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最後一步救命棋,胡雪岩收購新式缫絲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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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弦易轍 彙豐銀行的買辦曾友生,為人很勢利,喜歡借洋人的勢力以自重。

    他對胡雪岩很巴結,主要的原因是,胡雪岩跟彙豐銀行的&ldquo大班&rdquo,不論以前是否認識,都可以排闼直入去打交道,所以他不敢不尊敬,但胡雪岩卻不大喜歡這個人,就因為勢利之故。

     但這次他是奉了他們&ldquo大班&rdquo之命,來跟胡雪岩商量,剛收到五十萬現銀,需要&ldquo消化&rdquo,問胡雪岩可有意借用? &ldquo現在市面上頭寸很緊,你們這筆款子可以借給别人,何必來問我這個做錢莊的?&rdquo &ldquo市面上頭寸确是很緊,不過局勢不大好,客戶要挑一挑。

    論到信用,你胡大先生是天字第一号的金字招牌。

    &rdquo曾友生賠着笑說,&ldquo胡大先生,難得有這麼一個機會,請你挑挑我。

    &rdquo &ldquo友生兄,你言重了。

    彙豐的買辦,隻有挑人家的,哪個夠資格來挑你?&rdquo &ldquo你胡大先生就夠。

    &rdquo曾友生說,&ldquo真人面前不說假話,除了你,彙豐的款子不敢放給别人,所以隻有你能挑我。

    &rdquo &ldquo既然你這麼說,做朋友能夠幫忙的,隻要辦得到,無不如命。

    不過,我不曉得怎麼挑法?&rdquo &ldquo無非在利息上頭,讓我稍稍戴頂帽子。

    &rdquo曾友生開門見山地說,&ldquo胡大先生,這五十萬你都用了好不好?&rdquo &ldquo你們怕風險,我也怕風險。

    &rdquo胡雪岩故意問古應春,&ldquo王中堂有二十萬銀子,一定要擺在我們這裡,能不能回掉他?&rdquo 古應春根本不知道他說的&ldquo王中堂&rdquo是誰,不過他懂胡雪岩的意思,是要表示阜康的頭寸很寬裕,便也故意裝困惑地問:&ldquo呀!小爺叔,昨天北京來的電報,你沒看到?&rdquo &ldquo沒有啊!電報上怎麼說?&rdquo &ldquo王中堂的二十萬銀子一半在北京,一半在天津,都存進來了。

    &rdquo古應春又加一句,&ldquo莫非老宓沒有告訴你?&rdquo &ldquo老宓今天忙得不得了,大概忘掉了。

    &rdquo胡雪岩臉看着曾友生說,&ldquo收絲的辰光差不多也過了,實在有點為難。

    &rdquo &ldquo胡大先生,以你的實力,手裡多個幾十萬頭寸,也不算回事,上海謠言多,内地市面不壞。

    馬上五荒六月,青黃不接的時候,阜康有款子,不怕放不出去,你們再多想一想看。

    吃進這筆頭寸,隻有好處,沒有壞處。

    &rdquo 胡雪岩點點頭停了一下問道:&ldquo利息多少?&rdquo &ldquo一個整數。

    &rdquo曾友生說,&ldquo不過我報隻報八五。

    胡大先生,這算蠻公道吧?&rdquo &ldquo年息還是月息?&rdquo &ldquo自然是月息。

    &rdquo &ldquo月息一分,年息就是一分二。

    這個數目,一點都不公道。

    &rdquo &ldquo現在的銀根,胡大先生,你不能拿從前來比,而且公家借有扣頭,不比這筆款子你是實收。

    &rdquo 胡雪岩當然不會輕信他的話,但平心而論,這筆借款實在不能說不劃算,所以彼此磋磨,最後說定年息一分,半年一付,期限兩年,到期得展延一年。

    至于對彙豐銀行,曾友生要戴多少帽子,胡雪岩不問,隻照曾友生所開的數目承認就是。

     胡雪岩原來就已想到,要借彙豐這筆款子,而彙豐亦有意貸放給胡雪岩。

    彼此心思相同,加以有胡雪岩不貪小利,提前歸還這很漂亮的一着,彙豐的大班,越發覺得胡雪岩确是第一等的客戶,所以曾友生毫不困難地将這筆貸款拉成功了,利息先扣半年,曾友生的好處,等款子劃撥到阜康,胡雪岩自己打一張票子,由古應春轉交曾友生,連宓本常都不知道這筆借款另有暗盤。

     司行中的消息很靈通,第二天上午城隍廟豫園的&ldquo大同行&rdquo茶會上,宓本常那張桌子上,熱鬧非凡,都是想來拆借現銀的。

    但宓本常的手很緊,因為胡雪岩交代,這筆款子除了彌補古應春的宕賬以外,餘款他另有用途。

     &ldquo做生意看機會。

    &rdquo他說,&ldquo市面不好,也是個機會,當然,這要看眼光,看準了賺大錢,看走眼了血本無歸。

    現在銀根緊,都在脫貨求現,你們看這筆款子應該怎麼用?&rdquo 古應春主張囤茶葉,宓本常提議買地皮,但胡雪岩都不贊成,唯一的原因是,茶葉也好,地皮也好,投資下去要看局勢的演變,不能馬上發生作用。

     &ldquo大先生,&rdquo宓本常說,&ldquo局勢不好,什麼作用都不會發生,我看還是放拆息最好。

    &rdquo &ldquo放拆息不必談,我們開錢莊,本意就不是想賺同行的錢。

    至于要發生作用,局勢固然有,主要的是看力量。

    力量夠,稍微再加一點,就有作用發生。

    &rdquo胡雪岩随手取過三隻茶杯,斟滿其中的一杯說,&ldquo這兩隻杯子裡的茶隻有一半,那就好比茶葉同地皮,離滿的程度還遠得很,這滿的一杯,隻要倒茶下去,馬上就會流到外面,這就是你力量夠了,馬上能夠發生作用。

    &rdquo 古應春頗有領會了,&ldquo這是四兩撥千斤的道理。

    &rdquo他說,&ldquo小爺叔,你的滿杯茶,不止一杯,你要哪一杯發生作用?&rdquo &ldquo你倒想呢?&rdquo &ldquo絲?&rdquo &ldquo不錯。

    &rdquo 古應春大不以為然。

    因為胡雪岩囤積的絲很多,而這年的&ldquo洋莊&rdquo并不景氣,洋人收絲,出價不高,胡雪岩不願脫手,積壓的現銀已多,沒有再投入資金之理。

     &ldquo不!應春。

    &rdquo胡雪岩說,&ldquo出價不高,是洋人打錯了算盤,以為我想脫貨求現,打算買便宜貨,而且,市面上也還有貨,所以他們還不急。

    我呢!你們說我急不急?&rdquo 忽然冒出這麼一句話來,古應春與宓本常都不知如何回答了。

     &ldquo你們倒說說看,怎麼不開口?&rdquo &ldquo我不曉得大先生怎麼樣。

    &rdquo宓本常說,&ldquo不過我是很急。

    &rdquo &ldquo你急我也急,我何嘗不急,不過越急越壞事,人家曉得你急,就等着要你的好看了。

    譬如彙豐的那筆款子,我要說王中堂有大批錢存進來,頭寸寬裕得很,曾友生就越要借給你,利息也讨俏了,隻要你一露口風,很想借這筆錢,那時候你們看着,他又是一副臉嘴了。

    &rdquo &ldquo這似乎不可以一概而論。

    &rdquo古應春總覺得他的盤算不對,但卻不知從何駁起。

     &ldquo你說不可一概而論,我說道理是一樣的。

    現在我趁市價落的時候,把市面上的絲收光,洋人買不到絲,自然會回頭來尋我。

    &rdquo &ldquo萬一倒是大家都僵在那裡,一個價錢不好不賣,一個價錢太貴,不買。

    小爺叔,那時候,你要想想,吃虧的是你,不是他。

    &rdquo &ldquo怎麼吃虧的是我?&rdquo &ldquo絲不要發黃嗎?&rdquo &ldquo不錯,絲要發黃。

    不過也僅止于發黃而已,漂白費點事,總不至于一無用處,要掼到汪洋大海。

    &rdquo胡雪岩又說,&ldquo大家拼下去,我這裡是地主,總有辦法好想,來收貨的洋人,一雙空手回去,沒有原料,他廠要關門。

    我不相信他拼得過我。

    萬一他們真是齊了心殺我的價,我還有最後一記死中求活的仙着。

    &rdquo 大家都想聽他說明那死中求活的一着是什麼,但胡雪岩裝作隻是信口掩飾短處的一句&ldquo遊詞&rdquo,笑笑不再說下去了。

     可是當他隻與古應春兩個人在一起時,态度便不同了,&ldquo應春,你講的道理我不是沒有想過。

    &rdquo他顯得有些激動,&ldquo人家外國人,特别是英國,做生意是第一等人。

    我們這裡呢,士農工商,做生意的,叫啥&lsquo四民之末&rsquo,現在更加好了,叫做&lsquo無商不奸&rsquo。

    我如果不是懂做官的訣竅,不會有今天。

    你說,我是不是老實話?&rdquo &ldquo不見得。

    &rdquo古應春答說,&ldquo小爺叔光講做生意,一定也是第一流人物。

    &rdquo &ldquo你說的第一流,不過是做生意當中的第一流,不是&lsquo四民&rsquo當中的第一流。

    應春,你不要&lsquo暈淘淘&rsquo,真的當你做生意的本事有多大!我跟你說一句,再大也大不過外國人,尤其是英國人。

    為啥?他是一個國家在同你做生意,好比借洋款,一切都談好了,英國公使出面了,要總理衙門出公事,你欠英商的錢不還,就等于欠英國女皇的錢不還。

    真的不還,你試試看,軟的,海關捏在人家手裡;硬的,他的兵艦開到你口子外頭,大炮瞄準你城裡熱鬧的地方。

    應春,這同&lsquo閻王賬&rsquo一樣,你敢不還?不還要你的命!&rdquo 胡雪岩說話的語氣,一向平和,從未見他如此鋒利過。

    因此,古應春不敢附和,但也不敢反駁,因為不管附和還是反駁,都隻會使得他更為偏激。

     胡雪岩卻根本不理會他因何沉默,隻覺得&ldquo話到口邊留不住&rdquo,要說個痛快:&ldquo那天我聽吳秀才談英國政府賣鴉片,心裡頭感慨不少。

    表面上看起來,種鴉片、賣鴉片的,都是東印度公司,其實是英國政府在操縱,隻要對東印度公司稍為有點不利,英國政府就要出面來交涉了。

    東印度公司的盈餘,要歸英國政府,這也還罷了。

    然而,絲呢?完全是英國商人自己在做生意,盈虧同英國政府毫不相幹,居然也要出面來幹預,說你們收的繭捐太高了,英商收絲的成本加重,所以要減低。

    人家的政府,處處幫商人講話,我們呢?應春,你說!&rdquo &ldquo這還用得着我說?&rdquo古應春苦笑着回答。

     &ldquo俗語說,不怕不識貨,隻怕貨比貨。

    政府也是一樣的。

    有的人說,我們大清朝比明朝要好得多,照明朝末年皇帝、太監那種荒唐法子,明朝不亡變成沒有天理了。

    但是,貨要比三家,所謂貨比三家不吃虧,大清朝比明朝高明,固然不錯,但還要比别的國家,這就是比第三家。

    你說,比得上哪一國,不但英法美德,照我看比日本都不如&mdash&mdash&rdquo &ldquo小爺叔,&rdquo古應春插嘴說道,&ldquo你的話扯得遠了。

    &rdquo &ldquo好!我們回來再談生意。

    我胡某人有今天,朝廷幫我的忙的地方,我曉得,像錢莊,有利息輕的官款存進來,就是我比人家有利的地方。

    不過,這是我幫朝廷的忙所換來的,朝廷是照應你出了力、戴紅頂子的胡某人,不是照應你做大生意的胡某人,這中間是有分别的。

    你說是不是?&rdquo &ldquo小爺叔,你今天發的議論太深奧了。

    &rdquo古應春用拇指揉着太陽穴說,&ldquo等我想一想。

    &rdquo &ldquo對!你要想通了,我們才談得下去。

    &rdquo 古應春細細分辨了兩者之間的區别以後問道:&ldquo小爺叔的意思是,朝廷應該照應做大生意的?&rdquo &ldquo不錯。

    &rdquo胡雪岩說,&ldquo不過,我是指的同外國人一較高下的大生意而言。

    凡是銷洋莊的,朝廷都應該照應,因為這就是同外國人&lsquo打仗&rsquo,不過不是用真刀真槍而已。

    &rdquo &ldquo是,是。

    近來有個新的說法,叫做&lsquo商戰&rsquo,那就是小爺叔的意思了。

    &rdquo &ldquo正是。

    &rdquo胡雪岩說,&ldquo我同洋人&lsquo商戰&rsquo,朝廷在那裡看熱鬧,甚至還要說冷話、扯後腿,你想,我這個仗打得過打不過人家?&rdquo &ldquo當然打不過。

    &rdquo &ldquo喏!&rdquo胡雪岩突然大聲說道,&ldquo應春,我胡某人自己覺得同人家不同的地方就在這裡,明曉得打不過,我還是要打。

    而且,&rdquo他清清楚楚地說,&ldquo我要争口氣給朝廷看,教那些大人先生自己覺得難為情。

    &rdquo &ldquo那,&rdquo古應春笑道,&ldquo那不是争氣,是賭氣了。

    &rdquo &ldquo賭氣同争氣,原是一碼事。

    會賭氣的,就是争氣,不懂争氣的,就變成賭氣了。

    &rdquo &ldquo這話說得好。

    閑話少說,小爺叔,我要請教你,你的這口氣怎麼争法?萬一争不到,自搬石頭自壓腳,那就連賭氣都談不到了。

    &rdquo 這就又談到所謂&ldquo死中求活的仙着&rdquo上頭來了。

    胡雪岩始終不願談這個打算,事實上他也從沒有認真去想過,此時卻不能不談不想了。

     &ldquo大不了我把幾家新式缫絲廠都買了過來,自己來做絲。

    &rdquo 此言一出,古應春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胡雪岩一向不贊成新式缫絲廠,現在的做法完全相反,實在不可思議。

     然而稍微多想一想,就覺得這一着實在很高明。

    古應春在這方面跟胡雪岩的态度一直不同,他懂洋文,跟洋人打交道的辰光也多,對西方潮流比較清楚。

    土法做絲,成本既高,質量又差,老早該淘汰了,隻因為胡雪岩一直顧慮鄉下絲戶的生計,一直排斥新式缫絲,現在難得他改變想法,不但不反對,而且更進一步,自己要下手做,怎不教人既驚且喜。

     &ldquo小爺叔,就是洋人不跟你打對台,你也應該這樣做的。

    你倒想&mdash&mdash&rdquo 古應春很起勁地為胡雪岩指陳必須改弦易轍的理由,第一是新式缫絲機器比手搖腳踏的&ldquo土機器&rdquo,要快好幾倍,繭子不妨盡量收,收了馬上運到廠裡做成絲,既不用堆棧來存放幹繭,更不怕繭中之蛹未死,咬出頭來;第二,出品的勻淨、光澤,遠勝于土法所制;第三,自己收繭,自己做絲,自己銷洋莊,&ldquo一條鞭&rdquo到底,不必怕洋人來競争,事實上洋人也無法來競争。

     這三點理由,尤其是最後一點,頗使胡雪岩動心,但一時也委決不下,隻這樣答一句:&ldquo再看吧!這不是很急的事。

    &rdquo 但古應春的想法不同,他認為這件事應該馬上進行。

    胡雪岩手裡有大批幹繭,如果用土法做成絲,跟洋人價錢談不攏,擺在堆棧裡,絲會發黃,如果自己有廠做絲直接外銷,就不會有什麼風險了。

     因此,他積極奔走,去打聽新式缫絲廠的情形,共有五家,最早是法國人蔔魯納開設的寶昌絲廠,其次是美商旗昌洋行附設的旗昌絲廠。

     第三家去年才開,名為公和永,老闆是湖州人黃佐卿。

    此外怡和、公平兩家洋行,跟旗昌洋行一樣,也都附設了絲廠。

     這五家絲廠,規模都差不多,也都不賺錢,原因有二:第一,是幹繭的來路不暢,機器常常停工待料;第二,機器的效用不能充分發揮,成品不如理想之好。

    據說,公和永、怡和、公平三家打算聯合聘請一名意大利有名的技師來管工程。

    其餘兩家,已有無意經營之勢,如果胡雪岩想收買,正是機會。

     古應春對這件事非常熱衷,先跟七姑奶奶商量,看應該如何向胡雪岩進言。

     &ldquo新式缫絲廠的情形,我不大清楚,不過洋絲比土絲好,那是外行都看得出來的,東西好就不怕沒有銷路。

    &rdquo古應春說,&ldquo小爺叔做什麼生意,都要最好的,現在明明有最好的東西在那裡,他偏不要,這就有點奇怪了。

    &rdquo 七姑奶奶想了一下說:&ldquo我來跟他說。

    &rdquo 幕後老闆 &ldquo七姐,不是我不要。

    我也知道洋絲比起土絲來起碼要高兩檔。

    不過,七姐,做人總要講宗旨、講信用,我一向不贊成新式缫絲,現在反過來自己下手,那不是反複小人?人家要問我,我有啥話好說?&rdquo &ldquo小爺叔,所謂此一時也,彼一時也,世界天天在變。

    我是從小生長在上海的,哪裡會想到現在的上海,會變成這個樣子?人家西洋,樣樣進步,你不領盆,自己吃虧。

    譬如說,左大人西征,不是你替他買西洋的軍火,他哪裡會成功?&rdquo &ldquo七姐,你誤會了,我不是說洋絲不好&mdash&mdash&rdquo &ldquo我知道,我也沒有誤會。

    &rdquo七姑奶奶搶着說,&ldquo我的意思是,人要識潮流,不識潮流,落在人家後面,等你想到要趕上去,已經來不及。

    小爺叔,承你幫應春這麼一個忙,我們夫婦是一片至誠&mdash&mdash&rdquo &ldquo七姐,七姐,&rdquo胡雪岩急忙打斷,&ldquo你說這種話,就顯得我們交情淺了。

    &rdquo &ldquo好!我不說。

    不過,小爺叔,我真是替你擔足心思。

    &rdquo七姑奶奶說,&ldquo現在局勢不好,聽說法國人預備拿兵艦攔在吳淞口外,不準商船通行,那一來洋莊不動,小爺叔,你墊本幾百萬銀子的繭子跟絲,怎麼辦?&rdquo &ldquo這,這消息,你是從哪裡來的?&rdquo &ldquo是替我看病的洋大夫說的。

    &rdquo &ldquo真的?&rdquo &ldquo我幾時同小爺叔說過假話?&rdquo &ldquo喔,喔,&rdquo胡雪岩急忙道歉,&ldquo七姐,我說錯了。

    &rdquo &ldquo小爺叔,人,有的時候要冒險,有的時候要穩當,小爺叔,我說句很難聽的話,白相人說的&lsquo有床破棉被,就要保身家&rsquo。

    小爺叔,你現在啥身家?&rdquo 胡雪岩默然半晌,歎口氣說:&ldquo七姐,我何嘗不曉得?不過,有的時候,由不得自己。

    &rdquo &ldquo我不相信。

    &rdquo七姑奶奶說,&ldquo事業是你一手闖出來的,哪個也做不得你的主。

    &rdquo &ldquo七姐,這你就不大清楚了,無形之中有許多牽制。

    譬如說,我要一座新式缫絲廠,就有多少人來央求我,說&lsquo你胡大先生不拉我們一把,反而背後踢一腳,我們做絲的人家,沒飯吃了。

    &rsquo這一來,你的心就狠不下來了。

    &rdquo 七姑奶奶沒有料到,他的話會說在前頭,等于先發制人,将她的嘴封住了。

    當然,七姑奶奶決不會就此罷休,另外要想話來說服他。

     &ldquo小爺叔,照你的說法,好比從井救人。

    你犯得着犯不着?再說新式缫絲是潮流,現在光是銷洋莊,将來廠多了,大家都喜歡洋機絲織的料子,土法做絲,根本就沒人要,隻看布好了,洋布又細又白又薄,到夏天哪個不想弄件洋布衫穿?毛藍布隻有鄉下人穿,再過幾年鄉下人都不穿了。

    &rdquo &ldquo這不可以一概而論的。

    &rdquo &ldquo為啥不可以,事情是一樣的。

    &rdquo七姑奶奶接着又說,&ldquo從井救人看自己犯得着犯不着是一樁事,值得不值得救,又是一樁事。

    如果鮮龍活跳一個人,掉在井裡淹死了,自然可惜,倘或是個骨瘦如柴的痨病鬼,就救了起來,也沒有幾年好活,老實說,救不救是一樣的,現在土法做絲,就好比是個去日無多的痨病鬼。

    &rdquo 她這個譬仿,似乎也有點道理,胡雪岩心想,光跟她講理沒有用處,隻說自己的難處好了。

     &ldquo七姐,實在是做人不能&lsquo兩面三刀&rsquo,&lsquo又做師娘又做鬼&rsquo。

    你說,如果我胡某人是這樣一個人,身家一定保不住。

    &rdquo 七姑奶奶駁不倒他,心裡七上八下轉着念頭,突然靈機一動,便即問道:&ldquo小爺叔,照你剛才的話,你不是不想做新式缫絲廠,是有牽制,不能做,是不是?&rdquo &ldquo是的。

    &rdquo &ldquo那麼牽制沒有了,你就能做,是不是?&rdquo &ldquo也可以這麼說。

    &rdquo &ldquo那好,我有一個法子,包你沒有牽制。

    &rdquo &ldquo你倒說說看。

    &rdquo &ldquo很容易,小爺叔,你不要出面好了。

    &rdquo &ldquo是&mdash&mdash&rdquo胡雪岩問,&ldquo是暗底下做老闆?&rdquo &ldquo對!&rdquo 胡雪岩心有點動了,但茲事體大,必須好好想一想。

    見此光景,七姑奶奶知道事情有轉機了,松不得勁,當即又想了一番話說:&ldquo小爺叔,局勢要壞起來是蠻快的,現在不趁早想辦法,臨時發覺不妙,就來不及補救了。

    幾百萬銀子,不是小數目。

    小爺叔,就算你是&lsquo财神&rsquo,隻怕也背不起這個風險。

    &rdquo 這話自然是不能當為耳邊風的,胡雪岩不由得問了一句:&ldquo叫哪個來做呢?&rdquo 要談到委托一個出面的人,事情就好辦了,七姑奶奶說:&ldquo我在想,最好請羅四姐來,我的身子風癱了,腦子沒有壞,也可以幫她出出主意。

    &rdquo &ldquo她一來,一家人怎麼辦?&rdquo胡雪岩說,&ldquo除非七姐你能起床,還差不多。

    &rdquo &ldquo我是絕不行的。

    要麼&mdash&mdash&rdquo她沉吟着。

     &ldquo你是說應春?不過應春同我的關系,大家都曉得的,他出面同我自己出面差不多。

    這種掩耳盜鈴的做法,不大妥當。

    &rdquo &ldquo我不是想到應春,我光是在想,哪裡去尋一個靠得住的人。

    &rdquo七姑奶奶停了一下說,&ldquo小爺叔,你自己倒想一想,如果真的沒有,我倒有個人。

    &rdquo &ldquo那麼,你說。

    &rdquo &ldquo不!一定要小爺叔你自己先想。

    &rdquo 胡雪岩心想,做這件事少不了古應春的參預,而他又不能出面,如果七姑奶奶舉薦一個人,就等于古應春下手一樣,那才比較能令人放心。

     這樣一轉念頭,根本就不去考慮自己這方面的人,&ldquo七姐,&rdquo他說,&ldquo我沒有人。

    如果你有人,我們再談下去,不然就以後再說吧!&rdquo 這是逼着她薦賢。

    七姑奶奶明白,這是胡雪岩加重她的責任,因而重新又考慮了一下,确知不會出纰漏,方始說道:&ldquo由我五哥出面來做好了。

    &rdquo 尤五退隐已久,在上海商場上,知道他的人不多,但他在漕幫中的勢力仍在,由他出面,加以有古應春做幫手,這件事是可以做的。

     &ldquo如果五哥肯出面,我就沒話說了。

    &rdquo胡雪岩說,&ldquo等應春回來,好好商量。

    &rdquo 古應春專程到松江去了一趟,将尤五邀了來,當面商談。

    但胡雪岩隻有一句話:事情要做得隐秘,他完全退居幕後,避免不必要的紛擾。

     &ldquo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rdquo尤五的話很坦率,&ldquo不過,場面出來以後,生米煮成熟飯,就人家曉得了,也不要緊。

    &rdquo &ldquo這也是實話,不過到時候,總讓我有句話能推托才好。

    &rdquo &ldquo小爺叔你不認賬,人家有什麼辦法?&rdquo 七姑奶奶說道:&ldquo到時候,你到京裡去一趟,索性連耳根都清淨了。

    &rdquo &ldquo對,對!&rdquo胡雪岩連連點頭,&ldquo到時候我避開好了。

    &rdquo 這就表示胡雪岩在這樁大生意上是完全接受了古應春夫婦的勸告。

    買絲收繭子,在胡雪岩全部事業中,規模僅次于錢莊與典當而占第三位,但錢莊與典當都有聯号,而且是經常性的營業,所以在制度上都有一個首腦在&ldquo抓總&rdquo,唯獨絲繭的經營,是胡雪岩自己在指揮調度錢莊、典當兩方面的人,隻要是用得着時,他随時可以調用,譬如放款&ldquo買青&rdquo,要用到湖州等地阜康的檔手;存絲、存繭子的堆棧不夠用,他的典當便須協力;銷洋莊跟洋人談生意時,少不了要古應春出面。

    絲行、繭行的&ldquo檔手&rdquo,隻是管他自己的一部分業務,層次較低,地位根本不能跟宓本常這班&ldquo大夥&rdquo相比。

     多年來,胡雪岩總想找一個能夠籠罩全局的人,可以将這部分的生意,全盤托付,但一直未能如願。

    如今他認為古應春應該是順理成章地成為适當的人選了。

     &ldquo應春,現在我都照你們的話做了,以後這方面的做法也跟以前大不相同了。

    既然如此,絲跟繭子的事,我都交了給你。

    &rdquo胡雪岩又說,&ldquo做事最怕縛手縛腳,尤其是同洋人打交道,不管合作也好,競争也好,貴乎消息靈通,當機立斷,如果你沒有完全作主的權柄,到要緊關頭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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