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關燈
小
中
大
，使她安靜下來。
&ldquo阿娃！&rdquo他以低沉清晰的聲音說：&ldquo不要想得太多，那已經過去了。
&rdquo &ldquo是的。
每一次我也都是這樣對我自己說。
每一次鬧完了，我哭，她也哭；摟著我，哄我，跟我不知道說多少好話──這不是過去了嗎？可是不知道哪一天，她又要照樣來一次。
直到三年前&hellip&hellip我一個人搬到這西堂來住，才算是真的過去了！可是，&rdquo阿娃長長地舒了一口氣，&ldquo不知怎麼，我一想起來，好像周身的血都聚到腦子裡去了，迷迷糊糊地隻想&hellip&hellip&rdquo &ldquo隻想什麼？&rdquo &ldquo唉，别提了。
&rdquo &ldquo阿娃！&rdquo鄭徽覺得不能不勸她，&ldquo姥姥總有待你好的地方，你也應該想到。
&rdquo &ldquo自然。
&rdquo她很快地接口，&ldquo如果我不想想姥姥的好處，我怎麼能在這裡待得下去？憑良心說，姥姥真是像自己親生的一樣疼我，有好東西，總是先盡我吃，東市出了什麼新花樣的衣料、首飾，三曲之中總是我第一個上身。
如果我有點病痛，像她那麼倔強不服輸的人，也會淌眼淚。
這些都是叫我忘不了的。
&rdquo &ldquo對了，一個人應該隻記愛，不記恨。
&rdquo &ldquo嗯。
&rdquo阿娃忽然半仰著臉問：&ldquo你喜歡我嗎？&rdquo &ldquo傻話！&rdquo他笑著在她頰上親一下。
她滿足地微笑著，雙手抱著他的腰，仍又把她的頭半偏著伏在他的胸前，像隻小綿羊似的馴順。
鄭徽也輕輕地摟住她，一動都不敢動，就像深怕驚擾了她似地。
&ldquo嗯，就這樣很好！&rdquo她半閉著眼，聲音柔膩如酪，&ldquo我要人這樣輕輕的，靜靜的喜歡我，像姥姥那樣喜歡我，可讓人受不了。
&rdquo 她這樣一說，鄭徽更不敢動了。
但那是他心甘情願的，她的溫暖柔軟的軀體，她的不知發自何處的香味，她的恬靜滿足，寄以完全的信賴的神态，都足以使鄭徽神迷心醉的。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隐隐有鐘聲響了──五更五點，是大明宮百官待漏，開始入朝的鐘聲；然後較近的是西面太極宮太極門前，和東面興慶宮大同殿前的鐘聲；然後更近的是平康坊菩提寺的鐘聲，當──當──當，深沉洪亮，遠近重疊的一聲聲，随著曉風，度越牆垣和帷幕，送到偎倚著的鄭徽和阿娃的耳邊。
&ldquo啊！&rdquo阿娃坐直了身子，&ldquo快破曉了。
&rdquo她奇怪地自問：&ldquo我們談了一夜？&rdquo &ldquo可不是談了一夜。
&rdquo &ldquo好笑不？&rdquo她揉著惺忪的倦眼，嬌慵地伸了個懶腰。
&ldquo去睡吧！你倦了。
&rdquo 阿娃的雙頰，忽然出現了羞澀的紅暈，水汪汪的雙眼望著鄭徽，欲語不語地；好久，她隻輕輕地問了兩個字：&ldquo你呢？&rdquo 鄭徽恍然意會，心神搖蕩，答道：&ldquo我送你去。
&rdquo 阿娃嫣然一笑，回身擎起燭台；他扶著她，出一重帷幕，又進一重帷幕&hellip&hellip 鐘聲還在響著，但在他們是聽而不聞了！ 一連十天，鄭徽步門不出。
在他的感覺中，西堂以外，别無天地；西堂以内，則幾乎把日子都忘記了。
這一天的天氣特别好，晴朗、溫暖而無風。
阿娃坐在東窗下梳妝，鄭徽在一旁看著。
她的頭發極長，坐在那裡，發梢幾乎垂及地面；映著滿窗朝日，那閃閃生光的一頭黑發，就像披著一匹緞子。
&ldquo這麼好的天，到什麼地方去走走吧？&rdquo阿娃說。
&ldquo好啊！&rdquo鄭徽欣然答道，&ldquo我想到慈恩寺去看看大雁塔，回頭再到大業坊太平觀去瞻仰瞻仰姥姥出家的地方。
&rdquo &ldquo你可别跟姥姥說要到太平觀去，她不願意讓人知道她過去的那些傷心的事！&rdquo &ldquo我知道。
&rdquo鄭徽點點頭，&ldquo我知道你跟我說的那些話，都是你不肯跟别人說的。
&rdquo &ldquo對了！這算是你知道了我的心。
&rdquo阿娃很滿意地說。
她梳的發髻很費事，鄭徽極有耐心地在一旁伺候著──在阿娃的妝台旁邊，他現在代替了繡春的職務，而且很熟練了，知道什麼時候要施膏沐，什麼時候才用钗簪，一樣一樣準确無誤地遞給她。
妝成以後，又拿一面銅鏡，用他的衣袖擦拭得纖塵不染，站在她身後，讓她前後照看，直到她認為完全妥貼，才把銅鏡放下。
這時往往手都酸了。
然而他絲毫不以為苦。
為了要出遊，阿娃特意換著了當時宮女所喜歡的胡服──窄袖紫色短衣，高腰羊皮靴，戴一頂貂皮胡帽，那又另有一種妩媚的韻味了。
&ldquo我今天要騎馬。
&rdquo阿娃說，宮女喜歡穿胡服，原是為了從駕時騎馬方便，也隻有在馬上才能顯出胡服的俏麗。
鄭徽在江南，絕少看到女人騎馬，更沒有見過穿了胡服的女人騎馬；所以對于她的主意，覺得很有趣。
但他又怕她不善于控禦，會從馬上摔下來，因而躊躇著不敢表示意見。
阿娃卻覺察到了，&ldquo你以為我不會騎馬？&rdquo她問。
&ldquo要摔了下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rdquo &ldquo你沒有聽說：&lsquo南人乘船，北人騎馬？&rsquo&rdquo &ldquo好吧！&rdquo他同意了：&ldquo牛五的那匹小川馬很馴良&hellip&hellip&hellip&rdquo &ldquo不要！&rdquo阿娃很快地表示異議，&ldquo我要那匹大白馬。
前兩天我到槽上去看過了，你的幾匹馬，隻有那匹大白馬好。
&rdquo &ldquo倒看不出，你還善于相馬！&rdquo鄭徽笑著說，同時對于她可能會摔下來的顧慮，消除了不少，因為他已發現她是懂馬的。
于是，他們相偕到李姥那裡，說要去逛慈恩寺。
李姥欣然同意，叫人替他們準備了食盒和帳幕，鄭徽的家僮楊淮和牛五跟著他們去。
牛五是專門照管馬匹的，對于服伺女人騎馬，也很内行，他一手執著缰繩，把身子蹲了下來，讓阿娃踩著他的肩頭，然後用另一隻手托著她的左腳，使勁往上一送，阿娃已經輕巧巧地偏坐在馬鞍上了，然後他把缰繩遞了給她。
&ldquo謝謝你！&rdquo阿娃揚一揚手裡的馬鞭，又對鄭徽說：&ldquo走吧，别老看著我，當心你自己從馬上摔下來。
&rdquo 鄭徽報以微笑，一抖缰繩，他那匹棗骝馬首先出了車門，接著是阿娃和仆從。
出了平康坊南門，往東由東市西面南折；鄭徽把馬催快了些，阿娃也不示弱，緊靠在他右面，并辔聯騎，直向慈恩寺所在的晉昌坊前進。
一路上抱著與他們同樣的目的，到城南去逛慈恩寺和曲江的人極多。
但街道廣闊，雖然車如流水馬如龍，卻毫不顯得擁擠。
&ldquo何必開辟這樣寬的街道？豈非大而無當？&rdquo鄭徽這樣在心裡想。
越往南走，越見荒涼，百步之寬的坦道越發令人感到沒有用處。
忽然間，馬蹄聲疾，黃塵撲臉，鄭徽看到迎面一對旗幟鮮明的官兵，五騎并列，疾馳而來，數一數總有上千之衆；但因速度極快，也不過眨幾下眼的工夫，就背道而馳了。
鄭徽憬然有悟，玄武門的禁軍，關系重大；大唐皇朝，開國一百年中，經過三次重大的宮廷政變，勝利的一方，都得力于禁軍的支持；馳驅效命，若不是坦道蕩蕩，四通八達，便無法發揮威力。
同樣地，如果邊地有警，京師遣軍赴援，也要便于交通，才能做到&ldquo兵貴神速&rdquo。
照這樣看來，太宗皇帝營建長安的深謀遠慮，實在不能不佩服。
他想得出了神，便照顧不到路上的情況。
橫路上穿出來一輛犢車──那頭蠻牛可能犯了脾氣，低著頭一個勁往前直沖，駕車的漢子飛舞著長鞭，大喊：&ldquo讓路，讓路！&rdquo鄭徽先沒有注意，等他警覺，慌忙勒馬，用力太猛，那匹棗骝馬前蹄上揚，直立了起來，鄭徽無法再在鞍上坐得住，一滑，從馬後滑了下來。
阿娃和楊淮、牛五，趕緊都下了馬，&ldquo摔壞了沒有？摔壞了沒有？&rdquo阿娃急得滿臉通紅，不住地問。
鄭徽略略有些痛楚，為了安慰阿娃，他一躍而起，拍拍衣服上的塵土，笑道：&ldquo真是讓你說中了，摔下來的是我不是你。
&rdquo 大家看了他這樣輕松的神情，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牛五重又上馬，趕上去把鄭徽的馬找了回來。
&ldquo你也真是。
&rdquo阿娃還在埋怨，&ldquo怎麼這麼不小心？幸虧腳還沒有讓蹬勾住，要不然著地拖了你下去，你想想看，那怎麼得了？&rdquo說著眼圈都有些紅了。
鄭徽默默地接受了她的責備，心裡卻非常感動，人與人相處，常要在遭遇挫折時才看得出感情的深淺；這一摔，摔得阿娃的真情流露，讓他把摔下地的痛楚都忘記了。
&ldquo慈恩寺快到了。
&rdquo牛五說：&ldquo郎君和小娘子一路逛了去吧。
走一走，活活血，就稍微摔著點也不礙了。
&rdquo &ldquo好！&rdquo鄭徽轉臉對阿娃笑道：&ldquo我不騎馬了，你可以放心了吧！&rdquo 于是，他們一路閑談著往晉昌坊走去，走不多遠，仿佛聽見後面有勒馬的聲音，然後又聽到楊淮在問：&ldquo賈興哥，你來幹什麼？&rdquo 鄭徽回頭一看，賈興一隻手牽著馬，一隻手在擦汗，他喘著氣說：&ldquo韋十五郎來了，叫我請郎君回去！&rdquo 鄭徽很詫異，這不會是普通的拜訪，一定有什麼要緊的話要談，便問賈興：&ldquo十五郎可曾提到什麼事？&rdquo &ldquo十五郎隻問，到戶部投文，郎君可有準備？我不知道底細，不敢亂說。
&rdquo &ldquo啊！&rdquo賈興的話沒有完，鄭徽已完全明白，内心自愧。
真是把日子都過昏了，&ldquo今天十月二十幾？&rdquo他轉臉問阿娃。
&ldquo二十三。
&rdquo &ldquo還好。
&rdquo他稍微想了一下對賈興說：&ldquo你趕快先回去說我留他喝酒──務必把十五郎留住。
我馬上就回去。
&rdquo 賈興答應著，翻身上馬回鳴珂曲覆命。
&ldquo虧得十五郎來提醒我。
&rdquo鄭徽向阿娃說，&ldquo照例，我們來應試的，得在十月二十五到戶部投文報到。
那是後天的事，還不忙。
&rdquo他停了一下，笑道：&ldquo老遠來一道，還從馬上摔下來，連慈恩寺的山門都沒有看見，豈不太冤？&rdquo &ldquo讓韋十五郎等久了也不好。
我們走馬看花繞一圈吧！&rdquo阿娃又說：&ldquo你還是騎你的白馬好了，騎熟了的，不容易出亂子。
&rdquo &ldquo笑話！你真看得我那麼沒有用！&rdquo不服氣的鄭徽，話一說完，就從牛五手裡搶過棗骝馬的缰繩，認蹬扳鞍，一躍而上，足跟微叩馬腹，一支箭樣地往前蹿了出去。
&ldquo慢點，慢點！你可等著我！&rdquo阿娃大叫。
鄭徽收住了馬，也不再逞能，等阿娃過來，兩人款款徐行，不一會兒就到了晉昌坊。
慈恩寺占晉昌坊的東半部，南迄曲江，占地極廣，溪流萦繞，琅玕森森之中，以一帶迢遞的紅牆，包藏了一千八百九十七間僧舍──這一座曾奉迎中國第一高僧玄奘在此譯經的慈恩寺，不獨是長安，也是海内所有名刹的首位。
鄭徽在山門駐馬，向北遙遙凝望，一縷思古的幽情，漸漸升起，竟有些流連不舍的意思。
&ldquo你在想什麼？&rdquo阿娃問說：&ldquo今天一路來，你都是心不在焉似地。
&rdquo &ldquo你知道慈恩寺的曆史嗎？&rdquo他答非所問地說。
&ldquo知道。
&rdquo阿娃說：&ldquo這裡，隋朝是無漏寺，貞觀末年，高宗做太子的時候，重新改建；那是為了報答他母親文德皇後的養育之恩，所以稱為慈恩寺。
慈恩寺的白牡丹最好，一叢五六百朵，是别處再也見不到的。
但那要到春天才開，明年三月十五我陪你來看；現在，回去吧！别讓韋十五郎等得太久了。
&rdquo &ldquo你說得不錯。
&rdquo鄭徽轉馬前行，&ldquo據說慈恩寺正對大明宮，當年高宗早晚都在含元殿向南遙拜。
我很奇怪，高宗對母親如此孝順，對父親卻、卻&hellip&hellip卻不免荒唐！&rdquo &ldquo你是指什麼？&rdquo阿娃一領缰繩，靠近了他，低聲問道：&ldquo指武後？&rdquo &ldquo是啊！你想，父親臨幸過，并且放出官削發為尼的才人，兒子又把她弄進宮去，封為皇後，這不是荒唐？&rdquo &ldquo當今開元皇帝還不是差不多？&rdquo阿娃看了看周圍，沒有人在注意他們談話，便又笑道：&ldquo我說句刻薄的笑話，宮闱之中不堪聞問。
看來&lsquo三内&rsquo比我們的三曲也好不到哪裡去！&rdquo 把&ldquo三内&rdquo──西内太極宮、東内大明宮、南内興慶宮，比做平康坊的北、中、南三曲，真是荒謬絕倫；然而荒謬得有趣，鄭徽忍不住在馬上仰面大笑。
&ldquo别又摔下來！&rdquo阿娃大聲警告。
鄭徽止住了笑聲，迎著慈恩寺内兩百尺高的方形七級浮屠──大雁塔，往西出了晉昌坊，李姥出家的太平觀，就在對街大業坊，但這時沒有工夫去看了。
他們轉而向北，放馬疾馳，進平康坊西門，回到了鳴珂曲李家。
鄭徽匆匆忙忙進入西堂，隻見韋慶度在院子裡負手閑行，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ldquo祝三！&rdquo鄭徽高叫一聲，拱著手疾趕上前：&ldquo失迎，失迎！&rdquo 韋慶度執著他的手，卻不說話，隻含笑凝視著他，好久才說：
&ldquo阿娃！&rdquo他以低沉清晰的聲音說：&ldquo不要想得太多，那已經過去了。
&rdquo &ldquo是的。
每一次我也都是這樣對我自己說。
每一次鬧完了，我哭，她也哭；摟著我，哄我，跟我不知道說多少好話──這不是過去了嗎？可是不知道哪一天，她又要照樣來一次。
直到三年前&hellip&hellip我一個人搬到這西堂來住，才算是真的過去了！可是，&rdquo阿娃長長地舒了一口氣，&ldquo不知怎麼，我一想起來，好像周身的血都聚到腦子裡去了，迷迷糊糊地隻想&hellip&hellip&rdquo &ldquo隻想什麼？&rdquo &ldquo唉，别提了。
&rdquo &ldquo阿娃！&rdquo鄭徽覺得不能不勸她，&ldquo姥姥總有待你好的地方，你也應該想到。
&rdquo &ldquo自然。
&rdquo她很快地接口，&ldquo如果我不想想姥姥的好處，我怎麼能在這裡待得下去？憑良心說，姥姥真是像自己親生的一樣疼我，有好東西，總是先盡我吃，東市出了什麼新花樣的衣料、首飾，三曲之中總是我第一個上身。
如果我有點病痛，像她那麼倔強不服輸的人，也會淌眼淚。
這些都是叫我忘不了的。
&rdquo &ldquo對了，一個人應該隻記愛，不記恨。
&rdquo &ldquo嗯。
&rdquo阿娃忽然半仰著臉問：&ldquo你喜歡我嗎？&rdquo &ldquo傻話！&rdquo他笑著在她頰上親一下。
她滿足地微笑著，雙手抱著他的腰，仍又把她的頭半偏著伏在他的胸前，像隻小綿羊似的馴順。
鄭徽也輕輕地摟住她，一動都不敢動，就像深怕驚擾了她似地。
&ldquo嗯，就這樣很好！&rdquo她半閉著眼，聲音柔膩如酪，&ldquo我要人這樣輕輕的，靜靜的喜歡我，像姥姥那樣喜歡我，可讓人受不了。
&rdquo 她這樣一說，鄭徽更不敢動了。
但那是他心甘情願的，她的溫暖柔軟的軀體，她的不知發自何處的香味，她的恬靜滿足，寄以完全的信賴的神态，都足以使鄭徽神迷心醉的。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隐隐有鐘聲響了──五更五點，是大明宮百官待漏，開始入朝的鐘聲；然後較近的是西面太極宮太極門前，和東面興慶宮大同殿前的鐘聲；然後更近的是平康坊菩提寺的鐘聲，當──當──當，深沉洪亮，遠近重疊的一聲聲，随著曉風，度越牆垣和帷幕，送到偎倚著的鄭徽和阿娃的耳邊。
&ldquo啊！&rdquo阿娃坐直了身子，&ldquo快破曉了。
&rdquo她奇怪地自問：&ldquo我們談了一夜？&rdquo &ldquo可不是談了一夜。
&rdquo &ldquo好笑不？&rdquo她揉著惺忪的倦眼，嬌慵地伸了個懶腰。
&ldquo去睡吧！你倦了。
&rdquo 阿娃的雙頰，忽然出現了羞澀的紅暈，水汪汪的雙眼望著鄭徽，欲語不語地；好久，她隻輕輕地問了兩個字：&ldquo你呢？&rdquo 鄭徽恍然意會，心神搖蕩，答道：&ldquo我送你去。
&rdquo 阿娃嫣然一笑，回身擎起燭台；他扶著她，出一重帷幕，又進一重帷幕&hellip&hellip 鐘聲還在響著，但在他們是聽而不聞了！ 一連十天，鄭徽步門不出。
在他的感覺中，西堂以外，别無天地；西堂以内，則幾乎把日子都忘記了。
這一天的天氣特别好，晴朗、溫暖而無風。
阿娃坐在東窗下梳妝，鄭徽在一旁看著。
她的頭發極長，坐在那裡，發梢幾乎垂及地面；映著滿窗朝日，那閃閃生光的一頭黑發，就像披著一匹緞子。
&ldquo這麼好的天，到什麼地方去走走吧？&rdquo阿娃說。
&ldquo好啊！&rdquo鄭徽欣然答道，&ldquo我想到慈恩寺去看看大雁塔，回頭再到大業坊太平觀去瞻仰瞻仰姥姥出家的地方。
&rdquo &ldquo你可别跟姥姥說要到太平觀去，她不願意讓人知道她過去的那些傷心的事！&rdquo &ldquo我知道。
&rdquo鄭徽點點頭，&ldquo我知道你跟我說的那些話，都是你不肯跟别人說的。
&rdquo &ldquo對了！這算是你知道了我的心。
&rdquo阿娃很滿意地說。
她梳的發髻很費事，鄭徽極有耐心地在一旁伺候著──在阿娃的妝台旁邊，他現在代替了繡春的職務，而且很熟練了，知道什麼時候要施膏沐，什麼時候才用钗簪，一樣一樣準确無誤地遞給她。
妝成以後，又拿一面銅鏡，用他的衣袖擦拭得纖塵不染，站在她身後，讓她前後照看，直到她認為完全妥貼，才把銅鏡放下。
這時往往手都酸了。
然而他絲毫不以為苦。
為了要出遊，阿娃特意換著了當時宮女所喜歡的胡服──窄袖紫色短衣，高腰羊皮靴，戴一頂貂皮胡帽，那又另有一種妩媚的韻味了。
&ldquo我今天要騎馬。
&rdquo阿娃說，宮女喜歡穿胡服，原是為了從駕時騎馬方便，也隻有在馬上才能顯出胡服的俏麗。
鄭徽在江南，絕少看到女人騎馬，更沒有見過穿了胡服的女人騎馬；所以對于她的主意，覺得很有趣。
但他又怕她不善于控禦，會從馬上摔下來，因而躊躇著不敢表示意見。
阿娃卻覺察到了，&ldquo你以為我不會騎馬？&rdquo她問。
&ldquo要摔了下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rdquo &ldquo你沒有聽說：&lsquo南人乘船，北人騎馬？&rsquo&rdquo &ldquo好吧！&rdquo他同意了：&ldquo牛五的那匹小川馬很馴良&hellip&hellip&hellip&rdquo &ldquo不要！&rdquo阿娃很快地表示異議，&ldquo我要那匹大白馬。
前兩天我到槽上去看過了，你的幾匹馬，隻有那匹大白馬好。
&rdquo &ldquo倒看不出，你還善于相馬！&rdquo鄭徽笑著說，同時對于她可能會摔下來的顧慮，消除了不少，因為他已發現她是懂馬的。
于是，他們相偕到李姥那裡，說要去逛慈恩寺。
李姥欣然同意，叫人替他們準備了食盒和帳幕，鄭徽的家僮楊淮和牛五跟著他們去。
牛五是專門照管馬匹的，對于服伺女人騎馬，也很内行，他一手執著缰繩，把身子蹲了下來，讓阿娃踩著他的肩頭，然後用另一隻手托著她的左腳，使勁往上一送，阿娃已經輕巧巧地偏坐在馬鞍上了，然後他把缰繩遞了給她。
&ldquo謝謝你！&rdquo阿娃揚一揚手裡的馬鞭，又對鄭徽說：&ldquo走吧，别老看著我，當心你自己從馬上摔下來。
&rdquo 鄭徽報以微笑，一抖缰繩，他那匹棗骝馬首先出了車門，接著是阿娃和仆從。
出了平康坊南門，往東由東市西面南折；鄭徽把馬催快了些，阿娃也不示弱，緊靠在他右面，并辔聯騎，直向慈恩寺所在的晉昌坊前進。
一路上抱著與他們同樣的目的，到城南去逛慈恩寺和曲江的人極多。
但街道廣闊，雖然車如流水馬如龍，卻毫不顯得擁擠。
&ldquo何必開辟這樣寬的街道？豈非大而無當？&rdquo鄭徽這樣在心裡想。
越往南走，越見荒涼，百步之寬的坦道越發令人感到沒有用處。
忽然間，馬蹄聲疾，黃塵撲臉，鄭徽看到迎面一對旗幟鮮明的官兵，五騎并列，疾馳而來，數一數總有上千之衆；但因速度極快，也不過眨幾下眼的工夫，就背道而馳了。
鄭徽憬然有悟，玄武門的禁軍，關系重大；大唐皇朝，開國一百年中，經過三次重大的宮廷政變，勝利的一方，都得力于禁軍的支持；馳驅效命，若不是坦道蕩蕩，四通八達，便無法發揮威力。
同樣地，如果邊地有警，京師遣軍赴援，也要便于交通，才能做到&ldquo兵貴神速&rdquo。
照這樣看來，太宗皇帝營建長安的深謀遠慮，實在不能不佩服。
他想得出了神，便照顧不到路上的情況。
橫路上穿出來一輛犢車──那頭蠻牛可能犯了脾氣，低著頭一個勁往前直沖，駕車的漢子飛舞著長鞭，大喊：&ldquo讓路，讓路！&rdquo鄭徽先沒有注意，等他警覺，慌忙勒馬，用力太猛，那匹棗骝馬前蹄上揚，直立了起來，鄭徽無法再在鞍上坐得住，一滑，從馬後滑了下來。
阿娃和楊淮、牛五，趕緊都下了馬，&ldquo摔壞了沒有？摔壞了沒有？&rdquo阿娃急得滿臉通紅，不住地問。
鄭徽略略有些痛楚，為了安慰阿娃，他一躍而起，拍拍衣服上的塵土，笑道：&ldquo真是讓你說中了，摔下來的是我不是你。
&rdquo 大家看了他這樣輕松的神情，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牛五重又上馬，趕上去把鄭徽的馬找了回來。
&ldquo你也真是。
&rdquo阿娃還在埋怨，&ldquo怎麼這麼不小心？幸虧腳還沒有讓蹬勾住，要不然著地拖了你下去，你想想看，那怎麼得了？&rdquo說著眼圈都有些紅了。
鄭徽默默地接受了她的責備，心裡卻非常感動，人與人相處，常要在遭遇挫折時才看得出感情的深淺；這一摔，摔得阿娃的真情流露，讓他把摔下地的痛楚都忘記了。
&ldquo慈恩寺快到了。
&rdquo牛五說：&ldquo郎君和小娘子一路逛了去吧。
走一走，活活血，就稍微摔著點也不礙了。
&rdquo &ldquo好！&rdquo鄭徽轉臉對阿娃笑道：&ldquo我不騎馬了，你可以放心了吧！&rdquo 于是，他們一路閑談著往晉昌坊走去，走不多遠，仿佛聽見後面有勒馬的聲音，然後又聽到楊淮在問：&ldquo賈興哥，你來幹什麼？&rdquo 鄭徽回頭一看，賈興一隻手牽著馬，一隻手在擦汗，他喘著氣說：&ldquo韋十五郎來了，叫我請郎君回去！&rdquo 鄭徽很詫異，這不會是普通的拜訪，一定有什麼要緊的話要談，便問賈興：&ldquo十五郎可曾提到什麼事？&rdquo &ldquo十五郎隻問，到戶部投文，郎君可有準備？我不知道底細，不敢亂說。
&rdquo &ldquo啊！&rdquo賈興的話沒有完，鄭徽已完全明白，内心自愧。
真是把日子都過昏了，&ldquo今天十月二十幾？&rdquo他轉臉問阿娃。
&ldquo二十三。
&rdquo &ldquo還好。
&rdquo他稍微想了一下對賈興說：&ldquo你趕快先回去說我留他喝酒──務必把十五郎留住。
我馬上就回去。
&rdquo 賈興答應著，翻身上馬回鳴珂曲覆命。
&ldquo虧得十五郎來提醒我。
&rdquo鄭徽向阿娃說，&ldquo照例，我們來應試的，得在十月二十五到戶部投文報到。
那是後天的事，還不忙。
&rdquo他停了一下，笑道：&ldquo老遠來一道，還從馬上摔下來，連慈恩寺的山門都沒有看見，豈不太冤？&rdquo &ldquo讓韋十五郎等久了也不好。
我們走馬看花繞一圈吧！&rdquo阿娃又說：&ldquo你還是騎你的白馬好了，騎熟了的，不容易出亂子。
&rdquo &ldquo笑話！你真看得我那麼沒有用！&rdquo不服氣的鄭徽，話一說完，就從牛五手裡搶過棗骝馬的缰繩，認蹬扳鞍，一躍而上，足跟微叩馬腹，一支箭樣地往前蹿了出去。
&ldquo慢點，慢點！你可等著我！&rdquo阿娃大叫。
鄭徽收住了馬，也不再逞能，等阿娃過來，兩人款款徐行，不一會兒就到了晉昌坊。
慈恩寺占晉昌坊的東半部，南迄曲江，占地極廣，溪流萦繞，琅玕森森之中，以一帶迢遞的紅牆，包藏了一千八百九十七間僧舍──這一座曾奉迎中國第一高僧玄奘在此譯經的慈恩寺，不獨是長安，也是海内所有名刹的首位。
鄭徽在山門駐馬，向北遙遙凝望，一縷思古的幽情，漸漸升起，竟有些流連不舍的意思。
&ldquo你在想什麼？&rdquo阿娃問說：&ldquo今天一路來，你都是心不在焉似地。
&rdquo &ldquo你知道慈恩寺的曆史嗎？&rdquo他答非所問地說。
&ldquo知道。
&rdquo阿娃說：&ldquo這裡，隋朝是無漏寺，貞觀末年，高宗做太子的時候，重新改建；那是為了報答他母親文德皇後的養育之恩，所以稱為慈恩寺。
慈恩寺的白牡丹最好，一叢五六百朵，是别處再也見不到的。
但那要到春天才開，明年三月十五我陪你來看；現在，回去吧！别讓韋十五郎等得太久了。
&rdquo &ldquo你說得不錯。
&rdquo鄭徽轉馬前行，&ldquo據說慈恩寺正對大明宮，當年高宗早晚都在含元殿向南遙拜。
我很奇怪，高宗對母親如此孝順，對父親卻、卻&hellip&hellip卻不免荒唐！&rdquo &ldquo你是指什麼？&rdquo阿娃一領缰繩，靠近了他，低聲問道：&ldquo指武後？&rdquo &ldquo是啊！你想，父親臨幸過，并且放出官削發為尼的才人，兒子又把她弄進宮去，封為皇後，這不是荒唐？&rdquo &ldquo當今開元皇帝還不是差不多？&rdquo阿娃看了看周圍，沒有人在注意他們談話，便又笑道：&ldquo我說句刻薄的笑話，宮闱之中不堪聞問。
看來&lsquo三内&rsquo比我們的三曲也好不到哪裡去！&rdquo 把&ldquo三内&rdquo──西内太極宮、東内大明宮、南内興慶宮，比做平康坊的北、中、南三曲，真是荒謬絕倫；然而荒謬得有趣，鄭徽忍不住在馬上仰面大笑。
&ldquo别又摔下來！&rdquo阿娃大聲警告。
鄭徽止住了笑聲，迎著慈恩寺内兩百尺高的方形七級浮屠──大雁塔，往西出了晉昌坊，李姥出家的太平觀，就在對街大業坊，但這時沒有工夫去看了。
他們轉而向北，放馬疾馳，進平康坊西門，回到了鳴珂曲李家。
鄭徽匆匆忙忙進入西堂，隻見韋慶度在院子裡負手閑行，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ldquo祝三！&rdquo鄭徽高叫一聲，拱著手疾趕上前：&ldquo失迎，失迎！&rdquo 韋慶度執著他的手，卻不說話，隻含笑凝視著他，好久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