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落花有主相逢今已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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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遠遠地奔過了一個男子，年約三十以上，雖然人中上留了一小撮胡須，但頭發卻留着西式，兼之穿了一身西服，有點兒像電影明星的樣子。
他一面向雪影望了一眼，一面便叫道： &ldquo女兒，你今天怎麼一個人深夜歸去呀？&rdquo 雪影本是一個很聰明的姑娘，一聽那男子冒充自己的父親，可見其中一定有緣故，她奔向他的懷裡，便哭叫爸爸起來。
那男子心中暗暗佩服姑娘的玲珑，遂拍拍她的背脊，是安慰她别怕的意思。
一面用了很流利的日本話，向那兩個日本兵說了一會兒，同時他又在袋内取出派司來給他們看。
兩個日本兵見派司上注明的是日本憲兵隊的翻譯官，職位相當高，假使不賣交情的話，他明天一定要去告發，那時候自己難免要軍法從事，所以隻好自認晦氣，被他沖散好事，放了雪影，兩人跌跌沖沖地怏怏不樂自管去了。
雪影見他用了妙計救了自己，心中真有無限感激，遂連連地向他道謝。
那男子卻毫不放在心上地向她揮了揮手，向她很憐憫的神氣說道： &ldquo不要客氣，你看時候快十二點了，戒嚴就在眼前了，你若不回家得快，恐怕又要到巡捕房裡去立一夜了。
&rdquo 雪影聽了，因為離家尚遠，所以她反倒不急，遂說道： &ldquo此刻十一點五十五分了，還有五分鐘的時間，諒來也趕不到家，還是捕房裡去坐一夜，比較安全一點兒。
&rdquo 那男子聽她這樣回答，這兩句話中至少是包含了一點兒可憐的成分，遂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ldquo那麼我送你一程路吧。
&rdquo &ldquo先生，你這樣熱心仗義，我實在太感激你了，不知您先生貴姓大名，也好叫我記在心裡。
&rdquo 雪影秋波脈脈含情地斜乜了他一眼，态度是分外嬌媚。
&ldquo我姓湯，名叫賢成，原在日本憲兵隊裡做翻譯官，不過我到底是中國人，所以我憑良心說，我隻有庇護同胞，我沒有狐假虎威地殘害一個同胞。
&rdquo 湯賢成一面自我介紹地說，一面聲明他的行為并沒有對不起自己的國家。
雪影點了點頭，表示很相信的樣子，說道： &ldquo我知道，憑你剛才那種熱心仗義的舉動，我就相信你是一個好人。
&rdquo 賢成聽她這樣肯定地回答，一時倒忍不住微微地笑起來。
他在袋内摸出一包香煙，抽出一支，用打火機燃着了，吸了一口煙，向雪影身上打量了一會兒，低低地問道： &ldquo你這位小姐為什麼一個人這樣晚地在馬路上走？你難道不曉得在這樣兵荒馬亂的時代中，一個年輕的女子在夜半三更一個人路上行走是件多麼危險的事情？&rdquo 雪影聽他這樣問，不由得深長地歎了一口氣，感慨地說道： &ldquo為了生活，為了生命的掙紮，所以不得不找一點兒事情做，但女子的出路，除了犧牲色相之外，還有什麼第二條路呢？所以我不瞞湯先生說，我是新光舞廳一個舞女，本來舞廳在十一點打烊，回到家裡還不成什麼問題，可是今天有一個舞客要請我吃咖啡，我為了應酬，沒法拒絕，因此遲了一點兒，萬不料在路上會碰到這兩個鬼。
若不是湯先生來救我，我恐怕是一切都已經完了。
&rdquo &ldquo這也難怪你了，不過下次你千萬不要答應人家在夜裡吃咖啡，假使有舞客要請你，你可以叫他們在白天裡請的，因為晚場散後，時間實在太局促了。
&rdquo 湯賢成很忠心地向她叮囑，當然完全是一番熱誠的好意。
&ldquo是的，下次我還敢嗎？情願和舞客們決絕的。
&rdquo 雪影點了點頭，她伸手掠着被風吹亂的鬓發，這神情是令人有點兒楚楚可憐的成分。
兩人且談且行，隻見前面有不少人被巡捕房攔阻在一處，是等行裡車子開到，都押到捕房裡去。
雪影停步不前，急道： &ldquo湯先生，對面不能走了。
&rdquo &ldquo沒有關系，我有特别派司。
&rdquo 湯賢成低低地安慰她說，一面把派司拿在手裡，一面和雪影走過去。
巡捕在檢視之下，一見是憲兵隊的，他們感到最頭痛，所以問都不敢問一聲，就放他們兩人過去了。
湯賢成眼看自己的裕和坊快要到了，遂向她忍不住又問道： &ldquo我的家裡是在裕和坊，過去幾間門面就到了。
你府上在什麼地方呢？&rdquo &ldquo我在白克路安樂坊，離此也不多遠了。
&rdquo 雪影點點頭，向他輕聲告訴。
賢成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ldquo但此去還有兩道關口，恐怕不容易過去，那麼還是我送你到府上吧。
&rdquo &ldquo不，這叫我心中太過意不去了。
湯先生，你還是自管地回府吧，我想說不定巡捕會講一點兒人道，放我過去的。
&rdquo 雪影在裕和坊弄口停下來，表示不好意思再叫他送的樣子。
湯賢成搓了搓手，遂又說道： &ldquo那麼你假使不避嫌疑的話，不妨到我家裡去坐一會兒，兩點敲過，就放松得多了。
&rdquo 雪影雖然是個單身女子，不過對于賢成這一個陌生男子卻很信任他，遂點了點頭，微笑道： &ldquo不過半夜三更驚吵了府上，不是很感到不好意思嗎？&rdquo &ldquo這倒沒有關系。
&rdquo 湯賢成單這麼地回答了一句，便走入裕和坊，在四号後門停下，拿鑰匙開了司必令鎖，兩人走進後門。
湯賢成并不開電燈，用他的手電筒一路照到樓上，方才亮了電燈。
雪影見裡面是個西式書房的陣式，裡面好像還有個套房，用紫紅呢的門幔垂放着。
賢成脫了西服上褂，然後開了風扇，又給她倒了一杯冷開水，微笑道： &ldquo小姐，你請坐一會兒吧。
&rdquo 雪影點點頭，遂在沙發上坐下，心裡卻在暗暗地思忖，這房間倒也收拾得很清潔的，于是低低地問道： &ldquo湯先生，你夫人已睡了吧？不知府上共有多少人？&rdquo 這倒是出乎雪影的意料之外，湯賢成卻搖搖頭，微微地一笑，說道： &ldquo不瞞你說，我的妻子是早已死了，隻有一個兒子，當初是留給我姊姊養的，後來我到日本去留學，彼此便一向失散着。
中日戰事發生，我從日本回國，可是我姊姊的家已不在上海了。
現在我孤零零的一個人，就住在這裡，此外是沒有别的人了。
&rdquo 雪影聽他這樣說，不知怎麼一顆芳心立刻又會别别地亂跳起來。
她不禁微紅了臉，哦了一聲，卻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兒。
湯賢成此刻才想到了似的，望了她一眼，方才低低地問道： &ldquo我還沒有請教過小姐貴姓。
&rdquo &ldquo我姓鐘，名叫雪影。
&rdquo &ldquo鐘小姐府上還有什麼人？&rdquo &ldquo還有爸爸媽媽、弟弟妹妹。
&rdquo &ldquo那麼你們家裡倒也很鬧猛的，但是這一份家庭，難道就是你一個人負擔嗎？&rdquo 雪影究竟膽子還小，她心中暗想：知人知面不知心，誰知道他對我有沒有一種野心的發展？所以她不願說真心話，故意騙着他回答。
因為家中有了這許多人，至少使人也會有點兒顧忌的意思。
但
他一面向雪影望了一眼，一面便叫道： &ldquo女兒，你今天怎麼一個人深夜歸去呀？&rdquo 雪影本是一個很聰明的姑娘，一聽那男子冒充自己的父親，可見其中一定有緣故，她奔向他的懷裡，便哭叫爸爸起來。
那男子心中暗暗佩服姑娘的玲珑，遂拍拍她的背脊，是安慰她别怕的意思。
一面用了很流利的日本話，向那兩個日本兵說了一會兒，同時他又在袋内取出派司來給他們看。
兩個日本兵見派司上注明的是日本憲兵隊的翻譯官，職位相當高，假使不賣交情的話，他明天一定要去告發，那時候自己難免要軍法從事，所以隻好自認晦氣，被他沖散好事，放了雪影，兩人跌跌沖沖地怏怏不樂自管去了。
雪影見他用了妙計救了自己，心中真有無限感激，遂連連地向他道謝。
那男子卻毫不放在心上地向她揮了揮手，向她很憐憫的神氣說道： &ldquo不要客氣，你看時候快十二點了，戒嚴就在眼前了，你若不回家得快，恐怕又要到巡捕房裡去立一夜了。
&rdquo 雪影聽了，因為離家尚遠，所以她反倒不急，遂說道： &ldquo此刻十一點五十五分了，還有五分鐘的時間，諒來也趕不到家，還是捕房裡去坐一夜，比較安全一點兒。
&rdquo 那男子聽她這樣回答，這兩句話中至少是包含了一點兒可憐的成分，遂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ldquo那麼我送你一程路吧。
&rdquo &ldquo先生，你這樣熱心仗義，我實在太感激你了，不知您先生貴姓大名，也好叫我記在心裡。
&rdquo 雪影秋波脈脈含情地斜乜了他一眼，态度是分外嬌媚。
&ldquo我姓湯，名叫賢成，原在日本憲兵隊裡做翻譯官，不過我到底是中國人，所以我憑良心說，我隻有庇護同胞，我沒有狐假虎威地殘害一個同胞。
&rdquo 湯賢成一面自我介紹地說，一面聲明他的行為并沒有對不起自己的國家。
雪影點了點頭，表示很相信的樣子，說道： &ldquo我知道，憑你剛才那種熱心仗義的舉動，我就相信你是一個好人。
&rdquo 賢成聽她這樣肯定地回答，一時倒忍不住微微地笑起來。
他在袋内摸出一包香煙，抽出一支，用打火機燃着了，吸了一口煙，向雪影身上打量了一會兒，低低地問道： &ldquo你這位小姐為什麼一個人這樣晚地在馬路上走？你難道不曉得在這樣兵荒馬亂的時代中，一個年輕的女子在夜半三更一個人路上行走是件多麼危險的事情？&rdquo 雪影聽他這樣問，不由得深長地歎了一口氣，感慨地說道： &ldquo為了生活，為了生命的掙紮，所以不得不找一點兒事情做，但女子的出路，除了犧牲色相之外，還有什麼第二條路呢？所以我不瞞湯先生說，我是新光舞廳一個舞女，本來舞廳在十一點打烊，回到家裡還不成什麼問題，可是今天有一個舞客要請我吃咖啡，我為了應酬，沒法拒絕，因此遲了一點兒，萬不料在路上會碰到這兩個鬼。
若不是湯先生來救我，我恐怕是一切都已經完了。
&rdquo &ldquo這也難怪你了，不過下次你千萬不要答應人家在夜裡吃咖啡，假使有舞客要請你，你可以叫他們在白天裡請的，因為晚場散後，時間實在太局促了。
&rdquo 湯賢成很忠心地向她叮囑，當然完全是一番熱誠的好意。
&ldquo是的，下次我還敢嗎？情願和舞客們決絕的。
&rdquo 雪影點了點頭，她伸手掠着被風吹亂的鬓發，這神情是令人有點兒楚楚可憐的成分。
兩人且談且行，隻見前面有不少人被巡捕房攔阻在一處，是等行裡車子開到，都押到捕房裡去。
雪影停步不前，急道： &ldquo湯先生，對面不能走了。
&rdquo &ldquo沒有關系，我有特别派司。
&rdquo 湯賢成低低地安慰她說，一面把派司拿在手裡，一面和雪影走過去。
巡捕在檢視之下，一見是憲兵隊的，他們感到最頭痛，所以問都不敢問一聲，就放他們兩人過去了。
湯賢成眼看自己的裕和坊快要到了，遂向她忍不住又問道： &ldquo我的家裡是在裕和坊，過去幾間門面就到了。
你府上在什麼地方呢？&rdquo &ldquo我在白克路安樂坊，離此也不多遠了。
&rdquo 雪影點點頭，向他輕聲告訴。
賢成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ldquo但此去還有兩道關口，恐怕不容易過去，那麼還是我送你到府上吧。
&rdquo &ldquo不，這叫我心中太過意不去了。
湯先生，你還是自管地回府吧，我想說不定巡捕會講一點兒人道，放我過去的。
&rdquo 雪影在裕和坊弄口停下來，表示不好意思再叫他送的樣子。
湯賢成搓了搓手，遂又說道： &ldquo那麼你假使不避嫌疑的話，不妨到我家裡去坐一會兒，兩點敲過，就放松得多了。
&rdquo 雪影雖然是個單身女子，不過對于賢成這一個陌生男子卻很信任他，遂點了點頭，微笑道： &ldquo不過半夜三更驚吵了府上，不是很感到不好意思嗎？&rdquo &ldquo這倒沒有關系。
&rdquo 湯賢成單這麼地回答了一句，便走入裕和坊，在四号後門停下，拿鑰匙開了司必令鎖，兩人走進後門。
湯賢成并不開電燈，用他的手電筒一路照到樓上，方才亮了電燈。
雪影見裡面是個西式書房的陣式，裡面好像還有個套房，用紫紅呢的門幔垂放着。
賢成脫了西服上褂，然後開了風扇，又給她倒了一杯冷開水，微笑道： &ldquo小姐，你請坐一會兒吧。
&rdquo 雪影點點頭，遂在沙發上坐下，心裡卻在暗暗地思忖，這房間倒也收拾得很清潔的，于是低低地問道： &ldquo湯先生，你夫人已睡了吧？不知府上共有多少人？&rdquo 這倒是出乎雪影的意料之外，湯賢成卻搖搖頭，微微地一笑，說道： &ldquo不瞞你說，我的妻子是早已死了，隻有一個兒子，當初是留給我姊姊養的，後來我到日本去留學，彼此便一向失散着。
中日戰事發生，我從日本回國，可是我姊姊的家已不在上海了。
現在我孤零零的一個人，就住在這裡，此外是沒有别的人了。
&rdquo 雪影聽他這樣說，不知怎麼一顆芳心立刻又會别别地亂跳起來。
她不禁微紅了臉，哦了一聲，卻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兒。
湯賢成此刻才想到了似的，望了她一眼，方才低低地問道： &ldquo我還沒有請教過小姐貴姓。
&rdquo &ldquo我姓鐘，名叫雪影。
&rdquo &ldquo鐘小姐府上還有什麼人？&rdquo &ldquo還有爸爸媽媽、弟弟妹妹。
&rdquo &ldquo那麼你們家裡倒也很鬧猛的，但是這一份家庭，難道就是你一個人負擔嗎？&rdquo 雪影究竟膽子還小，她心中暗想：知人知面不知心，誰知道他對我有沒有一種野心的發展？所以她不願說真心話，故意騙着他回答。
因為家中有了這許多人，至少使人也會有點兒顧忌的意思。
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