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官場、洋行、江湖聯手,才是大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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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意,亦步亦趨跟着古應春,看他起身,他亦起身,看他握手,他亦握手,隻有古應春跟洋人談話時,他隻能看他們臉上的表情。

     表情很不好,洋人隻管聳肩攤手,而古應春大有惱怒之色,然後聲音慢慢地高了,顯然起了争執。

     &ldquo豈有此理!&rdquo古應春轉過臉來,怒氣沖沖地對胡雪岩說,&ldquo他明明跟我說過,貿易就是貿易,隻要有錢,他什麼能賣的東西都願意賣,現在倒又翻悔了,說跟長毛有協議,賣了給他們就不能再賣給官軍。

    我問他以前為什麼不說,他說是他們領事最近才通知的。

    又說,他們也跟中國人一樣,行動要受官府約束,所以身不由主。

    你說氣人不氣人?&rdquo &ldquo慢來!&rdquo胡雪岩問道,&ldquo什麼叫協議,是不是條約的意思?&rdquo &ldquo大緻就是這意思。

    &rdquo &ldquo那就不對了,朝廷跟英國人訂了商約,開五口通商,反而我們不能跟他通商,朝廷讨伐的叛逆倒能夠跟他通商。

    這是啥道理!&rdquo 古應春大喜,&ldquo不錯,不錯。

    說得真有道理!等我問他。

    &rdquo 于是古應春轉臉跟哈德遜辦交涉,胡雪岩雖然聽不懂意思,卻聽得出語氣,看得出神色,古應春一派理直氣壯的聲音,而哈德遜似乎有些詞窮了。

     到最後隻見洋人點頭,古應春含笑,向胡雪岩說道:&ldquo成功了!他答應跟他們領事去申訴。

    看樣子未必有什麼協議,隻因為我們的生意小,長毛的生意大,怕貪小失大而已。

    &rdquo &ldquo請你告訴他,眼前我們的生意小,将來生意會很大,眼光要放遠些,在目前留些交情,将來才有見面的餘地。

    &rdquo 古應春便把他的話譯了過去,洋人不斷颔首,同時也不斷看着胡雪岩,顯然是心許其言。

     &ldquo雪岩兄,&rdquo古應春說,&ldquo他說,你的話很有意味,要交你一個朋友,想請你去喝杯酒。

    問你的意思怎麼樣?&rdquo &ldquo當然,應該叙叙,歸我們做東好了。

    &rdquo &ldquo那倒不必。

    讓他做東好了。

    等生意談妥,我們再回請。

    &rdquo 于是,等古應春轉達了接受邀請的答複,哈德遜到屋角将一條在中國犯禁的&ldquo明黃&rdquo色絲縧一拉,外面叮叮當當的響了起來,接着便見原來的那個聽差推門而入,這讓胡雪岩學了個乖,洋人招呼聽差,是打鈴不是拉長了聲音喊:&ldquo來呀!&rdquo 哈德遜吩咐聽差,是準備馬車。

    親自拉缰,把他們兩人載到一家外國酒店,入門一看,胡雪岩覺得有些頭暈,四面鏡子,映出無數人影、燈燭、桌椅,趕緊順手扶住一張椅子,立定了腳再說。

     &ldquo就是這裡吧!&rdquo古應春喊住哈德遜,各拉一張椅子坐下來。

     于是胡雪岩也拉開椅子坐下,一擡眼,恰好看見鏡子中出現的麗影。

    轉臉來望,見是個金發碧眼的美女,真正是雪膚花貌,腰如一撚,露出一嘴雪白的牙齒,笑着在問話。

     于是哈德遜囑咐了幾句,那女侍轉身走了。

    胡雪岩不便盯着她的背影看,隻望着鏡子。

    西洋女人見得還不多,這一望,眼睛便舍不得離開鏡子,看到那剛健婀娜的行路姿态,不由得想起穿着&ldquo花盆底&rdquo的旗下大姑娘,一搖三擺的樣子,覺得各擅勝場,都比三寸金蓮,走路講究裙幅不動的漢人婦女來得中看。

     正在這樣想着,鏡中的麗影又出現了,她手托銀盤,盤中一瓶顔色像竹葉青的酒,三隻水晶杯,又有一瓶涼水。

    擺設停當,哈德遜取了三塊銀洋,放在銀盤裡。

     &ldquo這酒也不便宜。

    &rdquo胡雪岩說,&ldquo一塊銀洋七錢二,三塊銀洋就合到二兩一錢多銀子。

    &rdquo &ldquo是啊!運費貴。

    &rdquo古應春答了他一句,幫着哈德遜倒酒,又加上涼水,然後彼此舉一舉杯。

     &ldquo怎麼?&rdquo胡雪岩問,&ldquo這就吃了?有酒無肴!&rdquo &ldquo洋盤!&rdquo古應春用夷場中新近流行的諺語笑他,&ldquo洋人吃酒,沒有菜的。

    &rdquo &ldquo這我倒還是第一回。

    &rdquo胡雪岩喝了一口,酒味倒還不壞,但加了水,覺得勁道不夠,便又把杯子放下了。

     &ldquo我們談生意吧!&rdquo古應春說了一聲,跟哈德遜去交談,然後又問胡雪岩說,&ldquo他問你貨色什麼時候要?&rdquo &ldquo最多三天就要起運。

    &rdquo &ldquo那價錢就不同了。

    &rdquo古應春說,&ldquo有一批貨色,他已經答應了鎮江一個姓羅的長毛,你要可以先給你,要三十兩銀子一支。

    如果你肯等半個月,他另有一批貨色從英國運到,隻要二十兩一支。

    &rdquo &ldquo三十兩就三十兩。

    貨色要好。

    &rdquo 古應春點點頭,又跟哈德遜去說。

    就這樣由他居間口譯,很快地談妥了一切細節,兩百支槍,一萬發子藥,總價一萬一千兩銀子,二八回扣,實收八千八百兩。

    另外由哈德遜派一名&ldquo銅匠&rdquo随貨到浙江去照料,要二百兩銀子的酬勞。

     &ldquo貨款我帶在身上,是不是此刻就交?&rdquo &ldquo不必。

    &rdquo古應春說,&ldquo明天到他洋行裡去辦手續。

    &rdquo &ldquo那就托你了。

    &rdquo胡雪岩取出銀票,交了過去,&ldquo這裡一萬兩,多的是你的。

    &rdquo &ldquo用不着。

    &rdquo古應春急忙搖手,&ldquo大家一起做,回扣列入公賬,将來再說。

    &rdquo &ldquo這話也對。

    那麼,多的一千兩算存在你的手裡好了。

    &rdquo 古應春點點頭,指着銀票又跟哈德遜去談,隻見洋人笑容滿面,很快地說了好些話,據古應春傳譯,哈德遜認為跟胡雪岩做生意,很痛快,他要額外送一支最新式的&ldquo後膛七響&rdquo,以表敬意。

     &ldquo請你替我說,謝謝!&rdquo胡雪岩又說,&ldquo再請你問問他,那種什麼&ldquo後膛七響&rsquo,可以不可以賣幾支給我?我要帶回去送人。

    &rdquo 這有些困難,哈德遜在中國好幾年,深知貪小便宜的人多,留着幾支好槍要用來應酬人情,不肯出售。

     然而最後哈德遜卻又讓步了,願意勻出兩支來賣給胡雪岩,價錢是每支一百五十兩銀子,據他說,完全是照成本出讓。

    每支槍另配一百粒子藥,也是白送。

     做了額外的這筆小交易,哈德遜要開一瓶香槟酒慶祝。

    古應春心想,胡雪岩對那種帶點酸味的淡酒,未見得會感興趣,而開一瓶香槟很貴,讓哈德遜破費還是小事,回頭胡雪岩端起杯子一喝,皺眉搖頭,淺嘗即止,那就是件很不禮貌的事,不如辭謝了的好。

     于是他告訴哈德遜,說胡雪岩喝不慣洋酒,不能領受他的好意,表示抱歉,哈德遜便問,胡雪岩是不是不會喝酒?及至聽說他的酒量很好時,哈德遜便表示奇怪,說桌上那瓶酒,來自蘇格蘭,不但是最有名的牌子,而且窖藏甚久,為何胡雪岩不喝?又說,他跟好些中國人有過交往,凡是會喝酒的,都欣賞蘇格蘭的酒,何以胡雪岩獨異?接着又表示,如果胡雪岩不介意,他很想知道其中的緣故。

     古應春想敷衍一下,就算過去。

    倒是胡雪岩看哈德遜不斷指着酒瓶和他的酒杯,滔滔不絕地在說話,猜到是談杯中物,便自己先問起此事。

    古應春自然照實回答。

     &ldquo飲食一道,蘿蔔青菜,各人自愛,好像女人一樣,情人眼裡出西施,沒有什麼道理好講的。

    &rdquo 古應春把他這一段話譯給哈德遜聽,洋人大點其頭,說飲食沒有道理好講,這就是道理。

    接着又說,外國酒種類很多,胡雪岩不喜歡英國酒,也許喜歡法國的白蘭地,于是招一招手把那女侍叫了過來,指明要一種名牌的白蘭地。

     喝這種酒又是一種杯子,矮腳敞口大肚子,但酒倒得不多,也不摻水。

     哈德遜通過古應春,教胡雪岩喝這種酒的方法,說要雙手阖捧酒杯,慢慢搖晃,等手心裡的熱氣傳入酒中,香味自發,便益覺醇美。

    胡雪岩如法炮制,試一試果如其言。

     哈德遜告訴古應春說,他終于找到了一種為胡雪岩所喜愛的酒,覺得很高興。

    接着便談白蘭地的制法,由采撷葡萄到裝瓶出售,講得非常詳細。

    最後指着标貼紙上的一個洋字,讀出它的譯名叫&ldquo可涅克&rdquo,說選白蘭地,一定要注意這個字,它是地名,法國出酒最好的地方。

     &ldquo我懂了!&rdquo胡雪岩對古應春說,&ldquo好比中國的黃酒一樣,一定要&lsquo紹興&rsquo才道地。

    &rdquo &ldquo對,就是這意思。

    &rdquo &ldquo現在&mdash&mdash&rdquo哈德遜接着便跟古應春說,他的洋行剛剛取得這種法國酒的代理權,希望胡雪岩為他介紹買賣。

     &ldquo原來他是推銷貨色!&rdquo胡雪岩笑道,&ldquo怪不得這麼起勁。

    不過我不懂,什麼叫&lsquo代理權&rsquo?&rdquo &ldquo就是歸他包賣。

    &rdquo古應春為他解釋,&ldquo這種酒在我們中華土地上,歸他總經銷,坐抽水子,這就叫代理權。

    &rdquo 胡雪岩立刻就懂了,這種坐享其成的事,完全要靠信譽,牌号響,信用好,貨色銷得出去,貨款收得進來,到時候結賬,不欠分文,人家才肯賦予代理權。

    他心裡在想,自己也大可這麼做,不過那是将來的事,眼前怎麼樣也談不到此,所以不再往下說了。

     酒味甚美,隻是有酒無肴,胡雪岩還不習慣這樣的飲酒方式,所以喝得不多,但為了酬答雅意,也為了饋贈所需,他決定買五箱白蘭地帶回去。

    哈德遜也很會做生意,馬上又給他一個很優惠的折扣,他的目的是在推廣。

    杭州是浙江省城,除了總督,各式各樣的衙門都有,又是運河起點,商業相當繁盛,這個碼頭在哈德遜看,是可以有所作為的,他希望得到胡雪岩的助力,能夠把他所代理的各種洋貨,推銷到杭州。

     這番意思經由古應春表達以後,胡雪岩自然歡迎,但他跟古應春說了實話,他官商兩方面,纏在手裡的事情實在太多,一時無法給哈德遜任何确實的答複,看這話是如何說法? &ldquo那就直接回頭他!&rdquo 這裡的&ldquo回頭&rdquo是辭謝的意思,胡雪岩卻又覺得這是個機會,棄之可惜,最好是拖延着,要能讓哈德遜不找别人,為他保留着這個機會。

     腦筋一動,想到了一番話:&ldquo你這樣跟他說,本來我馬上可以答應他,為他在杭州策劃,但目前局勢不穩,上海到杭州的路會斷,貨源不繼,變成白貼開銷。

    等局勢稍微穩定下來,我馬上替他動手。

    &rdquo 哈德遜認為他的看法很穩健,同意等一等再說,不過他要求胡雪岩在杭州先替他看看洋貨的行情,預作準備。

    将來有任何代理承銷的機會,答應讓胡雪岩優先承攬。

     生意談到這裡為止,彼此都覺得很圓滿。

    古、胡二人先起身告辭,安步當車,走回怡情院。

     一路走,一路談,談的卻不是生意,胡雪岩問道:&ldquo怎麼樣?外國酒館裡的那個洋女人,算是啥名堂?&rdquo &ldquo賣酒的還有啥名堂!&rdquo古應春笑道,&ldquo你想她賣啥?&rdquo 胡雪岩笑笑不答,不一會卻又以抱憾的聲音說:&ldquo可惜我不懂洋文。

    不然,跟她談談說說,一定是蠻有趣的一件事。

    &rdquo &ldquo我倒想不到,&rdquo古應春也笑了,&ldquo你會中意洋女人!&rdquo &ldquo女人總是女人,管她是華是洋,隻要動人就好。

    &rdquo &ldquo慢慢來!&rdquo古應春說,&ldquo将來你在上海住長了,總有跟洋女人落個交情的時候。

    &rdquo 一見鐘情 就這樣談着夷場風月,不知不覺到了怡情院。

    一進門就見相幫、娘姨、大姐聚在一起,指指點點在小聲說笑,似乎遇見了什麼神秘而有趣的事,胡雪岩便好奇地問道:&ldquo你們在講啥?&rdquo &ldquo胡老爺,有位堂客在裡面,跟二小姐談得好親熱。

    &rdquo &ldquo堂客!&rdquo胡雪岩詫異,&ldquo堂子裡隻住官客,哪來的堂客?&rdquo說着便站住了腳,因為有堂客在裡面,雖未&ldquo放門簾&rdquo,也不便亂闖。

     &ldquo不要緊!胡老爺你請進去看了,就曉得了。

    &rdquo 古應春比胡雪岩更好奇,聽得&ldquo不要緊&rdquo三字,首先就拔腳進門,隻覺眼前一亮,那位堂客如雪山皚皚,令人不可逼視。

     這位豐腴白皙、豔光照人的少婦,正是七姑奶奶。

    看見闖來的那個陌生男子,長身如鶴,英氣勃勃,不覺心中一動,五百年風流冤家,就此在不該相遇的地方遇到了。

     一半是不知如何招呼,一半是目炫心迷,正當他們錯愕無語,而怡情老二也覺得為難之際,胡雪岩跟了進來,一看亦大感意外:&ldquo咦,七姐!是你。

    &rdquo 有人搭腔,事情便好辦了,七姑奶奶向來說話粗聲大氣,不堪領教,這時不知是受了怡情老二一口吳侬軟語的感染,還是因為有古應春這個一見便生好感的陌生男客在,心存顧忌,居然斯斯文文地喊一聲:&ldquo小爺叔,你想不到我在這裡吧?&rdquo 自然想不到,胡雪岩心想,兄弟一起逛堂子的事,聽說過,兄妹一起逛堂子,卻是天大的新聞。

    便點點頭說:&ldquo我道是哪位堂客?怎麼樣也想不到是你。

    &rdquo &ldquo請坐,請坐!&rdquo怡情老二看古應春和七姑奶奶偷眼相望,随即說道,&ldquo胡老爺,你來引見吧!&rdquo 于是胡雪岩為古應春及七姑奶奶作了介紹,一個盈盈含笑,把雙手放在左腰上,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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