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擠背挨胸歌台觀異迹 拔來報往書館聽狂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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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止波得了十五元錢，這一個月，用不着發愁。
但是，每天要設法子弄兩條新聞，起初也覺得無從下手。
因為跑各機關，自己沒有一點兒什麼名義，而且穿得很樸素，各機關都跑不進去。
隻好每天在邢筆峰拍電報稿子的後面，一半理想，一半新聞，這樣湊上兩條。
不過自己覺得這樣稿子，到底太空洞。
後來看看兩三省的公報，公交方面，倒很有點兒東西。
雖然是小新聞，覺得若剪頭去尾，倒是一條有頭有尾的好新聞。
這很不費事，就弄兩天試試吧。
果然通信社裡發出去了，各報都搶着登。
可是自己良心上，很過不去。
這事無論邢筆峰主張如何，自己要辭了不幹。
雖然自己窮，但甯可借錢過日子，也無所謂。
自己拿定了主意，且放下心裡。
至于稿件，就丢掉公報這條路子了。
有天下午，買了一部《詞律》。
自己無事，就泡了一杯茶，将一把破椅子對窗戶坐了，捧了《詞律》高聲朗誦。
念了半個鐘頭，覺得詩興勃發，于是放下了書，把椅子端進，就了四方桌子，把筆硯擺起，抽了一張八行，填起詞來。
約有四十分鐘，初步填好。
放下筆，把兩手扶了桌沿，對那八行念道：&ldquo十年湖海，剩軟紅塵裡一看風雪&hellip&hellip&rdquo忽然外面有個人道：&ldquo好詞好詞，你繼續往下念。
&rdquo回頭看時，方又山跑了進來，将帽子向床上一丢。
楊止波道：&ldquo你說好詞好詞，你知道這詞，是哪個填的？&rdquo便起身讓座。
方又山道：&ldquo我對詞是外行，當然不知道何人所填。
&rdquo楊止波道：&ldquo是我今天買了一部《詞律》，回家來無事，就看了一看。
這又不免豪興大發，就照譜填了一番。
文章是自己的好，當然我就将詞念了一遍。
這個時候，你就進來了，連說好詞好詞。
其實，我的詞，還不敢見人哩。
&rdquo方又山笑道：&ldquo一方面說文章是自己的好，又說不敢見人，這是什麼意思？你的詞，我看看，也許&hellip&hellip&rdquo他說着話，就親自走靠桌子邊，将那張八行撿了在手上，把詞從頭一念。
文人習氣，尤其是中國舊文人，都有念文章的一套。
方又山把詞托在自己手上，低頭看着，嘴裡還念念有詞。
念完了，他将詞在桌上一放，笑道：&ldquo你打算寄到什麼地方去發表？&rdquo楊止波笑道：&ldquo我還寄到什麼地方去發表嗎？我就自己念上了兩遍，也就算了。
&rdquo方又山把這阕詞折了兩折，便道：&ldquo既然是你都不願意在哪裡發表，那麼，我拿去給朋友看一看，你總不至于反對吧。
&rdquo楊止波道：&ldquo你盡管拿去，可是你的朋友若是批評這詞，哪裡不好，你得告訴我。
&rdquo方又山想了一想，便道：&ldquo好的，今天在家裡看書，好像無事，這看書雖然也好，但是，你這裡四壁皆空，讀書的條件差之甚遠吧？我打算邀你出去洗一個澡，回頭我們吃個小館，也隻用幾吊錢。
你看如何？&rdquo這個吊字，非如南方之所謂&ldquo吊&rdquo，這裡減下去十倍，就是幾百錢。
楊止波道：&ldquo好，我陪你出去。
不過，你說讀書條件太差，那我要駁你。
&rdquo方又山笑道：&ldquo不用駁，你既答應出去，我說的那就根本不成立。
&rdquo楊止波也就嘻嘻地笑了。
這個時候，北京說冷就冷。
方又山已經穿上了皮袍，楊止波也就花了八元錢，買上一個灰布面、舊羊皮裡的袍子。
那張詞，方又山藏在身上，兩個人就戴上帽子出來。
可是沒有走上兩步路，就見孫家姑娘迎面走了過來。
她手上拿了一本外文書，卷折着用手托着。
她道：&ldquo楊先生又要出去。
我這裡讀有兩句英文，有點兒不懂。
我想楊先生一定英文很好吧？向你請教，這一段英文怎樣解釋？&rdquo她這樣說了，就一手拿了書，一手指着，向楊止波面前送。
這當然不能拒絕，楊止波笑道：&ldquo我的英文，也不行得很。
不過姑娘這樣不恥下問，等我看一看，是什麼句子。
&rdquo照着孫玉秋手指了的地方，把句子一讀，笑道：&ldquo這很容易解釋。
&rdquo于是他把書上的句子照了她把手指的地方，彎着腰也用手指着，這樣解釋了一遍。
解釋完了，問道：&ldquo還有不懂的嗎？&rdquo孫玉秋笑道：&ldquo楊先生解釋得很好，沒有什麼不懂了。
&rdquo說着，她拿了書過去，把書放在下巴底下，含着微笑。
她要離開，又停止了，想了一想道：&ldquo楊先生剛才讀什麼書，我們不懂。
&rdquo楊止波道：&ldquo是讀《詞律》。
&rdquo孫玉秋笑道。
&ldquo詞我知道。
回頭見！&rdquo說完，她把書拿下，笑着一轉身就跑回家中去了。
楊止波同方又山也走了，走出了好遠。
方又山笑道：&ldquo老弟你怎樣認得這位姑娘？&rdquo楊止波道：&ldquo這有什麼不明白。
同在一個會館，同在一個院裡，這不是容易認識嗎？&rdquo方又山道：&ldquo這位姑娘很好。
&rdquo楊止波道：&ldquo這倒是不可亂說的。
她家就隻有這個姑娘，真是掌上明珠。
雖是她捧書前來請教，我們總要識大體，教了書就算完了。
&rdquo楊止波說得這樣正經，方又山是一位崇拜孔子的人，也就不說笑話了。
兩人到澡堂裡洗過了澡，也找個小館子吃過晚飯。
兩人同上街來，方又山執着楊止波的手道：&ldquo我現在和你去打聽打聽，我說的與你找條出路的事，看情形怎麼樣，大概三兩天有回信。
你等着。
&rdquo楊止波雖然把他的話沒有怎樣拿得穩，但他是十分熱心的人，也就表示感謝一番。
然後二人分手。
次日，依然上工。
這時，邢筆峰出外去了。
殷憂世在那裡把邢筆峰的電稿謄上賬簿，看到楊止波在桌子上面撰稿，就向他笑道：&ldquo今天可以早點兒完工，廣和樓不能不去，這裡有好戲。
譚富英演《珠簾寨》。
這譚富英是小叫天的孫子，說到家學淵源，倒有這樣一點兒。
你不去看，那就算不得皮黃愛好者了
但是，每天要設法子弄兩條新聞，起初也覺得無從下手。
因為跑各機關，自己沒有一點兒什麼名義，而且穿得很樸素，各機關都跑不進去。
隻好每天在邢筆峰拍電報稿子的後面，一半理想，一半新聞，這樣湊上兩條。
不過自己覺得這樣稿子，到底太空洞。
後來看看兩三省的公報，公交方面，倒很有點兒東西。
雖然是小新聞，覺得若剪頭去尾，倒是一條有頭有尾的好新聞。
這很不費事，就弄兩天試試吧。
果然通信社裡發出去了，各報都搶着登。
可是自己良心上，很過不去。
這事無論邢筆峰主張如何，自己要辭了不幹。
雖然自己窮，但甯可借錢過日子，也無所謂。
自己拿定了主意，且放下心裡。
至于稿件，就丢掉公報這條路子了。
有天下午，買了一部《詞律》。
自己無事，就泡了一杯茶，将一把破椅子對窗戶坐了，捧了《詞律》高聲朗誦。
念了半個鐘頭，覺得詩興勃發，于是放下了書，把椅子端進，就了四方桌子，把筆硯擺起，抽了一張八行，填起詞來。
約有四十分鐘，初步填好。
放下筆，把兩手扶了桌沿，對那八行念道：&ldquo十年湖海，剩軟紅塵裡一看風雪&hellip&hellip&rdquo忽然外面有個人道：&ldquo好詞好詞，你繼續往下念。
&rdquo回頭看時，方又山跑了進來，将帽子向床上一丢。
楊止波道：&ldquo你說好詞好詞，你知道這詞，是哪個填的？&rdquo便起身讓座。
方又山道：&ldquo我對詞是外行，當然不知道何人所填。
&rdquo楊止波道：&ldquo是我今天買了一部《詞律》，回家來無事，就看了一看。
這又不免豪興大發，就照譜填了一番。
文章是自己的好，當然我就将詞念了一遍。
這個時候，你就進來了，連說好詞好詞。
其實，我的詞，還不敢見人哩。
&rdquo方又山笑道：&ldquo一方面說文章是自己的好，又說不敢見人，這是什麼意思？你的詞，我看看，也許&hellip&hellip&rdquo他說着話，就親自走靠桌子邊，将那張八行撿了在手上，把詞從頭一念。
文人習氣，尤其是中國舊文人，都有念文章的一套。
方又山把詞托在自己手上，低頭看着，嘴裡還念念有詞。
念完了，他将詞在桌上一放，笑道：&ldquo你打算寄到什麼地方去發表？&rdquo楊止波笑道：&ldquo我還寄到什麼地方去發表嗎？我就自己念上了兩遍，也就算了。
&rdquo方又山把這阕詞折了兩折，便道：&ldquo既然是你都不願意在哪裡發表，那麼，我拿去給朋友看一看，你總不至于反對吧。
&rdquo楊止波道：&ldquo你盡管拿去，可是你的朋友若是批評這詞，哪裡不好，你得告訴我。
&rdquo方又山想了一想，便道：&ldquo好的，今天在家裡看書，好像無事，這看書雖然也好，但是，你這裡四壁皆空，讀書的條件差之甚遠吧？我打算邀你出去洗一個澡，回頭我們吃個小館，也隻用幾吊錢。
你看如何？&rdquo這個吊字，非如南方之所謂&ldquo吊&rdquo，這裡減下去十倍，就是幾百錢。
楊止波道：&ldquo好，我陪你出去。
不過，你說讀書條件太差，那我要駁你。
&rdquo方又山笑道：&ldquo不用駁，你既答應出去，我說的那就根本不成立。
&rdquo楊止波也就嘻嘻地笑了。
這個時候，北京說冷就冷。
方又山已經穿上了皮袍，楊止波也就花了八元錢，買上一個灰布面、舊羊皮裡的袍子。
那張詞，方又山藏在身上，兩個人就戴上帽子出來。
可是沒有走上兩步路，就見孫家姑娘迎面走了過來。
她手上拿了一本外文書，卷折着用手托着。
她道：&ldquo楊先生又要出去。
我這裡讀有兩句英文，有點兒不懂。
我想楊先生一定英文很好吧？向你請教，這一段英文怎樣解釋？&rdquo她這樣說了，就一手拿了書，一手指着，向楊止波面前送。
這當然不能拒絕，楊止波笑道：&ldquo我的英文，也不行得很。
不過姑娘這樣不恥下問，等我看一看，是什麼句子。
&rdquo照着孫玉秋手指了的地方，把句子一讀，笑道：&ldquo這很容易解釋。
&rdquo于是他把書上的句子照了她把手指的地方，彎着腰也用手指着，這樣解釋了一遍。
解釋完了，問道：&ldquo還有不懂的嗎？&rdquo孫玉秋笑道：&ldquo楊先生解釋得很好，沒有什麼不懂了。
&rdquo說着，她拿了書過去，把書放在下巴底下，含着微笑。
她要離開，又停止了，想了一想道：&ldquo楊先生剛才讀什麼書，我們不懂。
&rdquo楊止波道：&ldquo是讀《詞律》。
&rdquo孫玉秋笑道。
&ldquo詞我知道。
回頭見！&rdquo說完，她把書拿下，笑着一轉身就跑回家中去了。
楊止波同方又山也走了，走出了好遠。
方又山笑道：&ldquo老弟你怎樣認得這位姑娘？&rdquo楊止波道：&ldquo這有什麼不明白。
同在一個會館，同在一個院裡，這不是容易認識嗎？&rdquo方又山道：&ldquo這位姑娘很好。
&rdquo楊止波道：&ldquo這倒是不可亂說的。
她家就隻有這個姑娘，真是掌上明珠。
雖是她捧書前來請教，我們總要識大體，教了書就算完了。
&rdquo楊止波說得這樣正經，方又山是一位崇拜孔子的人，也就不說笑話了。
兩人到澡堂裡洗過了澡，也找個小館子吃過晚飯。
兩人同上街來，方又山執着楊止波的手道：&ldquo我現在和你去打聽打聽，我說的與你找條出路的事，看情形怎麼樣，大概三兩天有回信。
你等着。
&rdquo楊止波雖然把他的話沒有怎樣拿得穩，但他是十分熱心的人，也就表示感謝一番。
然後二人分手。
次日，依然上工。
這時，邢筆峰出外去了。
殷憂世在那裡把邢筆峰的電稿謄上賬簿，看到楊止波在桌子上面撰稿，就向他笑道：&ldquo今天可以早點兒完工，廣和樓不能不去，這裡有好戲。
譚富英演《珠簾寨》。
這譚富英是小叫天的孫子，說到家學淵源，倒有這樣一點兒。
你不去看，那就算不得皮黃愛好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