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幫靠山找更大的靠山，胡雪岩層層加固官場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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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假借公事，突入沖散，拟坐以&lsquo擅闖轅門&rsquo律。
如止诨擾，不作嗔狀，引例末減，笞五十，免供。
判曰：翡翠床前，方調鹦鹉之舌；水晶簾外，忽來獅吼之聲。
不徒花上曬衣，未免腹中藏劍！有心心術不端，無心見識不到。
&rsquo&rdquo 這幾句四六是胡雪岩聽得懂的，&ldquo判得好！&lsquo花上曬衣&rsquo，大煞風景，&rdquo他說，&ldquo真個該打手心！&rdquo &ldquo再有一種罪名，就不輕了！&rdquo裘豐言又拉長了聲調念，&ldquo凡婦度與夫正值綢纓之際，忽喚妾起，囑以他事，拟坐以&lsquo擅調官軍&rsquo律&mdash&mdash。
&rdquo 一句話未完，胡雪岩大笑：&ldquo好個&lsquo擅調官軍&rsquo，應得何罪？&rdquo &ldquo杖一百，發邊遠充軍。
&rdquo &ldquo這未免太重。
&rdquo嵇鶴齡也笑了。
&ldquo你說太重，人家以為&lsquo宥以生命，猶為寬曲&rsquo。
&rdquo裘豐言接着念判詞，&ldquo&lsquo酣戰方深，浪子春風一度；金牌忽召，夫人号令三申，既撤白登之圍，讵有黃龍之望？&rsquo&rdquo &ldquo想想也是。
&rdquo胡雪岩問道，&ldquo像内人那樣，不曉得犯什麼&lsquo律&rsquo？&rdquo 裘豐言想了想說：&ldquo有這麼一條，&lsquo凡婦蓄妾，原非得已，乃自誇賢德，冀人贊美。
拟坐現任官辄自立碑律，杖一百，徒三年。
&rsquo此由&lsquo事因情近，名與實違&rsquo，&lsquo盜名有禁，功令宜遵！&rsquo&rdquo &ldquo你不要瞎說！&rdquo嵇鶴齡覺得裘豐言的玩笑之談，有礙他的調停之職，所以阻止他再說下去，&ldquo我那位弟婦，絕不是那種人，他要替雪岩置妾，既非&lsquo名與實違&rsquo，更不是&lsquo盜名&rsquo。
你說的妒律，全不适用。
&rdquo 裘豐言聽出他的言外之意，極其見機，&ldquo原是不經之談，&rdquo他說，&ldquo胡大嫂的賢德，不必自誇，親友無不深知。
&rdquo &ldquo家家有本難念經&mdash&mdash&rdquo &ldquo雪岩！&rdquo嵇鶴齡搶着問道，&ldquo你那位新寵，如今怎麼樣了？&rdquo 胡雪岩當然沒有騙他的道理，老實答道：&ldquo好好在湖州。
&rdquo &ldquo還頂着你的姓？&rdquo &ldquo當然。
&rdquo胡雪岩忽然發覺嵇鶴齡的态度，與自己不盡符合，便問了一句，&ldquo大哥，你說我該怎麼辦？&rdquo &ldquo千言并一句，不可因此在家庭中生出意見，否則就是大不幸。
&rdquo &ldquo對，對！&rdquo裘豐言又在旁邊幫腔，&ldquo家和萬事興！雪岩兄鴻運當頭，方興未艾，此時最要得内助的力。
&rdquo 胡雪岩把他們兩人一看，笑着說道：&ldquo雙拳難敵四手，看樣子我今天說不過你們了。
&rdquo &ldquo老裘不是外人，我說老實話，我受托調停，即此可以看出弟婦的賢德。
&rdquo嵇鶴齡又說，&ldquo今天上午，我也拜見了伯母，面奉慈谕，要我以長兄的資格，料理這件&lsquo風流官司&rsquo。
&rdquo &ldquo高堂之命、賢妻之托、長兄之尊，&rdquo裘豐言拍掌笑道，&ldquo雪岩兄，你可真要唯命是從了。
&rdquo 嵇鶴齡趕緊搖手阻止：&ldquo不是這話，不是這話！大家都是為雪岩。
我先問你的意思，弟婦有句話給我，隻要在情理上，一定可以如你的願。
&rdquo 說到這話，胡雪岩覺得不必再玩弄什麼手腕，便很率直地說道：&ldquo我不是什麼荒唐的人，而且也還沒有到可以荒唐的時候。
沒有兒子是一層，各地來去，要有個歇腳的地方，又是一層。
所以我不覺得在湖州立個門戶，就是對不起内人。
我是尊重她，所以不讓她知道，她偏偏要戳穿西洋鏡，這出戲就很難唱得下去了。
&rdquo &ldquo唱總要唱下去，頂了石臼也要唱。
&rdquo嵇鶴齡說，&ldquo家庭之間和為貴，要和就得忍。
弟婦算是忍耐了，你呢？&rdquo &ldquo我不是也在忍嗎？凡事将就，不跟她吵，也算對得起她了。
&rdquo &ldquo是的。
我也知道。
不過芙蓉呢？總得有個着落才好。
&rdquo &ldquo目前的情形，就是着落。
&rdquo &ldquo這就談不下去了。
&rdquo 照此看來，胡太太提得有條件，胡雪岩心想，莫非他妻子還是堅持要遣走芙蓉？果然如此，可真的是談不下去了。
就在這顯現僵局之際，裘豐言說了句很公平的話：&ldquo彼此都要讓步。
雪岩兄如果堅持目前的情形，似乎不對！&rdquo &ldquo對了！我也是這話。
&rdquo &ldquo不堅持目前的情形又如何？莫非真的叫大家笑話我胡某人怕老婆？&rdquo &ldquo當然不是這樣子。
&rdquo嵇鶴齡說，&ldquo我已經聽出意思來了，弟婦的想法是，你讨小納妾都可以，不過一定要住在一起。
&rdquo &ldquo這就不錯了！&rdquo裘豐言說，&ldquo胡大嫂這個意思在情理上。
&rdquo &ldquo情理固然說得過去，無奈還有法&mdash&mdash妒律！&rdquo 這是沒有理由的理由，照理一時倒還不容易解釋說服，除非嵇鶴齡能提出保證！天下事什麼都可保證，隻有共一座江山、共一個丈夫不能保證相安無事。
嵇鶴齡為難而生煩惱，因而有點遷怒到裘豐言身上。
&ldquo都是你！信口開河，講什麼妒律，以至于授人以柄！&rdquo 裘豐言脾氣好，受此責備不以為忤，反自引咎，自斟自飲幹了一杯酒說：&ldquo罰我，罰我！&rdquo &ldquo我敬一杯！&rdquo胡雪岩笑道，&ldquo都虧你提醒了我。
&rdquo &ldquo不敢，不敢！&rdquo裘豐言這時才覺察到&ldquo授人以柄&rdquo這句話，不是笑談，所以不願再提，連連搖手說道，&ldquo雪岩兄，再莫談妒律！不然我就變成罪魁禍首了。
&rdquo 胡雪岩笑一笑不答，神态閑豫。
嵇鶴齡覺得事有蹊跷，異姓手足，責無旁貸，胡家的家務，也就像自己的煩惱，因而一連幹了兩杯酒。
&ldquo大哥！&rdquo胡雪岩極其機警，看出他有不悅之色，&ldquo你不必煩心，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
&rdquo &ldquo唉！你不曉得我的處境。
&rdquo嵇鶴齡說，&ldquo如果你們夫妻反目，你想我以後怎麼還有臉見老伯母？&rdquo &ldquo絕不會！&rdquo胡雪岩的語氣很堅定，&ldquo絕不會有什麼反目之事。
事緩則圓，不必急在一時，等我從上海回來再說，如何？&rdquo &ldquo叫我有什麼話說？&rdquo嵇鶴齡報以苦笑，&ldquo但望你心口如一，不要對弟婦生什麼意見，聽她的勸。
&rdquo &ldquo能聽一定聽，不能聽我也不會讓她咽不下氣去。
&rdquo 話說到這裡，至矣盡矣，彼此都不再談，飯罷看燈，深夜歸去。
胡雪岩隻當沒事人似的，依然有說有笑地，跟他妻子大談這一天的遊蹤。
到了第二天，瑞雲來看胡太太，她是受了嵇鶴齡的委托來傳話的，說胡雪岩的态度很好，事情一定有圓滿結局，請胡太太放心好了。
這是寬慰的話，胡太太不明就裡，隻是看丈夫毫無芥蒂的神情，自然相信中間人的傳言。
到了動身那天，胡雪岩帶着一女一婢上路，當夜在北新關前泊舟，父女倆燈下吃閑食說閑話，做父親的刻意籠絡女兒，把個梅玉寵得依依不舍，一直不肯上床。
&ldquo梅玉，&rdquo胡雪岩認為時機已至，這樣問道，&ldquo你曉不曉得爸爸的苦處？&rdquo 梅玉點點頭：&ldquo爸爸一年到頭在外頭，自然辛苦的。
&rdquo &ldquo辛苦在其次，每到一處地方，沒有人照應，是最苦的事。
不過，這一趟不會苦了，有你陪我在一起，情形不同。
&rdquo &ldquo那&mdash&mdash&rdquo梅玉答道，&ldquo以後爸爸出門，我陪你好了。
&rdquo &ldquo好倒是好，隻怕辦不到。
&rdquo胡雪岩說，&ldquo梅玉，我說句話，你會不會動氣？&rdquo &ldquo不會的，爸爸，你盡管說。
&rdquo &ldquo我是說老實話，在家是女兒好，出門是兒子好。
如果你是男的，我走東走西，一定帶着你走。
可惜不是，就算我舍不得你，你舍不得我，也不能趟趟帶着你走，第一，奶奶跟娘不放心；第二，别人會說閑話，哪有個女孩子走江湖的？第三，你也不方便，吃不起這個辛苦。
所以隻好偶爾一次。
&rdquo 梅玉不做聲，隻拿憂愁的眼光看着她父親。
&ldquo我倒問你看，假使到一處地方，有人能代替你來服侍我，你覺得怎麼樣？&rdquo 梅玉不明他的意思，隻直覺地答道：&ldquo那自然好啰！&rdquo &ldquo乖！&rdquo胡雪岩愉悅地拍拍她的肩，&ldquo真正是我的好女兒。
&rdquo 于是第二天胡雪岩吩咐船家，先到湖州去彎一彎，再直放松江。
&ldquo咦，爸爸，&rdquo梅玉不解而問，&ldquo怎麼忽然想到湖州去，為啥？&rdquo &ldquo為了你，我要到湖州去一趟。
&rdquo 這話越發令人困惑，&ldquo為我？&rdquo十五歲的梅玉，情窦初開，忽然想到，是不是要把自己&ldquo許人家&rdquo，所以到湖州去彎一彎？ 這樣一想，頓覺忸怩萬狀，臉也紅了，心也跳，話也說不清楚！這一下輪到做父親的感覺詫異，回想一想自己說過的話，才知道梅玉起了誤會。
這是個令人好笑的誤會，但他不敢笑出來，然而此時也不便深談，因為梅玉心神不定，不能去細想他的話，就得不到他想到的效果。
于是，他說：&ldquo是為我的事，我要你替我去拿個主意。
&rdquo 原來是這樣！自己完全弄錯了，想想有些慚愧，又有些爽然若失，心裡說不出是什麼味道，隻有一點是她能抓得住的，就是深怕她父親發覺她的誤會。
還好！她看不出她父親有何異樣的表情，一顆心放了下來，定定神問道：&ldquo爸爸，什麼事要我拿主意？&rdquo &ldquo說來話長。
等吃過飯，我慢慢跟你細談。
&rdquo 飯罷睡了一個午覺，起來天倒又快黑了，彤雲密布，大有雪意，胡雪岩叫早早泊了船，命船家到岸上去買了一尾鮮魚，一大塊羊肉，恰好有人獵獲野味經過，胡雪岩買了一隻雉雞、一隻野鴨。
這頓晚飯就非常豐盛了。
&ldquo今天還不錯！&rdquo胡雪岩舉杯在手，慢慢說道，&ldquo你不要以為出門都是這樣子舒服！今天是因為有你，我的興緻比較好，有時候要趕路，錯過地方，荒村野岸，什麼也沒有，就隻好沖碗醬油湯吃冷飯了。
&rdquo 父親出門是如此苦法！梅玉心裡好生疼憐，雖未說話，手中那雙筷子的動作就慢了，一筷一筷撥着飯粒，卻不送進口去。
&ldquo你吃嘛！&rdquo胡雪岩夾了一塊紅燒羊肉放在她碗裡，&ldquo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時難。
你娘不曉得我在外頭的苦楚，你該曉得了？&rdquo 梅玉點點頭，她并不覺得苦，隻是她父親說苦，她也就隐隐然覺得行路難了。
&ldquo梅玉！&rdquo胡雪岩急轉直下地說，&ldquo你是我的大女兒，但我當你兒子看待。
現在我湖州有個人，要你去看看，你說好，我就留下來，你說不好，我叫她走！&rdquo 梅玉一時不解所謂，轉一轉念頭才知道所說的&ldquo有個人&rdquo是什麼人。
她也隐隐約約聽說過，父親在湖州娶了個人，問她母親，母親反叱斥她&ldquo少管閑事&rdquo，如今聽父親是這樣子說，倒有些不大相信。
&ldquo真的？&rdquo 是問那個&ldquo人&rdquo的去留，真的憑自己一言而決？胡雪岩懂她的意思，正色答道：&ldquo當然是真的！我跟你娘說不清楚。
隻有跟你商量。
&rdquo &ldquo我&mdash&mdash&rdquo梅玉不知道怎麼說了，心裡隻想幫父親的忙，卻苦于無從表達，愣了一會才問，&ldquo是怎麼個人？&rdquo &ldquo她叫芙蓉。
&rdquo 接着，胡雪岩便大談芙蓉人如何好，命如何苦！使得梅玉除卻芙蓉，就不會想别的念頭了。
談到最後，胡雪岩問道：&ldquo梅玉，你說這個人怎麼樣？&rdquo &ldquo這個人，&rdquo梅玉答說，&ldquo爸爸，你怎麼跟她認識的？&rdquo 這其中的曲折，做父親的就不肯細說了，&ldquo也是人家做的媒。
說我每次到湖州，沒有個歇腳的地方，沒有個照料起居的人，應該立個門戶，做大生意的人，都是這樣子的，不足為奇。
&rdquo胡雪岩又說，&ldquo我看她人還不錯，而且人家講的話，也是實在情形，
如止诨擾，不作嗔狀，引例末減，笞五十，免供。
判曰：翡翠床前，方調鹦鹉之舌；水晶簾外，忽來獅吼之聲。
不徒花上曬衣，未免腹中藏劍！有心心術不端，無心見識不到。
&rsquo&rdquo 這幾句四六是胡雪岩聽得懂的，&ldquo判得好！&lsquo花上曬衣&rsquo，大煞風景，&rdquo他說，&ldquo真個該打手心！&rdquo &ldquo再有一種罪名，就不輕了！&rdquo裘豐言又拉長了聲調念，&ldquo凡婦度與夫正值綢纓之際，忽喚妾起，囑以他事，拟坐以&lsquo擅調官軍&rsquo律&mdash&mdash。
&rdquo 一句話未完，胡雪岩大笑：&ldquo好個&lsquo擅調官軍&rsquo，應得何罪？&rdquo &ldquo杖一百，發邊遠充軍。
&rdquo &ldquo這未免太重。
&rdquo嵇鶴齡也笑了。
&ldquo你說太重，人家以為&lsquo宥以生命，猶為寬曲&rsquo。
&rdquo裘豐言接着念判詞，&ldquo&lsquo酣戰方深，浪子春風一度；金牌忽召，夫人号令三申，既撤白登之圍，讵有黃龍之望？&rsquo&rdquo &ldquo想想也是。
&rdquo胡雪岩問道，&ldquo像内人那樣，不曉得犯什麼&lsquo律&rsquo？&rdquo 裘豐言想了想說：&ldquo有這麼一條，&lsquo凡婦蓄妾，原非得已，乃自誇賢德，冀人贊美。
拟坐現任官辄自立碑律，杖一百，徒三年。
&rsquo此由&lsquo事因情近，名與實違&rsquo，&lsquo盜名有禁，功令宜遵！&rsquo&rdquo &ldquo你不要瞎說！&rdquo嵇鶴齡覺得裘豐言的玩笑之談，有礙他的調停之職，所以阻止他再說下去，&ldquo我那位弟婦，絕不是那種人，他要替雪岩置妾，既非&lsquo名與實違&rsquo，更不是&lsquo盜名&rsquo。
你說的妒律，全不适用。
&rdquo 裘豐言聽出他的言外之意，極其見機，&ldquo原是不經之談，&rdquo他說，&ldquo胡大嫂的賢德，不必自誇，親友無不深知。
&rdquo &ldquo家家有本難念經&mdash&mdash&rdquo &ldquo雪岩！&rdquo嵇鶴齡搶着問道，&ldquo你那位新寵，如今怎麼樣了？&rdquo 胡雪岩當然沒有騙他的道理，老實答道：&ldquo好好在湖州。
&rdquo &ldquo還頂着你的姓？&rdquo &ldquo當然。
&rdquo胡雪岩忽然發覺嵇鶴齡的态度，與自己不盡符合，便問了一句，&ldquo大哥，你說我該怎麼辦？&rdquo &ldquo千言并一句，不可因此在家庭中生出意見，否則就是大不幸。
&rdquo &ldquo對，對！&rdquo裘豐言又在旁邊幫腔，&ldquo家和萬事興！雪岩兄鴻運當頭，方興未艾，此時最要得内助的力。
&rdquo 胡雪岩把他們兩人一看，笑着說道：&ldquo雙拳難敵四手，看樣子我今天說不過你們了。
&rdquo &ldquo老裘不是外人，我說老實話，我受托調停，即此可以看出弟婦的賢德。
&rdquo嵇鶴齡又說，&ldquo今天上午，我也拜見了伯母，面奉慈谕，要我以長兄的資格，料理這件&lsquo風流官司&rsquo。
&rdquo &ldquo高堂之命、賢妻之托、長兄之尊，&rdquo裘豐言拍掌笑道，&ldquo雪岩兄，你可真要唯命是從了。
&rdquo 嵇鶴齡趕緊搖手阻止：&ldquo不是這話，不是這話！大家都是為雪岩。
我先問你的意思，弟婦有句話給我，隻要在情理上，一定可以如你的願。
&rdquo 說到這話，胡雪岩覺得不必再玩弄什麼手腕，便很率直地說道：&ldquo我不是什麼荒唐的人，而且也還沒有到可以荒唐的時候。
沒有兒子是一層，各地來去，要有個歇腳的地方，又是一層。
所以我不覺得在湖州立個門戶，就是對不起内人。
我是尊重她，所以不讓她知道，她偏偏要戳穿西洋鏡，這出戲就很難唱得下去了。
&rdquo &ldquo唱總要唱下去，頂了石臼也要唱。
&rdquo嵇鶴齡說，&ldquo家庭之間和為貴，要和就得忍。
弟婦算是忍耐了，你呢？&rdquo &ldquo我不是也在忍嗎？凡事将就，不跟她吵，也算對得起她了。
&rdquo &ldquo是的。
我也知道。
不過芙蓉呢？總得有個着落才好。
&rdquo &ldquo目前的情形，就是着落。
&rdquo &ldquo這就談不下去了。
&rdquo 照此看來，胡太太提得有條件，胡雪岩心想，莫非他妻子還是堅持要遣走芙蓉？果然如此，可真的是談不下去了。
就在這顯現僵局之際，裘豐言說了句很公平的話：&ldquo彼此都要讓步。
雪岩兄如果堅持目前的情形，似乎不對！&rdquo &ldquo對了！我也是這話。
&rdquo &ldquo不堅持目前的情形又如何？莫非真的叫大家笑話我胡某人怕老婆？&rdquo &ldquo當然不是這樣子。
&rdquo嵇鶴齡說，&ldquo我已經聽出意思來了，弟婦的想法是，你讨小納妾都可以，不過一定要住在一起。
&rdquo &ldquo這就不錯了！&rdquo裘豐言說，&ldquo胡大嫂這個意思在情理上。
&rdquo &ldquo情理固然說得過去，無奈還有法&mdash&mdash妒律！&rdquo 這是沒有理由的理由，照理一時倒還不容易解釋說服，除非嵇鶴齡能提出保證！天下事什麼都可保證，隻有共一座江山、共一個丈夫不能保證相安無事。
嵇鶴齡為難而生煩惱，因而有點遷怒到裘豐言身上。
&ldquo都是你！信口開河，講什麼妒律，以至于授人以柄！&rdquo 裘豐言脾氣好，受此責備不以為忤，反自引咎，自斟自飲幹了一杯酒說：&ldquo罰我，罰我！&rdquo &ldquo我敬一杯！&rdquo胡雪岩笑道，&ldquo都虧你提醒了我。
&rdquo &ldquo不敢，不敢！&rdquo裘豐言這時才覺察到&ldquo授人以柄&rdquo這句話，不是笑談，所以不願再提，連連搖手說道，&ldquo雪岩兄，再莫談妒律！不然我就變成罪魁禍首了。
&rdquo 胡雪岩笑一笑不答，神态閑豫。
嵇鶴齡覺得事有蹊跷，異姓手足，責無旁貸，胡家的家務，也就像自己的煩惱，因而一連幹了兩杯酒。
&ldquo大哥！&rdquo胡雪岩極其機警，看出他有不悅之色，&ldquo你不必煩心，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
&rdquo &ldquo唉！你不曉得我的處境。
&rdquo嵇鶴齡說，&ldquo如果你們夫妻反目，你想我以後怎麼還有臉見老伯母？&rdquo &ldquo絕不會！&rdquo胡雪岩的語氣很堅定，&ldquo絕不會有什麼反目之事。
事緩則圓，不必急在一時，等我從上海回來再說，如何？&rdquo &ldquo叫我有什麼話說？&rdquo嵇鶴齡報以苦笑，&ldquo但望你心口如一，不要對弟婦生什麼意見，聽她的勸。
&rdquo &ldquo能聽一定聽，不能聽我也不會讓她咽不下氣去。
&rdquo 話說到這裡，至矣盡矣，彼此都不再談，飯罷看燈，深夜歸去。
胡雪岩隻當沒事人似的，依然有說有笑地，跟他妻子大談這一天的遊蹤。
到了第二天，瑞雲來看胡太太，她是受了嵇鶴齡的委托來傳話的，說胡雪岩的态度很好，事情一定有圓滿結局，請胡太太放心好了。
這是寬慰的話，胡太太不明就裡，隻是看丈夫毫無芥蒂的神情，自然相信中間人的傳言。
到了動身那天，胡雪岩帶着一女一婢上路，當夜在北新關前泊舟，父女倆燈下吃閑食說閑話，做父親的刻意籠絡女兒，把個梅玉寵得依依不舍，一直不肯上床。
&ldquo梅玉，&rdquo胡雪岩認為時機已至，這樣問道，&ldquo你曉不曉得爸爸的苦處？&rdquo 梅玉點點頭：&ldquo爸爸一年到頭在外頭，自然辛苦的。
&rdquo &ldquo辛苦在其次，每到一處地方，沒有人照應，是最苦的事。
不過，這一趟不會苦了，有你陪我在一起，情形不同。
&rdquo &ldquo那&mdash&mdash&rdquo梅玉答道，&ldquo以後爸爸出門，我陪你好了。
&rdquo &ldquo好倒是好，隻怕辦不到。
&rdquo胡雪岩說，&ldquo梅玉，我說句話，你會不會動氣？&rdquo &ldquo不會的，爸爸，你盡管說。
&rdquo &ldquo我是說老實話，在家是女兒好，出門是兒子好。
如果你是男的，我走東走西，一定帶着你走。
可惜不是，就算我舍不得你，你舍不得我，也不能趟趟帶着你走，第一，奶奶跟娘不放心；第二，别人會說閑話，哪有個女孩子走江湖的？第三，你也不方便，吃不起這個辛苦。
所以隻好偶爾一次。
&rdquo 梅玉不做聲，隻拿憂愁的眼光看着她父親。
&ldquo我倒問你看，假使到一處地方，有人能代替你來服侍我，你覺得怎麼樣？&rdquo 梅玉不明他的意思，隻直覺地答道：&ldquo那自然好啰！&rdquo &ldquo乖！&rdquo胡雪岩愉悅地拍拍她的肩，&ldquo真正是我的好女兒。
&rdquo 于是第二天胡雪岩吩咐船家，先到湖州去彎一彎，再直放松江。
&ldquo咦，爸爸，&rdquo梅玉不解而問，&ldquo怎麼忽然想到湖州去，為啥？&rdquo &ldquo為了你，我要到湖州去一趟。
&rdquo 這話越發令人困惑，&ldquo為我？&rdquo十五歲的梅玉，情窦初開，忽然想到，是不是要把自己&ldquo許人家&rdquo，所以到湖州去彎一彎？ 這樣一想，頓覺忸怩萬狀，臉也紅了，心也跳，話也說不清楚！這一下輪到做父親的感覺詫異，回想一想自己說過的話，才知道梅玉起了誤會。
這是個令人好笑的誤會，但他不敢笑出來，然而此時也不便深談，因為梅玉心神不定，不能去細想他的話，就得不到他想到的效果。
于是，他說：&ldquo是為我的事，我要你替我去拿個主意。
&rdquo 原來是這樣！自己完全弄錯了，想想有些慚愧，又有些爽然若失，心裡說不出是什麼味道，隻有一點是她能抓得住的，就是深怕她父親發覺她的誤會。
還好！她看不出她父親有何異樣的表情，一顆心放了下來，定定神問道：&ldquo爸爸，什麼事要我拿主意？&rdquo &ldquo說來話長。
等吃過飯，我慢慢跟你細談。
&rdquo 飯罷睡了一個午覺，起來天倒又快黑了，彤雲密布，大有雪意，胡雪岩叫早早泊了船，命船家到岸上去買了一尾鮮魚，一大塊羊肉，恰好有人獵獲野味經過，胡雪岩買了一隻雉雞、一隻野鴨。
這頓晚飯就非常豐盛了。
&ldquo今天還不錯！&rdquo胡雪岩舉杯在手，慢慢說道，&ldquo你不要以為出門都是這樣子舒服！今天是因為有你，我的興緻比較好，有時候要趕路，錯過地方，荒村野岸，什麼也沒有，就隻好沖碗醬油湯吃冷飯了。
&rdquo 父親出門是如此苦法！梅玉心裡好生疼憐，雖未說話，手中那雙筷子的動作就慢了，一筷一筷撥着飯粒，卻不送進口去。
&ldquo你吃嘛！&rdquo胡雪岩夾了一塊紅燒羊肉放在她碗裡，&ldquo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時難。
你娘不曉得我在外頭的苦楚，你該曉得了？&rdquo 梅玉點點頭，她并不覺得苦，隻是她父親說苦，她也就隐隐然覺得行路難了。
&ldquo梅玉！&rdquo胡雪岩急轉直下地說，&ldquo你是我的大女兒，但我當你兒子看待。
現在我湖州有個人，要你去看看，你說好，我就留下來，你說不好，我叫她走！&rdquo 梅玉一時不解所謂，轉一轉念頭才知道所說的&ldquo有個人&rdquo是什麼人。
她也隐隐約約聽說過，父親在湖州娶了個人，問她母親，母親反叱斥她&ldquo少管閑事&rdquo，如今聽父親是這樣子說，倒有些不大相信。
&ldquo真的？&rdquo 是問那個&ldquo人&rdquo的去留，真的憑自己一言而決？胡雪岩懂她的意思，正色答道：&ldquo當然是真的！我跟你娘說不清楚。
隻有跟你商量。
&rdquo &ldquo我&mdash&mdash&rdquo梅玉不知道怎麼說了，心裡隻想幫父親的忙，卻苦于無從表達，愣了一會才問，&ldquo是怎麼個人？&rdquo &ldquo她叫芙蓉。
&rdquo 接着，胡雪岩便大談芙蓉人如何好，命如何苦！使得梅玉除卻芙蓉，就不會想别的念頭了。
談到最後，胡雪岩問道：&ldquo梅玉，你說這個人怎麼樣？&rdquo &ldquo這個人，&rdquo梅玉答說，&ldquo爸爸，你怎麼跟她認識的？&rdquo 這其中的曲折，做父親的就不肯細說了，&ldquo也是人家做的媒。
說我每次到湖州，沒有個歇腳的地方，沒有個照料起居的人，應該立個門戶，做大生意的人，都是這樣子的，不足為奇。
&rdquo胡雪岩又說，&ldquo我看她人還不錯，而且人家講的話，也是實在情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