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查封典當，局中設局鬥心鬥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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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書辦記了賬，帶着馬逢時穿過兩條街，進入一條曲曲折折的小巷，在巷底有一家人家，雙扉緊閉，但門旁有一盞油燈，微弱的光焰，照出一張褪了色的梅紅箋，上寫&ldquo孫寓&rdquo二字。
&ldquo這是什麼地方？&rdquo馬逢時有些不安地問。
&ldquo馬&mdash&mdash&rdquo楊書辦趕緊頓住，&ldquo老李，這個地方你不能告訴李大嫂。
&rdquo 一聽這話，馬逢時不再做聲，隻見楊書辦舉手敲門，三急三緩，剛剛敲完，大門呀的一聲開了，一個半老徐娘，高舉着&ldquo手照&rdquo說：&ldquo我道哪個，是你。
算算你也應該來了。
&rdquo接着，臉上浮滿了笑容又問，&ldquo這位是？&rdquo &ldquo李老闆。
&rdquo楊書辦緊接着問，&ldquo樓上有沒有客人？&rdquo &ldquo沒有。
&rdquo &ldquo樓下呢？&rdquo &ldquo慶餘堂的老朱同朋友在那裡吃酒，就要走的。
&rdquo &ldquo他們東家遭難，他倒還有心思吃花酒。
&rdquo楊書辦又說，&ldquo你不要說我在這裡。
&rdquo &ldquo多關照的。
&rdquo那半老徐娘招呼&ldquo李老闆&rdquo說，&ldquo請你跟我來。
走！&rdquo 于是一行三人，由堂屋側面的樓梯上樓，樓上一大兩小三個房間，到了當中大房間，等主人剔亮了燈，楊書辦方為馬逢時引見。
&ldquo她姓孫。
你叫她孫幹娘好了。
&rdquo 馬逢時已經了然，這裡是杭州人所說的&ldquo私門頭&rdquo，而孫幹娘便是鸨兒，當即笑嘻嘻地說道：&ldquo孫幹娘的幹女兒一定很多？&rdquo &ldquo有，有。
&rdquo孫幹娘轉臉問楊書辦，&ldquo先吃茶是先吃酒？&rdquo &ldquo茶也要，酒也要，還要吃飯。
&rdquo說着，楊書辦拉着孫幹娘到外房，過了好一會才進來。
&ldquo這個孫幹娘，倒是徐娘半老，風韻猶存。
&rdquo &ldquo怎麼？你倒看中她了！我來做媒。
&rdquo &ldquo算了，算了！我們先談正事。
&rdquo 這話正好符合楊書辦的安排，他已關照好孫幹娘備酒備飯，要講究，但不妨慢慢來，以便跟馬逢時先談妥了明日之事，再開懷暢飲。
&ldquo你的事歸我來接下半段。
我先問你，你年底有多少賬？&rdquo 馬逢時一愣，約莫估計了一下說：&ldquo總要五六十兩銀子才能過關。
&rdquo &ldquo我曉得了。
&rdquo楊書辦說，&ldquo明天我陪了你去，到了公濟典，你看我的眼色行事。
&rdquo 何謂看眼色行事？馬逢時在心裡好好想了一會問道：&ldquo楊大哥&mdash&mdash&rdquo &ldquo慢點，慢點。
&rdquo楊書辦硬截斷了他的話，&ldquo明天在公濟典，你可不能這樣叫我。
&rdquo &ldquo我明白。
做此官，行此禮，到那時候，我自然會官派十足地叫你楊書辦，你可不要生氣。
&rdquo &ldquo不會，不會。
這不過是唱出戲而已。
&rdquo &ldquo這出戲你是主角。
&rdquo馬逢時問，&ldquo你認識不認識唐子韶？&rdquo &ldquo怎麼不認識，不過沒有什麼交情。
&rdquo &ldquo你認識最好，我想明天我做紅臉，你做白臉，遇見有不對的地方，我打官腔，你來轉圜，唐子韶當然就要找上你了，什麼事可以馬虎，什麼事不能馬虎，我都聽你的語氣來辦。
&rdquo &ldquo一點不錯。
&rdquo楊書辦很欣慰地，&ldquo我們好好兒來唱他一出&lsquo得勝回朝&rsquo。
&rdquo 談到這裡，樓梯上有響聲，隻見簾啟處，孫幹娘在前，後面跟着女傭，手中端一個大托盤，四樣酒菜，兩副杯筷。
&ldquo怎麼隻有兩副？&rdquo楊書辦問。
&ldquo我怕你們要談事情，不要旁人來打攪。
&rdquo &ldquo談好了，再去添兩副來。
&rdquo楊書辦去問，&ldquo巧珍在不在？&rdquo &ldquo今天沒有來。
&rdquo孫幹娘說，&ldquo阿蘭在這裡，不曉得李老闆看得中看不中？&rdquo 楊書辦心中一動，因為看到馬逢時目不轉睛地看着孫幹娘，決心成全他們這一段露水姻緣，當即說道：&ldquo等一等再說。
你先陪我們吃兩杯。
&rdquo 于是又去添了杯筷來，孫幹娘為客人布菜斟酒，頗為周到，馬逢時不住地誇贊酒好、菜好，楊書辦隻是微笑不語。
看看是時候了，他問：&ldquo慶餘堂的老朱還沒有走吧？&rdquo &ldquo還沒有。
&rdquo &ldquo我下樓去看一看他。
&rdquo楊書辦站起身來，對孫幹娘說，&ldquo你陪李老闆多吃幾杯，我的好朋友，你要另眼相看。
&rdquo 于是楊書辦揚長下樓，叫相幫進去通知，慶餘堂的老朱，滿臉通紅地迎了出來，&ldquo老楊、老楊！&rdquo他拉着他的手說，&ldquo請進來吃酒。
&rdquo &ldquo方便不方便？&rdquo &ldquo方便，方便。
不是你的熟人，就是我的熟人。
&rdquo 進去一看，四個人中隻有一個不認識，請教姓名，才知道是老朱的同事。
楊書辦之來闖席，一則是故意避開，好讓馬逢時有跟孫幹娘勾搭的機會，再則便是打聽慶餘堂的情形，尤其使他困惑而又好奇的是，胡雪岩的全盤事業，都在風雨飄搖之中，何以老朱竟還興高采烈地在這裡尋歡作樂。
席間一一應酬過了，一巡酒下來有人提起阜康的風波，這是最近轟動南北的大新聞，凡是應酬場中，幾乎無一處不資以為談助。
楊書辦隻是靜靜地聽着，等到談得告一段落時，他開口了。
&ldquo老朱，你在慶餘堂是啥職司？&rdquo &ldquo我管查驗。
&rdquo &ldquo查驗？&rdquo楊書辦問，&ldquo查驗點啥？查驗貨色？你又不是藥材行出身，藥材&lsquo路腳&rsquo正不正，你又不懂。
&rdquo &ldquo貨色好壞不懂，斤兩多少還不會看？等看貨的老先生說藥材地道，過秤時就要請我了。
&rdquo老朱又說，&ldquo不過，我頂重要的一項職司，是防備貨色偷漏。
&rdquo &ldquo有沒有抓到過?&rdquo &ldquo當然抓到過，不過不多。
&rdquo &ldquo你說不多，隻怕已經偷漏了的，你不曉得。
&rdquo &ldquo不會。
&rdquo老朱停了一下說，&ldquo老實說，你就叫人偷漏，他們也不肯。
你倒想，飯碗雖不是金的、銀的，至少也是鐵的，一生一世敲不破，工錢之外有花紅，遇到夏天有時疫流行，上門的主顧排長龍等藥，另外有津貼。
再說家裡大人、小伢兒有病痛，用藥不管丸散膏丸，再貴重的都是白拿，至于膏滋藥、藥酒，收是收錢，不過比成本還要低。
如果貪便宜，偷了一兩枝人參，這些好處都沒有了，你想劃得來，劃不來？&rdquo &ldquo你的話是不錯，不過這回恐怕要連根鏟了？&rdquo &ldquo你是說胡大先生的生意怕會不保？别的難說，慶餘堂一定保得住。
&rdquo &ldquo為啥？&rdquo &ldquo有保障。
&rdquo老朱從從容容地說，&ldquo這回阜康的事情出來，我們的檔手同大家說，胡大先生辦得頂好的事業，就是我們慶餘堂。
不但掙錢，還替胡大先生掙了名聲，如果說虧空公款，要拿慶餘堂封了抵債，貨色生财，都可以入官，慶餘堂這塊招牌拿不出去的。
慶餘堂是簡稱，正式的招牌是胡慶餘堂，如果老闆不姓胡了，怎麼還好用慶餘堂的招牌？所以官府一定不會封慶餘堂，仍舊讓胡大先生來當老闆。
大家要格外巴結，抓藥要地道，對待客人要和氣，這隻飯碗一定捧得實，不必擔心。
&rdquo 聽到這裡，楊書辦心中浮起濃重的感慨，胡雪岩有如此大的事業，培植了不知道多少人才，是可想而知的事，但培植人才之始，如果隻是為他自己找個不問手段，隻要能替他賺錢的幫手，結果不是宓本常，就是唐子韶，因為水漲船高，&ldquo徒弟&rdquo升夥計，夥計升檔手，這時候的檔手心裡就會想：&ldquo你做老闆，還不是靠我做徒弟的時候，洗尿壺、蕩水煙袋，一步一步擡你起來的？夥計做到啥時候？我要做老闆了。
&rdquo 一動到這個念頭，檔手就不是檔手了，第一步是&ldquo做小貨&rdquo，有好生意，自己來做，譬如有人上門求售一批貨色，明知必賺，卻多方挑剔，最後明點暗示，到某處去接頭，有成交之望，其實指點之處就是他私下所設的号子。
其次是留意人才，夥計、徒弟中看中了的，私下刻意籠絡，一旦能成局面，不愁沒有班底。
最後是拉攏客戶，其道孔多，但要拉攏客戶，一定不會說原來的東家的好話，是一定的道理，否則客戶不會&ldquo跳槽&rdquo。
因此，隻要有了私心重的檔手，一到動了自立門戶的念頭，就必然損人以利己，侵蝕到東家的利益，即令是東家所一手培植出來的，亦不會覺得自己忘恩負義，因為他替東家賺過錢，自以為已經報答過了。
慶餘堂的檔手能夠如此通達誠懇，盡力維持慶餘堂這塊金字招牌，為胡雪岩保住一片事業，這原因是可想而知的。
胡雪岩當初創辦慶餘堂，雖起于西征将士所需成藥及藥材，數量極大，向外采購不但費用甚巨，而且亦不見得能夠及時供應，他既負責後路糧台，當然要精打細算，自己辦一家大藥店，有省費、省事、方便三項好處，并沒有打算賺錢，後來因為藥材地道、成藥靈驗，營業鼎盛，大為賺錢。
但盈餘除了轉為資本，擴大規模以外，平時對貧民施藥施醫，曆次水旱災荒、時疫流行，捐出大批成藥，亦全由盈餘上開支，胡雪岩從來沒有用過慶餘堂的一文錢。
由于當初存心大公無私，物色檔手的眼光，當然就不同了，第一要誠實，慶餘堂一進門，供顧客等藥休息之處，高懸一幅黑漆金字的對聯：&ldquo修合雖無人見，存心自有天知。
&rdquo因為不誠實的人賣藥，尤其是賣成藥，材料欠佳，分量不足，服用了會害人。
其次要心慈。
醫家有割股之心，賣藥亦是如此，時時為病家着想，才能刻刻顧到藥的質量。
最後當然還要能幹，否則誠實、心慈，反而成了易于受欺的弱點。
這樣選中的一個檔手，不必在意東家的利潤，會全心全力去經營事業，東家沒有私心，也就引不起他的私心，加以待遇優厚，亦不必起什麼私心。
慶餘堂能不受阜康的影響，細細考查來龍去脈，自有種善因得善果的颠撲不破之理在内。
念頭轉到這裡，不由得對那連姓名都還不知道的慶餘堂的檔手，油然而起敬慕之心。
于是在把杯閑談之際，楊書辦向老朱問起此人的生平，據說慶餘堂的檔手姓葉，當初是由胡雪岩的一個姓劉的親戚去物色來的，性情、才幹大緻證明了楊書辦的推斷，這就更使他感到得意了。
&ldquo你們的檔手對得起胡大先生，也對得起自己，不比公濟典的那個黑良心的唐子韶，我看他快要吃官司了。
&rdquo &ldquo怎麼？&rdquo老朱問說，&ldquo你這話是哪裡來的？&rdquo 這一問才使楊書辦意識到酒後失言了。
他當然不肯再說，支支吾吾地敷衍了一會，重回樓上。
樓上的馬逢時與孫幹娘，還在喝酒閑談，彼此的神态倒都還莊重，但談得很投機，卻是看得出來的，因而楊書辦便開玩笑地說：&ldquo老李，今天不要回去了。
&rdquo &ldquo你在同哪個說話？&rdquo孫幹娘瞟眼過來問說。
楊書辦尚未開口，馬逢時卻先笑了，這一笑自有蹊跷在内，他就不做聲了。
&ldquo明明是馬大老爺，你怎麼說是李老闆？&rdquo孫幹娘質問，&ldquo為啥要說假話？&rdquo &ldquo對不起！&rdquo馬逢時向楊書辦緻歉，&ldquo她說我不像生意人，又問我哪裡學來的官派，所以我跟她說了實話。
&rdquo &ldquo說了實話？&rdquo楊書辦問，&ldquo是啥實話？除了身份還有啥？&rdquo &ldquo沒有别的。
&rdquo 楊書辦比較放心了，轉臉對孫幹娘說：&ldquo你要識得輕重，不要說馬大老爺到你這裡來玩過。
&rdquo &ldquo這有啥好瞞的？道台大人都到我這裡來吃過酒。
&rdquo &ldquo你不要同我争，你想我常常帶朋友來，你就聽我的話。
&rdquo楊書辦又說，&ldquo今天要走了，馬大老爺明天有公事，改天再來。
&rdquo &ldquo哪天？&rdquo孫幹娘問，&ldquo明天？&rdquo &ldquo明天怕還不行。
&rdquo馬逢時自己回答，&ldquo我等公事一完了，就來看你。
&rdquo &ldquo條戳沒有到，今天晚上也找不着人了，明天一早去請教刻字店。
&rdquo楊書辦說，&ldquo總要到中午，一切才會預備好，我看準定明天吃過中飯去查封。
&rdquo &ldquo好！一切拜托，我在舍間聽你的信。
&rdquo 于是相偕離座出門，走在路上，楊書辦少不得有所埋怨，而馬逢時不斷道歉，他也就不便多說什麼了。
第二天是&ldquo卯期&rdquo，楊書辦照例要到&ldquo禮房&rdquo去坐一坐，以防&ldquo縣大老爺&rdquo有什麼要跟&ldquo學老爺&rdquo打交道的事要問，好及時&ldquo應卯&rdquo。
禮房有現成的刻字匠，找了一個來，将一張馬逢時的臨時銜名條交了給他，不到一頓飯的工夫，已經刻好送來，看看無事，起身回家，預備伴随馬逢時到公濟典去查封。
一進門跨進堂屋，便看到正中方桌上堆了一條火腿，大小四個盒子，門口又是五十斤重的一壇花雕，知道是有人送禮，便喊：&ldquo阿毛娘，阿毛娘！&rdquo 阿毛是他兒子的乳名，&ldquo阿毛娘&rdquo便是叫他的妻子。
楊太太應聲而至，不等他開口便說：&ldquo有張片子在這裡，是公濟典的姓唐的。
我們跟他沒有來往，送的禮我也不敢動。
&rdquo 說着，楊太太遞過來一張名片，一看果然是唐子韶，略一沉吟，楊書辦問道：&ldquo他有什麼話？&rdquo &ldquo說等等再來，&rdquo楊太太答說，&ldquo看他吞吞吐吐，好像有什麼話，要說不肯說似的。
&rdquo &ldquo我曉得了。
這份禮不能收的。
&rdquo 楊書辦坐了下來，一面喝茶一面想，唐子韶的來意，不問可知。
他隻奇怪，此人的消息，何以如此靈通，知道他會陪馬逢時去查封公濟？是不是已經先去看過馬逢時，馬逢時關照來找他的呢？倘是如此，似乎先要跟馬逢時見個面，問一問他交談的情形，才好定主意。
正這樣轉着念頭，聽得有人敲門，便親自起身去應接。
他跟唐子韶在應酬場中見過，是點頭之交，開門看時，果然是他，少不得要作一番訝異之狀。
&ldquo楊先生，&rdquo唐子韶滿臉堆笑地說，&ldquo想不到是我吧？&rdquo &ldquo想不到，想不到。
請裡面坐。
&rdquo楊書辦在前頭領路，進了堂屋，指着桌上說，&ldquo唐朝奉，無功不受祿，你這份禮，我決不收。
&rdquo 唐子韶似乎已經預知他會有這種态度，毫不在乎地說：&ldquo小事、小事，慢慢談。
&rdquo 楊書辦見他如此沉着，不免心生警惕，說聲：&ldquo請坐。
&rdquo也不叫人倒茶，自己在下首正襟危坐，是不想久談的神情。
&ldquo楊先生，聽說你要陪馬大老爺來查封公濟典？&rdquo 見他開門見山的發問，楊書辦卻不願坦然承認，反問一句：&ldquo唐朝奉，你聽哪個說的？&rdquo &ldquo是輾轉得來的消息。
&rdquo 輾轉傳聞，便表示他不曾跟馬逢時見過面，而消息來源，隻有兩處，一是周少棠，一是慶餘堂的老朱。
細想一想，多半以後者為是。
&ldquo請問，你是不是慶餘堂那邊得來的消息？&rdquo 這也就等于楊書辦承認了這件事，唐子韶點點頭說：&ldquo是的。
&rdquo &ldquo那麼，老兄就是打聽這一點？&rdquo &ldquo當然還有話要請教楊先生。
&rdquo唐子韶問，&ldquo請問，預備什麼時候來？我好等候大駕。
&rdquo &ldquo言重！言重！這要問馬大爺。
&rdquo 由于話不投機，唐子韶不能吐露真意，不過他送的那份不能算菲薄的禮，始終不肯收回，楊書辦亦無可奈何，心頭不免有欠了人家一份人情，協助馬逢時去查封公濟時，較難說話的困惑。
&ldquo楊先生，&rdquo唐子韶起身預備告辭時，忽然問出一句話來，&ldquo我想請問你，同周少棠熟不熟？&rdquo 楊書辦沉吟了一下，隻答了一個字：&ldquo熟。
&rdquo &ldquo他同馬大老爺呢？&rdquo 問到這句話，顯得此人的交遊很廣，路子很多，也許前一天他與馬逢時、周少棠曾在酒店中一起聚晤這件事，已有人告訴了他，然則用一句&ldquo不大清楚&rdquo來回答，便是故意說假話，受了人家一份禮，連這麼一句話都不肯實說，唐子韶自然會在心裡冷笑。
以後如何是以後的事，眼前先讓唐子韶這樣的人對他鄙視，未免太劃不來了。
這樣轉着念頭，不由得說了實話：&ldquo不算太熟。
&rdquo 唐子韶似乎對他的回答很滿意，微笑着說：&ldquo打擾，打擾。
改天公事完了，我要請楊先生、馬大老爺好好叙一叙。
&rdquo 正當楊書辦在馬逢時家，準備出發去查封公濟典時，他家裡的女仆匆匆奔了來，請他回家，道是：&ldquo太太有要緊事要商量。
&rdquo 楊書辦還在躊躇，馬逢時開口了，&ldquo你就先請回去吧！&rdquo他說，&ldquo商量好了馬上請過來，我在這裡等。
&rdquo 好在離得近，楊書辦決定先回去一趟，到家一看，非常意外地是周少棠在等候，明明是他要請他來說話，卻作了托辭，顯然的，周少棠來看他，是不願讓馬逢時知道。
&ldquo事情有了變化。
&rdquo周少棠停了一下說，&ldquo我說實話吧，唐子韶來看過我了。
&rdquo &ldquo喔，&rdquo楊書辦問，&ldquo啥辰光？&rdquo &ldquo就是剛剛的事，他尋到阜康來的。
&rdquo周少棠說，&ldquo他的話也有點道理，公濟的事一鬧出來，又成了新聞，對胡大先生不利，而且查封的事，一生枝節，官府恐怕對胡大先生有更厲害的處置。
我想這兩點也不錯，投鼠忌器，特為來同你商量。
&rdquo 楊書辦想了一下答說：&ldquo他先到我這裡來過了，還送了一份禮。
事情很明白的了，他在公濟确有毛病，而且毛病怕還不小。
現在你說投鼠忌器，是不是放他一馬，就此拉倒？&rdquo &ldquo那不太便宜他了？他亦很識相，答應&lsquo吐&rsquo出來。
&rdquo &ldquo怎麼吐法？&rdquo &ldquo這就要看你了。
&rdquo 周少棠的意思是，楊書辦陪了馬逢時到公濟典，細細查庫、查賬，将唐子韶的毛病都找了出來，最好作成筆錄，但不必采取任何行動，回來将實情告訴周少棠，由他跟唐子韶去辦交涉。
楊書辦心想，這等于是一切由周少棠做主，他跟馬逢時不過是周少棠的&ldquo夥計&rdquo而已。
不過，隻要有&ldquo好處&rdquo，做&ldquo夥計&rdquo亦無所謂。
當然，這不必等他開口，周少棠亦會有交代：&ldquo這樣做法，不過是免了唐子韶吃官司，他再想要讨便宜，就是妄想。
我們還是照原來的計劃，一方面是幫胡大先生的忙，一方面我們三個，你、我、老馬，弄幾兩銀子過年。
&rdquo &ldquo你我倒無所謂。
&rdquo楊書辦說，&ldquo老馬難得派個差使，而且這件事也要擔責任，似乎不好少了他的。
&rdquo &ldquo一點不錯。
你叫他放心好了。
&rdquo &ldquo你做事，他也很放心的，不過，最好開個&lsquo尺寸&rsquo給他。
&rdquo 尺寸是商場的切口，意指銀數，周少棠答說：&ldquo現在有&lsquo幾尺水&rsquo還不曉得，這個尺寸怎麼開法？&rdquo &ldquo幾尺水&rdquo者是指總數。
唐子韶侵吞中飽幾何，能&ldquo吐&rdquo出來多少，目前無從估計，周少棠不能承諾一個确數，固屬實情，但亦不妨先&ldquo派派份頭&rdquo。
等楊書辦提出這個意見以後，周少棠立即說道：&ldquo大份頭當然是歸胡大先生。
如果照十份派，胡大先生六份，老馬兩份，你我各一份。
怎麼樣？&rdquo 楊書辦心想，如果能從唐子韶身上追出一萬銀子，馬逢時可得兩千，自己亦有一千兩進賬，這個年可以過得很肥了。
于是欣然點頭：&ldquo好的，就照這樣子派好了。
&rdquo 由于事先已有聯絡，馬逢時由楊書辦陪着到了公濟典，不必擺什麼官派，隻将預先寫好的，暫停營業三天的告示貼了出去，等顧客散盡，關上大門，開始封庫查賬。
唐子韶先很從容，看馬逢時态度平和，楊書辦語氣客氣，以為周少棠的路子已經走通了，及至看到要封庫，臉色已有些不大自然，再聽說要查賬，便無法保持常态了。
&ldquo楊先生，你請過來。
&rdquo他将楊書辦拉到一邊，低聲問道，&ldquo今天中午，周少棠同你碰過頭了？&rdquo &ldquo是的。
&rdquo &ldquo他怎麼說？&rdquo 楊書辦不免詫異，不過他的念頭轉得很快，知道周少棠下了一着狠棋，因而聲色不動地問說：&ldquo你同他怎麼說的？&rdquo 原來唐子韶托謝雲青居間，見到周少棠以後，隐約透露出，請他轉托楊書辦及馬逢時，在查封公濟典時，不必認真，同時許了周少棠三千銀子的好處，&ldquo擺平&rdquo一切。
複又央請謝雲青作保，事過以後，三千銀子分文不少。
謝雲青也答應了。
但他不知道周少棠有意要助胡雪岩，并非為了他自己的好處，有為胡雪岩不平的意味在内，這就不關錢的事了。
當時周少棠滿口應承，實是一個&ldquo空心湯圓&rdquo，而猶一直不曾醒悟，隻以為周少棠自己吞得太多，楊書辦嫌少，故而有意刁難，說不得隻好大破悭囊了。
&ldquo楊先生，大家都是場面上的人，有話好說，不要做得太難堪。
&rdquo情急之下，他口不擇言了，&ldquo快過年了，大家都有賬要付，這一層我知道的。
除了原來的以外，我另外再送兩千銀子，馬大老爺那裡，隻要你老大哥擺平，我不說話。
&rdquo 什麼是原來的？楊書辦略想一想也就明白了，不過還是要打聽一下：&ldquo原來多少？&rdquo 等将唐子韶與周少棠打交道的情形問清楚以後，楊書辦覺得很為難。
他為人比較忠厚，覺得唐子韶可憐兮兮的，不忍心像周少棠那樣虛與委蛇，讓他吃個&ldquo空心湯圓&rdquo，當然，要接受他的條件，也是決不可能的事。
&ldquo楊先生，&rdquo唐子韶近乎哀求地說，&ldquo你就算交我一個朋友。
我知道你在馬大老爺面前一言九鼎，隻要你說一聲，他就高擡貴手，放我過去了。
&rdquo 談到&ldquo交朋友&rdquo，楊書辦倒有話說了，&ldquo朋友是朋友，公事是公事。
&rdquo他說，&ldquo隻要馬大老爺公事上能過得去，我當然要顧朋友的交情。
唐朝奉，我答應你一件事，今天決不會讓你面子難看，不過，我隻希望你不要妨礙公事。
至于查封以後，如何辦法，我們大家再商量。
&rdquo 這番話是&ldquo綿裡針&rdquo，唐子韶當然聽得出來，如果自己不知趣，不讓馬逢時查賬，變成&ldquo妨礙公事&rdquo，他是有權送他到縣衙門的&ldquo班房&rdquo去收押的。
好在還有以後再商量的話，好漢不吃眼前虧，先敷衍好了楊書辦，再作道理。
&ldquo楊先生，你這樣子說，我不能不聽，一切遵吩咐就是。
&rdquo 唐子韶也豁出去了，不但要什麼賬簿有什麼賬簿，而且問什麼答什麼，非常合作，因此查賬非常順利。
隻是賬簿太多，這天下午隻查了三分之一，至少第二天還要費一整天才能完事。
等回到家，楊太太告訴丈夫：&ldquo周少棠來過了，他說他在你們昨天吃酒的地方等你。
&rdquo &ldquo喔！&rdquo楊書辦問，&ldquo光是指我一個人？&rdquo &ldquo還有哪個？&rdquo &ldquo有沒有叫老馬也去？&rdquo &ldquo他沒有說。
&rdquo &ldquo好。
我馬上就去。
&rdquo楊書辦帶着一份記錄去赴約。
&ldquo胡大先生怎麼不要倒黴！&rdquo周少棠指着那份記錄說，&ldquo光是這張紙上記下來的，算一算已經吞了三四萬銀子都不止了。
&rdquo &ldquo你預備怎麼個辦法？&rdquo &ldquo還不是要他吐出來。
&rdquo周少棠說，&ldquo數目太大，我想先要同胡大先生談一談。
&rdquo &ldquo這，&rdquo楊書辦為馬逢時講話，&ldquo在公事上不大妥當吧？&rdquo &ldquo怎麼不妥當？&rdquo周少棠反問。
楊書辦亦說不出如何不妥，他隻是覺得馬逢時奉派查封公濟典，如何交差，要由周少棠跟胡雪岩商量以後來決定，似乎操縱得太過分，心生反感而已。
&ldquo這是什麼地方？&rdquo馬逢時有些不安地問。
&ldquo馬&mdash&mdash&rdquo楊書辦趕緊頓住，&ldquo老李，這個地方你不能告訴李大嫂。
&rdquo 一聽這話，馬逢時不再做聲，隻見楊書辦舉手敲門，三急三緩，剛剛敲完，大門呀的一聲開了，一個半老徐娘，高舉着&ldquo手照&rdquo說：&ldquo我道哪個，是你。
算算你也應該來了。
&rdquo接着，臉上浮滿了笑容又問，&ldquo這位是？&rdquo &ldquo李老闆。
&rdquo楊書辦緊接着問，&ldquo樓上有沒有客人？&rdquo &ldquo沒有。
&rdquo &ldquo樓下呢？&rdquo &ldquo慶餘堂的老朱同朋友在那裡吃酒，就要走的。
&rdquo &ldquo他們東家遭難，他倒還有心思吃花酒。
&rdquo楊書辦又說，&ldquo你不要說我在這裡。
&rdquo &ldquo多關照的。
&rdquo那半老徐娘招呼&ldquo李老闆&rdquo說，&ldquo請你跟我來。
走！&rdquo 于是一行三人，由堂屋側面的樓梯上樓，樓上一大兩小三個房間，到了當中大房間，等主人剔亮了燈，楊書辦方為馬逢時引見。
&ldquo她姓孫。
你叫她孫幹娘好了。
&rdquo 馬逢時已經了然，這裡是杭州人所說的&ldquo私門頭&rdquo，而孫幹娘便是鸨兒，當即笑嘻嘻地說道：&ldquo孫幹娘的幹女兒一定很多？&rdquo &ldquo有，有。
&rdquo孫幹娘轉臉問楊書辦，&ldquo先吃茶是先吃酒？&rdquo &ldquo茶也要，酒也要，還要吃飯。
&rdquo說着，楊書辦拉着孫幹娘到外房，過了好一會才進來。
&ldquo這個孫幹娘，倒是徐娘半老，風韻猶存。
&rdquo &ldquo怎麼？你倒看中她了！我來做媒。
&rdquo &ldquo算了，算了！我們先談正事。
&rdquo 這話正好符合楊書辦的安排，他已關照好孫幹娘備酒備飯，要講究，但不妨慢慢來，以便跟馬逢時先談妥了明日之事，再開懷暢飲。
&ldquo你的事歸我來接下半段。
我先問你，你年底有多少賬？&rdquo 馬逢時一愣，約莫估計了一下說：&ldquo總要五六十兩銀子才能過關。
&rdquo &ldquo我曉得了。
&rdquo楊書辦說，&ldquo明天我陪了你去，到了公濟典，你看我的眼色行事。
&rdquo 何謂看眼色行事？馬逢時在心裡好好想了一會問道：&ldquo楊大哥&mdash&mdash&rdquo &ldquo慢點，慢點。
&rdquo楊書辦硬截斷了他的話，&ldquo明天在公濟典，你可不能這樣叫我。
&rdquo &ldquo我明白。
做此官，行此禮，到那時候，我自然會官派十足地叫你楊書辦，你可不要生氣。
&rdquo &ldquo不會，不會。
這不過是唱出戲而已。
&rdquo &ldquo這出戲你是主角。
&rdquo馬逢時問，&ldquo你認識不認識唐子韶？&rdquo &ldquo怎麼不認識，不過沒有什麼交情。
&rdquo &ldquo你認識最好，我想明天我做紅臉，你做白臉，遇見有不對的地方，我打官腔，你來轉圜，唐子韶當然就要找上你了，什麼事可以馬虎，什麼事不能馬虎，我都聽你的語氣來辦。
&rdquo &ldquo一點不錯。
&rdquo楊書辦很欣慰地，&ldquo我們好好兒來唱他一出&lsquo得勝回朝&rsquo。
&rdquo 談到這裡，樓梯上有響聲，隻見簾啟處，孫幹娘在前，後面跟着女傭，手中端一個大托盤，四樣酒菜，兩副杯筷。
&ldquo怎麼隻有兩副？&rdquo楊書辦問。
&ldquo我怕你們要談事情，不要旁人來打攪。
&rdquo &ldquo談好了，再去添兩副來。
&rdquo楊書辦去問，&ldquo巧珍在不在？&rdquo &ldquo今天沒有來。
&rdquo孫幹娘說，&ldquo阿蘭在這裡，不曉得李老闆看得中看不中？&rdquo 楊書辦心中一動，因為看到馬逢時目不轉睛地看着孫幹娘，決心成全他們這一段露水姻緣，當即說道：&ldquo等一等再說。
你先陪我們吃兩杯。
&rdquo 于是又去添了杯筷來，孫幹娘為客人布菜斟酒，頗為周到，馬逢時不住地誇贊酒好、菜好，楊書辦隻是微笑不語。
看看是時候了，他問：&ldquo慶餘堂的老朱還沒有走吧？&rdquo &ldquo還沒有。
&rdquo &ldquo我下樓去看一看他。
&rdquo楊書辦站起身來，對孫幹娘說，&ldquo你陪李老闆多吃幾杯，我的好朋友，你要另眼相看。
&rdquo 于是楊書辦揚長下樓，叫相幫進去通知，慶餘堂的老朱，滿臉通紅地迎了出來，&ldquo老楊、老楊！&rdquo他拉着他的手說，&ldquo請進來吃酒。
&rdquo &ldquo方便不方便？&rdquo &ldquo方便，方便。
不是你的熟人，就是我的熟人。
&rdquo 進去一看，四個人中隻有一個不認識，請教姓名，才知道是老朱的同事。
楊書辦之來闖席，一則是故意避開，好讓馬逢時有跟孫幹娘勾搭的機會，再則便是打聽慶餘堂的情形，尤其使他困惑而又好奇的是，胡雪岩的全盤事業，都在風雨飄搖之中，何以老朱竟還興高采烈地在這裡尋歡作樂。
席間一一應酬過了，一巡酒下來有人提起阜康的風波，這是最近轟動南北的大新聞，凡是應酬場中，幾乎無一處不資以為談助。
楊書辦隻是靜靜地聽着，等到談得告一段落時，他開口了。
&ldquo老朱，你在慶餘堂是啥職司？&rdquo &ldquo我管查驗。
&rdquo &ldquo查驗？&rdquo楊書辦問，&ldquo查驗點啥？查驗貨色？你又不是藥材行出身，藥材&lsquo路腳&rsquo正不正，你又不懂。
&rdquo &ldquo貨色好壞不懂，斤兩多少還不會看？等看貨的老先生說藥材地道，過秤時就要請我了。
&rdquo老朱又說，&ldquo不過，我頂重要的一項職司，是防備貨色偷漏。
&rdquo &ldquo有沒有抓到過?&rdquo &ldquo當然抓到過，不過不多。
&rdquo &ldquo你說不多，隻怕已經偷漏了的，你不曉得。
&rdquo &ldquo不會。
&rdquo老朱停了一下說，&ldquo老實說，你就叫人偷漏，他們也不肯。
你倒想，飯碗雖不是金的、銀的，至少也是鐵的，一生一世敲不破，工錢之外有花紅，遇到夏天有時疫流行，上門的主顧排長龍等藥，另外有津貼。
再說家裡大人、小伢兒有病痛，用藥不管丸散膏丸，再貴重的都是白拿，至于膏滋藥、藥酒，收是收錢，不過比成本還要低。
如果貪便宜，偷了一兩枝人參，這些好處都沒有了，你想劃得來，劃不來？&rdquo &ldquo你的話是不錯，不過這回恐怕要連根鏟了？&rdquo &ldquo你是說胡大先生的生意怕會不保？别的難說，慶餘堂一定保得住。
&rdquo &ldquo為啥？&rdquo &ldquo有保障。
&rdquo老朱從從容容地說，&ldquo這回阜康的事情出來，我們的檔手同大家說，胡大先生辦得頂好的事業，就是我們慶餘堂。
不但掙錢，還替胡大先生掙了名聲，如果說虧空公款，要拿慶餘堂封了抵債，貨色生财，都可以入官，慶餘堂這塊招牌拿不出去的。
慶餘堂是簡稱，正式的招牌是胡慶餘堂，如果老闆不姓胡了，怎麼還好用慶餘堂的招牌？所以官府一定不會封慶餘堂，仍舊讓胡大先生來當老闆。
大家要格外巴結，抓藥要地道，對待客人要和氣，這隻飯碗一定捧得實，不必擔心。
&rdquo 聽到這裡，楊書辦心中浮起濃重的感慨，胡雪岩有如此大的事業，培植了不知道多少人才，是可想而知的事，但培植人才之始，如果隻是為他自己找個不問手段，隻要能替他賺錢的幫手，結果不是宓本常，就是唐子韶，因為水漲船高，&ldquo徒弟&rdquo升夥計，夥計升檔手，這時候的檔手心裡就會想：&ldquo你做老闆，還不是靠我做徒弟的時候，洗尿壺、蕩水煙袋，一步一步擡你起來的？夥計做到啥時候？我要做老闆了。
&rdquo 一動到這個念頭，檔手就不是檔手了，第一步是&ldquo做小貨&rdquo，有好生意，自己來做，譬如有人上門求售一批貨色，明知必賺，卻多方挑剔，最後明點暗示，到某處去接頭，有成交之望，其實指點之處就是他私下所設的号子。
其次是留意人才，夥計、徒弟中看中了的，私下刻意籠絡，一旦能成局面，不愁沒有班底。
最後是拉攏客戶，其道孔多，但要拉攏客戶，一定不會說原來的東家的好話，是一定的道理，否則客戶不會&ldquo跳槽&rdquo。
因此，隻要有了私心重的檔手，一到動了自立門戶的念頭，就必然損人以利己，侵蝕到東家的利益，即令是東家所一手培植出來的，亦不會覺得自己忘恩負義，因為他替東家賺過錢，自以為已經報答過了。
慶餘堂的檔手能夠如此通達誠懇，盡力維持慶餘堂這塊金字招牌，為胡雪岩保住一片事業，這原因是可想而知的。
胡雪岩當初創辦慶餘堂，雖起于西征将士所需成藥及藥材，數量極大，向外采購不但費用甚巨，而且亦不見得能夠及時供應，他既負責後路糧台，當然要精打細算，自己辦一家大藥店，有省費、省事、方便三項好處，并沒有打算賺錢，後來因為藥材地道、成藥靈驗，營業鼎盛，大為賺錢。
但盈餘除了轉為資本，擴大規模以外，平時對貧民施藥施醫，曆次水旱災荒、時疫流行，捐出大批成藥，亦全由盈餘上開支，胡雪岩從來沒有用過慶餘堂的一文錢。
由于當初存心大公無私，物色檔手的眼光，當然就不同了，第一要誠實，慶餘堂一進門，供顧客等藥休息之處，高懸一幅黑漆金字的對聯：&ldquo修合雖無人見，存心自有天知。
&rdquo因為不誠實的人賣藥，尤其是賣成藥，材料欠佳，分量不足，服用了會害人。
其次要心慈。
醫家有割股之心，賣藥亦是如此，時時為病家着想，才能刻刻顧到藥的質量。
最後當然還要能幹，否則誠實、心慈，反而成了易于受欺的弱點。
這樣選中的一個檔手，不必在意東家的利潤，會全心全力去經營事業，東家沒有私心，也就引不起他的私心，加以待遇優厚，亦不必起什麼私心。
慶餘堂能不受阜康的影響，細細考查來龍去脈，自有種善因得善果的颠撲不破之理在内。
念頭轉到這裡，不由得對那連姓名都還不知道的慶餘堂的檔手，油然而起敬慕之心。
于是在把杯閑談之際，楊書辦向老朱問起此人的生平，據說慶餘堂的檔手姓葉，當初是由胡雪岩的一個姓劉的親戚去物色來的，性情、才幹大緻證明了楊書辦的推斷，這就更使他感到得意了。
&ldquo你們的檔手對得起胡大先生，也對得起自己，不比公濟典的那個黑良心的唐子韶，我看他快要吃官司了。
&rdquo &ldquo怎麼？&rdquo老朱問說，&ldquo你這話是哪裡來的？&rdquo 這一問才使楊書辦意識到酒後失言了。
他當然不肯再說，支支吾吾地敷衍了一會，重回樓上。
樓上的馬逢時與孫幹娘，還在喝酒閑談，彼此的神态倒都還莊重，但談得很投機，卻是看得出來的，因而楊書辦便開玩笑地說：&ldquo老李，今天不要回去了。
&rdquo &ldquo你在同哪個說話？&rdquo孫幹娘瞟眼過來問說。
楊書辦尚未開口，馬逢時卻先笑了，這一笑自有蹊跷在内，他就不做聲了。
&ldquo明明是馬大老爺，你怎麼說是李老闆？&rdquo孫幹娘質問，&ldquo為啥要說假話？&rdquo &ldquo對不起！&rdquo馬逢時向楊書辦緻歉，&ldquo她說我不像生意人，又問我哪裡學來的官派，所以我跟她說了實話。
&rdquo &ldquo說了實話？&rdquo楊書辦問，&ldquo是啥實話？除了身份還有啥？&rdquo &ldquo沒有别的。
&rdquo 楊書辦比較放心了，轉臉對孫幹娘說：&ldquo你要識得輕重，不要說馬大老爺到你這裡來玩過。
&rdquo &ldquo這有啥好瞞的？道台大人都到我這裡來吃過酒。
&rdquo &ldquo你不要同我争，你想我常常帶朋友來，你就聽我的話。
&rdquo楊書辦又說，&ldquo今天要走了，馬大老爺明天有公事，改天再來。
&rdquo &ldquo哪天？&rdquo孫幹娘問，&ldquo明天？&rdquo &ldquo明天怕還不行。
&rdquo馬逢時自己回答，&ldquo我等公事一完了，就來看你。
&rdquo &ldquo條戳沒有到，今天晚上也找不着人了，明天一早去請教刻字店。
&rdquo楊書辦說，&ldquo總要到中午，一切才會預備好，我看準定明天吃過中飯去查封。
&rdquo &ldquo好！一切拜托，我在舍間聽你的信。
&rdquo 于是相偕離座出門，走在路上，楊書辦少不得有所埋怨，而馬逢時不斷道歉，他也就不便多說什麼了。
第二天是&ldquo卯期&rdquo，楊書辦照例要到&ldquo禮房&rdquo去坐一坐，以防&ldquo縣大老爺&rdquo有什麼要跟&ldquo學老爺&rdquo打交道的事要問，好及時&ldquo應卯&rdquo。
禮房有現成的刻字匠，找了一個來，将一張馬逢時的臨時銜名條交了給他，不到一頓飯的工夫，已經刻好送來，看看無事，起身回家，預備伴随馬逢時到公濟典去查封。
一進門跨進堂屋，便看到正中方桌上堆了一條火腿，大小四個盒子，門口又是五十斤重的一壇花雕，知道是有人送禮，便喊：&ldquo阿毛娘，阿毛娘！&rdquo 阿毛是他兒子的乳名，&ldquo阿毛娘&rdquo便是叫他的妻子。
楊太太應聲而至，不等他開口便說：&ldquo有張片子在這裡，是公濟典的姓唐的。
我們跟他沒有來往，送的禮我也不敢動。
&rdquo 說着，楊太太遞過來一張名片，一看果然是唐子韶，略一沉吟，楊書辦問道：&ldquo他有什麼話？&rdquo &ldquo說等等再來，&rdquo楊太太答說，&ldquo看他吞吞吐吐，好像有什麼話，要說不肯說似的。
&rdquo &ldquo我曉得了。
這份禮不能收的。
&rdquo 楊書辦坐了下來，一面喝茶一面想，唐子韶的來意，不問可知。
他隻奇怪，此人的消息，何以如此靈通，知道他會陪馬逢時去查封公濟？是不是已經先去看過馬逢時，馬逢時關照來找他的呢？倘是如此，似乎先要跟馬逢時見個面，問一問他交談的情形，才好定主意。
正這樣轉着念頭，聽得有人敲門，便親自起身去應接。
他跟唐子韶在應酬場中見過，是點頭之交，開門看時，果然是他，少不得要作一番訝異之狀。
&ldquo楊先生，&rdquo唐子韶滿臉堆笑地說，&ldquo想不到是我吧？&rdquo &ldquo想不到，想不到。
請裡面坐。
&rdquo楊書辦在前頭領路，進了堂屋，指着桌上說，&ldquo唐朝奉，無功不受祿，你這份禮，我決不收。
&rdquo 唐子韶似乎已經預知他會有這種态度，毫不在乎地說：&ldquo小事、小事，慢慢談。
&rdquo 楊書辦見他如此沉着，不免心生警惕，說聲：&ldquo請坐。
&rdquo也不叫人倒茶，自己在下首正襟危坐，是不想久談的神情。
&ldquo楊先生，聽說你要陪馬大老爺來查封公濟典？&rdquo 見他開門見山的發問，楊書辦卻不願坦然承認，反問一句：&ldquo唐朝奉，你聽哪個說的？&rdquo &ldquo是輾轉得來的消息。
&rdquo 輾轉傳聞，便表示他不曾跟馬逢時見過面，而消息來源，隻有兩處，一是周少棠，一是慶餘堂的老朱。
細想一想，多半以後者為是。
&ldquo請問，你是不是慶餘堂那邊得來的消息？&rdquo 這也就等于楊書辦承認了這件事，唐子韶點點頭說：&ldquo是的。
&rdquo &ldquo那麼，老兄就是打聽這一點？&rdquo &ldquo當然還有話要請教楊先生。
&rdquo唐子韶問，&ldquo請問，預備什麼時候來？我好等候大駕。
&rdquo &ldquo言重！言重！這要問馬大爺。
&rdquo 由于話不投機，唐子韶不能吐露真意，不過他送的那份不能算菲薄的禮，始終不肯收回，楊書辦亦無可奈何，心頭不免有欠了人家一份人情，協助馬逢時去查封公濟時，較難說話的困惑。
&ldquo楊先生，&rdquo唐子韶起身預備告辭時，忽然問出一句話來，&ldquo我想請問你，同周少棠熟不熟？&rdquo 楊書辦沉吟了一下，隻答了一個字：&ldquo熟。
&rdquo &ldquo他同馬大老爺呢？&rdquo 問到這句話，顯得此人的交遊很廣，路子很多，也許前一天他與馬逢時、周少棠曾在酒店中一起聚晤這件事，已有人告訴了他，然則用一句&ldquo不大清楚&rdquo來回答，便是故意說假話，受了人家一份禮，連這麼一句話都不肯實說，唐子韶自然會在心裡冷笑。
以後如何是以後的事，眼前先讓唐子韶這樣的人對他鄙視，未免太劃不來了。
這樣轉着念頭，不由得說了實話：&ldquo不算太熟。
&rdquo 唐子韶似乎對他的回答很滿意，微笑着說：&ldquo打擾，打擾。
改天公事完了，我要請楊先生、馬大老爺好好叙一叙。
&rdquo 正當楊書辦在馬逢時家，準備出發去查封公濟典時，他家裡的女仆匆匆奔了來，請他回家，道是：&ldquo太太有要緊事要商量。
&rdquo 楊書辦還在躊躇，馬逢時開口了，&ldquo你就先請回去吧！&rdquo他說，&ldquo商量好了馬上請過來，我在這裡等。
&rdquo 好在離得近，楊書辦決定先回去一趟，到家一看，非常意外地是周少棠在等候，明明是他要請他來說話，卻作了托辭，顯然的，周少棠來看他，是不願讓馬逢時知道。
&ldquo事情有了變化。
&rdquo周少棠停了一下說，&ldquo我說實話吧，唐子韶來看過我了。
&rdquo &ldquo喔，&rdquo楊書辦問，&ldquo啥辰光？&rdquo &ldquo就是剛剛的事，他尋到阜康來的。
&rdquo周少棠說，&ldquo他的話也有點道理，公濟的事一鬧出來，又成了新聞，對胡大先生不利，而且查封的事，一生枝節，官府恐怕對胡大先生有更厲害的處置。
我想這兩點也不錯，投鼠忌器，特為來同你商量。
&rdquo 楊書辦想了一下答說：&ldquo他先到我這裡來過了，還送了一份禮。
事情很明白的了，他在公濟确有毛病，而且毛病怕還不小。
現在你說投鼠忌器，是不是放他一馬，就此拉倒？&rdquo &ldquo那不太便宜他了？他亦很識相，答應&lsquo吐&rsquo出來。
&rdquo &ldquo怎麼吐法？&rdquo &ldquo這就要看你了。
&rdquo 周少棠的意思是，楊書辦陪了馬逢時到公濟典，細細查庫、查賬，将唐子韶的毛病都找了出來，最好作成筆錄，但不必采取任何行動，回來将實情告訴周少棠，由他跟唐子韶去辦交涉。
楊書辦心想，這等于是一切由周少棠做主，他跟馬逢時不過是周少棠的&ldquo夥計&rdquo而已。
不過，隻要有&ldquo好處&rdquo，做&ldquo夥計&rdquo亦無所謂。
當然，這不必等他開口，周少棠亦會有交代：&ldquo這樣做法，不過是免了唐子韶吃官司，他再想要讨便宜，就是妄想。
我們還是照原來的計劃，一方面是幫胡大先生的忙，一方面我們三個，你、我、老馬，弄幾兩銀子過年。
&rdquo &ldquo你我倒無所謂。
&rdquo楊書辦說，&ldquo老馬難得派個差使，而且這件事也要擔責任，似乎不好少了他的。
&rdquo &ldquo一點不錯。
你叫他放心好了。
&rdquo &ldquo你做事，他也很放心的，不過，最好開個&lsquo尺寸&rsquo給他。
&rdquo 尺寸是商場的切口，意指銀數，周少棠答說：&ldquo現在有&lsquo幾尺水&rsquo還不曉得，這個尺寸怎麼開法？&rdquo &ldquo幾尺水&rdquo者是指總數。
唐子韶侵吞中飽幾何，能&ldquo吐&rdquo出來多少，目前無從估計，周少棠不能承諾一個确數，固屬實情，但亦不妨先&ldquo派派份頭&rdquo。
等楊書辦提出這個意見以後，周少棠立即說道：&ldquo大份頭當然是歸胡大先生。
如果照十份派，胡大先生六份，老馬兩份，你我各一份。
怎麼樣？&rdquo 楊書辦心想，如果能從唐子韶身上追出一萬銀子，馬逢時可得兩千，自己亦有一千兩進賬，這個年可以過得很肥了。
于是欣然點頭：&ldquo好的，就照這樣子派好了。
&rdquo 由于事先已有聯絡，馬逢時由楊書辦陪着到了公濟典，不必擺什麼官派，隻将預先寫好的，暫停營業三天的告示貼了出去，等顧客散盡，關上大門，開始封庫查賬。
唐子韶先很從容，看馬逢時态度平和，楊書辦語氣客氣，以為周少棠的路子已經走通了，及至看到要封庫，臉色已有些不大自然，再聽說要查賬，便無法保持常态了。
&ldquo楊先生，你請過來。
&rdquo他将楊書辦拉到一邊，低聲問道，&ldquo今天中午，周少棠同你碰過頭了？&rdquo &ldquo是的。
&rdquo &ldquo他怎麼說？&rdquo 楊書辦不免詫異，不過他的念頭轉得很快，知道周少棠下了一着狠棋，因而聲色不動地問說：&ldquo你同他怎麼說的？&rdquo 原來唐子韶托謝雲青居間，見到周少棠以後，隐約透露出，請他轉托楊書辦及馬逢時，在查封公濟典時，不必認真，同時許了周少棠三千銀子的好處，&ldquo擺平&rdquo一切。
複又央請謝雲青作保，事過以後，三千銀子分文不少。
謝雲青也答應了。
但他不知道周少棠有意要助胡雪岩，并非為了他自己的好處，有為胡雪岩不平的意味在内，這就不關錢的事了。
當時周少棠滿口應承，實是一個&ldquo空心湯圓&rdquo，而猶一直不曾醒悟，隻以為周少棠自己吞得太多，楊書辦嫌少，故而有意刁難，說不得隻好大破悭囊了。
&ldquo楊先生，大家都是場面上的人，有話好說，不要做得太難堪。
&rdquo情急之下，他口不擇言了，&ldquo快過年了，大家都有賬要付，這一層我知道的。
除了原來的以外，我另外再送兩千銀子，馬大老爺那裡，隻要你老大哥擺平，我不說話。
&rdquo 什麼是原來的？楊書辦略想一想也就明白了，不過還是要打聽一下：&ldquo原來多少？&rdquo 等将唐子韶與周少棠打交道的情形問清楚以後，楊書辦覺得很為難。
他為人比較忠厚，覺得唐子韶可憐兮兮的，不忍心像周少棠那樣虛與委蛇，讓他吃個&ldquo空心湯圓&rdquo，當然，要接受他的條件，也是決不可能的事。
&ldquo楊先生，&rdquo唐子韶近乎哀求地說，&ldquo你就算交我一個朋友。
我知道你在馬大老爺面前一言九鼎，隻要你說一聲，他就高擡貴手，放我過去了。
&rdquo 談到&ldquo交朋友&rdquo，楊書辦倒有話說了，&ldquo朋友是朋友，公事是公事。
&rdquo他說，&ldquo隻要馬大老爺公事上能過得去，我當然要顧朋友的交情。
唐朝奉，我答應你一件事，今天決不會讓你面子難看，不過，我隻希望你不要妨礙公事。
至于查封以後，如何辦法，我們大家再商量。
&rdquo 這番話是&ldquo綿裡針&rdquo，唐子韶當然聽得出來，如果自己不知趣，不讓馬逢時查賬，變成&ldquo妨礙公事&rdquo，他是有權送他到縣衙門的&ldquo班房&rdquo去收押的。
好在還有以後再商量的話，好漢不吃眼前虧，先敷衍好了楊書辦，再作道理。
&ldquo楊先生，你這樣子說，我不能不聽，一切遵吩咐就是。
&rdquo 唐子韶也豁出去了，不但要什麼賬簿有什麼賬簿，而且問什麼答什麼，非常合作，因此查賬非常順利。
隻是賬簿太多，這天下午隻查了三分之一，至少第二天還要費一整天才能完事。
等回到家，楊太太告訴丈夫：&ldquo周少棠來過了，他說他在你們昨天吃酒的地方等你。
&rdquo &ldquo喔！&rdquo楊書辦問，&ldquo光是指我一個人？&rdquo &ldquo還有哪個？&rdquo &ldquo有沒有叫老馬也去？&rdquo &ldquo他沒有說。
&rdquo &ldquo好。
我馬上就去。
&rdquo楊書辦帶着一份記錄去赴約。
&ldquo胡大先生怎麼不要倒黴！&rdquo周少棠指着那份記錄說，&ldquo光是這張紙上記下來的，算一算已經吞了三四萬銀子都不止了。
&rdquo &ldquo你預備怎麼個辦法？&rdquo &ldquo還不是要他吐出來。
&rdquo周少棠說，&ldquo數目太大，我想先要同胡大先生談一談。
&rdquo &ldquo這，&rdquo楊書辦為馬逢時講話，&ldquo在公事上不大妥當吧？&rdquo &ldquo怎麼不妥當？&rdquo周少棠反問。
楊書辦亦說不出如何不妥，他隻是覺得馬逢時奉派查封公濟典，如何交差，要由周少棠跟胡雪岩商量以後來決定，似乎操縱得太過分，心生反感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