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危機暴起,胡雪岩錢莊遭遇擠兌風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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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申之變 上海的市面更壞了,是受了法國在越南的戰事的影響。

     法國觊觎越南,由來已久。

    同治元年,法皇拿破侖第二,以海軍大舉侵入越南。

    其時中國正因平洪楊自顧不暇,所以越南雖是中國的屬國,卻無力出兵保護,越南被迫訂了城下之盟,割讓慶和、嘉定、定祥三省。

    嘉定省便是西貢,法國人在那裡竭力經營,作為進一步侵略越南、進窺中國雲南的根據地。

     同治十一年,越南内亂,頭目叫做黃崇英,擁衆數萬,用黃旗,号稱&ldquo黃旗軍&rdquo。

    法國人勾通了黃崇英,攻取&ldquo東京&rdquo,渡漢江,攻取廣西鎮南關外的諒山。

    廣西巡撫是湘軍宿将劉長佑,派兵助越平亂,同時邀請劉永福助剿&mdash&mdash劉永福是廣西上思州人,本是個私枭,鹹豐年間,洪楊亂起,劉永福卻另有心胸,率領部下健兒三百人,出鎮南關進入越南保勝,此地本為一個廣東人何均昌所占領,為劉永福起而代之,所部用黑旗,号稱&ldquo黑旗軍&rdquo。

    既受劉長佑的邀請,複又受越南王的招撫,與廣西官兵夾擊法軍,威震一時。

    但越南内部意見紛歧,最後決定議和,所派遣的大臣三名,為法軍所拘禁,被迫訂了廿二條的《西貢條約》,割地通商以外,承認受法國的保護。

    為了安撫劉永福,授職為三宣副提督,劉永福便在邊境深山中,屯墾練兵,部下聚集至二十萬之多,其中勁旅兩萬人,年齡在十七以上,二十四以下,一個個面黑身高,孔武有力,越林超澗,輕捷如猿,士氣極其高昂,因而為法軍視如眼中釘,曾經懸重金買他的首級。

     自從《西貢條約》訂立以後,越南舉國上下,無不既悔且憤,越南王阮福時,決意重用黑旗兵。

    不道法國先下手為強,以重兵陷河内,于是在順化的阮福時遂授予黑旗軍驅逐法軍的任務。

     越南若失,廣西、雲南便受威脅,而且法國已正式向中國提出通商的要求。

    朝中議論,分為主戰、主和兩派,主戰派以李鴻藻為首,除了支持雲貴總督岑毓英支持劉永福以外,且特起曾國荃為兩廣總督,部署海防。

    此外左宗棠亦力主作戰,清議更為激昂,但主和派的勢力亦不小。

    當然,李鴻章是主和的,駐法公使曾紀澤亦不主張決裂,但對其中的利害得失,看得最清楚的是曾經使法的郭嵩焘。

    這年光緒九年正月,李鴻章與法國公使寶海,本已達成&ldquo中國撤兵、法不侵越&rdquo的協議,不意法國發生政潮,内閣改組,新任外務部長拉克爾是個野心家,一面将寶海撤任、推翻成議,一面促使法國增兵越南。

    于是朝旨命丁憂守制之中的李鴻章迅往廣東督辦越南事宜,節制兩廣雲南防軍。

    就表面看,是派李鴻章去主持戰局,而實際并非如此,此中消息為郭嵩焘所參透,特意從他的家鄉湖南湘陰派專差送了一封長信給李鴻章,以為&ldquo處置西洋,始終無戰法&rdquo,他說,洋人意在通商,就跟他談通商好了。

    隻要一答應談判通商,越南的局勢自然就會緩和。

    如今派李鴻章出而督師,大張旗鼓,擺出一決雌雄的陣勢,是逼迫法國作戰。

    法國本無意于戰,逼之應戰,是兵法上的&ldquo不知彼&rdquo。

     如果真的要戰,又是&ldquo不知己&rdquo。

    他的話說得很沉痛:&ldquo用兵三十餘年,聚而為兵,散而為盜,蔓延天下,隐患方深。

    重以水旱頻仍,吏治凋敝,盜賊滿野,民不聊生,而于是時急開邊釁,募兵以資防禦,曠日逾時,而耗敝不可支矣。

    &rdquo這是就軍費者言,說中國不能戰。

     就算戰勝了,又怎麼辦?戰勝當然要裁兵,将剛招募的新兵遣散,結果是&ldquo遊蕩無所歸&rdquo,聚集&ldquo饑困之民圖逞&rdquo,是自己制造亂源。

     接下來,他轉述京中的議論:&ldquo樞府以滇督擐甲厲兵,而粵督處之泰然,數有訾議,是以屬中堂以專征之任。

    &rdquo看起來是因為岑毓英想打,而曾國荃袖手旁觀,前方将帥意見不一,需要一個位高權重的李鴻章去籠罩全面,主持一切。

    事實上呢,&ldquo京師議論,所以屬之中堂,仍以議和,非求戰也&rdquo。

     李鴻章雖然在守制之中,但朝中情形,毫不隔膜,他在京師有好幾個&ldquo坐探&rdquo,朝中一舉一動,無不以最快的方法,報到合肥,知道恭王于和戰之際,猶疑不決,而主戰最力的是&ldquo北派&rdquo領袖李鴻藻及一班清流,尤其是左副都禦史張佩綸。

     因此,李鴻章縱有議和之意,卻不敢公然表示,因為清議的力量很大,而且劉永福的黑旗軍打得很好,更助長了主戰派的聲勢,此時主和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所以遲遲其行,到上海以後,與接替寶海的新任法國公使德理固,談了幾次,态度不軟亦不硬,掌握了一個&ldquo拖&rdquo字訣。

     &ldquo拖&rdquo下去會有什麼結果呢?這是連李鴻章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不過他在暗中大下工夫,想消除幾個議和的障礙,第一個左副都禦史張佩綸,他是清流的中堅,能把他疏通好,主戰的高調不是唱得那麼響,議和便較易措手。

     另一個是駐法公使曾紀澤,他不主張交涉決裂,但并不表示他主張對法讓步,尤其是在從俄國回到巴黎以後,眼看法國的政策亦在搖擺之中,主戰的隻是少數。

    因此特地密電李鴻章及總理衙門,建議軍事援越,對德理固的交涉不妨強硬。

    李鴻章對曾紀澤的意見,不置可否,但卻緻書郭嵩焘,暗示希望他能影響曾紀澤。

    郭嵩焘與曾紀澤的關系很深,而且駐法是前後任,他的言論一定能為曾紀澤所尊重。

     就在這&ldquo拖&rdquo的一兩個月中,法國與越南的情勢,都起了變化,法國的政策已趨一緻,内閣總理茹斐理向國會聲稱,決心加強在越南的軍事行動,同時派出九千人援越,另遣軍艦十二艘東來,水師提督古拔代陸軍提督布意為法軍統帥。

     越南則國王阮福時去世,由王弟阮福升繼位,稱号為&ldquo合和王&rdquo,由這稱号,便知他是願意屈服于法國的,即位隻有一個月,便與法國訂立了二十七條的《順化和約》,正式承認越南為法國的保護國,而又尊重中國為宗主國,原來每年進貢,取道鎮南關循陸路進京,今後改由海道入貢。

     這一法越《順化和約》,促成了法國政策的一緻,同時也賦予了法軍名正言順得以驅逐黑旗軍的地位。

    因此越南政府中的主戰派大為不滿,弑合和王而另立阮福昊,稱号是&ldquo建福王&rdquo。

     盡管已到天津回任的李鴻章仍與法國公使在談判越南的主權,而事實上中法雙方劍拔弩張,開仗幾不可免,尤其是特命彭玉麟辦理廣東軍務,消息一傳,上海的人心越發恐慌。

    其時在九月中旬,正當螺蛳太太由上海回到杭州時。

     就在她回到杭州的第二天,江甯派了個專差來,身穿紅裝,風塵滿面,但頭上一頂披滿紅絲穗的緯帽,高聳一粒紅頂子,後面還拖一條花翎,身後跟着四名從人,亦都有頂戴。

    他們是由陸路來的,五匹高頭大馬,一路沙塵滾滾、辔鈴當當、威風凜凜,路人側目。

    一進了武林門,那專差将手一揚,都勒了馬,其中一個戴暗藍頂子的武官,走馬趨前,聽候吩咐。

     &ldquo問問路!&rdquo &ldquo喳!&rdquo那人滾鞍下馬,一手執缰,一手抓住一個中年漢子問道,&ldquo來、來,老兄,打聽一個地名,元寶街在哪裡?&rdquo &ldquo啊!你說啥?&rdquo 原來那武官是曾國藩的小同鄉,湖南話中湘鄉話最難懂,加以武夫性急,說得很快,便越發不知他說些什麼了。

     還好,那武官倒有自知之明,一字一句地答道:&ldquo元寶街。

    &rdquo說着雙手上捧,作手勢示意元寶。

     &ldquo喔、喔、喔,你老人家是說元寶街!&rdquo那人姓蔔,是錢塘縣&ldquo禮房&rdquo的書辦,不作回答,卻反問,&ldquo請問,你們是從哪裡來的?江甯?&rdquo &ldquo不錯。

    &rdquo &ldquo這樣說,到元寶街是去看胡大先生?&rdquo &ldquo胡大先生?&rdquo那人一愣,旋即想到,&ldquo不錯,不錯,胡大先生就是胡雪岩胡大人。

    &rdquo 蔔書辦點頭,趨前一步,手指着低聲問道:&ldquo馬上那位紅頂子的人,是什麼人?&rdquo 那武官有些不耐煩了,天下人走天下路,問路應是常事,知道而熱心的,詳細指點,知道而懶得回答的,說一聲&ldquo不清楚&rdquo,真的不知道而又熱心的,會表示歉意,請對方另行打聽,不知道而又懶得回答的,隻字不答,掉頭而去。

    像這樣問路而反為别人所問,類似盤查,卻還是第一次遇見。

     蔔書辦看那武官的臉色,急忙提出解釋:&ldquo你老人家不要嫌我噜蘇,實在是馬上那位大人一品武官,我不敢怠慢,曉得了身份,好禀報本縣大老爺,有啥差遣,不會誤事。

    &rdquo 原來是這樣一番好意!那武官倒覺得過意不去,但卻不知如何回答&mdash&mdash那專差本名高老三,投效湘軍時,招募委員替他改名&ldquo樂山&rdquo來諧音,&ldquo仁者樂山&rdquo而又行三,因而又送他一個别号叫&ldquo仁叔&rdquo。

     這高樂山原隸劉松山帳下,左宗棠西征,曾國藩特撥劉松山一營隸屬于左,時人稱為&ldquo贈嫁&rdquo。

    劉松山在西征時,戰功彪炳,左宗棠大為得力,左曾不和,在才氣縱橫的左宗棠眼中,曾國藩無一事可使他佩服,唯獨對&ldquo贈嫁&rdquo劉松山,心悅誠服,感激不已。

    因為如此,左宗棠對劉松山,亦總是另眼看待,這高樂山原是劉松山的馬弁,為人誠樸,有一次左宗棠去視察,宿于劉營,劉松山派高樂山去伺候,徹夜巡更,至曉不眠,為左宗棠所賞識,跟劉松山要了去,置諸左右。

    每有&ldquo保案&rdquo,在&ldquo密保&rdquo中總有高樂山的名字,現在的職銜是&ldquo記名總兵加提督銜&rdquo,在&ldquo綠營&rdquo中已是&ldquo官居極品&rdquo,但實際的職司,仍是所謂&ldquo材官&rdquo,供奔走之役,在左宗棠的部屬中,他的身份猶如宮中的&ldquo禦前侍衛&rdquo。

     但一品武官不過是個&ldquo高等馬弁&rdquo,這話說出去,貶損了高樂山的紅頂子,所以那藍頂子的武官含含糊糊地答說:&ldquo是左大人特為派來看胡大先生的。

    &rdquo &ldquo我就猜到,&rdquo蔔書辦又拍手又翹拇指,&ldquo一定是左大人派來的。

    好、好、好,元寶街遠得很,一南一北,等我來領路。

    你請等一等,等我去租一匹馬來。

    &rdquo 武林門是杭州往北進出的要道,運河起點的拱宸橋就在武林門外,所以城門口有車有轎有騾馬,雇用租賃,均無不可。

    蔔書辦租賃了一匹&ldquo菊花青&rdquo,洋洋得意地在前領路。

     那匹&ldquo菊花青&rdquo是旗營中淘汰下來的老馬,馴順倒很馴順,但腳程極慢&mdash&mdash馬通靈性,為人雇乘太久,出發時知道負重任遠,一步懶似一步,因為走得越快越吃虧,及至回程,縱不說如渴骥奔泉,但遠非去路可比,昂首揚鬃,急于回槽。

    那匹菊花青,正是這樣一個馬中的&ldquo老油條&rdquo。

     當書辦的,十之八九是&ldquo老油條&rdquo,這一下&ldquo老油條&rdquo遇着&ldquo老油條&rdquo,彼此得其所哉。

    蔔書辦款款徐行,後随五名武官,亦步亦趨,倒像是他的跟馬。

    杭州的文武官員,品級最高的是&ldquo将軍&rdquo,其次是巡撫,本身雖都是紅頂子,但出行的随從,從無戴紅頂子的。

    因此,蔔書辦滿臉飛金,得意之狀,難描難畫,尤其是一路上遇着熟人,在馬上一會兒抱拳揚臂,一會兒彎腰點頭,同時一定要高聲加一句:&ldquo我帶他們去看胡大先生。

    &rdquo有幾次得意忘形,幾乎掉下馬來,急急扳住馬鞍上的&ldquo判官頭&rdquo,才能轉危為安。

    這樣醜态百出,惹得路人笑逐顔開,而高樂山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了。

     快到元寶街時,蔔書辦在轉角之時,向前揚一揚手,示意暫停,自己卻雙腿夾一夾馬腹,催快往前,直到胡府大門前勒住了馬。

     &ldquo老蔔,&rdquo胡家門前的下人中,有一個認得他,&ldquo你來做啥?&rdquo &ldquo我來報信,兩江總督左大人,派了紅頂子的武官來看胡大先生,一進城門,是我領路來的。

    &rdquo &ldquo在哪裡?&rdquo &ldquo在後面。

    &rdquo 那人擡眼一看,果然有五匹馬在後面,紅藍頂子在明亮的秋陽中看得很清楚。

    這一來,胡家門前的十幾個人都緊張了。

     原來左宗棠派紅頂子的戈什哈傳令是常事,但當初是陝甘總督,公私事務派專差隻到上海轉運局。

    直接派到胡家卻是頭一回,少見自然多怪,頓時便有機靈的,不看熱鬧,搶先報到上房。

     螺蛳太太一聽吓一跳。

    原來胡家為了紅頂子,花了好大的氣力,胡雪岩本身是道員加按察使銜,三品頂戴藍頂子,倘或胡雪岩肯做官,放一任實缺的道員,左宗棠保他加布政使的銜,是一定辦得到的事,無奈胡雪岩隻能做一個&ldquo官商&rdquo,如果真的&ldquo商而優則官&rdquo,必須&ldquo棄商從官&rdquo,不但&ldquo做此官,行此禮&rdquo,胡雪岩受不了那種拘束,而且也絕不會是一個出色的官。

    這一點不但他本人有自知之明,凡是愛護他的,亦莫不認為胡雪岩要是真的去做官,便是舍長就短,最為不智。

     因為如此,要擺官派,隻有拿錢來做官,本身捐官有限制,到三品便是&ldquo官居極品&rdquo,但父母的榮銜,卻是花錢可以買體面的,十餘年來每逢水旱災荒,胡雪岩總是用胡老太太的名義,捐銀、捐米、捐棉衣、捐藥材,好不容易才得了個&ldquo一品夫人&rdquo的封典,胡雪岩&ldquo子以母貴&rdquo也能戴紅頂子了。

     紅頂子是如此珍貴,在螺蛳太太的記憶中,紅頂子的文武大員登門拜訪,沒有幾次,每一次都是事先得到信息,如何迎接、如何款待、如何打發從人,都要好幾天籌劃,臨時鄭重将事。

    像這樣突然來了個紅頂子的武官,自然要吓一跳,緊張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但胡雪岩卻是司空見慣的,高樂山又是熟人,不妨從容以禮款接,當下先交代了螺蛳太太一番,換了官服到花廳相見。

     一個稱&ldquo雪翁&rdquo,一個稱&ldquo高軍門&rdquo,平禮相見,又到走廊上向高樂山的從人,請教了姓氏,寒暄了一陣,另外派人接待,然後說道:&ldquo請換便衣吧!&rdquo 話剛說完,已有一名聽差,捧着衣包,進屋伺候&mdash&mdash官場酬酢,公服相見是禮,便衣歡叙是情,但總是客人忖度與主人的交情,預料有此需要,自己命跟班随帶衣包,像這樣由主人供應便衣的情形,高樂山不但是第一次經驗,而且也是聞所未聞。

     不過,想到胡雪岩以豪闊出名,那麼類此舉動,自亦無足為奇。

    當下說道:&ldquo雪翁亦請進去換衣服吧!&rdquo &ldquo是,是,換了衣服細談。

    &rdquo 等胡雪岩換了衣服出來,隻見高樂山已穿上簇新的一身鐵灰的绉夾袍,上套珊瑚扣的貢緞馬褂,頭上一頂紅結子的青緞小帽,而且剛洗了臉,顯得容光煥發,神采奕奕。

     &ldquo衣服倒還合身?&rdquo &ldquo多謝,多謝。

    比我自己叫裁縫來現制還要好。

    我也不客氣了,雪翁,多謝,多謝!&rdquo說着高樂山又連連拱手。

     &ldquo左大人精神還好吧?&rdquo 聽這一說,高樂山的笑容慢慢收斂,&ldquo差得多了。

    &rdquo他說,&ldquo眼力大不如前,毛病不輕。

    &rdquo &ldquo請醫生看了沒有呢?&rdquo &ldquo請了。

    &rdquo高樂山答說,&ldquo看也白看!醫生要他不看公事,不看書,閉上眼睛靜養。

    雪翁,你想他老人家辦得到嗎?&rdquo &ldquo那麼,到底是什麼病呢?&rdquo &ldquo醫生也說不上來。

    左眼上了翳,右面的一隻迎風流淚。

    &rdquo &ldquo會不會失明?&rdquo &ldquo難說。

    &rdquo &ldquo我薦一個醫生。

    &rdquo胡雪岩說,&ldquo跟了高軍門一起去。

    &rdquo &ldquo是。

    &rdquo高樂山這時才将左宗棠的信拿了出來。

     信上很簡單,隻說越南軍情緊急,奉旨南北洋的防務均須上緊籌劃,并須派兵援越,因而請胡雪岩抽工夫到江甯一晤。

    至于其它細節,可以面問高樂山。

     胡雪岩心想,這少不得又是籌械籌饷。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自己并未受兩江總督衙門的任何委任,倘須效勞,純粹是私人關系,這一層不妨先向高樂山說明白。

     &ldquo高軍門曉得的,左大人說啥就是啥,我隻有&lsquo遵辦&rsquo二字。

    不過,江甯不是陝甘,恐怕有吃力不讨好的地方。

    &rdquo &ldquo是的。

    &rdquo高樂山答道,&ldquo左大人亦說了,江甯有江甯的人,胡某替我辦事,完全是交情,論到公事,轉運局是西征的轉運局,我隻有跟他商量,不能下劄子。

    這就是要請雪翁當面去談的緣故。

    &rdquo &ldquo喔,不曉得要談點啥?&rdquo胡雪岩問,&ldquo是錢,是械?&rdquo &ldquo是槍械。

    &rdquo &ldquo嗯,嗯。

    &rdquo胡雪岩稍稍放了些心,&ldquo不談錢,事情總還好辦。

    &rdquo &ldquo雪翁預備哪天動身?&rdquo &ldquo這還要跟内人商量起來看。

    &rdquo胡雪岩率直回答。

    他所說的&ldquo内人&rdquo,自然是指螺蛳太太。

    接下來又問:&ldquo左大人預備派哪位到廣西?&rdquo &ldquo是王大人。

    &rdquo &ldquo王大人?&rdquo胡雪岩一時想不起來,左宗棠手下有哪個姓王的大将。

     &ldquo是,王阆帥。

    &rdquo &ldquo喔,是他。

    &rdquo 原來高樂山指的是王德榜,他跟高樂山一樣,有個很雅緻的别号叫阆青,是湖南永州府江華縣人,這個偏僻小縣,從古以來也沒有出過什麼出色的人物,但王德榜在湘軍中卻是别具一格,頗可稱道的宿将。

     此人在鹹豐初年,毀家練鄉團,保衛家鄉頗有勞績,後來援江西有功,早在鹹豐七年,便叙文職&ldquo州同&rdquo,改隸左宗棠部下後,數建奇功,是有名的悍将,賜号&ldquo銳勇巴圖魯&rdquo,賞穿黃馬褂,同治四年積功升至藩司,從左宗棠征新疆,功勞不在劉松山叔侄之下,但始終不得意,藩司虛銜領了七八年,始終不能補實缺。

     原來王德榜是個老粗,當他升藩司奉召入觐時,語言粗鄙,加以滿口鄉音,兩宮太後根本不知道他說些什麼,因而名為藩司,當的卻是總兵的職司。

    光緒元年丁憂回籍,六年再赴新疆,不久左宗棠晉京入軍機,以大學士管兵部,受醇王之托,整頓旗營,特地保薦王德榜教練火器、健銳兩營,他的部下興修畿輔水利,挑泥浚河,做的是苦工而毫無怨言,因而亦頗得醇王賞識。

     左宗棠當然深知他的長處,但他的短處實在也不少,隻能為将,不能做官。

    這回彭玉麟向左宗棠求援,他想起王德榜,認為可以盡其所長,因而奏請赴援兩廣,歸彭玉麟節制,并答應接濟軍械,找胡雪岩去,便是商量這件事。

     了解了經過情形,胡雪岩心裡有數了,&ldquo高軍門,&rdquo他說,&ldquo你在這裡玩兩天,我跟内人商量好了,或許可以一起走。

    &rdquo &ldquo如果雪翁一起走,我當然要等,不然,我就先回去複命了。

    左大人的性子,你知道的。

    &rdquo &ldquo你想先回去複命亦好。

    哪天動身?&rdquo &ldquo明天。

    &rdquo 當下以盛筵款待,當然不用胡雪岩親自相陪,宴罷連從人送到客房歇宿,招呼得非常周到。

    第二天要動身了,自然先要請胡雪岩見一面,問問有什麼話交代。

     傳話進去,所得到的答複是,胡雪岩中午請他吃飯,有帶給左宗棠的書信面交。

    到了午間,請到花園裡,又是一桌盛筵,連他的從人一起都請,廳上已擺好五份禮物,一身袍褂、兩匹機紡、一大盒胡慶餘堂所産的家用良藥,另外是五十兩銀子一個的&ldquo官寶&rdquo兩個。

    額外送高樂山一塊打簧金表、一支牙柄的轉輪手槍。

     &ldquo本來想備船送你們回去,隻怕腳程太慢,說不得隻好辛苦各位老哥,仍舊騎馬回去了。

    &rdquo &ldquo雪翁這樣犒賞,實在太過意不去了。

    &rdquo高樂山連連搓手,真有卻之不恭,受之有愧之慨。

     &ldquo小意思、小意思!請寬飲一杯。

    &rdquo 高樂山不肯多喝,他那四個部下,從未經過這種場面,更覺局促不安,每人悶倒頭扒了三碗飯,站起身來向胡雪岩打千道謝兼辭行。

     由于紅頂子的關系,胡雪岩自然開中門送客,大門照牆一并排五匹馬,仍是原來的坐騎,不過鞍辔全新,連馬鞭子都是新的。

    胡雪岩自己有一副&ldquo導子&rdquo,兩匹跟馬将高樂山一行,送出武林門外,一路上惹得路人指指點點,都知道是&ldquo胡大先生家的客人&rdquo。

     高樂山走後,胡雪岩與螺蛳太太商量行止。

     &ldquo第二批洋款也到期了,我想先到上海料理好了,再到江甯。

    &rdquo胡雪岩說,&ldquo好在王阆青也不過剛從京裡動身,我晚一點到江甯也不至于誤事。

    &rdquo &ldquo不好,既然左大人特為派差官來請,你就應該先到江甯,才是敬重的道理。

    至于上海這方面,有宓本常在那裡,要付的洋款,叫他先到上海道那裡去催一催,等你一到上海,款子齊了,當面交清,豈不是順理成章的事?&rdquo &ldquo上海的市面,我也不大放心,想先去看看。

    &rdquo &ldquo那更用不着了,宓本常本事很大,一定調度得好好的。

    &rdquo螺蛳太太說,&ldquo你聽我的話沒有錯,一定要先到江甯,後到上海,回來辦喜事,日子算起來正好,如果先到上海,後到江甯,萬一左大人有差使交派,誤了喜期,就不好了。

    &rdquo 政敵暗算 在天津的李鴻章,經過深思熟慮,認為張佩綸才高志大,資格又好,決心要收他做個幫手。

    張佩綸的父親在李鴻章的家鄉安徽做過官,叙起來也算世交,便遣人專程将他接了來,在北洋衙門長談了幾次,原來李鴻章也有一番抱負,跟醇王密密計議過,準備創辦新式海軍。

    他自己一手創立了淮軍,深知陸軍是無法整頓的了,外國的陸軍,小兵亦讀過書看得懂書面的命令,中國的陸軍,連營官都是目不識丁,怎麼比得過人家?再說,陸軍練好了,亦必須等到外敵踏上中華國土,才能發生保國衛民的作用,不如海軍得以拒敵于境外。

    因此,李鴻章已悄悄着手修建旅順港,在北洋辦海軍學堂,這番雄圖壯志,非十年不足以見功,而且得在平定的局勢之下,方能按部就班,寸寸積功。

     這就是李鴻章力主對法妥協的原因,忍一時之憤圖百年之計,張佩綸覺得謀國遠慮,正應如此,因而也作了不少獻議,彼此談得非常投機。

     &ldquo老夫耄矣!足下才氣縱橫,前程遠大,将來此席非老弟莫屬。

    &rdquo 這已隐然有傳授衣缽之意。

    張佩綸想到曾國藩說過,&ldquo辦大事以找替手為第一&rdquo,他當年遣散湘軍,扶植淮軍,便是找到了李鴻章作替手。

    想來,李鴻章以湘鄉&ldquo門生長&rdquo自居,顧念遺訓,找到他來作替手。

    這番盛意,關乎國家氣運,當仁不讓,倒不可辜負。

     由于有了這樣的默契,張佩綸在暗中亦已轉為主和派。

    同時有人為李鴻章設計,用借刀殺人的手法,拆清流的台&mdash&mdash将清流中響當當的人物,調出京去,賦以軍務重任,書生都是紙上談兵,一親營伍,每每偾事,便可借此收拾清流,而平時好發議論的人,見此光景,必生戒心,亦是鉗制輿論的妙計。

     李鴻章認為是借刀殺人,還是登壇拜将,視人而異,像張佩綸便屬于後者,決定設法保他督辦左宗棠所創辦,沈葆桢所擴大的福建船政局,作為他将來幫辦北洋海軍的張本。

    此外就不妨借刀殺人了。

     但這是需要逐步布置,循圖實現的事,而眼前除了由張佩綸去壓低主戰的高調以外,最要緊的是,要讓主戰的實力派,知難而退,這實力派中,第一個便是左宗棠,得想法子多方掣肘,叫他支持彭玉麟的計劃,步步荊棘,怎麼樣也走不通。

    這就是李鴻章特召邵友濂北上要商量的事。

     &ldquo左湘陰無非靠胡雪岩替他出力。

    上次赈災派各省協濟,兩江派二十萬銀子,江甯藩庫,一空如洗,他到江海關來借,我說要跟赫德商量。

    湘陰知難而退,結果是問胡雪岩借了二十萬銀子。

    湘陰如果沒有胡雪岩,可說一籌莫展。

    &rdquo &ldquo胡雪岩這個人,确是很讨厭。

    &rdquo李鴻章說,&ldquo洋人還是很相信他,以至于我這裡好些跟洋人的交涉,亦受他的影響。

    &rdquo &ldquo既然如此,有一個辦法,叫洋人不再相信他。

    &rdquo邵友濂說,&ldquo至少不如過去那樣相信他。

    &rdquo &ldquo不錯,這個想法是對的。

    不過做起來不大容易,要好好籌劃一下。

    &rdquo &ldquo眼前就有一個機會&mdash&mdash&rdquo 這個機會便是胡雪岩為左宗棠經手的最後一筆借款,到了第二期還本的時候了! 當邵友濂谒見李鴻章,談妥了以打擊胡雪岩作為對左宗棠掣肘的主要手段時,胡雪岩不過剛剛到了江甯。

     原來胡雪岩與螺蛳太太商量行程,螺蛳太太力主先到江甯,後到上海,胡雪岩覺得她的打算很妥當,因為由于螺蛳太太的誇獎,他才知道宓本常應變的本事很到家,這樣就方便了,在南京動靜要伺候左宗棠,身不由主;到了上海,是宓本常伺候自己,即令有未了之事,可以交給宓本常去料理,欲去欲留,随心所欲,絕不會耽誤了為女兒主持嘉禮這一件大事。

     于是,他一面寫信通知宓本常與古應春,一面打點到江甯的行李&mdash&mdash行李中大部分是送人的土儀。

    江甯候補道最多,有句戲言叫做&ldquo群&lsquo道&rsquo如毛&rdquo。

    這些候補道終年派不到一個差使,但三品大員的排場,不能不擺,所以一個個苦不堪言,隻盼當肥缺闊差使的朋友到江甯公幹,才有稍資沾潤的機會。

    胡雪岩在江甯的熟人很多,又是&ldquo财神&rdquo,這趟去自然東西是東西、銀子是銀子,個個要應酬到,銀子還可在江甯阜康支用,土儀卻必須從杭州帶去,整整裝滿一船,連同胡雪岩專用的坐船,由長江水師特為派來的小火輪拖帶,經嘉興、蘇州直駛江甯。

     當此時也,李鴻章亦以密電緻上海道邵友濂,要他赴津一行,有要事面談。

    上海道是地方官,不能擅離職守,所以在密電中說明,總理衙門另有電報,關照他先作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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