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官場、洋行、江湖聯手,才是大生意

關燈
内行得太多了。

    索性你來弄個&lsquo說帖&rsquo,豈不爽快?&rdquo 古應春慨然應諾,而且立刻動手。

    怡情老二親自照料,移過&ldquo叫條子&rdquo用的筆硯來,磨濃了墨,卻無紙可寫,好在是草稿,不妨拿&ldquo局票&rdquo翻過來,将就着用。

     于是古應春一面提筆構思,一面過鴉片煙瘾,煙泡裝上煙槍,槍嘴上接根橡皮管子,一直通到他嘴裡。

    十六筒煙抽完,精神十足,文不加點,洋洋灑灑地寫完,遞到了胡雪岩手裡。

     胡雪岩自己不能動筆,看卻會看,不但會看,而且目光銳利,像這些&ldquo說帖&rdquo,最要緊的是簡潔,要幾句話就能把那些大官兒說動心,才是上品。

    古應春的筆下很來得,但流暢有餘,不免枝蔓,他把洋槍、火藥的好處,原原本本談起,好雖好,看來卻有些吃力。

    胡雪岩心想,這個說帖,王有齡、趙景賢一定會看完,但遞到黃宗漢手中,他有沒有看完的耐心,就難說了。

     &ldquo高明之至!&rdquo胡雪岩先聲色不動地把說帖遞給尤五。

     &ldquo我不必看了。

    &rdquo尤五笑道,&ldquo看也是白看。

    &rdquo &ldquo雪岩兄,&rdquo古應春接口問道,&ldquo我是急就章,有不妥的地方你盡管說。

    &rdquo &ldquo好極了!不過,應春兄,對外行不好說内行話,說了,人家也不懂。

    我看,前面這一段,有些地方要割愛。

    &rdquo &ldquo我懂!&rdquo古應春點點頭,&ldquo現在談洋務,都是些閉門造車、自說自話蒙人的玩意。

    那些談槍、炮怎麼樣制造的道理,說句實話,也真沒有幾個人懂,我可以把它删節。

    删歸删、添歸添,你看,哪裡還可以多說兩句?&rdquo &ldquo很好了。

    還有些地方不說也可以。

    &rdquo 這顯然是客氣話,古應春便說:&ldquo我這個人做事,不做則已,一做一定要把它做好,何況是自己人,盡請直言。

    &rdquo &ldquo既如此,我說出來請你斟酌,第一,說道光年間,&lsquo英、法犯我,不幸喪師,症結所在,厥為刀矛不敵火器&rsquo,這句話一針見血,不過還可以着力說兩句。

    &rdquo &ldquo對!我自己也有這麼個想法。

    &rdquo &ldquo再有一層,應春兄,是不是可以加這麼一段&mdash&mdash&rdquo 胡雪岩所建議增加的是,說英國人運到上海的洋槍、火藥有限,賣了給官軍,就沒有貨色再賣給洪軍及各地亂黨,所以這方面多買一支,那方面就少得一支,出入之間,要以雙倍計算。

    換句話說,官軍花一支槍的錢,等于買了兩支槍。

     &ldquo你這個算法倒很精明,無奈不合實情。

    英國人的軍械,來了一批又一批,源源不絕,不會有什麼賣給這個,就不能再賣給那個的道理。

    &rdquo &ldquo是的。

    應春兄,這種情形,我清楚,你更清楚,不過做官的不清楚,京裡的皇上和軍機大臣,更不會清楚。

    我們隻要說得動聽就是。

    &rdquo 古應春看着尤五笑了,尤五的話很爽直:&ldquo應春兄,這些花樣,我的這位小爺叔最在行,你聽他的,包定不錯。

    &rdquo &ldquo好!&rdquo古應春說,&ldquo我都懂了。

    如果沒有别的話,我今天帶回去,改好謄正,再連洋行裡的估價單,一起開來交給你。

    &rdquo &ldquo慢來!&rdquo尤五插嘴問道,&ldquo估價單怎麼開法?&rdquo &ldquo照例是二八回扣。

    &rdquo古應春答道,&ldquo如果要&lsquo戴帽子&rsquo,我亦可以去說。

    &rdquo 聽他的口氣,顯然不主張浮報價款的&ldquo戴帽子&rdquo。

    胡雪岩也覺得一方面不能叫洋人看不起,另一方面對浙江官方要建立信用,不宜在兩成回扣以外,另出花樣。

     &ldquo對!&rdquo尤五很誠懇地接受,&ldquo我原是怕你們疏忽,提一句。

    既然都曾想過,那就怎麼樣都是不錯的了。

    &rdquo &ldquo不過,&rdquo古應春接下來問,&ldquo除了洋槍,還有大炮,要不要勸浙江買?&rdquo &ldquo這慢一點。

    浙江有個姓龔的,會造炮&mdash&mdash&rdquo 姓龔的福建人,名叫龔振麟,曾經做過嘉興縣的縣丞,道光末年就在浙江主持&ldquo炮局&rdquo。

    從明朝中葉以來,一直在仿制的&ldquo紅衣大将軍炮&rdquo,都用生鐵翻砂,龔振麟卻發明了鑄炮鐵模,著成&lsquo圖說&rsquo,還著了一本《樞機炮架新式圖說》,在鑄炮技術上,頗有改良。

    他的兒子名叫龔之棠,能得父傳。

    父子二人,都很得浙江大吏的重用。

     &ldquo當然,打&lsquo群子&rsquo的土造大炮,不及西洋的&lsquo落地開花大炮&rsquo,但這話不能說!一說,炮局裡的人當我們要敲他的飯碗,一定雞蛋裡挑骨頭,多方挑剔,結果是連洋槍都不買。

    &rdquo &ldquo雪岩兄,&rdquo古應春既感慨又佩服地,&ldquo你真正人情熟透,官場裡的毛病,被你說盡了。

    &rdquo &ldquo官場、商場都一樣!總而言之,&lsquo同行相妒&rsquo,彼此能夠不妒,什麼事都可以成功!&rdquo 古應春和尤五,都認為他這句話說得好,因此感情亦特别融洽。

    在怡情院中,淺斟低酌,談了許多開展的計劃,一直到午夜散席,約定第二天下午,仍舊在原處見面。

     古應春走了,尤五宿在怡情老二那裡,因為還有事要談,所以胡雪岩就在怡情院&ldquo借幹鋪&rdquo。

    尤五要談的是,他這天中午,和胡雪岩分手以後,到怡情院重新見面以前,所得來的一個消息。

     聽說,劉麗川跟英國人聯系上了。

    夷場四周,英國人預備建築圍牆,不讓官軍進駐,也不準官軍借道,但是英國人卻預備開放陳家木橋,讓劉麗川能夠獲得軍火和糧食的接濟。

     &ldquo照這樣子,上海一年半載,不會光複。

    我們的絲生意,是不是做得下去?現在先要作個打算。

    &rdquo &ldquo這倒要好好想一想。

    &rdquo胡雪岩提出疑問,&ldquo上海的關稅,是兩江的命脈,總不會一直讓英國人張牙舞爪,一定有對付的辦法。

    &rdquo &ldquo這也聽說了。

    &rdquo尤五答道,&ldquo兩江總督怡大人怡良,因為洋人助逆,早就預備禁止内地跟夷場通商。

    來源一斷,我們在上海還有什麼發展?&rdquo &ldquo這話分兩方面來說,來源一斷,貨價必高,對我們有利,沒有貨色,貨價再高也無用,對我們無利。

    &rdquo胡雪岩說,&ldquo生意還是可以照常做,隻要對我們不利的這方面能夠避掉。

    &rdquo &ldquo怎麼避呢?就是避不掉!&rdquo 有個辦法,就是走私。

    以尤五在水路上的勢力,呼應靈活,走私亦非難事,但犯法的勾當,胡雪岩不敢做,而且目前事事順利,也犯不着去幹犯法的勾當,就這一轉念間,他把到口的話縮了回去。

     &ldquo小爺叔,我想隻有這麼樣,&rdquo尤五自己提出了一個辦法,&ldquo盡量調動現款,就在上海收貨,囤一段時間脫手。

    另外除了軍火以外,有啥生意好做,我們再商量。

    頂好是我們漕幫弟兄能夠一起出力的事,一則大家有口苦飯吃,二則也免得遊手好閑去闖禍。

    &rdquo 胡雪岩聽出尤五的話中,對漕幫生計日窘,懷有隐憂,既成知己,休戚相關,應該替他分憂,于是問起松江漕幫的困難,看有什麼辦法好想。

    這一談就談得深了,直到天色微明方始歸寝。

     一覺睡到近午時分,胡雪岩為怡情院一個&ldquo大姐&rdquo喊醒,說有客來。

    起床一看是陳世龍,遞上一封信,說是王有齡專程派人送了來的。

    啟封細看,才知道新城縣抗糧滋事案,大功已成,嵇鶴齡不負所望,協同地方紳士,設計擒獲首要各犯,已經解到杭州審訊法辦。

     報告喜訊以外,接着便談冬漕,因為上海失守,浙江的漕米海運,決定改由浏河出口,這一來便多了周折,所以必須提早一個月啟運,連帶也就要提早催征,王有齡得要趕回湖州。

    同時又因為上海失守的緣故,浙江人心惶惶,各地團練都在加緊辦理,湖州亦不例外,雖說有趙景賢主持其事,地方官守土有責,不能不問。

    所苦的是,海運局的差使還不能擺脫,分身乏術,希望胡雪岩無論如何回浙江一趟,他有許多事要當面商量。

     看完信,胡雪岩又高興、又為難,而且還有些困惑,高興的是新城建功,為難的是他亦分身乏術,困惑的是嵇鶴齡應有酬庸,卻未見提起。

     怎麼辦?他定神想了想,決定回去一趟,但不能&ldquo空手而回&rdquo,有兩件事,可以先為王有齡做好。

    想停當了他告訴陳世龍說:&ldquo你回去收拾行李,我們明天就走,阿珠也一起走。

    &rdquo 接着,他匆匆漱洗,去找尤五商量,一談漕米由浏河出口,尤五皺着眉說:&ldquo這麻煩大了!&rdquo &ldquo怎麼呢?&rdquo &ldquo浏河在嘉定北面。

    &rdquo &ldquo啊!&rdquo胡雪岩失聲而呼,漕米駛運到浏河,由青浦、嘉定這一條路走,是不可能了。

    &ldquo那麼,該怎麼走呢?&rdquo &ldquo要兜圈子!&rdquo尤五蘸着茶在桌上畫出路線,&ldquo從嘉興往北,由吳江、昆山、太倉到浏河。

    &rdquo &ldquo這真是兜了個大圈子。

    &rdquo胡雪岩又問,&ldquo太倉是不是靠近嘉定?&rdquo &ldquo是啊,太倉在嘉定西北,四五十裡路。

    &rdquo說着,他深深看了胡雪岩一眼,意思是要當心周立春劫漕米。

     胡雪岩心裡明白,靈機一動,笑嘻嘻地說道:&ldquo尤五哥,你的生意來了,靠交情賣銅钿,浙江冬漕最後到浏河那段路,歸你包運好不好?&rdquo 這是順理成章、極妙的事,但尤五因為來之太易,反有天下哪有這種好事的感覺,一時竟茫然不知所答。

     &ldquo怎麼樣?&rdquo胡雪岩催促着說,&ldquo這件事我有把握,完全可以做主,隻等你一句話,事情就算定局。

    &rdquo &ldquo不曉得&lsquo那方面&rsquo買不買我的賬?&rdquo尤五躊躇着說。

     出入關系,就在這一點上,所謂&ldquo靠交情,賣銅钿&rdquo也就是這一點,胡雪岩說道:&ldquo尤五哥,别的我都可以替你出主意,這方面要你自己才有數,我不便說什麼!&rdquo &ldquo是的。

    &rdquo尤五深深點頭,&ldquo這要我自己定主意。

    說實話,既然答應下來,要有肩胛,不能做連累你和王知府的荒唐事。

    這樣,為求穩當,我隻能暫且答應你。

    好在日子也還早,我托人跟&lsquo圈吉&rsquo去打個招呼看看,如果口氣不妙,我立刻通知你,隻當沒有說過這回事。

    你看怎麼樣?&rdquo &ldquo你怎麼說,怎麼做。

    我們假定事在必成,先商量商量怎麼個辦法。

    &rdquo 于是議定浙江漕船到吳江,歸尤五接駁轉運,到浏河海口為止。

    因為包運要擔風險,水腳自然不能照常例計算。

    胡雪岩答應為他力争,多一個好一個。

     談完了一件談第二件,這要去找古應春,胡雪岩估計情勢,浙江當道不但一定會買洋槍,而且因為上海失守,人心惶惶,防務亟待加強,所以對洋槍的需要,會倍感急迫。

    看準了這一點,不妨雙管齊下,一面帶說帖回去,勸浙江當道大批購買,一面帶着現貨回杭州,如果團練不用洋槍,就勸王有齡買了,供他的親軍小隊使用。

     會見洋商 找到古應春家,隻見他正衣冠整齊地,預備到怡情院赴約。

    等胡雪岩說明來意,古應春想了一下問道:&ldquo你想要買多少支?&rdquo &ldquo先買兩百支。

    &rdquo胡雪岩說,&ldquo我帶了一萬兩銀子在身上。

    &rdquo &ldquo兩百支,有現貨。

    你怎麼運法?&rdquo古應春提醒他說,&ldquo運軍械,要有公事,不然關卡上一定會被扣。

    &rdquo &ldquo是的。

    我跟尤五哥商量好了,由上海運到松江,不會有麻煩。

    我一到杭州,立刻就請了公事迎上來接貨,這樣在日子上就不會有耽擱了。

    &rdquo &ldquo好!我此刻就陪你去看洋人,當面議價。

    &rdquo說着,古應春拉了胡雪岩就走。

     &ldquo慢點,慢點!&rdquo胡雪岩怯意地笑着,&ldquo跟洋人打交道,我還是第一回。

    &rdquo &ldquo你怕什麼?&rdquo古應春打斷他的話說,&ldquo洋人也是人,又不是野人生番,文明得很。

    &rdquo &ldquo不是說野蠻、文明,是有些啥洋規矩?你先說給我聽聽,省得我出洋相。

    &rdquo &ldquo這一時無從談起。

    &rdquo古應春說,&ldquo中國人作揖,洋人握手,握右手。

    到屋子裡要脫帽。

    洋人重堂客,回頭你看見洋婆子要站起來,那個哈德遜太太很好客,最喜歡跟中國人問長問短,洋人的規矩是不大重男女大防的,你不必詫異。

    &rdquo &ldquo這倒好,&rdquo胡雪岩笑道,&ldquo跟我們尤家那位七姑奶奶一樣。

    &rdquo &ldquo你說誰?&rdquo &ldquo不相幹的笑話,你不必理我。

    &rdquo胡雪岩搖搖手說,&ldquo我們走吧!&rdquo 于是兩乘肩輿,到了泥城橋一座小洋房,下轎投刺,被延入客廳,穿藍布大褂的聽差也不奉茶,也不敬煙,關上房門就走了。

     隔不多久,靠裡的一道門開啟,長了滿臉黃胡子的哈德遜大踏步走了出來。

    胡雪岩已打定
0.15257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