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危機暴起，胡雪岩錢莊遭遇擠兌風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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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等總理衙門的公事一到，立即航海北上。
公事是胡雪岩從杭州動身以後，才到上海的。
但因上海到天津的海道，費時隻得兩天一夜，所以邵友濂見到李鴻章時，胡雪岩還在路上。
這南北洋兩大臣各召親信，目的恰好相反，左宗棠主戰，積極籌劃南洋防務以外，全力支持督辦廣東軍務的欽差大臣彭玉麟，李鴻章則表面雖不敢違犯清議，但暗中卻用盡了釜底抽薪的手段，削弱主戰派的力量及聲勢。
第一個目标是左副都禦史張佩綸，因為他是主戰派領袖大學士李鴻藻的謀主，制服他亦就是擒賊擒王之意。
就壓制主戰派這個目的來說，收服張佩綸是治本，打擊胡雪岩是治标。
可是首當其沖的胡雪岩，卻還蒙在鼓裡，到了江甯，先到他自己所置的公館休息。
胡雪岩在通都大邑，都置有公館，但一年難得一到，江甯因為左宗棠的關系，這年是第二次來住。
這個公館的&ldquo女主人&rdquo姓王，原是秦淮&ldquo舊院&rdquo釣魚巷的老鸨，運氣不佳，兩個養女，連着出事，一個殉情，一個私奔，私奔的可以不追究，殉情的卻連累老鸨吃了人命官司，好不容易才得無罪被釋，心灰意懶再不願意吃這碗&ldquo把勢飯&rdquo了。
既然如此，隻有從良之一途。
這個王鸨，就像《闆橋雜記》中所寫的李香君的假母那樣，雖鸨不老，三十出頭年紀，風韻猶存，要從良亦着實有人願量珠來聘。
但秦淮的勾欄中人，承襲了明末清初&ldquo舊院&rdquo的遺風，講究飲食起居，看重騷人墨客，而看中她的，腰有萬金之纏，身無一骨之雅，她看中的，溫文爾雅，不免寒酸。
因而空有從良之志，難得終身之托。
這是三年前的事，江甯阜康新換一個檔手，名叫江德源，此人是由阜康調過來的，深通風月，得知有王鸨這麼一個人，延聘她來當&ldquo胡公館&rdquo的管家，平時作為應酬特等客戶的處所，等&ldquo東家&rdquo到江甯，她便是&ldquo主持中饋&rdquo的&ldquo主婦&rdquo。
當然，這&ldquo主婦&rdquo的責任，也包括房帏之事在内。
王鸨為胡公館的飲食起居舒服，且又不受拘束，欣然同意。
那年秋天，胡雪岩到江甯，首先就看中了她的裙下雙鈎，纖如新月，一夕缱绻，真如袁子才所說的&ldquo徐娘風味勝雛年&rdquo，厚贈以外，送了她一個外号叫做&ldquo王九媽&rdquo，南宋發生在西湖上的，有名的&ldquo賣油郎獨占花魁女&rdquo的故事，其中的老鸨就叫王九媽。
這王九媽已得到江德源的通知，早就迎合胡雪岩的喜好，除飲食方面有預備以外，另外還打聽了許多新聞，作為陪伴閑談的資料。
這些新聞中，胡雪岩最關切的，自然是有關左宗棠的情形。
據說他衰病侵尋，意氣更甚，接見僚屬賓客，不能談西征，一談便開了他的&ldquo話匣子&rdquo，鋪陳西征的勳業，禦将如何恩威并用，用兵如何神奇莫測。
再接下來便要罵人，第一個被罵的曾國藩，其次是李鴻章，有時兼罵沈葆桢。
這三個人都是左宗棠的前任，有好些舊部在江甯，尤其是曾國藩故舊更多，而且就人品來說，左宗棠罵李鴻章猶可，罵曾國藩則不免令人不服，因此，曾國藩的舊部，每每大庭廣衆之間批評他說，&ldquo大帥對老帥有意見，他們之間的恩怨，亦難說得很。
就算老帥不對，人都過去了，也聽不見他的罵，何必在我們面前噜蘇。
而且道理不直，話亦不圓，說來說去，無非老帥把持饷源，處處回護九帥，耳朵裡都聽得生繭了。
&rdquo 胡雪岩心想，也不過半年未見左宗棠，何以老境頹唐至此？便有些不大相信，及至一問江德源，果然如此，他說：&ldquo江甯現在許多事辦不通。
為什麼呢？左大人先開講，後開罵，一個人滔滔不絕，說到時候差不多了，戈什哈把茶碗交到他手裡，外面伺候的人馬上喊一聲&lsquo送客&rsquo。
根本就沒法子談公事。
&rdquo &ldquo這是難得一次吧？&rdquo &ldquo哪裡？可說天天如此。
&rdquo江德源說，&ldquo左大人有點&lsquo人來瘋&rsquo，人越多他越起勁，大先生亦不必講究禮節，&lsquo上院&rsquo去見，不如就此刻在花廳或者簽押房裡見，倒可以談點正經。
&rdquo 原來督撫接見&ldquo兩司&rdquo&mdash&mdash藩司、臬司以及道員以下的僚屬，大緻五天一次，&ldquo衙參&rdquo之期定在逢三、逢八的日子居多，接見之處，稱為&ldquo官廳&rdquo，而衙參稱之為&ldquo上院&rdquo。
胡雪岩到的這天是十月十七，原想第二天&ldquo上院&rdquo，如今聽江德源這一說，決定接受他的建議，當即換了官服，坐轎直闖兩江總督的轅門。
轅門上一看&ldquo胡财神&rdquo到了，格外巴結，擅作主張開正門，讓轎子擡到官廳檐前下轎，随即通報到上房，傳出話來：&ldquo請胡大人換了便服，在簽押房見面。
&rdquo 于是跟班打開衣包，就在官廳上換了便服，引入簽押房，左宗棠已經在等了，胡雪岩自然是行大禮請安，左宗棠親手相扶，延入客座，少不得有一番寒暄。
胡雪岩一面說話，一面細看左宗棠的眼睛，左眼已長了一層白翳，右眼見風流淚，非常厲害，不時拿一塊綢絹擦拭，于是找一個空隙說道：&ldquo聽說大人的眼睛不好，我特為配了一副眼藥來，清涼明目，很有效驗。
&rdquo說着，将随手攜帶的一個小錦袱解開來又說，&ldquo還替大人配了一服膏滋藥，如果服得好，讓大人交代書啟師爺寫信來，我再送來。
&rdquo &ldquo多謝，多謝！&rdquo左宗棠說，&ldquo我現在多靠幾個朋友幫忙，不但私務，連公事都要累你。
上次山東鬧水災，兩江派助赈四十萬，藩庫隻拿得出一半，多虧你慷慨援手。
不過，這筆款子，兩江還無法奉還。
&rdquo &ldquo大人不必挂齒。
&rdquo胡雪岩原想再說一句，&ldquo有官款在我那裡，我是應該效勞的。
&rdquo但話到口邊，又縮了回去。
&ldquo這一回越南吃緊，朝命彭雪琴督辦廣東軍務，我跟他三十年的交情，不能不助他一臂之力，而況我奉旨籌辦南洋防務，粵閩洋務，亦在我管轄之下，其勢更不能兼籌并顧。
可恨的是，兩江官場，從曾湘鄉以來，越搞越壞，推托敷衍，不顧大局，以至于我又要靠老朋友幫忙了。
&rdquo &ldquo是。
&rdquo胡雪岩很沉重地答應着。
&ldquo王阆青已經出京回湖南去招兵了，打算招六千人，總要有四千枝槍才夠用，江甯的軍械局，為李少荃的大舅子搞得一塌糊塗，交上海制造局趕辦，第一是經費尚無着落，其次是時間上緩不濟急，所以我想由轉運局來想法子。
雪岩，你說呢？&rdquo &ldquo轉運局庫存洋槍，細數我還不知道。
不過大人既然交代要四千枝，我無論如何要想法子辦齊。
&rdquo &ldquo好！&rdquo左宗棠說，&ldquo我就知道，跟你商量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最痛快不過。
&rdquo &ldquo光墉，&rdquo胡雪岩稱名謙謝，&ldquo承大人栽培，不敢不盡心盡力伺候。
&rdquo &ldquo好說，好說。
還有件事，王阆青招來的兵，糧饷自然由戶部去籌劃，一筆開拔費，數目可觀，兩江不能不量力相助。
雪岩，你能不能再幫兩江一個忙？&rdquo如果是過去，胡雪岩一定會問：&ldquo要多少？&rdquo但目前情形不同，他想了一下說：&ldquo回大人的話，現在市面上銀根緊得不得了，就是不緊，大人要顧到老部下。
如今我遵大人的吩咐，要多少籌多少，到了陝甘接濟不上時，就變成從井救人了。
&rdquo 所謂&ldquo老部下&rdquo是指劉錦棠，而胡雪岩又是西征轉運局的委員，在他的職司有主有從，如兩江籌饷是額外的差使，行有餘力，不妨效勞，否則他當然要顧全西征軍為主。
左宗棠了解到這一點，便不能不有所顧慮，想了一下說道：&ldquo這樣吧，明天我再找藩司來想法子，如果真有難處，那就不能不仰賴老兄拔刀相助了。
&rdquo &ldquo大人言重。
&rdquo胡雪岩問道，&ldquo不知道什麼時候再來請示？&rdquo &ldquo請示&rdquo便是聽回音，左宗棠答說：&ldquo很快、很快，三兩天之内，就有信息。
&rdquo 于是胡雪岩起身說道：&ldquo我聽大人的指揮辦理，今天就告辭了。
&rdquo &ldquo嗯，嗯。
&rdquo左宗棠問，&ldquo今天晚上沒事吧？&rdquo 胡雪岩知道要留他吃飯，急說道：&ldquo今天晚上有個不能不去的飯局。
&rdquo &ldquo既然如此，我不留你了。
我知道你事情多，不必來看我，等有了信息，我自然會派人來請你。
&rdquo 于是胡雪岩請安辭出。
接着便轉往秦淮河河房去赴宴會，在座的都是江甯官場上提得起來的人物，消息特别靈通，胡雪岩倒是聽了許多内幕，據說李鴻章已向總理衙門正式表明他的看法，中國實力不足，對越南之事應早結束，舍此别無良法。
但總理衙門主張将法國對中國種種挾制及無理的要求，照會世界各國，以明其曲在彼。
如果法軍來犯，即與開戰。
李鴻章雖不以為然，無奈他想談和，連對手都沒有，法國的特使德理固已轉往日本去了。
&ldquo中國的苦惱是，欲和不敢和，欲戰不能戰。
&rdquo督署的洋務委員候補道張鳳池說，&ldquo現在是彼此&lsquo耗&rsquo的局面，就不知道誰耗得過誰了。
&rdquo &ldquo那麼，照鳳翁看，是哪個耗得過哪個？&rdquo &ldquo這一層很難說。
不過，在法國，原來隻有他們的外務部長最強硬，現在意見已經融洽了，他們的内閣總理在國會演說，決心在越南打到底。
而我們呢，朝廷兩大柱石，縱不說勢如水火，可是南轅北轍，說不到一起，大為可慮。
&rdquo 所謂&ldquo朝廷兩大柱石&rdquo，自是指李鴻章與左宗棠。
在座的雖以兩江的官員居多，但其中跟李鴻章淵源甚深的也不少，談到李、左不和，是個犯忌諱的話題，如果出言不慎，會惹麻煩上身，所以都保持着沉默。
隻有一個人是例外，此人是山東的一個候補道，名叫玉桂，蒙古旗人，原來在兩江候補，署道實缺，也當過好些差使，資格甚老，年紀最長，大家都叫他&ldquo玉大哥&rdquo。
此人理路很明白，勇于任事，本來是應該紅起來的一個能員，隻以心直口快，妨了他的官運。
這回是奉山東巡撫所派，到江甯來谒見左宗棠，商議疏浚運河，哪知來了半個月，始終不得要領，以緻牢騷滿腹，一提到李左不和，忍不住要開口了。
&ldquo左、李兩公，勳業彪炳，天下仰望，朝廷酬庸有功，封侯拜相，過去的戰功是過去了，可以不談了，好漢不提當年勇，何必呢？&rdquo 這明明是在說左宗棠，八座咫尺，忌諱益甚，更沒有人敢置一詞。
有了三分酒意的玉桂，隻當大家默許他的議論，因而就更起勁了：&ldquo如說打仗，兵貴神速，倘或一天到晚說空話，正事不辦，到得兵臨城下，還在大談春風已度玉門關，各位倒想，那會弄成怎麼一個局面？&rdquo 聽得這番話，座客相顧失色，有跟玉桂交情比較深的，便很替他擔心，因為這話一傳到左宗棠耳朵裡，就一定會找了他去，如果隻是痛斥一頓倒還罷了，就怕找了他去質問：你說&ldquo兵臨城下&rdquo是什麼兵？是法國軍隊嗎？一怒之下，指名嚴劾，安上他一個危言惑衆、動搖民心士氣的罪名，起碼也是一個革職的處分。
于是有人便亂以他語：&ldquo玉大哥、玉大哥，今宵隻可談風月，喝酒，喝酒。
&rdquo 玉桂還想再說，作主人的張鳳池見機，大聲說道：&ldquo玉大哥的黑頭、黃鐘仲呂，可以醒酒，來，來，來一段讓我們飽飽耳福。
&rdquo &ldquo對！&rdquo有人附和，&ldquo聽玉大哥唱黑頭，真是痛快淋漓。
快，快，&lsquo場面&rsquo呢？&rdquo 文場、武場都現成，很快地擺設好了，&ldquo烏師&rdquo請示唱什麼，張鳳池便說：&ldquo玉大哥最拿手的是&lsquo探陰山&rsquo跟&lsquo上天台&rsquo。
我看先上天台，後探陰山吧！&rdquo &ldquo不！&rdquo玉桂答說，&ldquo今天我反串，唱&lsquo胡子&rsquo，來段&lsquo斬谡&rsquo。
&rdquo 等打鼓佬下鼓槌領起胡琴，過門一到，玉桂變了主意。
&ldquo我還是唱上天台吧。
&rdquo他說。
原來玉桂編了一段轍兒，想罵左宗棠如失街亭的那個蜀中大将，&ldquo言過其實，終無大用&rdquo，但想想身居客地，而左宗棠到底是年高位尊，過于嚣張，實在也不很相宜，所以不為己甚。
這些情形看在胡雪岩眼中頗有感觸，回想當年左宗棠意氣風發，連曾國藩都不能不讓他幾分，哪知如今老境頹唐，為人如此輕視，這樣轉着念頭，一面為左宗棠悲哀，一面也不免興起急流勇退的念頭。
在江甯已經十天了，左宗棠始終沒有派人來請他去見面。
由于他事先有話，胡雪岩不便再去求見，隻有托熟人去打聽，但始終不得要領。
好不容易左宗棠來請了，一見面倒沒有廢話，開門見山地說：&ldquo雪岩，陝甘那面我另有部署，你把轉運局的官款，撥二十五萬出來。
&rdquo 這筆款子自然是撥給王德榜的，不加商量，直接交代，胡雪岩除了唯唯稱是以外，别無話說。
&ldquo這筆錢能不能在這裡撥？&rdquo左宗棠問。
&ldquo大人要在哪裡撥就哪裡撥。
&rdquo &ldquo好，就在這裡撥好了。
你替王阆青立個折子。
&rdquo &ldquo是。
&rdquo &ldquo你什麼時候回去？&rdquo &ldquo我一直在候大人的命，既然有了交代，我想明天就走。
&rdquo &ldquo對了，你要回去辦喜事。
&rdquo左宗棠問，&ldquo令媛出閣，我已經告訴他們備賀禮了。
你我是患難之交，我不能去喝喜酒，心中未免歉然。
&rdquo &ldquo大人言重了。
&rdquo &ldquo我想再送點什麼别緻的賀禮。
雪岩，你倒替我想想，不必客氣。
&rdquo &ldquo是。
&rdquo胡雪岩想了一下說，&ldquo如果有大人親筆的一副喜聯，那就真的是蓬荜生輝了。
&rdquo &ldquo這是小事。
&rdquo左宗棠答說，&ldquo不過今天可來不及了，反正喜期以前，一定會送到。
&rdquo &ldquo大人公務太忙，我這個實在算是非分之求。
既蒙大人許了，我把喜堂最上面的位置留下來了。
&rdquo 這是變相的堅約，左宗棠不可言而無信，否則喜堂正面，空着兩塊不好看。
左宗棠理會得這層意思，便喊一聲：&ldquo來啊！&rdquo &ldquo喳！&rdquo 廳上一呼，廊上百諾，進來一名亮藍頂子的材官，站在他身旁待命。
&ldquo胡大人的小姐出閣，我許了一副喜聯，你隻要看我稍為閑一點兒，就提醒我這件事，免得失禮。
&rdquo左宗棠又說，&ldquo你要不斷提醒我。
&rdquo &ldquo是。
&rdquo &ldquo好！就這麼說了。
&rdquo左宗棠又問，&ldquo你先到上海？&rdquo &ldquo是的。
&rdquo &ldquo有什麼事要我替你招呼？&rdquo 胡雪岩心裡不放心的是，那筆到期還本的洋債，為限已近，但看宓本常并無信來，諒想已經辦妥，就不必再請左宗棠費事了。
&ldquo等有事再來求大人。
&rdquo &ldquo好！&rdquo左宗棠說，&ldquo這回你來，我連請你吃頓飯的工夫都抽不出來，實在有點說不過去。
&rdquo &ldquo大人太客氣了。
&rdquo胡雪岩問，&ldquo不知道大人在上海、在杭州，有什麼委辦的事沒有？&rdquo 左宗棠想了一下說：&ldquo就是王阆青的那四千枝槍。
&rdquo &ldquo這件事，我一定辦妥當。
&rdquo &ldquo别的就沒有了。
&rdquo左宗棠說，&ldquo就要你那句話，想起來再托你。
&rdquo 胡雪岩告辭而出，又重重地托了那些材官，務必提醒喜聯那件事。
當然，少不得還有一個上寫&ldquo别敬&rdquo的紅包奉送。
一到上海，胡雪岩才失悔在江甯荒廢的日子太多了。
上海也仿佛變了一個樣子，真所謂市面蕭條，熟人一見了面，不是打聽戰事，就是相詢何處避難最好。
這些情形在江甯是見不到的。
做錢莊最怕遇到這樣局勢，謠言滿天，人心惶惶。
而且遇到這種時候，有錢的人都相信手握現款是最妥當的事，因此，錢莊由于存款隻提不存，周轉不靈而倒閉的，已經有好幾家。
阜康是塊金字招牌，所受的影響比較小，但暗中另有危機，隻是宓本常守口如瓶，不讓胡雪岩知道而已。
但即令如此，已使得胡雪岩大為頭痛。
首先是供應王德榜的四千枝洋槍，轉運局的庫存僅得兩千五，尚少一千五百枝，需要現購，每枝紋銀十八兩，連水腳約合三萬兩銀子，這倒還是小事，傷腦筋的是，他在左宗棠面前，已經大包大攬地答應下來，如果交不足數，信用有關。
&ldquo小爺叔亦不必過分重視這件事，将來拿定單給左湘陰看就是了。
&rdquo &ldquo應春，&rdquo胡雪岩說，&ldquo我在左湘陰面前，說話從來沒有打過折扣，而且，這回也隻怕是最後一兩回替他辦差了，為人最要緊收緣結果，一直說話算話，到臨了失一回信用，且不說左湘陰保不定會起疑心，以為我沒有什麼事要仰仗他，對他就不像從前那樣子忠心，就是自己，也實在不大甘心，多年做出來的牌子，為這件小事砸掉。
應春你倒替我想想，無論如何要幫我一個忙。
&rdquo 辦軍火一向是古應春的事，從來也沒有說過一句客氣話，忽然冒出來這麼一句&ldquo無論如何要幫忙&rdquo的話，古應春心裡當然也很不是味道。
他盤算了好一會說：&ldquo看看日本那方面有沒有辦法好想，如果有現成的貨色，日子上還來得及，不過槍價就不能談了。
&rdquo &ldquo槍價是小事，隻要快。
應春，你今天就去辦。
&rdquo 古應春依他的要求，奔走了兩天，總算有了頭緒，急于想要報告胡雪岩，哪知尋來尋去，到處撲空，但到得深夜，古應春正要歸寝時，胡雪岩卻又不速而至，氣色顯得有點不大正常。
&ldquo老爺隻怕累壞了。
&rdquo瑞香親自來照料，一面端來一杯參湯，一面問道，&ldquo餓不餓？&rdquo &ldquo餓是餓，吃不下。
&rdquo &ldquo你去想想看，&rdquo古應春交代，&ldquo弄點開胃的東西來消夜。
&rdquo 等瑞香一走，胡雪岩問：&ldquo七姐呢？睡了？&rdquo &ldquo是的。
她睡得早。
&rdquo &ldquo那就不驚動她了。
&rdquo胡雪岩又問，&ldquo聽說你尋了我一天。
&rdquo &ldquo是啊！&rdquo古應春很起勁地說，&ldquo我有好消息要告訴小爺叔，槍有着落了。
&rdquo &ldquo這好！&rdquo胡雪岩也很高興，&ldquo是哪裡弄來的？&rdquo &ldquo日本。
說起來很有意思，這批槍原來是要賣給法國人的。
&rdquo &ldquo那就更妙了，怎麼個來龍去脈？&rdquo 原來法國倉促出兵增援，要就地在東方補充一批槍枝，找到日本一個軍火商，有兩千支槍可以出售。
古應春多方探查，得到這麼一個消息，托人打電報去問，願出高價買一千五百支。
回電讨價二十五兩銀子一支，另加水腳。
&ldquo那麼，敲定了沒有呢？&rdquo &ldquo敲定了，照他的價錢，水腳歸我們自理，已經電彙了一萬銀子去了。
&rdquo古應春又說，&ldquo半個月去上海交貨。
&rdquo &ldquo二十五兩就二十五兩，總算了掉一樁心事。
&rdquo 胡雪岩忽然問道：&ldquo應春，你有沒有聽說，老宓瞞住我私底下在做南北貨？&rdquo 古應春稍一沉吟後說：&ldquo聽是聽說了，不曉得詳細情形。
&rdquo &ldquo據說有一條船碰到法國人的水雷沉掉了，損失不輕。
&rdquo &ldquo損失不會大。
&rdquo古應春答說，&ldquo總買了保險的。
&rdquo 胡雪岩點點頭，臉上是安慰的神情，&ldquo應春，&rdquo他問，&ldquo你看我要不要當面跟老宓說破？&rdquo 這一點關系很大，古應春不敢造次，過了好一會卻反問一句：&ldquo小爺叔看呢？&rdquo &ldquo隻要風險不大，我覺得不說破比說破了好。
俗話說的&lsquo橫豎橫、拆牛棚&rsquo。
一說破了，他索性放手大做，那一來，我就非換他不可！苦的是，找不到合适替手。
&rdquo 接下來，胡雪岩談他的另一個煩惱，應還洋商借款的第二期本金，期限即在十月底，宓本常是十月初就不斷到上海道衙門去催問，所得的答複是：各省尚未彙到。
及至胡雪岩一到上海，去拜訪上海道邵友濂，答複如舊，不過邵友濂多了一句話：&ldquo老兄請放心，我盡力去催，期限前後，總可以催齊。
&rdquo &ldquo隻能期前，不能期後。
邵兄，你曉得的，洋人最講信用。
&rdquo &ldquo我曉得。
不過錢不在我手裡，無可奈何。
&rdquo邵友濂又說，&ldquo雪翁，五十萬銀子，在你算不了一回事，萬一期前催不齊，你先墊一墊，不過吃虧幾天利息。
&rdquo 一句話将胡雪岩堵得開不出口，&ldquo他的話沒有說錯，我墊一墊當然無所謂，哪曉得偏偏就墊不出。
&rdquo胡雪岩說，&ldquo不巧是巧，有苦難言。
&rdquo 何謂&ldquo不巧是巧&rdquo？古應春要多想一想才明白，不巧的事湊在一起，成為巧合，便是&ldquo不巧是巧&rdquo。
細細想去，不巧的事實在很多，第一是市面不景氣，銀根極緊；第二是，屯絲屯繭這件事，明知早成困局，力求擺脫，但陰錯陽差，他的收買新式缫絲廠，為存貨找出路的計劃，始終未能成功，目前天津、上海都有存絲，但削價求售，亦無買主；第三是左宗棠先為協赈借了二十萬銀子，如今又要撥付王德榜二十五萬兩，雖說是轉運局的官款，但總是少了一筆可調度的頭寸；第四是十一月初五的吉期在即，場面大，開銷多，至少還要預備二十萬銀子；最後就是宓本常私下借客戶的名義，提取存款去做南北貨生意，照古應春的估計，大概是十萬銀子左右。
&ldquo今天十月二十五了。
這個月小建，到十一月初五，十天都不到。
&rdquo胡雪岩說，&ldquo這筆頭寸擺不平，怎能放心去辦喜事。
&rdquo &ldquo小爺叔亦不必着急，到底隻有五十萬銀子，再說，這又不是小爺叔私人的債務，總有辦法可想的。
&rdquo &ldquo要想就要早想。
&rdquo 古應春沉吟了一下說：&ldquo如今隻有按部就班來，一面催上海道，一面自己來想法子調頭寸，如果這兩方面都不如意，還有最後一着，請彙豐展期，大不了貼利息。
&rdquo &ldquo這一層我也想到過，就怕人家也同邵小村一樣，來一句&lsquo你先墊一墊好了&rsquo。
我就沒有話好說了。
&rdquo &ldquo不會的。
洋人公私分明，公家欠的債，他們不會叫私人來墊的。
如果他們真的說這樣話，小爺叔回他一句：&lsquo我墊不如你墊，以前彙豐要放款給阜康，阜康不想用，還是用了，如今仍舊算阜康跟彙豐借好了。
&rsquo看他怎麼說。
&rdquo &ldquo這話倒也是。
&rdquo胡雪岩深深點頭。
&ldquo小爺叔願意這樣做，我就先同彙豐去說好了它。
小爺叔不就可以放心了？&rdquo &ldquo慢慢、慢慢！&rdquo胡雪岩連連搖手。
原來他有他的顧慮，因為請求展期，無異表示他連五十萬銀子都無法墊付。
這話傳出去，砍他的金字招牌，不但左宗棠對他的實力與手腕，會生懷疑，十一月初五那一天，盈門的賀客少不得會談論這件事，喜事風光，亦将大為減色。
&ldquo我們先走第一步同第二步。
&rdquo胡雪岩說，&ldquo第一步我來，第二步托你。
&rdquo 第一步就是到上海道衙門去催問，第二步&ldquo自己想法子來調度&rdquo。
這一步無非督促宓本常去辦，古應春因為有過去的芥蒂，不肯做此吃力不讨好，而且可能徒勞無功的事，因而面有難色。
&ldquo怎麼樣？&rdquo &ldquo我想跟小爺叔調一調，頭一步歸我，第二步小爺叔自己來。
&rdquo古應春說，&ldquo小爺叔催老宓，名正言順，我來催老宓，他心裡不舒服，不會買賬的。
&rdquo &ldquo也好。
&rdquo胡雪岩說，&ldquo事情要快了。
&rdquo &ldquo我明天一早就去，上海道衙門我有熟人。
&rdquo古應春說，&ldquo小爺叔明天中午來吃飯，聽消息。
&rdquo &ldquo好。
&rdquo胡雪岩說，&ldquo這幾天我們早晚都要碰頭。
&rdquo 第二天中午，古應春帶來一個極好的消息，各省協助的&ldquo西饷&rdquo已快收齊了，最早的一筆，在十月初便已彙到。
&ldquo有這樣的事！&rdquo胡雪岩大為困惑，&ldquo為啥邵小村同我說，一文錢都沒有收到？你的消息哪裡來的？&rdquo &ldquo我有個同鄉晚輩，早年我照應過他，他現在是上海道衙門電報房的領班。
&rdquo &ldquo那就不錯了！&rdquo胡雪岩既喜且怒，&ldquo邵小村不曉得在打什麼鬼主意，我要好好問他一問。
&rdquo &ldquo小爺叔不必如此。
我想最好的辦法是請左大人打個電報給邵小村。
&rdquo原來古應春從他同鄉晚輩中，另獲有很機密的消息，說是李鴻章正在設法打擊左宗棠，因而想到，邵友濂對胡雪岩有意留難，是别有用心。
但這個消息，未經證實，告訴了胡雪岩，反而會生出是非，隻有用左宗棠出面，措詞嚴厲些，帶着警告的意味，讓邵友濂心生顧忌，在期限之前撥出這筆代收的款子，了卻胡雪岩的責任，最為上策。
但胡雪岩又何從去了解他的用心，他仍舊是抱着在左宗棠面前要保持面子的用心。
在
公事是胡雪岩從杭州動身以後，才到上海的。
但因上海到天津的海道，費時隻得兩天一夜，所以邵友濂見到李鴻章時，胡雪岩還在路上。
這南北洋兩大臣各召親信，目的恰好相反，左宗棠主戰，積極籌劃南洋防務以外，全力支持督辦廣東軍務的欽差大臣彭玉麟，李鴻章則表面雖不敢違犯清議，但暗中卻用盡了釜底抽薪的手段，削弱主戰派的力量及聲勢。
第一個目标是左副都禦史張佩綸，因為他是主戰派領袖大學士李鴻藻的謀主，制服他亦就是擒賊擒王之意。
就壓制主戰派這個目的來說，收服張佩綸是治本，打擊胡雪岩是治标。
可是首當其沖的胡雪岩，卻還蒙在鼓裡，到了江甯，先到他自己所置的公館休息。
胡雪岩在通都大邑，都置有公館，但一年難得一到，江甯因為左宗棠的關系，這年是第二次來住。
這個公館的&ldquo女主人&rdquo姓王，原是秦淮&ldquo舊院&rdquo釣魚巷的老鸨，運氣不佳，兩個養女，連着出事，一個殉情，一個私奔，私奔的可以不追究，殉情的卻連累老鸨吃了人命官司，好不容易才得無罪被釋，心灰意懶再不願意吃這碗&ldquo把勢飯&rdquo了。
既然如此，隻有從良之一途。
這個王鸨，就像《闆橋雜記》中所寫的李香君的假母那樣，雖鸨不老，三十出頭年紀，風韻猶存，要從良亦着實有人願量珠來聘。
但秦淮的勾欄中人，承襲了明末清初&ldquo舊院&rdquo的遺風，講究飲食起居，看重騷人墨客，而看中她的，腰有萬金之纏，身無一骨之雅，她看中的，溫文爾雅，不免寒酸。
因而空有從良之志，難得終身之托。
這是三年前的事，江甯阜康新換一個檔手，名叫江德源，此人是由阜康調過來的，深通風月，得知有王鸨這麼一個人，延聘她來當&ldquo胡公館&rdquo的管家，平時作為應酬特等客戶的處所，等&ldquo東家&rdquo到江甯，她便是&ldquo主持中饋&rdquo的&ldquo主婦&rdquo。
當然，這&ldquo主婦&rdquo的責任，也包括房帏之事在内。
王鸨為胡公館的飲食起居舒服，且又不受拘束，欣然同意。
那年秋天，胡雪岩到江甯，首先就看中了她的裙下雙鈎，纖如新月，一夕缱绻，真如袁子才所說的&ldquo徐娘風味勝雛年&rdquo，厚贈以外，送了她一個外号叫做&ldquo王九媽&rdquo，南宋發生在西湖上的，有名的&ldquo賣油郎獨占花魁女&rdquo的故事，其中的老鸨就叫王九媽。
這王九媽已得到江德源的通知，早就迎合胡雪岩的喜好，除飲食方面有預備以外，另外還打聽了許多新聞，作為陪伴閑談的資料。
這些新聞中，胡雪岩最關切的，自然是有關左宗棠的情形。
據說他衰病侵尋，意氣更甚，接見僚屬賓客，不能談西征，一談便開了他的&ldquo話匣子&rdquo，鋪陳西征的勳業，禦将如何恩威并用，用兵如何神奇莫測。
再接下來便要罵人，第一個被罵的曾國藩，其次是李鴻章，有時兼罵沈葆桢。
這三個人都是左宗棠的前任，有好些舊部在江甯，尤其是曾國藩故舊更多，而且就人品來說，左宗棠罵李鴻章猶可，罵曾國藩則不免令人不服，因此，曾國藩的舊部，每每大庭廣衆之間批評他說，&ldquo大帥對老帥有意見，他們之間的恩怨，亦難說得很。
就算老帥不對，人都過去了，也聽不見他的罵，何必在我們面前噜蘇。
而且道理不直，話亦不圓，說來說去，無非老帥把持饷源，處處回護九帥，耳朵裡都聽得生繭了。
&rdquo 胡雪岩心想，也不過半年未見左宗棠，何以老境頹唐至此？便有些不大相信，及至一問江德源，果然如此，他說：&ldquo江甯現在許多事辦不通。
為什麼呢？左大人先開講，後開罵，一個人滔滔不絕，說到時候差不多了，戈什哈把茶碗交到他手裡，外面伺候的人馬上喊一聲&lsquo送客&rsquo。
根本就沒法子談公事。
&rdquo &ldquo這是難得一次吧？&rdquo &ldquo哪裡？可說天天如此。
&rdquo江德源說，&ldquo左大人有點&lsquo人來瘋&rsquo，人越多他越起勁，大先生亦不必講究禮節，&lsquo上院&rsquo去見，不如就此刻在花廳或者簽押房裡見，倒可以談點正經。
&rdquo 原來督撫接見&ldquo兩司&rdquo&mdash&mdash藩司、臬司以及道員以下的僚屬，大緻五天一次，&ldquo衙參&rdquo之期定在逢三、逢八的日子居多，接見之處，稱為&ldquo官廳&rdquo，而衙參稱之為&ldquo上院&rdquo。
胡雪岩到的這天是十月十七，原想第二天&ldquo上院&rdquo，如今聽江德源這一說，決定接受他的建議，當即換了官服，坐轎直闖兩江總督的轅門。
轅門上一看&ldquo胡财神&rdquo到了，格外巴結，擅作主張開正門，讓轎子擡到官廳檐前下轎，随即通報到上房，傳出話來：&ldquo請胡大人換了便服，在簽押房見面。
&rdquo 于是跟班打開衣包，就在官廳上換了便服，引入簽押房，左宗棠已經在等了，胡雪岩自然是行大禮請安，左宗棠親手相扶，延入客座，少不得有一番寒暄。
胡雪岩一面說話，一面細看左宗棠的眼睛，左眼已長了一層白翳，右眼見風流淚，非常厲害，不時拿一塊綢絹擦拭，于是找一個空隙說道：&ldquo聽說大人的眼睛不好，我特為配了一副眼藥來，清涼明目，很有效驗。
&rdquo說着，将随手攜帶的一個小錦袱解開來又說，&ldquo還替大人配了一服膏滋藥，如果服得好，讓大人交代書啟師爺寫信來，我再送來。
&rdquo &ldquo多謝，多謝！&rdquo左宗棠說，&ldquo我現在多靠幾個朋友幫忙，不但私務，連公事都要累你。
上次山東鬧水災，兩江派助赈四十萬，藩庫隻拿得出一半，多虧你慷慨援手。
不過，這筆款子，兩江還無法奉還。
&rdquo &ldquo大人不必挂齒。
&rdquo胡雪岩原想再說一句，&ldquo有官款在我那裡，我是應該效勞的。
&rdquo但話到口邊，又縮了回去。
&ldquo這一回越南吃緊，朝命彭雪琴督辦廣東軍務，我跟他三十年的交情，不能不助他一臂之力，而況我奉旨籌辦南洋防務，粵閩洋務，亦在我管轄之下，其勢更不能兼籌并顧。
可恨的是，兩江官場，從曾湘鄉以來，越搞越壞，推托敷衍，不顧大局，以至于我又要靠老朋友幫忙了。
&rdquo &ldquo是。
&rdquo胡雪岩很沉重地答應着。
&ldquo王阆青已經出京回湖南去招兵了，打算招六千人，總要有四千枝槍才夠用，江甯的軍械局，為李少荃的大舅子搞得一塌糊塗，交上海制造局趕辦，第一是經費尚無着落，其次是時間上緩不濟急，所以我想由轉運局來想法子。
雪岩，你說呢？&rdquo &ldquo轉運局庫存洋槍，細數我還不知道。
不過大人既然交代要四千枝，我無論如何要想法子辦齊。
&rdquo &ldquo好！&rdquo左宗棠說，&ldquo我就知道，跟你商量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最痛快不過。
&rdquo &ldquo光墉，&rdquo胡雪岩稱名謙謝，&ldquo承大人栽培，不敢不盡心盡力伺候。
&rdquo &ldquo好說，好說。
還有件事，王阆青招來的兵，糧饷自然由戶部去籌劃，一筆開拔費，數目可觀，兩江不能不量力相助。
雪岩，你能不能再幫兩江一個忙？&rdquo如果是過去，胡雪岩一定會問：&ldquo要多少？&rdquo但目前情形不同，他想了一下說：&ldquo回大人的話，現在市面上銀根緊得不得了，就是不緊，大人要顧到老部下。
如今我遵大人的吩咐，要多少籌多少，到了陝甘接濟不上時，就變成從井救人了。
&rdquo 所謂&ldquo老部下&rdquo是指劉錦棠，而胡雪岩又是西征轉運局的委員，在他的職司有主有從，如兩江籌饷是額外的差使，行有餘力，不妨效勞，否則他當然要顧全西征軍為主。
左宗棠了解到這一點，便不能不有所顧慮，想了一下說道：&ldquo這樣吧，明天我再找藩司來想法子，如果真有難處，那就不能不仰賴老兄拔刀相助了。
&rdquo &ldquo大人言重。
&rdquo胡雪岩問道，&ldquo不知道什麼時候再來請示？&rdquo &ldquo請示&rdquo便是聽回音，左宗棠答說：&ldquo很快、很快，三兩天之内，就有信息。
&rdquo 于是胡雪岩起身說道：&ldquo我聽大人的指揮辦理，今天就告辭了。
&rdquo &ldquo嗯，嗯。
&rdquo左宗棠問，&ldquo今天晚上沒事吧？&rdquo 胡雪岩知道要留他吃飯，急說道：&ldquo今天晚上有個不能不去的飯局。
&rdquo &ldquo既然如此，我不留你了。
我知道你事情多，不必來看我，等有了信息，我自然會派人來請你。
&rdquo 于是胡雪岩請安辭出。
接着便轉往秦淮河河房去赴宴會，在座的都是江甯官場上提得起來的人物，消息特别靈通，胡雪岩倒是聽了許多内幕，據說李鴻章已向總理衙門正式表明他的看法，中國實力不足，對越南之事應早結束，舍此别無良法。
但總理衙門主張将法國對中國種種挾制及無理的要求，照會世界各國，以明其曲在彼。
如果法軍來犯，即與開戰。
李鴻章雖不以為然，無奈他想談和，連對手都沒有，法國的特使德理固已轉往日本去了。
&ldquo中國的苦惱是，欲和不敢和，欲戰不能戰。
&rdquo督署的洋務委員候補道張鳳池說，&ldquo現在是彼此&lsquo耗&rsquo的局面，就不知道誰耗得過誰了。
&rdquo &ldquo那麼，照鳳翁看，是哪個耗得過哪個？&rdquo &ldquo這一層很難說。
不過，在法國，原來隻有他們的外務部長最強硬，現在意見已經融洽了，他們的内閣總理在國會演說，決心在越南打到底。
而我們呢，朝廷兩大柱石，縱不說勢如水火，可是南轅北轍，說不到一起，大為可慮。
&rdquo 所謂&ldquo朝廷兩大柱石&rdquo，自是指李鴻章與左宗棠。
在座的雖以兩江的官員居多，但其中跟李鴻章淵源甚深的也不少，談到李、左不和，是個犯忌諱的話題，如果出言不慎，會惹麻煩上身，所以都保持着沉默。
隻有一個人是例外，此人是山東的一個候補道，名叫玉桂，蒙古旗人，原來在兩江候補，署道實缺，也當過好些差使，資格甚老，年紀最長，大家都叫他&ldquo玉大哥&rdquo。
此人理路很明白，勇于任事，本來是應該紅起來的一個能員，隻以心直口快，妨了他的官運。
這回是奉山東巡撫所派，到江甯來谒見左宗棠，商議疏浚運河，哪知來了半個月，始終不得要領，以緻牢騷滿腹，一提到李左不和，忍不住要開口了。
&ldquo左、李兩公，勳業彪炳，天下仰望，朝廷酬庸有功，封侯拜相，過去的戰功是過去了，可以不談了，好漢不提當年勇，何必呢？&rdquo 這明明是在說左宗棠，八座咫尺，忌諱益甚，更沒有人敢置一詞。
有了三分酒意的玉桂，隻當大家默許他的議論，因而就更起勁了：&ldquo如說打仗，兵貴神速，倘或一天到晚說空話，正事不辦，到得兵臨城下，還在大談春風已度玉門關，各位倒想，那會弄成怎麼一個局面？&rdquo 聽得這番話，座客相顧失色，有跟玉桂交情比較深的，便很替他擔心，因為這話一傳到左宗棠耳朵裡，就一定會找了他去，如果隻是痛斥一頓倒還罷了，就怕找了他去質問：你說&ldquo兵臨城下&rdquo是什麼兵？是法國軍隊嗎？一怒之下，指名嚴劾，安上他一個危言惑衆、動搖民心士氣的罪名，起碼也是一個革職的處分。
于是有人便亂以他語：&ldquo玉大哥、玉大哥，今宵隻可談風月，喝酒，喝酒。
&rdquo 玉桂還想再說，作主人的張鳳池見機，大聲說道：&ldquo玉大哥的黑頭、黃鐘仲呂，可以醒酒，來，來，來一段讓我們飽飽耳福。
&rdquo &ldquo對！&rdquo有人附和，&ldquo聽玉大哥唱黑頭，真是痛快淋漓。
快，快，&lsquo場面&rsquo呢？&rdquo 文場、武場都現成，很快地擺設好了，&ldquo烏師&rdquo請示唱什麼，張鳳池便說：&ldquo玉大哥最拿手的是&lsquo探陰山&rsquo跟&lsquo上天台&rsquo。
我看先上天台，後探陰山吧！&rdquo &ldquo不！&rdquo玉桂答說，&ldquo今天我反串，唱&lsquo胡子&rsquo，來段&lsquo斬谡&rsquo。
&rdquo 等打鼓佬下鼓槌領起胡琴，過門一到，玉桂變了主意。
&ldquo我還是唱上天台吧。
&rdquo他說。
原來玉桂編了一段轍兒，想罵左宗棠如失街亭的那個蜀中大将，&ldquo言過其實，終無大用&rdquo，但想想身居客地，而左宗棠到底是年高位尊，過于嚣張，實在也不很相宜，所以不為己甚。
這些情形看在胡雪岩眼中頗有感觸，回想當年左宗棠意氣風發，連曾國藩都不能不讓他幾分，哪知如今老境頹唐，為人如此輕視，這樣轉着念頭，一面為左宗棠悲哀，一面也不免興起急流勇退的念頭。
在江甯已經十天了，左宗棠始終沒有派人來請他去見面。
由于他事先有話，胡雪岩不便再去求見，隻有托熟人去打聽，但始終不得要領。
好不容易左宗棠來請了，一見面倒沒有廢話，開門見山地說：&ldquo雪岩，陝甘那面我另有部署，你把轉運局的官款，撥二十五萬出來。
&rdquo 這筆款子自然是撥給王德榜的，不加商量，直接交代，胡雪岩除了唯唯稱是以外，别無話說。
&ldquo這筆錢能不能在這裡撥？&rdquo左宗棠問。
&ldquo大人要在哪裡撥就哪裡撥。
&rdquo &ldquo好，就在這裡撥好了。
你替王阆青立個折子。
&rdquo &ldquo是。
&rdquo &ldquo你什麼時候回去？&rdquo &ldquo我一直在候大人的命，既然有了交代，我想明天就走。
&rdquo &ldquo對了，你要回去辦喜事。
&rdquo左宗棠問，&ldquo令媛出閣，我已經告訴他們備賀禮了。
你我是患難之交，我不能去喝喜酒，心中未免歉然。
&rdquo &ldquo大人言重了。
&rdquo &ldquo我想再送點什麼别緻的賀禮。
雪岩，你倒替我想想，不必客氣。
&rdquo &ldquo是。
&rdquo胡雪岩想了一下說，&ldquo如果有大人親筆的一副喜聯，那就真的是蓬荜生輝了。
&rdquo &ldquo這是小事。
&rdquo左宗棠答說，&ldquo不過今天可來不及了，反正喜期以前，一定會送到。
&rdquo &ldquo大人公務太忙，我這個實在算是非分之求。
既蒙大人許了，我把喜堂最上面的位置留下來了。
&rdquo 這是變相的堅約，左宗棠不可言而無信，否則喜堂正面，空着兩塊不好看。
左宗棠理會得這層意思，便喊一聲：&ldquo來啊！&rdquo &ldquo喳！&rdquo 廳上一呼，廊上百諾，進來一名亮藍頂子的材官，站在他身旁待命。
&ldquo胡大人的小姐出閣，我許了一副喜聯，你隻要看我稍為閑一點兒，就提醒我這件事，免得失禮。
&rdquo左宗棠又說，&ldquo你要不斷提醒我。
&rdquo &ldquo是。
&rdquo &ldquo好！就這麼說了。
&rdquo左宗棠又問，&ldquo你先到上海？&rdquo &ldquo是的。
&rdquo &ldquo有什麼事要我替你招呼？&rdquo 胡雪岩心裡不放心的是，那筆到期還本的洋債，為限已近，但看宓本常并無信來，諒想已經辦妥，就不必再請左宗棠費事了。
&ldquo等有事再來求大人。
&rdquo &ldquo好！&rdquo左宗棠說，&ldquo這回你來，我連請你吃頓飯的工夫都抽不出來，實在有點說不過去。
&rdquo &ldquo大人太客氣了。
&rdquo胡雪岩問，&ldquo不知道大人在上海、在杭州，有什麼委辦的事沒有？&rdquo 左宗棠想了一下說：&ldquo就是王阆青的那四千枝槍。
&rdquo &ldquo這件事，我一定辦妥當。
&rdquo &ldquo别的就沒有了。
&rdquo左宗棠說，&ldquo就要你那句話，想起來再托你。
&rdquo 胡雪岩告辭而出，又重重地托了那些材官，務必提醒喜聯那件事。
當然，少不得還有一個上寫&ldquo别敬&rdquo的紅包奉送。
一到上海，胡雪岩才失悔在江甯荒廢的日子太多了。
上海也仿佛變了一個樣子，真所謂市面蕭條，熟人一見了面，不是打聽戰事，就是相詢何處避難最好。
這些情形在江甯是見不到的。
做錢莊最怕遇到這樣局勢，謠言滿天，人心惶惶。
而且遇到這種時候，有錢的人都相信手握現款是最妥當的事，因此，錢莊由于存款隻提不存，周轉不靈而倒閉的，已經有好幾家。
阜康是塊金字招牌，所受的影響比較小，但暗中另有危機，隻是宓本常守口如瓶，不讓胡雪岩知道而已。
但即令如此，已使得胡雪岩大為頭痛。
首先是供應王德榜的四千枝洋槍，轉運局的庫存僅得兩千五，尚少一千五百枝，需要現購，每枝紋銀十八兩，連水腳約合三萬兩銀子，這倒還是小事，傷腦筋的是，他在左宗棠面前，已經大包大攬地答應下來，如果交不足數，信用有關。
&ldquo小爺叔亦不必過分重視這件事，将來拿定單給左湘陰看就是了。
&rdquo &ldquo應春，&rdquo胡雪岩說，&ldquo我在左湘陰面前，說話從來沒有打過折扣，而且，這回也隻怕是最後一兩回替他辦差了，為人最要緊收緣結果，一直說話算話，到臨了失一回信用，且不說左湘陰保不定會起疑心，以為我沒有什麼事要仰仗他，對他就不像從前那樣子忠心，就是自己，也實在不大甘心，多年做出來的牌子，為這件小事砸掉。
應春你倒替我想想，無論如何要幫我一個忙。
&rdquo 辦軍火一向是古應春的事，從來也沒有說過一句客氣話，忽然冒出來這麼一句&ldquo無論如何要幫忙&rdquo的話，古應春心裡當然也很不是味道。
他盤算了好一會說：&ldquo看看日本那方面有沒有辦法好想，如果有現成的貨色，日子上還來得及，不過槍價就不能談了。
&rdquo &ldquo槍價是小事，隻要快。
應春，你今天就去辦。
&rdquo 古應春依他的要求，奔走了兩天，總算有了頭緒，急于想要報告胡雪岩，哪知尋來尋去，到處撲空，但到得深夜，古應春正要歸寝時，胡雪岩卻又不速而至，氣色顯得有點不大正常。
&ldquo老爺隻怕累壞了。
&rdquo瑞香親自來照料，一面端來一杯參湯，一面問道，&ldquo餓不餓？&rdquo &ldquo餓是餓，吃不下。
&rdquo &ldquo你去想想看，&rdquo古應春交代，&ldquo弄點開胃的東西來消夜。
&rdquo 等瑞香一走，胡雪岩問：&ldquo七姐呢？睡了？&rdquo &ldquo是的。
她睡得早。
&rdquo &ldquo那就不驚動她了。
&rdquo胡雪岩又問，&ldquo聽說你尋了我一天。
&rdquo &ldquo是啊！&rdquo古應春很起勁地說，&ldquo我有好消息要告訴小爺叔，槍有着落了。
&rdquo &ldquo這好！&rdquo胡雪岩也很高興，&ldquo是哪裡弄來的？&rdquo &ldquo日本。
說起來很有意思，這批槍原來是要賣給法國人的。
&rdquo &ldquo那就更妙了，怎麼個來龍去脈？&rdquo 原來法國倉促出兵增援，要就地在東方補充一批槍枝，找到日本一個軍火商，有兩千支槍可以出售。
古應春多方探查，得到這麼一個消息，托人打電報去問，願出高價買一千五百支。
回電讨價二十五兩銀子一支，另加水腳。
&ldquo那麼，敲定了沒有呢？&rdquo &ldquo敲定了，照他的價錢，水腳歸我們自理，已經電彙了一萬銀子去了。
&rdquo古應春又說，&ldquo半個月去上海交貨。
&rdquo &ldquo二十五兩就二十五兩，總算了掉一樁心事。
&rdquo 胡雪岩忽然問道：&ldquo應春，你有沒有聽說，老宓瞞住我私底下在做南北貨？&rdquo 古應春稍一沉吟後說：&ldquo聽是聽說了，不曉得詳細情形。
&rdquo &ldquo據說有一條船碰到法國人的水雷沉掉了，損失不輕。
&rdquo &ldquo損失不會大。
&rdquo古應春答說，&ldquo總買了保險的。
&rdquo 胡雪岩點點頭，臉上是安慰的神情，&ldquo應春，&rdquo他問，&ldquo你看我要不要當面跟老宓說破？&rdquo 這一點關系很大，古應春不敢造次，過了好一會卻反問一句：&ldquo小爺叔看呢？&rdquo &ldquo隻要風險不大，我覺得不說破比說破了好。
俗話說的&lsquo橫豎橫、拆牛棚&rsquo。
一說破了，他索性放手大做，那一來，我就非換他不可！苦的是，找不到合适替手。
&rdquo 接下來，胡雪岩談他的另一個煩惱，應還洋商借款的第二期本金，期限即在十月底，宓本常是十月初就不斷到上海道衙門去催問，所得的答複是：各省尚未彙到。
及至胡雪岩一到上海，去拜訪上海道邵友濂，答複如舊，不過邵友濂多了一句話：&ldquo老兄請放心，我盡力去催，期限前後，總可以催齊。
&rdquo &ldquo隻能期前，不能期後。
邵兄，你曉得的，洋人最講信用。
&rdquo &ldquo我曉得。
不過錢不在我手裡，無可奈何。
&rdquo邵友濂又說，&ldquo雪翁，五十萬銀子，在你算不了一回事，萬一期前催不齊，你先墊一墊，不過吃虧幾天利息。
&rdquo 一句話将胡雪岩堵得開不出口，&ldquo他的話沒有說錯，我墊一墊當然無所謂，哪曉得偏偏就墊不出。
&rdquo胡雪岩說，&ldquo不巧是巧，有苦難言。
&rdquo 何謂&ldquo不巧是巧&rdquo？古應春要多想一想才明白，不巧的事湊在一起，成為巧合，便是&ldquo不巧是巧&rdquo。
細細想去，不巧的事實在很多，第一是市面不景氣，銀根極緊；第二是，屯絲屯繭這件事，明知早成困局，力求擺脫，但陰錯陽差，他的收買新式缫絲廠，為存貨找出路的計劃，始終未能成功，目前天津、上海都有存絲，但削價求售，亦無買主；第三是左宗棠先為協赈借了二十萬銀子，如今又要撥付王德榜二十五萬兩，雖說是轉運局的官款，但總是少了一筆可調度的頭寸；第四是十一月初五的吉期在即，場面大，開銷多，至少還要預備二十萬銀子；最後就是宓本常私下借客戶的名義，提取存款去做南北貨生意，照古應春的估計，大概是十萬銀子左右。
&ldquo今天十月二十五了。
這個月小建，到十一月初五，十天都不到。
&rdquo胡雪岩說，&ldquo這筆頭寸擺不平，怎能放心去辦喜事。
&rdquo &ldquo小爺叔亦不必着急，到底隻有五十萬銀子，再說，這又不是小爺叔私人的債務，總有辦法可想的。
&rdquo &ldquo要想就要早想。
&rdquo 古應春沉吟了一下說：&ldquo如今隻有按部就班來，一面催上海道，一面自己來想法子調頭寸，如果這兩方面都不如意，還有最後一着，請彙豐展期，大不了貼利息。
&rdquo &ldquo這一層我也想到過，就怕人家也同邵小村一樣，來一句&lsquo你先墊一墊好了&rsquo。
我就沒有話好說了。
&rdquo &ldquo不會的。
洋人公私分明，公家欠的債，他們不會叫私人來墊的。
如果他們真的說這樣話，小爺叔回他一句：&lsquo我墊不如你墊，以前彙豐要放款給阜康，阜康不想用，還是用了，如今仍舊算阜康跟彙豐借好了。
&rsquo看他怎麼說。
&rdquo &ldquo這話倒也是。
&rdquo胡雪岩深深點頭。
&ldquo小爺叔願意這樣做，我就先同彙豐去說好了它。
小爺叔不就可以放心了？&rdquo &ldquo慢慢、慢慢！&rdquo胡雪岩連連搖手。
原來他有他的顧慮，因為請求展期，無異表示他連五十萬銀子都無法墊付。
這話傳出去，砍他的金字招牌，不但左宗棠對他的實力與手腕，會生懷疑，十一月初五那一天，盈門的賀客少不得會談論這件事，喜事風光，亦将大為減色。
&ldquo我們先走第一步同第二步。
&rdquo胡雪岩說，&ldquo第一步我來，第二步托你。
&rdquo 第一步就是到上海道衙門去催問，第二步&ldquo自己想法子來調度&rdquo。
這一步無非督促宓本常去辦，古應春因為有過去的芥蒂，不肯做此吃力不讨好，而且可能徒勞無功的事，因而面有難色。
&ldquo怎麼樣？&rdquo &ldquo我想跟小爺叔調一調，頭一步歸我，第二步小爺叔自己來。
&rdquo古應春說，&ldquo小爺叔催老宓，名正言順，我來催老宓，他心裡不舒服，不會買賬的。
&rdquo &ldquo也好。
&rdquo胡雪岩說，&ldquo事情要快了。
&rdquo &ldquo我明天一早就去，上海道衙門我有熟人。
&rdquo古應春說，&ldquo小爺叔明天中午來吃飯，聽消息。
&rdquo &ldquo好。
&rdquo胡雪岩說，&ldquo這幾天我們早晚都要碰頭。
&rdquo 第二天中午，古應春帶來一個極好的消息，各省協助的&ldquo西饷&rdquo已快收齊了，最早的一筆，在十月初便已彙到。
&ldquo有這樣的事！&rdquo胡雪岩大為困惑，&ldquo為啥邵小村同我說，一文錢都沒有收到？你的消息哪裡來的？&rdquo &ldquo我有個同鄉晚輩，早年我照應過他，他現在是上海道衙門電報房的領班。
&rdquo &ldquo那就不錯了！&rdquo胡雪岩既喜且怒，&ldquo邵小村不曉得在打什麼鬼主意，我要好好問他一問。
&rdquo &ldquo小爺叔不必如此。
我想最好的辦法是請左大人打個電報給邵小村。
&rdquo原來古應春從他同鄉晚輩中，另獲有很機密的消息，說是李鴻章正在設法打擊左宗棠，因而想到，邵友濂對胡雪岩有意留難，是别有用心。
但這個消息，未經證實，告訴了胡雪岩，反而會生出是非，隻有用左宗棠出面，措詞嚴厲些，帶着警告的意味，讓邵友濂心生顧忌，在期限之前撥出這筆代收的款子，了卻胡雪岩的責任，最為上策。
但胡雪岩又何從去了解他的用心，他仍舊是抱着在左宗棠面前要保持面子的用心。
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