一絲陰冷的微笑──他把鄭徽懸在壁間當作裝飾的一柄長劍取了下來，輕按扣簧，拔劍在手，念了兩句詩：&ldquo&lsquo俱邀俠客芙蓉劍，共宿娼家桃李溪。
&rsquo&rdquo 這盧照鄰的兩句詩，鄭徽曾聽他引用過，但前後兩次，意味不同。
韋慶度的交遊極廣，自然結識了許多遊俠兒，可以供他驅遣，這就是他的所謂&ldquo他也不好惹&rdquo的緣故。
阿娃卻深為擔憂，&ldquo十五郎，&rdquo她遲疑地問，&ldquo你不是想殺人吧？&rdquo &ldquo不會，不會。
殺人要償命，我幹那種傻事做什麼？&rdquo韋慶度笑著安慰她。
停了一會兒，他又說：&ldquo對付李六的辦法很多，總之，我決不會讓素娘落到他手中──回頭她來了，你們不必談這些惱人的事，大家高高興興玩一晚上。
&rdquo 鄭徽和阿娃都尊重他的意旨。
等素娘來了，絕口不談李六，所談的是長安的風物和生活的瑣屑。
素娘與阿娃，原為舊識，而且頗有惺惺相惜之意，隻是平日不容易有相遇的機會，難得見面，談得十分歡洽。
鄭徽和韋慶度都不去打擾她們。
他們交換著欣賞彼此的窗課，提出異義來讨論，也談得十分投機，使這偎紅倚翠的席面，成了道道地地的文酒之會。
由文談到詩，他們的興緻更高了。
平康坊的各娼都是懂詩的，因此阿娃和素娘也停止了談話，靜聽他們談論詩。
&ldquo你們也别盡聽著，&rdquo韋慶度忽然注意到了她們，出了一個主意，&ldquo替我們唱幾首詩。
&rdquo 阿娃和素娘欣然接受了這一差使，交替著曼聲清吟；每唱一首，鄭徽和韋慶度互敬一杯酒，不到一個更次的工夫，每人都灌下了十幾杯酒。
韋慶度原有很好的酒量，但因肚子裡裝了些肮髒氣，容易喝醉；慢慢地，言語夾雜，狂态漸露，無心再聽唱詩，鄭徽便做了個眼色，讓阿娃和素娘停止。
&ldquo我最近正學笛子，吹一曲給你們醒酒好不好？&rdquo素娘對鄭徽說，眼睛卻看著韋慶度。
&ldquo誰耐煩聽那些嗚嗚咽咽的東西！&rdquo鄭徽還未答話，韋慶度搶在前面說了。
&ldquo那麼羯鼓如何？&rdquo鄭徽問。
&ldquo這是當今皇上最喜愛的樂器，你也愛玩？&rdquo &ldquo隻是愛玩而已。
&rdquo鄭徽說：&ldquo我擊一曲禦制的鼓曲&lsquo春光好&rsquo。
&rdquo &ldquo不好，不好！&rdquo韋慶度立即提出異議，&ldquo一非春天，二不催花，&lsquo春光好&rsquo不如&lsquo秋風高&rsquo。
&rdquo 于是侍兒在堂前當門設下羯鼓。
秋庭微月，高樹有聲，那一股蕭爽之氣，助長了鄭徽的興緻，下手盡情縱擊；隻聽得一片蒼涼的秋聲，卷地而起，令人想到塞外的角聲、霜郊的馬嘶，油然而興馳驅逐北之思。
&ldquo好鼓，好鼓！值得浮一大白！&rdquo在鼓聲的馀韻中，韋慶度舉起銀制的&ldquo酒船&rdquo，一飲而盡。
&ldquo别喝了吧！&rdquo素娘拉拉他的衣袖，又說：&ldquo要喝，也别喝得那麼猛！&rdquo &ldquo你以為我醉了？&rdquo韋慶度歪著頭，閉著眼，醉态可掬地答說：&ldquo我一點都沒有醉。
要不信，我試給你看。
&rdquo他張開眼，一眼看到繡春，便招招手把她叫過來，執著她的手，呢聲說道：&ldquo好繡春，好姊姊，你替我找一塊木闆來，行不行？&rdquo 繡春隻是微扭著身子，掩口發笑，好久都答不上話來。
&ldquo你要木闆幹什麼？&rdquo素娘開了口，&ldquo謝謝你，要鬧回家去鬧；别在這裡攪得人家不安。
&rdquo &ldquo不，不！&rdquo阿娃趕緊說，&ldquo十五郎一定有什麼有趣的玩意兒，我們等著看呢！&rdquo然後又微微瞪了繡春一眼，說：&ldquo你倒是去呀！&rdquo 繡春笑著掙脫了手，轉身去了。
不一會兒，找來一塊兩尺見方、三五分厚的新木闆，問說：&ldquo這塊闆合用不合用？&rdquo &ldquo太合用了！好繡春，你真會辦事。
再勞駕，把你們小娘子的胭脂取來我用一用！&rdquo 這一下，引起滿座的好奇，連所有的侍兒都一齊圍在韋慶度身邊，要看他做些什麼？ 韋慶度用手指蘸著胭脂，畫了一個人頭，倒吊眉、招風耳、歪鼻、小眼。
侍兒們看著一齊大笑，鄭徽和阿娃也覺得有趣，隻有素娘不笑。
畫完，韋慶度又在上面寫了四個字──酒囊飯袋。
&ldquo這是&hellip&hellip&rdquo鄭徽要想發問，看到阿娃的眼色，便住口不語了。
韋慶度自己動手，把那塊木闆倚在門口，然後回座，從腰間解下一柄食用燒炙、割肉的小刀，說：&ldquo你們也看看我的本事，我釘他的左眼。
&rdquo話一完，手腕一翻，大喝道：&ldquo李六，看刀！&rdquo 大家都吓一跳！定神去看，那柄雪亮的小刀，正揮在&ldquo李六&rdquo的左眼上。
&ldquo你們看我沒有醉吧？&rdquo韋慶度大聲地問。
繡春和那些侍兒們，都不敢接口，一個個面容莊嚴地悄悄退了下去。
&ldquo李六是什麼人，剛才說了半天我還不明白。
&rdquo鄭徽低聲問素娘。
&ldquo宰相&hellip&hellip&rdquo &ldquo什麼宰相？&rdquo韋慶度搶著憤憤地說道：&ldquo奸臣李林甫，縱容子侄為惡。
&rdquo &ldquo又來了！&rdquo素娘以呵責的聲音說：&ldquo開口奸臣，閉口奸臣，叫人聽見了多不合适？&rdquo &ldquo怕什麼？難道李林甫不是奸臣？&rdquo &ldquo是奸臣也不與你相幹！&rdquo &ldquo李六仗勢欺人，怎麼不與我相幹？&rdquo &ldquo那你得想辦法啊！&rdquo素娘緊接著他的話說，&ldquo光在背後罵人家叔叔兩聲奸臣，當不了事！&rdquo &ldquo你以為我不敢惹李六？&rdquo韋慶度猛然一跳而起，指著素娘的鼻子說：&ldquo你看看，明天午後我在你家門口等李六，他要敢來，看我不宰了他！&rdquo 沒有一個人會懷疑韋慶度說出來的話會做不到。
于是鄭徽正色規箴道：&ldquo祝三，讀書明理，你這樣子做，充其量隻是匹夫之勇，不像讀書人，也不像世家子弟，沒有人看得起你！&rdquo 在大義的責備下，雖是酒醉的韋慶度，也面有慚色，他強辯似地說：&ldquo那是叫人逼得我這樣的。
&rdquo &ldquo誰逼你了？&rdquo素娘抗聲相争，&ldquo事情臨到頭上，要想辦法應付，這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