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官場、洋行、江湖聯手，才是大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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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福，一個抱拳作揖說道：&ldquo原來是七姐！真正伉爽不讓須眉。
&rdquo 七姑奶奶懂了他那句話，雖是恭維，卻也有驚詫的意味在内，想想一個良家婦女，獨闖娼門，說起來是有些不守婦道，所以很難得地害了羞，紅着臉報以微笑。
她的笑容最甜，雖是窘笑，依然妩媚。
古應春心裡在想：倒不曾料到，尤五有這樣漂亮的一個妹妹！ 等怡情老二招呼着坐定，胡雪岩自然要問來意，七姑奶奶坦率相告，因為尤五一夜不曾回家，而她回松江之前還有許多話要問他，心裡焦急，所以找上門來。
&ldquo你一個人來的？&rdquo &ldquo是啊！&rdquo七姑奶奶頑皮而得意地笑道，&ldquo我那位妹子不許我來，阿龍也不肯帶路，我隻好借故溜了出來，自己雇一頂小轎到這裡。
不曾遇着五哥，倒跟二小姐談得好投機。
&rdquo &ldquo啊呀！七姑奶奶，&rdquo怡情老二不安地笑着，&ldquo真正不敢當你這麼的稱呼，叫我老二好了。
&rdquo &ldquo或者叫小五嫂。
&rdquo胡雪岩打着趣問，&ldquo那麼，人呢？&rdquo 這是指尤五，怡情老二答道：&ldquo有朋友約了出去了。
說八點鐘一定回來，請胡老爺、古老爺務必等他。
&rdquo &ldquo自然要等。
&rdquo胡雪岩問七姑奶奶，&ldquo想來你也還沒有吃飯，我們是上館子，還是就在這裡吃？&rdquo &ldquo自然是在這裡吃。
&rdquo怡情老二急忙接口，&ldquo我請七姑奶奶吃便飯，請你們兩位作陪客。
&rdquo &ldquo理當奉陪。
&rdquo 古應春都答應了，胡雪岩還有什麼話說？七姑奶奶卻是外場人物，招招手把他叫到一邊，悄悄問道：&ldquo小爺叔，這裡的規矩，我不大懂。
你看，這頓飯該不該吃？&rdquo &ldquo來都來了，還講什麼規矩？&rdquo 七姑奶奶臉一紅，&ldquo本來是沒有這種規矩的，我大着膽子亂闖。
隻怕叫人笑死了！&rdquo說着，俏伶伶一雙眼睛瞟了過去。
胡雪岩順着她的眼光看過去，恍然大悟，怪不得&ldquo女張飛&rdquo這般斯文！當時隻有一個念頭，要成人之美。
于是他輕輕說道：&ldquo七姐，你請過來，我有句話說。
&rdquo 怡情院的那個&ldquo大房間&rdquo甚大，西面用個&ldquo多寶槅&rdquo隔開，他領着她到裡面，在窗下紅木太師椅上坐下，兩人的臉都朝外，透過多寶槅，隻見古應春和怡情老二也正談到起勁，不會注意到他們的談話，于是胡雪岩才出言規勸。
&ldquo七姐，&rdquo他用兄妹般、極懇切的聲音說，&ldquo你不開口，是尊觀音，開出口來，說句實話，别人吃你不消！今天總算難得，替五哥做了面子。
回頭你自己再做忌些，那樣子人家就不會笑你了。
&rdquo 在平日，七姑奶奶對他這話一定不服帖，這時卻是窘笑着點一點頭說：&ldquo我曉得了。
就是這句話嗎？&rdquo &ldquo就是這句話。
&rdquo胡雪岩說，&ldquo你是玲珑七竅心，自己有數就是，何必還要我多說呢？&rdquo 這話有言外之意，七姑奶奶想再問些什麼，到底還不好意思出口，隻很妩媚地笑着道謝：&ldquo謝謝你，小爺叔！&rdquo 兩人走到外面，怡情老二迎上來說：&ldquo古老爺的話不錯，這裡太嘈雜，請到我&lsquo小房子&rsquo去吃吧！&rdquo 姑娘與恩客另營不慮人幹擾的雙宿雙飛之處，叫做&ldquo小房子&rdquo。
怡情老二的小房子就在這條弄堂的末尾，也是尤五每個月貼開銷，但尤五的朋友多，在怡情院會客比較方便，所以難得到小房子去。
想不到這時候倒派上了用場。
胡雪岩自然贊成，回頭對七姑奶奶說道：&ldquo那是老二住家的地方，比較清靜，走吧！&rdquo 于是怡情老二關照相幫，凡有&ldquo局票&rdquo來，隻說病了，不能出&ldquo堂差&rdquo，又關照，等尤五一來，請到小房子去。
這一下倒提醒七姑奶奶了，依然是把胡雪岩喊到一邊，悄悄說道：&ldquo我是溜出來的。
不見我的人，他們會發急。
&rdquo 這是指阿珠和陳世龍而言，&ldquo那好辦！&rdquo他說，&ldquo叫人去通知一聲就是了。
&rdquo 當時寫了個便條，說七姑奶奶與尤五在一起，到時自回，不必着急。
胡雪岩掏了個銀角子做力錢，叫怡情院的相幫，立刻送交陳世龍。
辦妥了這一切，一起走到怡情老二的小房子，是一樓一底的石庫門房子，樓下是另一家，她住樓上，布置得楚楚有緻，看上去是很舒服的地方。
剛剛坐定，怡情院裡自己做的酒菜已經送到。
怡情老二和古應春都要推七姑奶奶上座，她則一定不肯，結果是古應春首座，她和胡雪岩兩對面，主人末座，正好各據一方。
款客的是紅葡萄酒，古應春送的洋酒。
據說那是補血的，連宮裡都經常飲用。
怡情老二把它看得很珍貴，殷殷相勸。
七姑奶奶的酒量也還不壞，但一心隻記着胡雪岩的忠告，強持着不肯多喝，也不多說話。
席面上隻聽古應春在談胡雪岩上外國酒館的經過，七姑奶奶和怡情老二都聽得隻是笑。
古應春這天的興緻很好，談笑風生，滔滔不絕，一直到尤五出現，話鋒才被打斷。
兄妹相見，都有些不自然的表情，尤五的不悅，還可以想象得到，但對七姑奶奶的微現懼憚，胡雪岩卻有些意外，在他的印象中，七姑奶奶行事任性，從不知什麼叫害怕。
平日隻見尤五有些怕她，此刻為何她怕尤五？ 這就是為了有古應春在座的緣故。
胡雪岩很快的想通了，她怕她哥哥責備她幾句，當着古應春下不得台。
既然如此，倒要小心防護她，因此，他首先就替她解釋不能不來的緣故。
接着便談與哈德遜會面的經過，算是讓尤五忘掉了對七姑奶奶的不快。
自此開始，就沒有工夫說笑了，許多正事要商量，頭緒紛繁，一件事沒有辦妥，又扯到第二件。
直到午夜，還未安排停當。
&ldquo怎麼辦呢？我非早早趕回杭州不可。
&rdquo胡雪岩有些着急，&ldquo一直都覺得人不夠用，此刻越覺得擺布不開。
&rdquo 半天未曾開口的七姑奶奶開口了：&ldquo也沒有什麼擺布不開！小爺叔你明天盡管動身，路上沒有人送，我送，保你到了嘉興，我再回松江。
&rdquo &ldquo這倒也是個辦法！&rdquo尤五點點頭，&ldquo好在一路上阿七都熟。
就這樣吧！你到了杭州，趕快派世龍拿了公事到松江來接洋槍。
&rdquo 他們兄妹這一番對答，使得古應春大為驚奇，&ldquo原來七姐是這麼能幹！&rdquo他自愧不如以外，也為她擔憂，&ldquo這條路上，這幾天很不好走，要當心！&rdquo &ldquo謝謝你！&rdquo她報以矜持的微笑，&ldquo不要緊的。
&rdquo &ldquo真的不要緊！&rdquo到這時候，尤五總算找到機會，可以說她一句了，&ldquo我們家這位姑奶奶，一個人亂闖闖慣了的。
&rdquo &ldquo也不是什麼亂闖。
&rdquo七姑奶奶覺得必須分辯，&ldquo有把握的地方我才敢去，摸不清路道的地方，我也不敢亂闖。
像這裡，我就曉得是不要緊的。
&rdquo &ldquo對啊！&rdquo怡情老二接口說道，&ldquo要是不嫌棄，常常請過來，這裡就跟自己家一樣。
&rdquo &ldquo聽見沒有，五哥！&rdquo七姑奶奶得意地，&ldquo就跟自己家一樣！&rdquo &ldquo隻有一件，&rdquo古應春也湊趣說笑，&ldquo回去在五嫂面前瞞着點。
&rdquo &ldquo這倒不礙事。
我五嫂最賢惠，不管他這筆賬。
&rdquo &ldquo好了，好了！&rdquo尤五看看鐘說，&ldquo該走了。
&rdquo 于是古應春首先告辭，卻悄悄拉了胡雪岩一把。
他知道是有話說，跟着古應春下樓出門，站定了腳笑道：&ldquo你可是要跟我打聽一個人？&rdquo &ldquo咦！&rdquo古應春詫異，&ldquo你怎麼知道？&rdquo &ldquo你别管！說吧，可是要問七姑奶奶？&rdquo &ldquo是的。
&rdquo古應春說，&ldquo我聽老二告訴我，她似乎居孀多年。
可有這話？&rdquo &ldquo有的。
不過也不算多年。
&rdquo &ldquo倒守得住？&rdquo 這是指七姑奶奶守節為何守得住，胡雪岩覺得他的話問得好笑，而且難以回答，隻好半開玩笑地答道：&ldquo你何不自己去問她？&rdquo 古應春也發覺自己失言，隻好報以苦笑。
就這時候看到尤五兄妹和怡情老二，已經走下樓來，古應春心想，明天胡雪岩就要走了，此一去又有多日睽隔，而自己有一番心事非要跟他商量不可，因而便向尤五說道：&ldquo五哥，你們先請。
我跟胡雪岩還有些事要商量。
&rdquo 尤五還不曾開口，怡情老二便說：&ldquo何不請到我那裡去談？&rdquo 這就是胡雪岩機警了，不等古應春開口，他先就搭話：&ldquo實在是我有點私事托應春兄，就在這裡談一談好了，你們先請過去，我們馬上就到。
&rdquo &ldquo那麼，快點來。
&rdquo怡情老二說，&ldquo等你們來吃消夜。
&rdquo 等他們走遠了，胡雪岩便問：&ldquo應春兄，是在這裡談，還是找個地方坐坐呢？我看你要談的事，不是三言兩語所能談得清楚的。
&rdquo &ldquo你大概也猜到了。
&rdquo古應春說，&ldquo七姑奶奶的相貌、風度，很對我的勁。
我托你做個媒。
&rdquo 胡雪岩想不到他這麼開門見山就說了出來，一時倒有些無從答複，愣在那裡，半晌無聲。
&ldquo怎麼樣？&rdquo古應春很關切地問，&ldquo是不是有難處？&rdquo &ldquo有沒有難處，還不知道。
&rdquo胡雪岩說，&ldquo你總先把你的情形跟我說一說。
&rdquo &ldquo對，對！這是我的疏忽。
&rdquo 古應春說了他的家庭，父母都在廣東，也娶過親，隻是妻子已經過世，有個女兒，今年十六歲，随祖父母在鄉，如此而已。
&ldquo那倒好，沒有什麼噜蘇。
&rdquo胡雪岩說，&ldquo七姑奶奶就因為跟她婆太太合不來，才回的娘家，照你府上這情形，如果不回廣東，大概她也願意。
&rdquo &ldquo那&mdash&mdash&rdquo古應春反倒遲疑了，&ldquo不回廣東是辦不到的。
無論如何要回去見一見家父、家母。
&rdquo &ldquo那自然。
我是說不回廣東鄉下去住，你們夫婦在上海自立門戶。
這都是以後的事。
&rdquo胡雪岩沉吟着說，&ldquo看樣子，七姑奶奶對你倒也還中意。
不過，我有句話，一定要說在前面。
&rdquo &ldquo是，是。
你說！我總盡力照辦。
&rdquo &ldquo不是要你什麼&lsquo照辦&rsquo！是要你忍耐。
你曉不曉得七姑奶奶有個外号，叫做&lsquo女張飛&rsquo！&rdquo &ldquo是不是說她脾氣暴躁？&rdquo古應春搖搖頭，&ldquo我看倒不像&lsquo女張飛&rsquo！&rdquo 這一半是&ldquo情人眼裡出西施&rdquo，一半也是七姑奶奶特意收斂，看樣子好事可諧，但情願還是先把話說得深些，勸他慎重的好。
&ldquo應春兄，&rdquo他說，&ldquo日子太淺，相知不深，好在以後見面的時候有的是，你何不看一看再說？&rdquo 聽語氣是七姑奶奶有着不便說破的缺點，自己去看，當然最好。
但古應春鳏居十年，一下子動了心，有如古井重波，心瀾難平，急于要問個明白，所以接下來又說：&ldquo看歸看，聽歸聽！你多告訴我些。
&rdquo 胡雪岩不知該告訴他些什麼。
七姑奶奶的情形，他耳聞目見的很多，但不能一味說好話，更不能一味說壞話。
如果是尋常女子，品貌過得去，他一定盡說好話，促成美事，因為那可以斷定，決不會成為怨偶。
而七姑奶奶與衆不同，做媒的責任甚重，真仿佛一言可興邦，也可喪邦，誰能受得了她的脾氣，一定是個賢内助，否則，感情會搞得極壞，媒人挨罵一輩子，于心何安？ &ldquo說實話，你們都是一見鐘情，瞞不過我，我也用不着你說，就已經想來做這個媒。
應春兄，&rdquo胡雪岩非常懇切地說，&ldquo你知道我的，我做事一向性子急，但這件事，實在急不得！為啥呢？七姑奶奶的好處，是别人沒有的，她的叫人啼笑皆非的脾氣，也是别人沒有的，所以你要我說，我實在說不像。
要你自己看，反正我總一定幫你的忙，做你的參贊。
再透個信息給你，七姑奶奶的願守不願守，她兄嫂都做不得她的主，現在她似乎也看中你了，那你就請放心，好事遲早必成。
&rdquo 這番話對古應春是顆定心丸，而且啟發甚多，大緻七姑奶奶是個巾帼須眉，個性極強，遇事敢當。
這樣性格剛強的人，要看自己能不能駕馭得住她，駕馭得住，百煉鋼化為繞指柔，閨房中仍有畫眉之樂；駕馭不住，一輩子是她系在褲腰帶上的裙下之囚。
&ldquo多謝，多謝！就你這幾句話，我已受惠非淺。
走吧！&rdquo 兩個人一起回到怡情院，隻見七姑奶奶跟怡情老二，并坐在床邊，喁喁細語，親熱得像姐妹。
尤五顯然對此感到欣慰，含笑坐在一旁，神态顯得很恬靜。
&ldquo來了，來了！&rdquo
&rdquo 七姑奶奶懂了他那句話，雖是恭維，卻也有驚詫的意味在内，想想一個良家婦女，獨闖娼門，說起來是有些不守婦道，所以很難得地害了羞，紅着臉報以微笑。
她的笑容最甜，雖是窘笑，依然妩媚。
古應春心裡在想：倒不曾料到，尤五有這樣漂亮的一個妹妹！ 等怡情老二招呼着坐定，胡雪岩自然要問來意，七姑奶奶坦率相告，因為尤五一夜不曾回家，而她回松江之前還有許多話要問他，心裡焦急，所以找上門來。
&ldquo你一個人來的？&rdquo &ldquo是啊！&rdquo七姑奶奶頑皮而得意地笑道，&ldquo我那位妹子不許我來，阿龍也不肯帶路，我隻好借故溜了出來，自己雇一頂小轎到這裡。
不曾遇着五哥，倒跟二小姐談得好投機。
&rdquo &ldquo啊呀！七姑奶奶，&rdquo怡情老二不安地笑着，&ldquo真正不敢當你這麼的稱呼，叫我老二好了。
&rdquo &ldquo或者叫小五嫂。
&rdquo胡雪岩打着趣問，&ldquo那麼，人呢？&rdquo 這是指尤五，怡情老二答道：&ldquo有朋友約了出去了。
說八點鐘一定回來，請胡老爺、古老爺務必等他。
&rdquo &ldquo自然要等。
&rdquo胡雪岩問七姑奶奶，&ldquo想來你也還沒有吃飯，我們是上館子，還是就在這裡吃？&rdquo &ldquo自然是在這裡吃。
&rdquo怡情老二急忙接口，&ldquo我請七姑奶奶吃便飯，請你們兩位作陪客。
&rdquo &ldquo理當奉陪。
&rdquo 古應春都答應了，胡雪岩還有什麼話說？七姑奶奶卻是外場人物，招招手把他叫到一邊，悄悄問道：&ldquo小爺叔，這裡的規矩，我不大懂。
你看，這頓飯該不該吃？&rdquo &ldquo來都來了，還講什麼規矩？&rdquo 七姑奶奶臉一紅，&ldquo本來是沒有這種規矩的，我大着膽子亂闖。
隻怕叫人笑死了！&rdquo說着，俏伶伶一雙眼睛瞟了過去。
胡雪岩順着她的眼光看過去，恍然大悟，怪不得&ldquo女張飛&rdquo這般斯文！當時隻有一個念頭，要成人之美。
于是他輕輕說道：&ldquo七姐，你請過來，我有句話說。
&rdquo 怡情院的那個&ldquo大房間&rdquo甚大，西面用個&ldquo多寶槅&rdquo隔開，他領着她到裡面，在窗下紅木太師椅上坐下，兩人的臉都朝外，透過多寶槅，隻見古應春和怡情老二也正談到起勁，不會注意到他們的談話，于是胡雪岩才出言規勸。
&ldquo七姐，&rdquo他用兄妹般、極懇切的聲音說，&ldquo你不開口，是尊觀音，開出口來，說句實話，别人吃你不消！今天總算難得，替五哥做了面子。
回頭你自己再做忌些，那樣子人家就不會笑你了。
&rdquo 在平日，七姑奶奶對他這話一定不服帖，這時卻是窘笑着點一點頭說：&ldquo我曉得了。
就是這句話嗎？&rdquo &ldquo就是這句話。
&rdquo胡雪岩說，&ldquo你是玲珑七竅心，自己有數就是，何必還要我多說呢？&rdquo 這話有言外之意，七姑奶奶想再問些什麼，到底還不好意思出口，隻很妩媚地笑着道謝：&ldquo謝謝你，小爺叔！&rdquo 兩人走到外面，怡情老二迎上來說：&ldquo古老爺的話不錯，這裡太嘈雜，請到我&lsquo小房子&rsquo去吃吧！&rdquo 姑娘與恩客另營不慮人幹擾的雙宿雙飛之處，叫做&ldquo小房子&rdquo。
怡情老二的小房子就在這條弄堂的末尾，也是尤五每個月貼開銷，但尤五的朋友多，在怡情院會客比較方便，所以難得到小房子去。
想不到這時候倒派上了用場。
胡雪岩自然贊成，回頭對七姑奶奶說道：&ldquo那是老二住家的地方，比較清靜，走吧！&rdquo 于是怡情老二關照相幫，凡有&ldquo局票&rdquo來，隻說病了，不能出&ldquo堂差&rdquo，又關照，等尤五一來，請到小房子去。
這一下倒提醒七姑奶奶了，依然是把胡雪岩喊到一邊，悄悄說道：&ldquo我是溜出來的。
不見我的人，他們會發急。
&rdquo 這是指阿珠和陳世龍而言，&ldquo那好辦！&rdquo他說，&ldquo叫人去通知一聲就是了。
&rdquo 當時寫了個便條，說七姑奶奶與尤五在一起，到時自回，不必着急。
胡雪岩掏了個銀角子做力錢，叫怡情院的相幫，立刻送交陳世龍。
辦妥了這一切，一起走到怡情老二的小房子，是一樓一底的石庫門房子，樓下是另一家，她住樓上，布置得楚楚有緻，看上去是很舒服的地方。
剛剛坐定，怡情院裡自己做的酒菜已經送到。
怡情老二和古應春都要推七姑奶奶上座，她則一定不肯，結果是古應春首座，她和胡雪岩兩對面，主人末座，正好各據一方。
款客的是紅葡萄酒，古應春送的洋酒。
據說那是補血的，連宮裡都經常飲用。
怡情老二把它看得很珍貴，殷殷相勸。
七姑奶奶的酒量也還不壞，但一心隻記着胡雪岩的忠告，強持着不肯多喝，也不多說話。
席面上隻聽古應春在談胡雪岩上外國酒館的經過，七姑奶奶和怡情老二都聽得隻是笑。
古應春這天的興緻很好，談笑風生，滔滔不絕，一直到尤五出現，話鋒才被打斷。
兄妹相見，都有些不自然的表情，尤五的不悅，還可以想象得到，但對七姑奶奶的微現懼憚，胡雪岩卻有些意外，在他的印象中，七姑奶奶行事任性，從不知什麼叫害怕。
平日隻見尤五有些怕她，此刻為何她怕尤五？ 這就是為了有古應春在座的緣故。
胡雪岩很快的想通了，她怕她哥哥責備她幾句，當着古應春下不得台。
既然如此，倒要小心防護她，因此，他首先就替她解釋不能不來的緣故。
接着便談與哈德遜會面的經過，算是讓尤五忘掉了對七姑奶奶的不快。
自此開始，就沒有工夫說笑了，許多正事要商量，頭緒紛繁，一件事沒有辦妥，又扯到第二件。
直到午夜，還未安排停當。
&ldquo怎麼辦呢？我非早早趕回杭州不可。
&rdquo胡雪岩有些着急，&ldquo一直都覺得人不夠用，此刻越覺得擺布不開。
&rdquo 半天未曾開口的七姑奶奶開口了：&ldquo也沒有什麼擺布不開！小爺叔你明天盡管動身，路上沒有人送，我送，保你到了嘉興，我再回松江。
&rdquo &ldquo這倒也是個辦法！&rdquo尤五點點頭，&ldquo好在一路上阿七都熟。
就這樣吧！你到了杭州，趕快派世龍拿了公事到松江來接洋槍。
&rdquo 他們兄妹這一番對答，使得古應春大為驚奇，&ldquo原來七姐是這麼能幹！&rdquo他自愧不如以外，也為她擔憂，&ldquo這條路上，這幾天很不好走，要當心！&rdquo &ldquo謝謝你！&rdquo她報以矜持的微笑，&ldquo不要緊的。
&rdquo &ldquo真的不要緊！&rdquo到這時候，尤五總算找到機會，可以說她一句了，&ldquo我們家這位姑奶奶，一個人亂闖闖慣了的。
&rdquo &ldquo也不是什麼亂闖。
&rdquo七姑奶奶覺得必須分辯，&ldquo有把握的地方我才敢去，摸不清路道的地方，我也不敢亂闖。
像這裡，我就曉得是不要緊的。
&rdquo &ldquo對啊！&rdquo怡情老二接口說道，&ldquo要是不嫌棄，常常請過來，這裡就跟自己家一樣。
&rdquo &ldquo聽見沒有，五哥！&rdquo七姑奶奶得意地，&ldquo就跟自己家一樣！&rdquo &ldquo隻有一件，&rdquo古應春也湊趣說笑，&ldquo回去在五嫂面前瞞着點。
&rdquo &ldquo這倒不礙事。
我五嫂最賢惠，不管他這筆賬。
&rdquo &ldquo好了，好了！&rdquo尤五看看鐘說，&ldquo該走了。
&rdquo 于是古應春首先告辭，卻悄悄拉了胡雪岩一把。
他知道是有話說，跟着古應春下樓出門，站定了腳笑道：&ldquo你可是要跟我打聽一個人？&rdquo &ldquo咦！&rdquo古應春詫異，&ldquo你怎麼知道？&rdquo &ldquo你别管！說吧，可是要問七姑奶奶？&rdquo &ldquo是的。
&rdquo古應春說，&ldquo我聽老二告訴我，她似乎居孀多年。
可有這話？&rdquo &ldquo有的。
不過也不算多年。
&rdquo &ldquo倒守得住？&rdquo 這是指七姑奶奶守節為何守得住，胡雪岩覺得他的話問得好笑，而且難以回答，隻好半開玩笑地答道：&ldquo你何不自己去問她？&rdquo 古應春也發覺自己失言，隻好報以苦笑。
就這時候看到尤五兄妹和怡情老二，已經走下樓來，古應春心想，明天胡雪岩就要走了，此一去又有多日睽隔，而自己有一番心事非要跟他商量不可，因而便向尤五說道：&ldquo五哥，你們先請。
我跟胡雪岩還有些事要商量。
&rdquo 尤五還不曾開口，怡情老二便說：&ldquo何不請到我那裡去談？&rdquo 這就是胡雪岩機警了，不等古應春開口，他先就搭話：&ldquo實在是我有點私事托應春兄，就在這裡談一談好了，你們先請過去，我們馬上就到。
&rdquo &ldquo那麼，快點來。
&rdquo怡情老二說，&ldquo等你們來吃消夜。
&rdquo 等他們走遠了，胡雪岩便問：&ldquo應春兄，是在這裡談，還是找個地方坐坐呢？我看你要談的事，不是三言兩語所能談得清楚的。
&rdquo &ldquo你大概也猜到了。
&rdquo古應春說，&ldquo七姑奶奶的相貌、風度，很對我的勁。
我托你做個媒。
&rdquo 胡雪岩想不到他這麼開門見山就說了出來，一時倒有些無從答複，愣在那裡，半晌無聲。
&ldquo怎麼樣？&rdquo古應春很關切地問，&ldquo是不是有難處？&rdquo &ldquo有沒有難處，還不知道。
&rdquo胡雪岩說，&ldquo你總先把你的情形跟我說一說。
&rdquo &ldquo對，對！這是我的疏忽。
&rdquo 古應春說了他的家庭，父母都在廣東，也娶過親，隻是妻子已經過世，有個女兒，今年十六歲，随祖父母在鄉，如此而已。
&ldquo那倒好，沒有什麼噜蘇。
&rdquo胡雪岩說，&ldquo七姑奶奶就因為跟她婆太太合不來，才回的娘家，照你府上這情形，如果不回廣東，大概她也願意。
&rdquo &ldquo那&mdash&mdash&rdquo古應春反倒遲疑了，&ldquo不回廣東是辦不到的。
無論如何要回去見一見家父、家母。
&rdquo &ldquo那自然。
我是說不回廣東鄉下去住，你們夫婦在上海自立門戶。
這都是以後的事。
&rdquo胡雪岩沉吟着說，&ldquo看樣子，七姑奶奶對你倒也還中意。
不過，我有句話，一定要說在前面。
&rdquo &ldquo是，是。
你說！我總盡力照辦。
&rdquo &ldquo不是要你什麼&lsquo照辦&rsquo！是要你忍耐。
你曉不曉得七姑奶奶有個外号，叫做&lsquo女張飛&rsquo！&rdquo &ldquo是不是說她脾氣暴躁？&rdquo古應春搖搖頭，&ldquo我看倒不像&lsquo女張飛&rsquo！&rdquo 這一半是&ldquo情人眼裡出西施&rdquo，一半也是七姑奶奶特意收斂，看樣子好事可諧，但情願還是先把話說得深些，勸他慎重的好。
&ldquo應春兄，&rdquo他說，&ldquo日子太淺，相知不深，好在以後見面的時候有的是，你何不看一看再說？&rdquo 聽語氣是七姑奶奶有着不便說破的缺點，自己去看，當然最好。
但古應春鳏居十年，一下子動了心，有如古井重波，心瀾難平，急于要問個明白，所以接下來又說：&ldquo看歸看，聽歸聽！你多告訴我些。
&rdquo 胡雪岩不知該告訴他些什麼。
七姑奶奶的情形，他耳聞目見的很多，但不能一味說好話，更不能一味說壞話。
如果是尋常女子，品貌過得去，他一定盡說好話，促成美事，因為那可以斷定，決不會成為怨偶。
而七姑奶奶與衆不同，做媒的責任甚重，真仿佛一言可興邦，也可喪邦，誰能受得了她的脾氣，一定是個賢内助，否則，感情會搞得極壞，媒人挨罵一輩子，于心何安？ &ldquo說實話，你們都是一見鐘情，瞞不過我，我也用不着你說，就已經想來做這個媒。
應春兄，&rdquo胡雪岩非常懇切地說，&ldquo你知道我的，我做事一向性子急，但這件事，實在急不得！為啥呢？七姑奶奶的好處，是别人沒有的，她的叫人啼笑皆非的脾氣，也是别人沒有的，所以你要我說，我實在說不像。
要你自己看，反正我總一定幫你的忙，做你的參贊。
再透個信息給你，七姑奶奶的願守不願守，她兄嫂都做不得她的主，現在她似乎也看中你了，那你就請放心，好事遲早必成。
&rdquo 這番話對古應春是顆定心丸，而且啟發甚多，大緻七姑奶奶是個巾帼須眉，個性極強，遇事敢當。
這樣性格剛強的人，要看自己能不能駕馭得住她，駕馭得住，百煉鋼化為繞指柔，閨房中仍有畫眉之樂；駕馭不住，一輩子是她系在褲腰帶上的裙下之囚。
&ldquo多謝，多謝！就你這幾句話，我已受惠非淺。
走吧！&rdquo 兩個人一起回到怡情院，隻見七姑奶奶跟怡情老二，并坐在床邊，喁喁細語，親熱得像姐妹。
尤五顯然對此感到欣慰，含笑坐在一旁，神态顯得很恬靜。
&ldquo來了，來了！&rdqu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