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勢已去，胡雪岩革職散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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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绮夢
走過一家小飯館，胡雪岩站住了腳，古應春亦跟着停了下來，那家飯館的金字招牌，煙熏塵封，已看不清是何字号。
進門爐竈，裡面是一間大廳，擺着二三十張八仙桌，此時已将歇市，冷冷清清的，隻有兩桌客人，燈火黯淡，益顯蕭瑟，古應春忍不住說：&ldquo小爺叔，換一家吧，或者到租界上去，好好找家館子。
這家要打烊了。
&rdquo &ldquo問問看。
&rdquo 說着，舉步踏了進去，跑堂的倒很巴結，古應春亦就不好意思打斷人家的生意了。
&ldquo兩位客人請坐，吃飯還是吃酒？&rdquo &ldquo飯也要，酒也要。
&rdquo胡雪岩問道，&ldquo你們這家招牌，是不是叫老同和？&rdquo &ldquo是的。
老同和。
&rdquo &ldquo老闆呢？&rdquo胡雪岩問，&ldquo我記得他左手六個指頭。
&rdquo &ldquo那是我們老老闆，去世多年了。
&rdquo &ldquo現在呢？小開變老闆了？&rdquo &ldquo老老闆沒有兒子，隻有一個女兒，現在是我們的老闆娘。
&rdquo &ldquo啊！&rdquo胡雪岩突然雙眼發亮，&ldquo你們老闆娘的小名是不是叫阿彩？&rdquo &ldquo原來你這位客人，真正是老客人了。
&rdquo跑堂的說道，&ldquo現在叫得出我們老闆娘名字的，沒有幾個人。
&rdquo接着，便回過去，高聲喊道，&ldquo老闆娘，老闆娘！&rdquo 看看沒有回音，古應春便攔住他說：&ldquo不必喊了。
有啥好東西，随意配幾樣來，燙一斤酒。
&rdquo 等跑堂離去，胡雪岩不勝感慨地說：&ldquo二十多年了！我頭一回到上海，頭一頓飯就是在這裡吃的。
&rdquo &ldquo小爺叔好像很熟嘛！連老闆女兒的小名都叫得出來。
&rdquo &ldquo不但叫得出來&mdash&mdash&rdquo胡雪岩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這種欲言又止的神态，又關涉到一個&ldquo女小開&rdquo，很容易令人想到，其中必有一段故事。
如此寒夜，如此冷店，聽這段故事，或者可以忘憂消愁。
就這樣一轉念間，古應春便覺得興緻好得多了，等跑堂端來&ldquo本幫菜&rdquo的白肉、烏參，一個&ldquo糟缽頭&rdquo的火鍋，看到熊熊的青焰，心頭更覺溫暖，将燙好的酒為胡雪岩斟上一杯，開口說道：&ldquo小爺叔，你是什麼都看得開的，吃杯酒，談談當年在這裡的情形。
&rdquo 正落入沉思中的胡雪岩，啜了一口酒，夾了一塊白肉送入口中，咀嚼了一會說：&ldquo不曉得是當年老闆的手藝好，還是我的胃口變過了，白肉的味道，大不如前。
&rdquo &ldquo說不定兩個原因都有。
&rdquo古應春笑道，&ldquo還說不定有第三個原因。
&rdquo &ldquo第三個？&rdquo &ldquo是啊！當年還有阿彩招呼客人。
&rdquo &ldquo她不管招呼，隻坐賬台。
那時我在杭州錢莊裡的飯碗敲破了，到上海來尋生意，城裡有家錢莊，字号叫做源利，有個得力的夥計是我一起學生意的師兄弟，我到上海來投奔他，哪曉得他為兄弟的親事，回紹興去了，源利的人說就要回上海的，我就住在一家小客棧裡等。
一等等了十天，人沒有等到，盤纏用光了，隻好在小客棧裡&lsquo孵豆芽&rsquo&mdash&mdash&rdquo 囊底無錢，一籌莫展，隻好杜門不出，上海的俗語叫做&ldquo孵豆芽&rdquo。
但客棧錢好欠，飯不能不吃，他每天到老同和來吃飯，先是一盤白肉、一碗大血湯，再要一樣素菜，後來減掉白肉，一湯一素菜，再後來大血湯變為黃豆湯，最後連黃豆湯都吃不起了，買兩個燒餅、弄碗白開水便算一頓。
&ldquo這種日子過了有七八天，過不下去了。
頭昏眼花還在其次，心裡發慌，好像馬上要大禍臨頭，那種味道不是人受的。
這天發個狠，拿一件線春夾袍子當掉，頭一件事就是到老同和來&lsquo殺饞蟲&rsquo，仍舊是白肉、大血湯，吃飽惠賬，回到小客棧，一摸袋袋，才曉得當票弄掉了&mdash&mdash&rdquo &ldquo掉在老同和了？&rdquo古應春插嘴問說。
&ldquo當時還不曉得。
不過，也無所謂，掉了就掉了，有錢做新的。
&rdquo胡雪岩停下來喝口酒，又喝了兩瓢湯，方又說道，&ldquo到第二天，出了怪事，有個十二三歲的伢兒，手裡捧個包裹，找到我住的那間房，開口說道：&lsquo客人、客人。
你的夾袍子在這裡。
&rsquo一看，這個伢兒是老同和小徒弟，我問他：&lsquo哪個叫你送來的？&rsquo他說：&lsquo客人，你不要問。
到我們店裡去吃飯，也不要講我送衣服來給你。
&rsquo我說：&lsquo為啥？&rsquo他說：&lsquo你不要問，你到店裡也不要說。
你一定要聽我的話，不然有人會打死我。
&rsquo&rdquo &ldquo有這樣怪事！&rdquo古應春興味盎然地問，&ldquo小爺叔，你總要逼他說實話啰！&rdquo &ldquo當然。
&rdquo胡雪岩的聲音也很起勁了，&ldquo我當時哄他，同他說好話，就是不肯說，逼得我沒法子，隻好耍無賴，我說，你不說，我也要打死你，還要拿你當小偷，送你到縣衙門去打屁股。
你說了實話，我到你店裡吃飯，一定聽你的話，什麼話都不說。
兩條路，随你自己挑。
&rdquo &ldquo這一來，當然把實話逼出來了？&rdquo &ldquo當然，那個小徒弟叫阿利，是阿彩的表弟，我的夾袍子，就是阿彩叫他送來的。
原來&mdash&mdash&rdquo 原來胡雪岩掏錢惠賬時，将當票掉落在地上，至晚打烊，阿利掃地發現，送交賬台。
阿彩本就在注意胡雪岩，見他由大血湯吃到黃豆湯，而忽然又恢複原狀，但身上卻變了&ldquo短打&rdquo，便知長袍已送入當鋪，悄悄贖了出來，關照阿利送回。
特為交代，要守秘密，亦望胡雪岩不必說破，倒不是怕她父親知道，是怕有人當笑話去講。
&ldquo照此說來，阿彩倒真是小爺叔的紅粉知己了。
&rdquo古應春問道，&ldquo小爺叔見了她，有沒有說破？&rdquo &ldquo從那天起，我就沒有看見她。
&rdquo胡雪岩說，&ldquo當時我臉皮也很薄，見了她又不能還她錢，尴尬不尴尬？我同阿利說，請你代我謝謝你表姐。
她替我墊的錢，我以後會加利奉還。
&rdquo 不道此一承諾竟成虛願。
大約一年以後，胡雪岩與王有齡重逢，開始創業，偶然想到其事，寫信托上海的同業，送了一百兩銀子到老同和，不道竟碰了一個釘子。
&ldquo那次是怪我的信沒有寫對。
&rdquo胡雪岩解釋其中的緣故，&ldquo信上我當然不便說明緣故，又說要送給阿利或者女小開阿彩，人家不知道是啥花樣，自然不肯收了。
&rdquo &ldquo那麼，以後呢？小爺叔一直在上海，莫非自己就不可以來一趟？&rdquo &ldquo是啊！有一回我想起來了，用個紅封袋包好五百兩銀子一張銀票，正要出門，接到一個消息，馬上把什麼要緊的事，都掼在腦後了。
&rdquo &ldquo什麼消息？&rdquo古應春猜測着，&ldquo不是大壞，就是大好。
&rdquo &ldquo大好！&rdquo胡雪岩脫口答說，&ldquo杭州光複了。
&rdquo &ldquo那就怪不得了。
以後呢？以後沒有再想到過？&rdquo &ldquo當然想到過。
可惜，不是辰光不對，就是地方不對。
&rdquo &ldquo這話怎麼說。
&rdquo &ldquo譬如半夜裡醒過來，在枕頭上想到了，總不能馬上起床來辦這件事，這是辰光不對；再譬如在船上想到了，也不能馬上回去，叫人去辦。
凡是這種時候，這種地方想到了，總覺得日子還長，一定可以了心願，想是這樣想，想過忘記，等于不想。
到後來日子一長，這件事就想了起來，也是所謂無動于衷了。
&rdquo 古應春深深點頭，&ldquo人就是這樣子，什麼事都要講機會。
明明一定辦得到的事，陰錯陽差，教你不能如願。
&rdquo他心裡在想，胡雪岩今日的遭遇，也是一連串陰錯陽差的累積，如果不是法國挑釁，如果不是左宗棠出軍機，如果不是邵友濂當上海道，如果不是宓本常虧空了阜康的款子&mdash&mdash這樣一直想下去，竟忘了身在何地了。
&ldquo應春！&rdquo 古應春一驚，定定神問道：&ldquo小爺叔，你說啥？&rdquo &ldquo我想，今天辰光、地方都對了。
這個機會決不可以錯過。
&rdquo &ldquo啊，啊！&rdquo古應春也興奮了，&ldquo小爺叔你預備怎麼樣來補這個情？&rdquo &ldquo等我來問問看。
&rdquo當下招一招手，将那夥計喚了來先問，&ldquo你叫啥名字？&rdquo &ldquo我叫孫小毛。
&rdquo &ldquo喔，&rdquo胡雪岩向古應春問道，&ldquo你身上有多少洋錢？&rdquo &ldquo要多少？&rdquo &ldquo十塊。
&rdquo &ldquo有。
&rdquo古應春掏出十塊鷹洋，擺在桌上。
&ldquo孫小毛！&rdquo胡雪岩指着洋錢說，&ldquo除了惠賬，另外的是你的。
&rdquo &ldquo客人！&rdquo孫小毛睜大了眼，一臉困惑，&ldquo你說啥？&rdquo &ldquo這十塊洋錢，&rdquo古應春代為回答，&ldquo除了正賬，都算小賬。
&rdquo &ldquo喔唷唷！太多，太多，太多了。
&rdquo孫小毛仍舊不敢伸手。
&ldquo你不要客氣！&rdquo胡雪岩說，&ldquo你先把洋錢拿了，我還有話同你說。
&rdquo &ldquo這樣說，我就謝謝了。
客人貴姓？&rdquo &ldquo我姓胡。
&rdquo &ldquo胡老爺，&rdquo孫小毛改了稱呼，&ldquo有啥事體，盡管吩咐。
&rdquo &ldquo你們老闆娘住在哪裡？&rdquo &ldquo就在後面。
&rdquo &ldquo我托你去說一聲，就說有個還是二十多年前，老老闆的朋友，想同她見個面。
&rdquo &ldquo胡老爺，我們老闆在這裡。
&rdquo &ldquo也好！先同你們老闆談一談。
&rdquo 孫小毛手捧十個鷹洋，轉身而去，來了這麼一位闊客，老闆當然忙不疊地來招呼，等走近一看，兩個人都有些發愣，因為彼此都覺得面善，卻記不起在哪裡見過。
&ldquo你不是阿利？&rdquo &ldquo你這位胡老爺是&mdash&mdash&rdquo &ldquo我就是當年你表姐叫你送夾袍子的&mdash&mdash&rdquo &ldquo啊，啊！&rdquo阿利想起來，&ldquo二十多年的事了。
胡老爺一向好？&rdquo &ldquo還好，還好！你表姐呢？&rdquo胡雪岩問道，&ldquo你是老闆，你表姐是老闆娘，這麼說，你娶了你表姐？&rdquo &ldquo不是。
&rdquo阿利不好意思地說，&ldquo是入贅。
&rdquo &ldquo入贅也好，娶回去也好，總是夫妻。
恭喜、恭喜！&rdquo胡雪岩又問，&ldquo有幾個伢兒？&rdquo &ldquo一男一女。
&rdquo &ldquo一男一女一盆花，好極、好極！&rdquo胡雪岩轉臉向古應春說道，&ldquo我這個把月，居然還遇到這樣巧的一件事，想想倒也有趣。
&rdquo 看他滿臉笑容，古應春也為之一破愁顔，忽然想到兩句詩，也不暇去細想情況是否相似，便念了出來：&ldquo&lsquo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rsquo&rdquo 這時孫小毛遠遠喊道：&ldquo老闆、老闆你請過來。
&rdquo &ldquo啥事體？我在陪客人說話。
&rdquo &ldquo要緊事體，你請過來，我同你說一句話。
&rdquo 阿利隻好說一聲：&ldquo對不起，我去去就來。
&rdquo 等他去到賬台邊，孫小毛又好奇又興奮地說：&ldquo老闆你曉得這位胡老爺是啥人？他就是胡财神。
&rdquo &ldquo胡雪岩？&rdquo &ldquo是啊。
&rdquo &ldquo哪個說的。
&rdquo阿利不信，&ldquo胡财神多少威風，出來前前後後跟一大班人，會到我老同和來吃白肉？&rdquo &ldquo是一個剛剛走的客人說的。
我在想就是因為老同和，他才進來的。
&rdquo孫小毛又說，&ldquo你倒想想看，正賬不過兩把銀子，小賬反倒一出手八九兩。
不是财神，哪裡會有這樣子的闊客？&rdquo &ldquo啊！啊！這句話我要聽。
&rdquo阿利轉身就走，回到原處，賠笑說道，&ldquo胡老爺，我有眼不識泰山，原來你老人家就是胡财神。
&rdquo &ldquo那是從前，現在是&lsquo赤腳财神&rsquo了。
&rdquo &ldquo财神總歸是财神。
&rdquo阿利非常高興地說，&ldquo今天是冬至，财神臨門。
看來明年房子翻造，老同和老店新開，我要翻身了。
&rdquo他又加了一句，&ldquo我們老丈人的話要應驗了。
&rdquo &ldquo呃！&rdquo胡雪岩随口問說，&ldquo你老丈人怎麼說？&rdquo &ldquo我老丈人會看相，他說我會遇貴人，四十歲以後會得發，明年我就四十歲了。
&rdquo 胡雪岩算了一下，他初見阿利是在二十七年前，照此算來，那時的阿利隻有十三歲，而阿彩至少有十六七歲，記得她長得并不醜，何以會嫁一個十三歲的小表弟？一時好奇心起，便即問道：&ldquo你表姐比你大幾歲？&rdquo &ldquo大四歲。
&rdquo阿利似乎猜到了胡雪岩的心思，&ldquo阿彩眼界高，高不成低不就，一直到二十七歲，老姑娘的脾氣怪，人人見了她都怕，隻有&mdash&mdash&rdquo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不肯再說下去了。
&ldquo隻有你不怕？&rdquo &ldquo不是我不怕。
我是從小讓她呼來喝去慣了的，脾氣好是這樣，脾氣壞也是這樣，無所謂。
&rdquo阿利停了一下又說，&ldquo後來我老丈人同我說，我把阿彩嫁給你，你算我女婿，也算我兒子。
你嫌不嫌阿彩年紀大？&rdquo &ldquo你老丈人倒很開通、很體恤。
&rdquo胡雪岩問道，&ldquo你怎麼回答他呢？&rdquo &ldquo我說，隻要阿彩不嫌我年紀小就好了。
&rdquo 胡雪岩與古應春都哈哈大笑，&ldquo妙、妙！&rdquo胡雪岩說，&ldquo再燙壺酒來。
&rdquo &ldquo胡老爺，我看，你如果不嫌委屈，請你同這位古老爺，到我那裡坐坐。
今天做冬至，阿彩自己做了幾樣菜，你倒嘗嘗看。
&rdquo 胡雪岩還未有所表示，古應春已攔在前面，&ldquo多謝，多謝！&rdquo他說，&ldquo辰光晚了，我們還有事，就在這裡多談一息好了。
&rdquo 這話矛盾，既然有事，何以又能多談？阿利聽不出話中的漏洞，胡雪岩卻明白，因為他們以前與洋人談生意、辦交涉是合作慣了的，經常使用這種暗帶着機關的話，當面傳遞信息。
胡雪岩雖不知道他的本意何在，但暗示必須謝絕，卻是很明白的，因而順着他的語氣說：&ldquo不錯，我們還有要緊事情，明天再說吧！&rdquo &ldquo那麼，明天一定要請過來。
&rdquo阿利又說，&ldquo我回去告訴了阿彩，她一定也想見一見胡老爺。
&rdquo &ldquo好，好！&rdquo胡雪岩将話題宕開，&ldquo你們的房子要翻造了？&rdquo &ldquo是的。
要造馬路了。
房子前面要削掉一半。
不過，地價有補貼的，左鄰右舍大家合起來，平房翻造樓房，算起來不大吃虧。
&rdquo &ldquo翻造樓房還要下本錢？&rdquo &ldquo是啊！就是這一點還要想法子。
&rdquo &ldquo翻造要花多少錢？&rdquo &ldquo那要看情形。
如果拿後面的一塊地皮買下來，方方正正成個格局，總要用到一千五百銀子。
&rdquo &ldquo你翻造了以後，做啥用場？老店新開，擴大營業？&rdquo &ldquo想是這樣想，要看有沒有人合股。
&rdquo阿利又說，&ldquo老店新開，重起爐竈，一切生财都要新置，這筆本錢不小。
&rdquo &ldquo要多少？&rdquo &ldquo總也還要一千五百銀子。
&rdquo &ldquo那麼，你股東尋着了沒有？&rdquo &ldquo談倒有兩三個在談，不過談不攏。
&rdquo &ldquo為啥？&rdquo &ldquo合夥做生意，總要合得來才好。
&rdquo阿利停了一下說，&ldquo阿彩不願意。
她說，店小不要緊，自己做老闆、自己捏主意，高興多做，不高興少做，苦是苦一點，人是自由的。
一合了夥，大家意見不合，到後來連朋友都沒得做了。
&rdquo &ldquo不錯！&rdquo胡雪岩深深點頭，&ldquo阿彩的話你要聽。
&rdquo &ldquo是啊，沒辦法，隻好聽她的話。
&rdquo &ldquo聽她的話才有辦法。
&rdquo古應春接口說了一句，舉杯複又放下，從大襟中探手進去，從夾襖表袋中掏出金表，打開表蓋來看了看說，&ldquo小爺叔，辰光到了。
&rdquo 在看表的這個動作中，胡雪岩便已得到暗示，此時便順着他的語氣對阿利說：&ldquo今天晚上我們還有事，辰光到了，明天再來。
&rdquo &ldquo明天來吃中飯。
&rdquo古應
進門爐竈，裡面是一間大廳，擺着二三十張八仙桌，此時已将歇市，冷冷清清的，隻有兩桌客人，燈火黯淡，益顯蕭瑟，古應春忍不住說：&ldquo小爺叔，換一家吧，或者到租界上去，好好找家館子。
這家要打烊了。
&rdquo &ldquo問問看。
&rdquo 說着，舉步踏了進去，跑堂的倒很巴結，古應春亦就不好意思打斷人家的生意了。
&ldquo兩位客人請坐，吃飯還是吃酒？&rdquo &ldquo飯也要，酒也要。
&rdquo胡雪岩問道，&ldquo你們這家招牌，是不是叫老同和？&rdquo &ldquo是的。
老同和。
&rdquo &ldquo老闆呢？&rdquo胡雪岩問，&ldquo我記得他左手六個指頭。
&rdquo &ldquo那是我們老老闆，去世多年了。
&rdquo &ldquo現在呢？小開變老闆了？&rdquo &ldquo老老闆沒有兒子，隻有一個女兒，現在是我們的老闆娘。
&rdquo &ldquo啊！&rdquo胡雪岩突然雙眼發亮，&ldquo你們老闆娘的小名是不是叫阿彩？&rdquo &ldquo原來你這位客人，真正是老客人了。
&rdquo跑堂的說道，&ldquo現在叫得出我們老闆娘名字的，沒有幾個人。
&rdquo接着，便回過去，高聲喊道，&ldquo老闆娘，老闆娘！&rdquo 看看沒有回音，古應春便攔住他說：&ldquo不必喊了。
有啥好東西，随意配幾樣來，燙一斤酒。
&rdquo 等跑堂離去，胡雪岩不勝感慨地說：&ldquo二十多年了！我頭一回到上海，頭一頓飯就是在這裡吃的。
&rdquo &ldquo小爺叔好像很熟嘛！連老闆女兒的小名都叫得出來。
&rdquo &ldquo不但叫得出來&mdash&mdash&rdquo胡雪岩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這種欲言又止的神态，又關涉到一個&ldquo女小開&rdquo，很容易令人想到，其中必有一段故事。
如此寒夜，如此冷店，聽這段故事，或者可以忘憂消愁。
就這樣一轉念間，古應春便覺得興緻好得多了，等跑堂端來&ldquo本幫菜&rdquo的白肉、烏參，一個&ldquo糟缽頭&rdquo的火鍋，看到熊熊的青焰，心頭更覺溫暖，将燙好的酒為胡雪岩斟上一杯，開口說道：&ldquo小爺叔，你是什麼都看得開的，吃杯酒，談談當年在這裡的情形。
&rdquo 正落入沉思中的胡雪岩，啜了一口酒，夾了一塊白肉送入口中，咀嚼了一會說：&ldquo不曉得是當年老闆的手藝好，還是我的胃口變過了，白肉的味道，大不如前。
&rdquo &ldquo說不定兩個原因都有。
&rdquo古應春笑道，&ldquo還說不定有第三個原因。
&rdquo &ldquo第三個？&rdquo &ldquo是啊！當年還有阿彩招呼客人。
&rdquo &ldquo她不管招呼，隻坐賬台。
那時我在杭州錢莊裡的飯碗敲破了，到上海來尋生意，城裡有家錢莊，字号叫做源利，有個得力的夥計是我一起學生意的師兄弟，我到上海來投奔他，哪曉得他為兄弟的親事，回紹興去了，源利的人說就要回上海的，我就住在一家小客棧裡等。
一等等了十天，人沒有等到，盤纏用光了，隻好在小客棧裡&lsquo孵豆芽&rsquo&mdash&mdash&rdquo 囊底無錢，一籌莫展，隻好杜門不出，上海的俗語叫做&ldquo孵豆芽&rdquo。
但客棧錢好欠，飯不能不吃，他每天到老同和來吃飯，先是一盤白肉、一碗大血湯，再要一樣素菜，後來減掉白肉，一湯一素菜，再後來大血湯變為黃豆湯，最後連黃豆湯都吃不起了，買兩個燒餅、弄碗白開水便算一頓。
&ldquo這種日子過了有七八天，過不下去了。
頭昏眼花還在其次，心裡發慌，好像馬上要大禍臨頭，那種味道不是人受的。
這天發個狠，拿一件線春夾袍子當掉，頭一件事就是到老同和來&lsquo殺饞蟲&rsquo，仍舊是白肉、大血湯，吃飽惠賬，回到小客棧，一摸袋袋，才曉得當票弄掉了&mdash&mdash&rdquo &ldquo掉在老同和了？&rdquo古應春插嘴問說。
&ldquo當時還不曉得。
不過，也無所謂，掉了就掉了，有錢做新的。
&rdquo胡雪岩停下來喝口酒，又喝了兩瓢湯，方又說道，&ldquo到第二天，出了怪事，有個十二三歲的伢兒，手裡捧個包裹，找到我住的那間房，開口說道：&lsquo客人、客人。
你的夾袍子在這裡。
&rsquo一看，這個伢兒是老同和小徒弟，我問他：&lsquo哪個叫你送來的？&rsquo他說：&lsquo客人，你不要問。
到我們店裡去吃飯，也不要講我送衣服來給你。
&rsquo我說：&lsquo為啥？&rsquo他說：&lsquo你不要問，你到店裡也不要說。
你一定要聽我的話，不然有人會打死我。
&rsquo&rdquo &ldquo有這樣怪事！&rdquo古應春興味盎然地問，&ldquo小爺叔，你總要逼他說實話啰！&rdquo &ldquo當然。
&rdquo胡雪岩的聲音也很起勁了，&ldquo我當時哄他，同他說好話，就是不肯說，逼得我沒法子，隻好耍無賴，我說，你不說，我也要打死你，還要拿你當小偷，送你到縣衙門去打屁股。
你說了實話，我到你店裡吃飯，一定聽你的話，什麼話都不說。
兩條路，随你自己挑。
&rdquo &ldquo這一來，當然把實話逼出來了？&rdquo &ldquo當然，那個小徒弟叫阿利，是阿彩的表弟，我的夾袍子，就是阿彩叫他送來的。
原來&mdash&mdash&rdquo 原來胡雪岩掏錢惠賬時，将當票掉落在地上，至晚打烊，阿利掃地發現，送交賬台。
阿彩本就在注意胡雪岩，見他由大血湯吃到黃豆湯，而忽然又恢複原狀，但身上卻變了&ldquo短打&rdquo，便知長袍已送入當鋪，悄悄贖了出來，關照阿利送回。
特為交代，要守秘密，亦望胡雪岩不必說破，倒不是怕她父親知道，是怕有人當笑話去講。
&ldquo照此說來，阿彩倒真是小爺叔的紅粉知己了。
&rdquo古應春問道，&ldquo小爺叔見了她，有沒有說破？&rdquo &ldquo從那天起，我就沒有看見她。
&rdquo胡雪岩說，&ldquo當時我臉皮也很薄，見了她又不能還她錢，尴尬不尴尬？我同阿利說，請你代我謝謝你表姐。
她替我墊的錢，我以後會加利奉還。
&rdquo 不道此一承諾竟成虛願。
大約一年以後，胡雪岩與王有齡重逢，開始創業，偶然想到其事，寫信托上海的同業，送了一百兩銀子到老同和，不道竟碰了一個釘子。
&ldquo那次是怪我的信沒有寫對。
&rdquo胡雪岩解釋其中的緣故，&ldquo信上我當然不便說明緣故，又說要送給阿利或者女小開阿彩，人家不知道是啥花樣，自然不肯收了。
&rdquo &ldquo那麼，以後呢？小爺叔一直在上海，莫非自己就不可以來一趟？&rdquo &ldquo是啊！有一回我想起來了，用個紅封袋包好五百兩銀子一張銀票，正要出門，接到一個消息，馬上把什麼要緊的事，都掼在腦後了。
&rdquo &ldquo什麼消息？&rdquo古應春猜測着，&ldquo不是大壞，就是大好。
&rdquo &ldquo大好！&rdquo胡雪岩脫口答說，&ldquo杭州光複了。
&rdquo &ldquo那就怪不得了。
以後呢？以後沒有再想到過？&rdquo &ldquo當然想到過。
可惜，不是辰光不對，就是地方不對。
&rdquo &ldquo這話怎麼說。
&rdquo &ldquo譬如半夜裡醒過來，在枕頭上想到了，總不能馬上起床來辦這件事，這是辰光不對；再譬如在船上想到了，也不能馬上回去，叫人去辦。
凡是這種時候，這種地方想到了，總覺得日子還長，一定可以了心願，想是這樣想，想過忘記，等于不想。
到後來日子一長，這件事就想了起來，也是所謂無動于衷了。
&rdquo 古應春深深點頭，&ldquo人就是這樣子，什麼事都要講機會。
明明一定辦得到的事，陰錯陽差，教你不能如願。
&rdquo他心裡在想，胡雪岩今日的遭遇，也是一連串陰錯陽差的累積，如果不是法國挑釁，如果不是左宗棠出軍機，如果不是邵友濂當上海道，如果不是宓本常虧空了阜康的款子&mdash&mdash這樣一直想下去，竟忘了身在何地了。
&ldquo應春！&rdquo 古應春一驚，定定神問道：&ldquo小爺叔，你說啥？&rdquo &ldquo我想，今天辰光、地方都對了。
這個機會決不可以錯過。
&rdquo &ldquo啊，啊！&rdquo古應春也興奮了，&ldquo小爺叔你預備怎麼樣來補這個情？&rdquo &ldquo等我來問問看。
&rdquo當下招一招手，将那夥計喚了來先問，&ldquo你叫啥名字？&rdquo &ldquo我叫孫小毛。
&rdquo &ldquo喔，&rdquo胡雪岩向古應春問道，&ldquo你身上有多少洋錢？&rdquo &ldquo要多少？&rdquo &ldquo十塊。
&rdquo &ldquo有。
&rdquo古應春掏出十塊鷹洋，擺在桌上。
&ldquo孫小毛！&rdquo胡雪岩指着洋錢說，&ldquo除了惠賬，另外的是你的。
&rdquo &ldquo客人！&rdquo孫小毛睜大了眼，一臉困惑，&ldquo你說啥？&rdquo &ldquo這十塊洋錢，&rdquo古應春代為回答，&ldquo除了正賬，都算小賬。
&rdquo &ldquo喔唷唷！太多，太多，太多了。
&rdquo孫小毛仍舊不敢伸手。
&ldquo你不要客氣！&rdquo胡雪岩說，&ldquo你先把洋錢拿了，我還有話同你說。
&rdquo &ldquo這樣說，我就謝謝了。
客人貴姓？&rdquo &ldquo我姓胡。
&rdquo &ldquo胡老爺，&rdquo孫小毛改了稱呼，&ldquo有啥事體，盡管吩咐。
&rdquo &ldquo你們老闆娘住在哪裡？&rdquo &ldquo就在後面。
&rdquo &ldquo我托你去說一聲，就說有個還是二十多年前，老老闆的朋友，想同她見個面。
&rdquo &ldquo胡老爺，我們老闆在這裡。
&rdquo &ldquo也好！先同你們老闆談一談。
&rdquo 孫小毛手捧十個鷹洋，轉身而去，來了這麼一位闊客，老闆當然忙不疊地來招呼，等走近一看，兩個人都有些發愣，因為彼此都覺得面善，卻記不起在哪裡見過。
&ldquo你不是阿利？&rdquo &ldquo你這位胡老爺是&mdash&mdash&rdquo &ldquo我就是當年你表姐叫你送夾袍子的&mdash&mdash&rdquo &ldquo啊，啊！&rdquo阿利想起來，&ldquo二十多年的事了。
胡老爺一向好？&rdquo &ldquo還好，還好！你表姐呢？&rdquo胡雪岩問道，&ldquo你是老闆，你表姐是老闆娘，這麼說，你娶了你表姐？&rdquo &ldquo不是。
&rdquo阿利不好意思地說，&ldquo是入贅。
&rdquo &ldquo入贅也好，娶回去也好，總是夫妻。
恭喜、恭喜！&rdquo胡雪岩又問，&ldquo有幾個伢兒？&rdquo &ldquo一男一女。
&rdquo &ldquo一男一女一盆花，好極、好極！&rdquo胡雪岩轉臉向古應春說道，&ldquo我這個把月，居然還遇到這樣巧的一件事，想想倒也有趣。
&rdquo 看他滿臉笑容，古應春也為之一破愁顔，忽然想到兩句詩，也不暇去細想情況是否相似，便念了出來：&ldquo&lsquo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rsquo&rdquo 這時孫小毛遠遠喊道：&ldquo老闆、老闆你請過來。
&rdquo &ldquo啥事體？我在陪客人說話。
&rdquo &ldquo要緊事體，你請過來，我同你說一句話。
&rdquo 阿利隻好說一聲：&ldquo對不起，我去去就來。
&rdquo 等他去到賬台邊，孫小毛又好奇又興奮地說：&ldquo老闆你曉得這位胡老爺是啥人？他就是胡财神。
&rdquo &ldquo胡雪岩？&rdquo &ldquo是啊。
&rdquo &ldquo哪個說的。
&rdquo阿利不信，&ldquo胡财神多少威風，出來前前後後跟一大班人，會到我老同和來吃白肉？&rdquo &ldquo是一個剛剛走的客人說的。
我在想就是因為老同和，他才進來的。
&rdquo孫小毛又說，&ldquo你倒想想看，正賬不過兩把銀子，小賬反倒一出手八九兩。
不是财神，哪裡會有這樣子的闊客？&rdquo &ldquo啊！啊！這句話我要聽。
&rdquo阿利轉身就走，回到原處，賠笑說道，&ldquo胡老爺，我有眼不識泰山，原來你老人家就是胡财神。
&rdquo &ldquo那是從前，現在是&lsquo赤腳财神&rsquo了。
&rdquo &ldquo财神總歸是财神。
&rdquo阿利非常高興地說，&ldquo今天是冬至，财神臨門。
看來明年房子翻造，老同和老店新開，我要翻身了。
&rdquo他又加了一句，&ldquo我們老丈人的話要應驗了。
&rdquo &ldquo呃！&rdquo胡雪岩随口問說，&ldquo你老丈人怎麼說？&rdquo &ldquo我老丈人會看相，他說我會遇貴人，四十歲以後會得發，明年我就四十歲了。
&rdquo 胡雪岩算了一下，他初見阿利是在二十七年前，照此算來，那時的阿利隻有十三歲，而阿彩至少有十六七歲，記得她長得并不醜，何以會嫁一個十三歲的小表弟？一時好奇心起，便即問道：&ldquo你表姐比你大幾歲？&rdquo &ldquo大四歲。
&rdquo阿利似乎猜到了胡雪岩的心思，&ldquo阿彩眼界高，高不成低不就，一直到二十七歲，老姑娘的脾氣怪，人人見了她都怕，隻有&mdash&mdash&rdquo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不肯再說下去了。
&ldquo隻有你不怕？&rdquo &ldquo不是我不怕。
我是從小讓她呼來喝去慣了的，脾氣好是這樣，脾氣壞也是這樣，無所謂。
&rdquo阿利停了一下又說，&ldquo後來我老丈人同我說，我把阿彩嫁給你，你算我女婿，也算我兒子。
你嫌不嫌阿彩年紀大？&rdquo &ldquo你老丈人倒很開通、很體恤。
&rdquo胡雪岩問道，&ldquo你怎麼回答他呢？&rdquo &ldquo我說，隻要阿彩不嫌我年紀小就好了。
&rdquo 胡雪岩與古應春都哈哈大笑，&ldquo妙、妙！&rdquo胡雪岩說，&ldquo再燙壺酒來。
&rdquo &ldquo胡老爺，我看，你如果不嫌委屈，請你同這位古老爺，到我那裡坐坐。
今天做冬至，阿彩自己做了幾樣菜，你倒嘗嘗看。
&rdquo 胡雪岩還未有所表示，古應春已攔在前面，&ldquo多謝，多謝！&rdquo他說，&ldquo辰光晚了，我們還有事，就在這裡多談一息好了。
&rdquo 這話矛盾，既然有事，何以又能多談？阿利聽不出話中的漏洞，胡雪岩卻明白，因為他們以前與洋人談生意、辦交涉是合作慣了的，經常使用這種暗帶着機關的話，當面傳遞信息。
胡雪岩雖不知道他的本意何在，但暗示必須謝絕，卻是很明白的，因而順着他的語氣說：&ldquo不錯，我們還有要緊事情，明天再說吧！&rdquo &ldquo那麼，明天一定要請過來。
&rdquo阿利又說，&ldquo我回去告訴了阿彩，她一定也想見一見胡老爺。
&rdquo &ldquo好，好！&rdquo胡雪岩将話題宕開，&ldquo你們的房子要翻造了？&rdquo &ldquo是的。
要造馬路了。
房子前面要削掉一半。
不過，地價有補貼的，左鄰右舍大家合起來，平房翻造樓房，算起來不大吃虧。
&rdquo &ldquo翻造樓房還要下本錢？&rdquo &ldquo是啊！就是這一點還要想法子。
&rdquo &ldquo翻造要花多少錢？&rdquo &ldquo那要看情形。
如果拿後面的一塊地皮買下來，方方正正成個格局，總要用到一千五百銀子。
&rdquo &ldquo你翻造了以後，做啥用場？老店新開，擴大營業？&rdquo &ldquo想是這樣想，要看有沒有人合股。
&rdquo阿利又說，&ldquo老店新開，重起爐竈，一切生财都要新置，這筆本錢不小。
&rdquo &ldquo要多少？&rdquo &ldquo總也還要一千五百銀子。
&rdquo &ldquo那麼，你股東尋着了沒有？&rdquo &ldquo談倒有兩三個在談，不過談不攏。
&rdquo &ldquo為啥？&rdquo &ldquo合夥做生意，總要合得來才好。
&rdquo阿利停了一下說，&ldquo阿彩不願意。
她說，店小不要緊，自己做老闆、自己捏主意，高興多做，不高興少做，苦是苦一點，人是自由的。
一合了夥，大家意見不合，到後來連朋友都沒得做了。
&rdquo &ldquo不錯！&rdquo胡雪岩深深點頭，&ldquo阿彩的話你要聽。
&rdquo &ldquo是啊，沒辦法，隻好聽她的話。
&rdquo &ldquo聽她的話才有辦法。
&rdquo古應春接口說了一句，舉杯複又放下，從大襟中探手進去，從夾襖表袋中掏出金表，打開表蓋來看了看說，&ldquo小爺叔，辰光到了。
&rdquo 在看表的這個動作中，胡雪岩便已得到暗示，此時便順着他的語氣對阿利說：&ldquo今天晚上我們還有事，辰光到了，明天再來。
&rdquo &ldquo明天來吃中飯。
&rdquo古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