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勢已去，胡雪岩革職散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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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訂了後約，&ldquo請你留張桌子。
&rdquo &ldquo有，有！&rdquo阿利一疊連聲地答應，&ldquo胡老爺、古老爺，想吃點啥，我好預備。
&rdquo &ldquo我要吃碗&lsquo帶面&rsquo。
&rdquo胡雪岩興高采烈地說，&ldquo揀瘦、去皮、輕面、重洗、蓋底、寬湯、免青。
&rdquo 所謂&ldquo帶面&rdquo便是大肉面，吃客有許多講究，便是&ldquo揀瘦&rdquo雲雲的一套&ldquo切口&rdquo。
胡雪岩并不是真想吃這樣一碗面，不過回憶當年貧賤時的樂事，自然而然地說了出來，而且頗以還記得這一套&ldquo切口&rdquo而興起一種無可言喻的愉快。
順路買了四兩好茶葉，古應春陪胡雪岩在小客棧住夜長談，他們都同意，這是此時此地，為胡雪岩排遣失意無聊最好的法子。
&ldquo應春，你為啥不願意到阿彩那裡去吃飯？&rdquo 古應春原以為他能默喻他的深意，不想他還是問了出來，那就是不能不提醒他了。
&ldquo小爺叔，阿彩為啥&lsquo高不成，低不就&rsquo？你想想她替你贖那件夾袍子，還不明白？&rdquo 胡雪岩一愣，回想當時情景，恍然大悟，低徊久久，才說了句：&ldquo看起來是&lsquo落花有意，流水無情&rsquo。
&rdquo 古應春很少聽到胡雪岩用這種&ldquo文謅謅&rdquo的語意說話，不由得笑了，&ldquo小爺叔，&rdquo他故意開玩笑，&ldquo如果你當時娶了阿彩，現在就是老同和的老闆，不曉得是不是還有後來的一番事業。
&rdquo &ldquo那就不曉得了。
不過，&rdquo胡雪岩加重了語氣說，&ldquo如果我是老同和的老闆，我一定也會把它弄成上海灘上第一家大館子。
&rdquo &ldquo這話我相信。
&rdquo 胡雪岩多日無聊，此時突然心中一動，想小施手段，幫阿利來&ldquo老店新開&rdquo，要轟動一時，稍抒胸中的塊壘。
但念頭一轉到阜康，頓時如滾湯沃雪，自覺是可笑的想法。
看他眼神閃爍，臉上忽熱忽冷，古應春大緻也能猜到他心裡，此時此地，心思決不可旁骛，因而決定提醒他一番。
&ldquo小爺叔，我剛才的話沒有說完。
其實到阿彩那裡去吃一頓飯，看起來也是無所謂的事，不過，我怕阿彩冷了多少年的一段舊情，死灰複燃，而小爺叔你呢，一個人不得意的時候，最容易念舊，就算不會有笑話鬧出來，總難免分你的心。
是不是呢？&rdquo &ldquo是的。
&rdquo胡雪岩深深點頭。
&ldquo還有，看樣子當初阿彩也是不得意才嫁阿利，她總有看得阿利不如意的地方，事隔多年，老夫老妻，也忘記掉了。
不過，&lsquo人比人，氣煞人&rsquo，有小爺叔你一出現，阿利的短處，在阿彩面上又看得很清楚了&mdash&mdash&rdquo &ldquo啊，啊！&rdquo胡雪岩很不安地說，&ldquo虧得你想到，萬一害他們夫婦不和，我這個孽就作得大了。
&rdquo他停了一下又問，&ldquo應春，你說我現在應該怎麼辦？&rdquo 古應春想了一下說：&ldquo我明白你的意思，要送阿利三千銀子。
我來替你料理妥當。
不過，小爺叔，你明天要搬地方，省得糾纏。
&rdquo &ldquo搬到哪裡？&rdquo &ldquo還是搬到我那裡去住，一切方便。
&rdquo &ldquo好！&rdquo胡雪岩很爽快地答應下來。
于是古應春回去安排，約定第二天上午來接。
胡雪岩靜下來想一想，三千兩銀子了卻當年的一筆人情債，是件很痛快的事，所以這一夜很難得地能夠恬然入夢。
一覺醒來，漱洗甫畢，古應春倒已經到了。
&ldquo你倒早。
&rdquo &ldquo想陪小爺叔去吃碗茶。
&rdquo古應春問道，&ldquo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rdquo &ldquo交關好，一覺到天亮。
&rdquo &ldquo大概是路上辛苦的緣故。
&rdquo &ldquo也不光是這一點。
&rdquo胡雪岩說，&ldquo實在說，是你提醒了我，這筆人情債能夠了掉，而且幹幹淨淨，沒有啥拖泥帶水的麻煩，我心裡很痛快，自然就睡得好了。
&rdquo &ldquo銀票我帶來了。
&rdquo古應春又說，&ldquo我這麼早來，一半也是為了辦這件事。
請吧，我們吃茶去。
&rdquo 城裡吃茶，照常理說，自然是到城隍廟，但胡雪岩怕遇見熟人，古應春亦有這樣的想法，所以走到街上，找到一家比較幹淨的茶館，也不看招牌，便進去挑張桌子，坐了下來。
哪知&ldquo冤家路窄&rdquo，剛剛坐定便看到阿利進門。
吃他們這行飯的，眼睛最尖不過，滿面堆笑地上前來招呼：&ldquo胡老爺、古老爺！&rdquo &ldquo倒真巧！&rdquo古應春說，&ldquo請坐，請坐，我本來就要來看你。
&rdquo &ldquo不敢當，不敢當！古老爺有啥吩咐？&rdquo 古應春看着胡雪岩問：&ldquo小爺叔，是不是現在就談？&rdquo &ldquo稍微等一等。
&rdquo 阿利自然不知道他們在談些什麼，隻很興奮地告訴胡雪岩：阿彩得知昨夜情形以後，說是&ldquo做夢都沒有想到&rdquo。
二十多年前，當掉夾袍子來吃白肉的客人，竟然就是天下無人不知的&ldquo胡财神&rdquo。
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ldquo胡老爺，&rdquo阿利又說，&ldquo阿彩今天在店裡，她是專門來等你老人家，她說她要看看胡老爺比起二十多年前，有啥不同的地方。
&rdquo &ldquo有啥不同？&rdquo胡雪岩笑道，&ldquo頭發白了，皮膚皺了，肚皮鼓起來了。
&rdquo 阿利忽然笑了，笑得很稚氣，&ldquo胡老爺，&rdquo他說，&ldquo你不是說你自己，是在說阿彩，頭發白了，不多，皮膚皺了，有一點，肚皮鼓起來了，那比胡老爺要大得多。
&rdquo &ldquo怎麼？&rdquo胡雪岩說，&ldquo她有喜了？&rdquo &ldquo七個月了。
&rdquo阿利不好意思地笑一笑，得意之情，現于詞色。
&ldquo恭喜、恭喜！阿利，你明年又添丁、又發财，好好兒做。
&rdquo胡雪岩站起身來說，&ldquo我到街上逛一逛，等下再來。
&rdquo 古應春知道他的用意，将為了禮貌起身送胡雪岩的阿利拉了一把，&ldquo你坐下來！&rdquo他說，&ldquo我有話同你說。
&rdquo &ldquo是！&rdquo &ldquo阿利，遇見&lsquo财神&rsquo是你的運氣來了！可惜，稍為晚了一點，如果是去年這時候你遇見胡老爺，運氣還要好。
&rdquo說着，他從身上掏出皮夾子，取出一張花花綠綠的紙頭，伸了過來，&ldquo阿利，你捏好，胡老爺送你的三千銀子。
&rdquo 阿利愣住了！首先是不相信有人會慷慨到萍水相逢，便以巨款相贈的事，不過，&ldquo胡财神&rdquo的名聲，加上昨夜小賬一賞八九兩銀子，可以改變他原來的想法。
但疑問又來了，這位&ldquo财神&rdquo是真是假？到底是不是胡雪岩？會不會有什麼害人的陰謀詭計在内？ 這最後的一種想法，便隻有上海人才有，因為西風東漸以來，上海出現了許多從未見過的花樣，譬如保險、縱火燒屋之外，人壽保險亦有意想不到的情節，而且往往是在窮人身上打主意。
有人認丐作父，迎歸奉養，保了巨額的壽險，然後設計慢性謀殺的法子，緻之于死，騙取賠償。
這種&ldquo新聞&rdquo已數見不鮮，所以阿利自然而然會有此疑慮。
不過，再多想一想，亦不至于，因為自問沒有什麼可以令人觊觎的。
但最後的一種懷疑，卻始終難釋，這張花花綠綠的紙頭，是啥名堂？何以能值三千兩銀子？ 原來古應春帶來的是一張彙豐銀行的支票，上面除了行名是中國字以外，其餘都是蟹行文。
阿利知道錢莊的莊票，卻從未見過外國銀行的支票，自然困惑萬分。
古應春當然能夠了解他呆若木雞的原因，事實是最好的說明，&ldquo阿利！&rdquo他說，&ldquo我們現在就到外灘去一趟，你在彙豐照了票，叫他們開南市的莊票給你。
&rdquo南市是上海縣城，有别于北面的租界的一種稱呼。
原來是外國銀行的支票，阿利又慚愧，又興奮，但人情世故他也懂，總要說幾句客氣話，才是做人的道理，想一想答道：&ldquo古老爺，這樣大的一筆數目，實在不敢收，請古老爺陪了胡老爺一起來吃中飯，等阿彩見過了胡老爺再說。
&rdquo &ldquo謝謝你們。
胡老爺今天有事，恐怕不能到你們那裡吃飯。
你先把支票收了，自己不去提，托錢莊代收也可以。
&rdquo古應春問道，&ldquo你們是同哪一家錢莊往來的？&rdquo &ldquo申福。
&rdquo &ldquo喔，申福，老闆姓朱，我也認識的。
你把這張票子軋到申福去好了。
&rdquo 這一下越見到其事真實，毫無可疑，但老同和與申福往來，最多也不過兩三百兩銀子，突然軋進一張三千兩的支票，事出突兀，倘或申福問到，這張票子怎麼來的，應該如何回答？ &ldquo怎麼？&rdquo古應春看到他陰陽怪氣的神情，有些不大高興，&ldquo阿利，莫非你當我同你開玩笑？&rdquo &ldquo不是，不是！古老爺，你誤會了。
說實話，我是怕人家會問。
&rdquo 這一下倒提醒了古應春。
原來他替胡雪岩與洋人打交道，購買軍火，以及他自己與洋商有生意往來，支付貨款，都開外國銀行的支票，在錢莊裡的名氣很大。
他的英文名字叫William，昵稱Billy，那些喜歡&ldquo尋開心&rdquo的&ldquo洋行小鬼&rdquo，連他的姓在内，替他起了個諧音的外号叫&ldquo屁股&rdquo。
申福錢莊如果問到這張支票的來曆，阿利據實回答，傳出去說胡雪岩的錢莊倒了人家的存款，自己依舊大肆揮霍，三千兩銀子還一個人情債，簡直毫無心肝。
這對胡雪岩非常不利，不能不慎重考慮。
情勢有點尴尬，古應春心裡在想：人不能倒黴，倒起黴來，有錢都會沒法子用。
為今之計，隻有先把阿利敷衍走了，再作道理。
于是他說：&ldquo阿利，你先把這張支票拿了。
回頭我看胡老爺能不能來。
能來，一起來，不能來，我一個人一定來。
支票是軋到申福，還是到彙豐去提現，等我來了再說。
&rdquo &ldquo古老爺，&rdquo阿利答說，&ldquo支票我決不敢收，胡老爺一定要請了來，不然我回去要&lsquo吃排頭&rsquo。
&rdquo因為人家已經知道他怕老婆，所以他對可能會挨阿彩的罵，亦無須隐諱了。
&ldquo好！好！我盡量辦到。
你有事先請吧！&rdquo 等阿利殷殷作别而去，胡雪岩接着也回來了，古應春将剛才的那番情形，約為提了一下，表示先将胡雪岩送回家，他另外換用莊票，再單獨去赴阿利之約。
&ldquo不必多跑一趟了，我帶了十幾張票子在那裡，先湊了給他。
我們先回客棧。
&rdquo 到得客棧，胡雪岩打開皮包，取出一疊銀票，兩張一千、兩張五百、湊成三千，交到古應春手裡時，心頭一酸，幾乎掉淚&mdash&mdash自己開錢莊，&ldquo阜康&rdquo這塊響當當的金字招牌，如今分文不值，要用山西票号的銀票給人家，真正是窮途末路了。
古應春不曾注意到他的臉色，拿起四張莊票，匆匆而去，在客棧門口，跨上一輛剛從日本傳來的&ldquo東洋車&rdquo，說一聲&ldquo老同和&rdquo，人力車的硬橡皮輪子，隆隆然地滾過石闆路。
拉到半路，聽見有人在叫：&ldquo古老爺，古老爺！&rdquo 一聽聲音，古應春心想，幸而是來替人還人情，倘或是欠了人家的債，冤家路狹，一上午遇見兩次，真是巧了。
&ldquo停停，停停！&rdquo等東洋車在路邊停了下來，阿利也就迎上來了。
&ldquo車錢到老同和來拿。
&rdquo車夫是阿利認識的，關照了這一句，他轉臉對古應春說，&ldquo古老爺，我家就在前面弄堂裡，請過去坐一坐。
胡老爺呢？&rdquo &ldquo他有事情不來了。
&rdquo古應春問，&ldquo你太太呢？&rdquo &ldquo現在還在家，等一下就要到店裡去了。
&rdquo 古應春心想，在他店裡談這件事，難免惹人注目，倒不如去他家的好，于是連連點頭：&ldquo好！好！我到你家裡去談。
&rdquo 于是阿利領路走不多遠，便已到達。
他家是半新不舊的弄堂房子，進石庫門是個天井，阿利仰臉喊道：&ldquo客人來了！&rdquo 語聲甫畢，樓窗中一個中年婦人探頭來望，想必這就是阿彩了。
古應春不暇細看，随着阿利踏進堂屋，樓梯上已有響聲了。
&ldquo阿彩，趕緊泡茶！&rdquo &ldquo是你太太？&rdquo &ldquo叫她阿彩好了。
&rdquo 阿彩下樓，從堂屋後面的一扇門，挺着個大肚子閃了出來，她穿得整整齊齊，臉上薄施脂粉，含笑問道：&ldquo這位想來是古老爺？&rdquo &ldquo不敢當。
&rdquo &ldquo胡老爺呢？&rdquo &ldquo有事情不來了。
&rdquo是阿利代為回答。
阿彩臉上浮現出的失望神色，便如許了孩子去逛城隍廟，看變把戲，吃南翔饅頭、酒釀圓子，新衣服都換好了，卻突然宣布，有事不能去了那樣，真可謂之慘不忍睹，以至于古應春不能不将視線避了開去。
不過阿彩仍舊能若無其事地，盡她做主婦的道理，親自捧來細瓷的蓋碗茶，還開了一罐雖已傳到上海，平常人家還很少見的英國&ldquo茄力克&rdquo紙煙，顯然的，她是細心安排了來接待胡雪岩的。
但如說她是&ldquo接财神&rdquo，古應春便覺得毫無歉意，探手入懷，将一把銀票捏在手裡，開口問道：&ldquo阿利老闆，你貴姓？&rdquo &ldquo小姓是朱。
&rdquo &ldquo喔，&rdquo古應春便叫一聲，&ldquo朱太太，聽說你們房子要翻造，擴充門面，胡老爺很高興，他有三千兩銀子托我帶來給你們&mdash&mdash&rdquo 其實阿彩亦非薄漂母而不為，而是&ldquo千金&rdquo與&ldquo韓信&rdquo之間，更看重的是後者。
從前一天晚上，得知有此意外機緣之後，她就有種無可言喻的亢奮，絮絮不斷地跟阿利說，當時她是如何看得胡雪岩必有出息，但也承認，做夢也沒有想到他會創這麼一番大事業，而這番大事業又會垮于旦夕之間，因而又生了一種眼看英雄末路的憐惜。
這些悲喜交集的複雜情緒夾雜在一起，害得她魂夢不安了一夜。
及至這天上午，聽阿利談了他在茶館中與胡雪岩、古應春不期而遇的經過，以及他對那張彙豐銀行支票的困惑，阿彩便嗔怪他處理不當。
照她的意見是，這筆巨款盡可不受，但不妨照古應春的意思，先到彙豐銀行照一照票，等證實無誤，卻不必提取，将古應春請到老同和或家裡來，隻要纏住了古應春，自然而然地也就拉住了胡雪岩。
她的判斷不錯，古應春一定會來，但胡雪岩是否見得到，卻很難說，因而患得患失地坐立不安。
到此刻她還不肯死心，心裡有句話不便說出來：&ldquo你三千兩銀子除非胡老爺親手送給我，我不會收。
&rdquo 就因為有這樣一種想法，所以她并未表示堅辭不受，彼此推來讓去，古應春漸漸發現她的本意，但當着阿利，他亦不便說得太露骨，隻好作個暗示。
&ldquo朱太太，&rdquo他說，&ldquo胡老爺是我的好朋友，他的心境我很清楚，如果早些日子，他會很高興來同你談談當年落魄的情形，現在實在沒有這種心情，也沒有工夫。
你收了這筆銀子，讓他了掉一樁心事，就是體諒他，幫他的忙，等他的麻煩過去，你們老同和老店新開的時候，我一定拉了他來道喜，好好兒吃一頓酒。
&rdquo &ldquo是的，是的。
&rdquo阿彩口中答應着，雙眼卻不斷眨動，顯然隻是随口附和，心中别有念頭，等古應春說完，她看着她丈夫說，&ldquo你到店裡去一趟，叫大司務把菜送了來，請古老爺在家裡吃飯。
&rdquo &ldquo不必，不必！&rdquo古應春連連搖手，&ldquo我有事。
多謝，多謝！&rdquo &ldquo去啊！&rdquo阿彩沒有理他的話，管自己催促阿利。
阿利自然奉命唯謹，說一聲：&ldquo古老爺不必客氣。
&rdquo掉頭就走。
這是阿彩特意遣開丈夫，有些心裡的話要吐露，&ldquo古老爺，&rdquo她面色深沉地說，&ldquo我實在沒有想到，今生今世，還會遇見二十幾年前的老客人，更沒有想到，當年當了夾袍子來吃飯的客人，就是名氣這樣子大的胡财神。
古老爺，不瞞你說，我昨天晚上一夜沒有睡着，因為這樁事情，想起來想不完。
&rdquo說着，将一雙眼睛低了下去，眼角微顯晶瑩，似乎有一泡淚水要流出來。
古應春當然能體會得她的心情，故意不答，他覺得既不能問，更不能勸慰，隻要有這樣一句話，她的眼淚就會忍不住，唯有保持沉默，才能讓她靜靜地自我克制。
果然，停了一會，阿彩複又擡眼，平靜地說道：&ldquo古老爺，請你告訴胡老爺，我決不能收他這筆錢，第一，他現在正是為難的時候，我收了他的這筆錢，于心不安；第二，我收了他的這筆錢，變成我虧欠他了，也沒有啥好想的了。
&rdquo 古應春覺得事态嚴重了，比他所想象的還要嚴重，這三千兩銀子，可能會引起他們夫婦之間的裂痕。
轉念到此，頗為不安，也深悔自己多事。
細細想去，要割斷她這一縷從雲外飄來的情絲，還是得用&ldquo泉刀&rdquo這樣利器，于是他說：&ldquo朱太太，我說一句不怕你見氣的話，如果說，胡老爺現在三千兩銀子都花不起，你未免太小看他了。
&rdquo &ldquo朱太太，&rdquo古應春将聲音壓得低低的，同時兩眼逼視着她，&ld
&rdquo &ldquo有，有！&rdquo阿利一疊連聲地答應，&ldquo胡老爺、古老爺，想吃點啥，我好預備。
&rdquo &ldquo我要吃碗&lsquo帶面&rsquo。
&rdquo胡雪岩興高采烈地說，&ldquo揀瘦、去皮、輕面、重洗、蓋底、寬湯、免青。
&rdquo 所謂&ldquo帶面&rdquo便是大肉面，吃客有許多講究，便是&ldquo揀瘦&rdquo雲雲的一套&ldquo切口&rdquo。
胡雪岩并不是真想吃這樣一碗面，不過回憶當年貧賤時的樂事，自然而然地說了出來，而且頗以還記得這一套&ldquo切口&rdquo而興起一種無可言喻的愉快。
順路買了四兩好茶葉，古應春陪胡雪岩在小客棧住夜長談，他們都同意，這是此時此地，為胡雪岩排遣失意無聊最好的法子。
&ldquo應春，你為啥不願意到阿彩那裡去吃飯？&rdquo 古應春原以為他能默喻他的深意，不想他還是問了出來，那就是不能不提醒他了。
&ldquo小爺叔，阿彩為啥&lsquo高不成，低不就&rsquo？你想想她替你贖那件夾袍子，還不明白？&rdquo 胡雪岩一愣，回想當時情景，恍然大悟，低徊久久，才說了句：&ldquo看起來是&lsquo落花有意，流水無情&rsquo。
&rdquo 古應春很少聽到胡雪岩用這種&ldquo文謅謅&rdquo的語意說話，不由得笑了，&ldquo小爺叔，&rdquo他故意開玩笑，&ldquo如果你當時娶了阿彩，現在就是老同和的老闆，不曉得是不是還有後來的一番事業。
&rdquo &ldquo那就不曉得了。
不過，&rdquo胡雪岩加重了語氣說，&ldquo如果我是老同和的老闆，我一定也會把它弄成上海灘上第一家大館子。
&rdquo &ldquo這話我相信。
&rdquo 胡雪岩多日無聊，此時突然心中一動，想小施手段，幫阿利來&ldquo老店新開&rdquo，要轟動一時，稍抒胸中的塊壘。
但念頭一轉到阜康，頓時如滾湯沃雪，自覺是可笑的想法。
看他眼神閃爍，臉上忽熱忽冷，古應春大緻也能猜到他心裡，此時此地，心思決不可旁骛，因而決定提醒他一番。
&ldquo小爺叔，我剛才的話沒有說完。
其實到阿彩那裡去吃一頓飯，看起來也是無所謂的事，不過，我怕阿彩冷了多少年的一段舊情，死灰複燃，而小爺叔你呢，一個人不得意的時候，最容易念舊，就算不會有笑話鬧出來，總難免分你的心。
是不是呢？&rdquo &ldquo是的。
&rdquo胡雪岩深深點頭。
&ldquo還有，看樣子當初阿彩也是不得意才嫁阿利，她總有看得阿利不如意的地方，事隔多年，老夫老妻，也忘記掉了。
不過，&lsquo人比人，氣煞人&rsquo，有小爺叔你一出現，阿利的短處，在阿彩面上又看得很清楚了&mdash&mdash&rdquo &ldquo啊，啊！&rdquo胡雪岩很不安地說，&ldquo虧得你想到，萬一害他們夫婦不和，我這個孽就作得大了。
&rdquo他停了一下又問，&ldquo應春，你說我現在應該怎麼辦？&rdquo 古應春想了一下說：&ldquo我明白你的意思，要送阿利三千銀子。
我來替你料理妥當。
不過，小爺叔，你明天要搬地方，省得糾纏。
&rdquo &ldquo搬到哪裡？&rdquo &ldquo還是搬到我那裡去住，一切方便。
&rdquo &ldquo好！&rdquo胡雪岩很爽快地答應下來。
于是古應春回去安排，約定第二天上午來接。
胡雪岩靜下來想一想，三千兩銀子了卻當年的一筆人情債，是件很痛快的事，所以這一夜很難得地能夠恬然入夢。
一覺醒來，漱洗甫畢，古應春倒已經到了。
&ldquo你倒早。
&rdquo &ldquo想陪小爺叔去吃碗茶。
&rdquo古應春問道，&ldquo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rdquo &ldquo交關好，一覺到天亮。
&rdquo &ldquo大概是路上辛苦的緣故。
&rdquo &ldquo也不光是這一點。
&rdquo胡雪岩說，&ldquo實在說，是你提醒了我，這筆人情債能夠了掉，而且幹幹淨淨，沒有啥拖泥帶水的麻煩，我心裡很痛快，自然就睡得好了。
&rdquo &ldquo銀票我帶來了。
&rdquo古應春又說，&ldquo我這麼早來，一半也是為了辦這件事。
請吧，我們吃茶去。
&rdquo 城裡吃茶，照常理說，自然是到城隍廟，但胡雪岩怕遇見熟人，古應春亦有這樣的想法，所以走到街上，找到一家比較幹淨的茶館，也不看招牌，便進去挑張桌子，坐了下來。
哪知&ldquo冤家路窄&rdquo，剛剛坐定便看到阿利進門。
吃他們這行飯的，眼睛最尖不過，滿面堆笑地上前來招呼：&ldquo胡老爺、古老爺！&rdquo &ldquo倒真巧！&rdquo古應春說，&ldquo請坐，請坐，我本來就要來看你。
&rdquo &ldquo不敢當，不敢當！古老爺有啥吩咐？&rdquo 古應春看着胡雪岩問：&ldquo小爺叔，是不是現在就談？&rdquo &ldquo稍微等一等。
&rdquo 阿利自然不知道他們在談些什麼，隻很興奮地告訴胡雪岩：阿彩得知昨夜情形以後，說是&ldquo做夢都沒有想到&rdquo。
二十多年前，當掉夾袍子來吃白肉的客人，竟然就是天下無人不知的&ldquo胡财神&rdquo。
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ldquo胡老爺，&rdquo阿利又說，&ldquo阿彩今天在店裡，她是專門來等你老人家，她說她要看看胡老爺比起二十多年前，有啥不同的地方。
&rdquo &ldquo有啥不同？&rdquo胡雪岩笑道，&ldquo頭發白了，皮膚皺了，肚皮鼓起來了。
&rdquo 阿利忽然笑了，笑得很稚氣，&ldquo胡老爺，&rdquo他說，&ldquo你不是說你自己，是在說阿彩，頭發白了，不多，皮膚皺了，有一點，肚皮鼓起來了，那比胡老爺要大得多。
&rdquo &ldquo怎麼？&rdquo胡雪岩說，&ldquo她有喜了？&rdquo &ldquo七個月了。
&rdquo阿利不好意思地笑一笑，得意之情，現于詞色。
&ldquo恭喜、恭喜！阿利，你明年又添丁、又發财，好好兒做。
&rdquo胡雪岩站起身來說，&ldquo我到街上逛一逛，等下再來。
&rdquo 古應春知道他的用意，将為了禮貌起身送胡雪岩的阿利拉了一把，&ldquo你坐下來！&rdquo他說，&ldquo我有話同你說。
&rdquo &ldquo是！&rdquo &ldquo阿利，遇見&lsquo财神&rsquo是你的運氣來了！可惜，稍為晚了一點，如果是去年這時候你遇見胡老爺，運氣還要好。
&rdquo說着，他從身上掏出皮夾子，取出一張花花綠綠的紙頭，伸了過來，&ldquo阿利，你捏好，胡老爺送你的三千銀子。
&rdquo 阿利愣住了！首先是不相信有人會慷慨到萍水相逢，便以巨款相贈的事，不過，&ldquo胡财神&rdquo的名聲，加上昨夜小賬一賞八九兩銀子，可以改變他原來的想法。
但疑問又來了，這位&ldquo财神&rdquo是真是假？到底是不是胡雪岩？會不會有什麼害人的陰謀詭計在内？ 這最後的一種想法，便隻有上海人才有，因為西風東漸以來，上海出現了許多從未見過的花樣，譬如保險、縱火燒屋之外，人壽保險亦有意想不到的情節，而且往往是在窮人身上打主意。
有人認丐作父，迎歸奉養，保了巨額的壽險，然後設計慢性謀殺的法子，緻之于死，騙取賠償。
這種&ldquo新聞&rdquo已數見不鮮，所以阿利自然而然會有此疑慮。
不過，再多想一想，亦不至于，因為自問沒有什麼可以令人觊觎的。
但最後的一種懷疑，卻始終難釋，這張花花綠綠的紙頭，是啥名堂？何以能值三千兩銀子？ 原來古應春帶來的是一張彙豐銀行的支票，上面除了行名是中國字以外，其餘都是蟹行文。
阿利知道錢莊的莊票，卻從未見過外國銀行的支票，自然困惑萬分。
古應春當然能夠了解他呆若木雞的原因，事實是最好的說明，&ldquo阿利！&rdquo他說，&ldquo我們現在就到外灘去一趟，你在彙豐照了票，叫他們開南市的莊票給你。
&rdquo南市是上海縣城，有别于北面的租界的一種稱呼。
原來是外國銀行的支票，阿利又慚愧，又興奮，但人情世故他也懂，總要說幾句客氣話，才是做人的道理，想一想答道：&ldquo古老爺，這樣大的一筆數目，實在不敢收，請古老爺陪了胡老爺一起來吃中飯，等阿彩見過了胡老爺再說。
&rdquo &ldquo謝謝你們。
胡老爺今天有事，恐怕不能到你們那裡吃飯。
你先把支票收了，自己不去提，托錢莊代收也可以。
&rdquo古應春問道，&ldquo你們是同哪一家錢莊往來的？&rdquo &ldquo申福。
&rdquo &ldquo喔，申福，老闆姓朱，我也認識的。
你把這張票子軋到申福去好了。
&rdquo 這一下越見到其事真實，毫無可疑，但老同和與申福往來，最多也不過兩三百兩銀子，突然軋進一張三千兩的支票，事出突兀，倘或申福問到，這張票子怎麼來的，應該如何回答？ &ldquo怎麼？&rdquo古應春看到他陰陽怪氣的神情，有些不大高興，&ldquo阿利，莫非你當我同你開玩笑？&rdquo &ldquo不是，不是！古老爺，你誤會了。
說實話，我是怕人家會問。
&rdquo 這一下倒提醒了古應春。
原來他替胡雪岩與洋人打交道，購買軍火，以及他自己與洋商有生意往來，支付貨款，都開外國銀行的支票，在錢莊裡的名氣很大。
他的英文名字叫William，昵稱Billy，那些喜歡&ldquo尋開心&rdquo的&ldquo洋行小鬼&rdquo，連他的姓在内，替他起了個諧音的外号叫&ldquo屁股&rdquo。
申福錢莊如果問到這張支票的來曆，阿利據實回答，傳出去說胡雪岩的錢莊倒了人家的存款，自己依舊大肆揮霍，三千兩銀子還一個人情債，簡直毫無心肝。
這對胡雪岩非常不利，不能不慎重考慮。
情勢有點尴尬，古應春心裡在想：人不能倒黴，倒起黴來，有錢都會沒法子用。
為今之計，隻有先把阿利敷衍走了，再作道理。
于是他說：&ldquo阿利，你先把這張支票拿了。
回頭我看胡老爺能不能來。
能來，一起來，不能來，我一個人一定來。
支票是軋到申福，還是到彙豐去提現，等我來了再說。
&rdquo &ldquo古老爺，&rdquo阿利答說，&ldquo支票我決不敢收，胡老爺一定要請了來，不然我回去要&lsquo吃排頭&rsquo。
&rdquo因為人家已經知道他怕老婆，所以他對可能會挨阿彩的罵，亦無須隐諱了。
&ldquo好！好！我盡量辦到。
你有事先請吧！&rdquo 等阿利殷殷作别而去，胡雪岩接着也回來了，古應春将剛才的那番情形，約為提了一下，表示先将胡雪岩送回家，他另外換用莊票，再單獨去赴阿利之約。
&ldquo不必多跑一趟了，我帶了十幾張票子在那裡，先湊了給他。
我們先回客棧。
&rdquo 到得客棧，胡雪岩打開皮包，取出一疊銀票，兩張一千、兩張五百、湊成三千，交到古應春手裡時，心頭一酸，幾乎掉淚&mdash&mdash自己開錢莊，&ldquo阜康&rdquo這塊響當當的金字招牌，如今分文不值，要用山西票号的銀票給人家，真正是窮途末路了。
古應春不曾注意到他的臉色，拿起四張莊票，匆匆而去，在客棧門口，跨上一輛剛從日本傳來的&ldquo東洋車&rdquo，說一聲&ldquo老同和&rdquo，人力車的硬橡皮輪子，隆隆然地滾過石闆路。
拉到半路，聽見有人在叫：&ldquo古老爺，古老爺！&rdquo 一聽聲音，古應春心想，幸而是來替人還人情，倘或是欠了人家的債，冤家路狹，一上午遇見兩次，真是巧了。
&ldquo停停，停停！&rdquo等東洋車在路邊停了下來，阿利也就迎上來了。
&ldquo車錢到老同和來拿。
&rdquo車夫是阿利認識的，關照了這一句，他轉臉對古應春說，&ldquo古老爺，我家就在前面弄堂裡，請過去坐一坐。
胡老爺呢？&rdquo &ldquo他有事情不來了。
&rdquo古應春問，&ldquo你太太呢？&rdquo &ldquo現在還在家，等一下就要到店裡去了。
&rdquo 古應春心想，在他店裡談這件事，難免惹人注目，倒不如去他家的好，于是連連點頭：&ldquo好！好！我到你家裡去談。
&rdquo 于是阿利領路走不多遠，便已到達。
他家是半新不舊的弄堂房子，進石庫門是個天井，阿利仰臉喊道：&ldquo客人來了！&rdquo 語聲甫畢，樓窗中一個中年婦人探頭來望，想必這就是阿彩了。
古應春不暇細看，随着阿利踏進堂屋，樓梯上已有響聲了。
&ldquo阿彩，趕緊泡茶！&rdquo &ldquo是你太太？&rdquo &ldquo叫她阿彩好了。
&rdquo 阿彩下樓，從堂屋後面的一扇門，挺着個大肚子閃了出來，她穿得整整齊齊，臉上薄施脂粉，含笑問道：&ldquo這位想來是古老爺？&rdquo &ldquo不敢當。
&rdquo &ldquo胡老爺呢？&rdquo &ldquo有事情不來了。
&rdquo是阿利代為回答。
阿彩臉上浮現出的失望神色，便如許了孩子去逛城隍廟，看變把戲，吃南翔饅頭、酒釀圓子，新衣服都換好了，卻突然宣布，有事不能去了那樣，真可謂之慘不忍睹，以至于古應春不能不将視線避了開去。
不過阿彩仍舊能若無其事地，盡她做主婦的道理，親自捧來細瓷的蓋碗茶，還開了一罐雖已傳到上海，平常人家還很少見的英國&ldquo茄力克&rdquo紙煙，顯然的，她是細心安排了來接待胡雪岩的。
但如說她是&ldquo接财神&rdquo，古應春便覺得毫無歉意，探手入懷，将一把銀票捏在手裡，開口問道：&ldquo阿利老闆，你貴姓？&rdquo &ldquo小姓是朱。
&rdquo &ldquo喔，&rdquo古應春便叫一聲，&ldquo朱太太，聽說你們房子要翻造，擴充門面，胡老爺很高興，他有三千兩銀子托我帶來給你們&mdash&mdash&rdquo 其實阿彩亦非薄漂母而不為，而是&ldquo千金&rdquo與&ldquo韓信&rdquo之間，更看重的是後者。
從前一天晚上，得知有此意外機緣之後，她就有種無可言喻的亢奮，絮絮不斷地跟阿利說，當時她是如何看得胡雪岩必有出息，但也承認，做夢也沒有想到他會創這麼一番大事業，而這番大事業又會垮于旦夕之間，因而又生了一種眼看英雄末路的憐惜。
這些悲喜交集的複雜情緒夾雜在一起，害得她魂夢不安了一夜。
及至這天上午，聽阿利談了他在茶館中與胡雪岩、古應春不期而遇的經過，以及他對那張彙豐銀行支票的困惑，阿彩便嗔怪他處理不當。
照她的意見是，這筆巨款盡可不受，但不妨照古應春的意思，先到彙豐銀行照一照票，等證實無誤，卻不必提取，将古應春請到老同和或家裡來，隻要纏住了古應春，自然而然地也就拉住了胡雪岩。
她的判斷不錯，古應春一定會來，但胡雪岩是否見得到，卻很難說，因而患得患失地坐立不安。
到此刻她還不肯死心，心裡有句話不便說出來：&ldquo你三千兩銀子除非胡老爺親手送給我，我不會收。
&rdquo 就因為有這樣一種想法，所以她并未表示堅辭不受，彼此推來讓去，古應春漸漸發現她的本意，但當着阿利，他亦不便說得太露骨，隻好作個暗示。
&ldquo朱太太，&rdquo他說，&ldquo胡老爺是我的好朋友，他的心境我很清楚，如果早些日子，他會很高興來同你談談當年落魄的情形，現在實在沒有這種心情，也沒有工夫。
你收了這筆銀子，讓他了掉一樁心事，就是體諒他，幫他的忙，等他的麻煩過去，你們老同和老店新開的時候，我一定拉了他來道喜，好好兒吃一頓酒。
&rdquo &ldquo是的，是的。
&rdquo阿彩口中答應着，雙眼卻不斷眨動，顯然隻是随口附和，心中别有念頭，等古應春說完，她看着她丈夫說，&ldquo你到店裡去一趟，叫大司務把菜送了來，請古老爺在家裡吃飯。
&rdquo &ldquo不必，不必！&rdquo古應春連連搖手，&ldquo我有事。
多謝，多謝！&rdquo &ldquo去啊！&rdquo阿彩沒有理他的話，管自己催促阿利。
阿利自然奉命唯謹，說一聲：&ldquo古老爺不必客氣。
&rdquo掉頭就走。
這是阿彩特意遣開丈夫，有些心裡的話要吐露，&ldquo古老爺，&rdquo她面色深沉地說，&ldquo我實在沒有想到，今生今世，還會遇見二十幾年前的老客人，更沒有想到，當年當了夾袍子來吃飯的客人，就是名氣這樣子大的胡财神。
古老爺，不瞞你說，我昨天晚上一夜沒有睡着，因為這樁事情，想起來想不完。
&rdquo說着，将一雙眼睛低了下去，眼角微顯晶瑩，似乎有一泡淚水要流出來。
古應春當然能體會得她的心情，故意不答，他覺得既不能問，更不能勸慰，隻要有這樣一句話，她的眼淚就會忍不住，唯有保持沉默，才能讓她靜靜地自我克制。
果然，停了一會，阿彩複又擡眼，平靜地說道：&ldquo古老爺，請你告訴胡老爺，我決不能收他這筆錢，第一，他現在正是為難的時候，我收了他的這筆錢，于心不安；第二，我收了他的這筆錢，變成我虧欠他了，也沒有啥好想的了。
&rdquo 古應春覺得事态嚴重了，比他所想象的還要嚴重，這三千兩銀子，可能會引起他們夫婦之間的裂痕。
轉念到此，頗為不安，也深悔自己多事。
細細想去，要割斷她這一縷從雲外飄來的情絲，還是得用&ldquo泉刀&rdquo這樣利器，于是他說：&ldquo朱太太，我說一句不怕你見氣的話，如果說，胡老爺現在三千兩銀子都花不起，你未免太小看他了。
&rdquo &ldquo朱太太，&rdquo古應春将聲音壓得低低的，同時兩眼逼視着她，&l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