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官場、洋行、江湖聯手,才是大生意

關燈
結交應春 要會的那個要緊人姓古,廣東人,是個&ldquo通事&rdquo,結交的洋朋友極多,對英國人尤其熟悉。

    而在上海的英國人,自從洪秀全在江甯&ldquo開國&rdquo,便有許多花樣。

    他們去會那姓古的,就是要打聽這些花樣。

     尤五在上海的路子也很廣,輾轉打聽到,英國洋行已經跟洪軍展開貿易。

    曾經有兩隻英國兵船,從上海開到下關,洪軍起初以為是清軍邀來助陣的,大起戒備。

    誰知英國人帶了一名通事上岸,一開口就表明,此來特為通商。

    商品是槍械火藥,以貨易貨,換來的是洪軍從長江東下,沿路擄掠所獲的珠寶古玩。

    那家洋行大獲其利,而所帶的通事,就是這個姓古的,名叫古應春。

     于是胡雪岩又有了新的主意,他跟尤五商量,最好能夠跟古應春結交,在珍寶和槍械方面都有生意好做。

    尤五對胡雪岩已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便設法托人,從中介紹,前一天已在吃花酒的場面上見過面,當時約定,這天是尤五回請,全班人馬,一個不缺,其實主客隻有一個古應春。

     設席的地點在寶善街怡情院。

    尤五是這家&ldquo長三堂子&rdquo的主政&mdash&mdash怡情老二的恩客,所以連帶胡雪岩亦有賓至如歸之樂。

    到了那裡,在&ldquo大房間&rdquo落座,剛剛卸去長衫,聽&ldquo相幫&rdquo在喊客到,怡情老二親自打開簾子,隻見古應春步履輕快地踏上台階了。

     &ldquo古大少,真真夠交情。

    &rdquo怡情老二盈盈笑着,&ldquo第一個到。

    &rdquo &ldquo尤五哥請客不能不早點來。

    &rdquo古應春又說,&ldquo而且是在你這裡請客,更不能不早到。

    &rdquo &ldquo這是我沾尤五少的光,謝謝,謝謝!&rdquo &ldquo承情之至。

    &rdquo尤五也拱手緻謝,接着向裡一指,&ldquo要不要裡頭躺一會?&rdquo &ldquo我是過足了瘾來的。

    不過躺一會也可以。

    &rdquo 一聽這話,怡情老二便喊:&ldquo點燈!&rdquo接着把古應春的哔叽袍子接過來,引入裡間。

     裡間就是怡情老二的香閨,一色紅木家具,卻配了一張外國來的大銅床,雪白珠羅紗的帳子吊得高高的,床上已設着一副極精緻的鴉片煙具。

    古應春略略客氣了一下,先在上首躺下,對面的空位,尤五讓胡雪岩,胡雪岩又讓尤五,這是一番做作,胡雪岩是客,而且有話要問古應春,自然該他相陪。

     &ldquo香&rdquo過兩筒煙,說過一番閑話,怡情老二要去招呼&ldquo台面&rdquo,尤五也另有客要陪,小屋間裡便隻剩下胡、古二人。

    胡雪岩已經看出,古應春也是個很&ldquo外場&rdquo的人物,不難對付,因而一上來便用請教的口氣說:&ldquo應春兄,我總算運氣不錯,夷場上得有識途老馬指點,以後要請你多多指教。

    &rdquo &ldquo不敢當。

    &rdquo古應春笑道,&ldquo尤五哥是我久已慕名的,他對你老兄特别推重,由此可見,足下必是個好朋友,我們以後要多親近。

    &rdquo &ldquo是,是!四海之内皆弟兄,況且海禁已開,我們自己不親近,更難對付洋人了。

    &rdquo &ldquo着!&rdquo古應春拿手指拍着煙盤,&ldquo雪岩兄,你這話真通達。

    說實在的,我們中國人,就是自己弄死自己,白白便宜洋人。

    &rdquo 這話就有意思了,胡雪岩心想,出言要謹慎,可以把他的話套出來。

     &ldquo現在新興出來&lsquo洋務&rsquo這兩個字,官場上凡是漂亮人物,都會&lsquo談洋務&rsquo,最吃香的也是&lsquo辦洋務&rsquo,這些漂亮人物我見過不少,像應春兄你剛才這兩句話,我卻還是第一次聽見。

    &rdquo &ldquo哼!&rdquo古應春冷笑着,對胡雪岩口中的&ldquo漂亮人物&rdquo,做了個鄙夷不屑的表情,&ldquo那些人是閉門造車談洋務,一種是開口就是&lsquo夷人&rsquo,把人家看做茹毛飲血的野人;再一種是聽見&lsquo洋人&rsquo二字,就恨不得先跪下來叫一聲&lsquo洋大人&rsquo。

    這樣子談洋務、辦洋務,無非自取其辱。

    &rdquo &ldquo這話透徹得很。

    &rdquo胡雪岩把話繞回原來的話頭上,&ldquo過與不及,就&lsquo自己人弄死自己人&rsquo了。

    &rdquo &ldquo對了!&rdquo古應春拿煙簽子在煙盤上比劃着說,&ldquo恨洋人的,事事掣肘,怕洋人的,一味讨好,自己互相傾軋排擠,洋人腦筋快得很,有機可乘,絕不會放過。

    這類人尤其可惡。

    &rdquo 胡雪岩看他那憤慨的神情,知道他必是受過排擠,有感而發。

    &ldquo不遭人妒是庸才&rdquo,受傾軋排擠的人,大緻能幹的居多,看他說話,有條有理,見解亦頗深遠,可以想見其人。

    于是胡雪岩心想,自己正缺少幫手,尤其是這方面的人才,倘或古應春能為己所用,豈不大妙? 這個念頭,幾乎在他心裡一出現,就已決定,但卻不宜操之過急,想了想,他提出一個自信一定可以引起古應春興趣的話題。

     &ldquo應春兄!&rdquo他矍然而起,從果碟子抓了幾粒杏仁放在嘴裡大嚼,嘴唇動得起勁,說話便似乎格外顯得有力,&ldquo我有點不大服氣!我們自己人弄死自己人,叫洋人占了便宜,難道就不能自己人齊心一緻,從洋人手裡再把便宜占回來?&rdquo 古應春聽了他的話,隻是翻眼,一根煙簽子不斷在煙盤戳着,好久,他說:&ldquo雪岩兄,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這話。

    上次開了兩條兵輪到下關去賣軍火,價錢已經談好,要成交了,有個王八蛋跑來見洋人,他會說洋文,直接告訴洋人,說洪軍急需洋槍火藥,多的是金銀珠寶。

    說這句話,洋人反悔了,重新議價,漲了一倍還不止。

    這就是洋人占的大便宜!我也一直不服氣。

    能夠把洋人的便宜占回來,哪怕我沒有好處也幹。

    于今照你所說,自己人要齊心一緻,這句話要怎麼樣才能做到,我要請教。

    &rdquo &ldquo這話倒是把我問倒了。

    &rdquo胡雪岩說,&ldquo事情是要談出來的,現在我還不大知道洋人的情形,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不過既說齊心一緻,總要有個起頭。

    譬如說,你、我,還有尤五哥,三個人在一起,至誠相見,遇事商量,哪個的主意好,照哪個的做,就像自己出的主意一樣,這樣子一步一步把人拉攏來,洋人不跟我們打交道則已,要打,就非聽我們的話不可!&rdquo &ldquo好!&rdquo古應春也一仰身坐了起來,&ldquo三人同心,其利斷金。

    就從你、我、尤五哥起頭。

    我洋行裡那個&lsquo康白度&rsquo也不要做了。

    &rdquo 洋行裡管事的人叫&ldquo康白度&rdquo,是洋文的譯音,地位又非僅僅負傳譯之責的通事可比。

    胡雪岩覺得他不須如此做法。

     &ldquo應春兄,&rdquo胡雪岩首先聲明,&ldquo自己人說話,不妨老實。

    你洋行裡的職位,仍舊要維持,不然跟洋人打交道不方便,而且這一來,洋人那裡的消息也隔膜了。

    &rdquo 古應春原是不假思索,想到就說的一句話,即使胡雪岩不點明,他回想一下,也會改變主意的。

    因而當然一疊連聲地表示同意。

     &ldquo我在想,&rdquo胡雪岩躊躇滿志地說,&ldquo你剛才所說的&lsquo三人同心,其利斷金&rsquo。

    這句話真正不假。

    我們三個人,各占一門,你是洋行方面,尤五哥是江湖上,我在官場中也還有點路子。

    這三方面一湊,有得混了!&rdquo 古應春想一想,果然!受了胡雪岩的鼓舞,他也很起勁地說:&ldquo真的,巧得很!這三方面要湊在一起,說實在的,真還不大容易。

    我們明天好好談一談,想些與衆不同的花樣出來,大大做它一番市面。

    &rdquo 軍火生意 因為有此契合,這頓花酒吃得十分痛快,尤五的手面很大,請的客又都是場面上人,每人都叫了兩三個局,莺莺燕燕,此去彼來,弦管嗷嘈,熱鬧非凡。

    吃到九點多鐘,又有人&ldquo翻台&rdquo,一直鬧到子夜過後,才回裕記絲棧。

    七姑奶奶和阿珠都已累了一天,早早入夢,老張是一向早睡早起,隻有陳世龍一個人,泡了一壺好茶在等他們。

     &ldquo五哥,你困不困?&rdquo胡雪岩興緻勃勃地問。

     &ldquo不困。

    &rdquo尤五問道,&ldquo你有啥事情要談?&rdquo &ldquo事情很多。

    &rdquo胡雪岩轉臉說道,&ldquo世龍,你也一起聽聽,我今天替你找了個讀洋文的先生。

    &rdquo 這一說,尤五立即明白:&ldquo你是說古應春!你們談得怎麼樣?&rdquo &ldquo談得再好都沒有了&mdash&mdash&rdquo胡雪岩把他跟古應春在煙榻上的那一席對話,原原本本地說了給尤五聽。

     尤五比較深沉,喜怒不大形于顔色,但就算如此,也可以發現他眉目軒豁,這幾天來陰沉沉的臉色,似乎悄然消失了。

     &ldquo你的腦筋快,&rdquo他用徐緩而鄭重的聲音說,&ldquo倒想想看,跟他有什麼事可以做聯手的。

    &rdquo &ldquo眼前就有一樣,不過&mdash&mdash&rdquo胡雪岩的尾音拖得很長。

     &ldquo咦!&rdquo尤五詫異了,&ldquo有啥為難的話,說不出口?&rdquo &ldquo我不曉得你跟卯金刀,到底有沒有交情?&rdquo &ldquo卯金刀&rdquo是指劉麗川,尤五當然明白,很快地答了句,&ldquo談不上。

    &rdquo &ldquo我這麼在想,英國人反正做生意,槍炮可以賣給太平軍,當然也可以賣給官軍。

    今天我在席面上聽說,兩江總督和江蘇巡撫,都為了卯金刀在傷腦筋,奏報出去,輕描淡寫,好像是地方上鬧事,其實是想多派兵,一仗把他打倒。

    既然如此,槍炮、火藥是要緊的,我們好不好先替他們辦個&lsquo糧台&rsquo,等他們的兵一到,就好出隊打仗。

    如果你認為這個辦法可以,我馬上到蘇州去跑一趟,江蘇巡撫許乃钊是我們杭州人,一定可以找得到路子見一見他。

    &rdquo &ldquo主意倒是不錯。

    不過我不能做。

    &rdquo &ldquo是因為&lsquo圈吉&rsquo的關系?&rdquo胡雪岩問。

     &ldquo圈吉&rdquo周,是指周立春,尤五點點頭說:&ldquo一點不錯,不過你跟他沒有交情,你可以做。

    &rdquo &ldquo那就算了。

    第一,要做,就是大家一起來;第二,人家也曉得我跟你的交情,如果你覺得有妨礙,我做了一樣也有妨礙。

    &rdquo 尤五聽得這話,大感快慰,他心裡是巴不得胡雪岩不要做,但&ldquo光棍不斷财路&rdquo,明明是筆好生意,自己不能叫他罷手,所以那樣言不由衷地說&ldquo你可以做&rdquo。

     &ldquo我還有第二條路子,浙江現在正在辦團練。

    湖州由一位姓趙,名叫趙景賢的紳士出面,此人極其通達能幹,跟王雪公的公誼私交都不錯,我一說就可以成功。

    &rdquo &ldquo那好!這筆軍火生意,我們一起來做。

    &rdquo &ldquo就有一樣麻煩,要尤五哥你有辦法才能成功。

    &rdquo胡雪岩說,&ldquo英國人的兵船開不到湖州,隻能在上海交貨,上海運到湖州,路上怕有危險。

    搶掉了怎麼辦?&rdquo &ldquo危險也不過上海到嘉興這一段,一進浙江境界,有官兵護送,哪個敢搶?至于這一段路,歸我保險。

    &rdquo尤五又說,&ldquo反正我們漕幫弟兄現在都空在那裡,要人要船都現成。

    借此讓他們賺一筆水腳,事情再好都沒有了。

    &rdquo &ldquo這一說,在我們兩個人就算定局了。

    說做就做,你倒再想想看,你那面還有什麼事要我做到的?&rdquo 尤五仔細想了想說:&ldquo你請浙江方面,替我們這裡的督糧道來封公事,說要用松江漕幫的船運軍火。

    這樣,我對官面上就算有了交代。

    &rdquo &ldquo這一定辦得到。

    &rdquo胡雪岩轉臉對陳世龍說,&ldquo又要你辛苦跑一趟了。

    &rdquo &ldquo到杭州,還是到湖州?&rdquo &ldquo先到杭州。

    如果王大老爺已經回任,你就再到湖州,尋着他算數。

    不錯,&rdquo胡雪岩忽然又說,&ldquo你正好把阿珠送了回去。

    &rdquo &ldquo好的。

    啥時候走?&rdquo &ldquo最多兩三天,等我在這裡接好頭,寫了信,馬上就走。

    &rdquo 接頭是跟古應春接頭。

    第二天在怡情老二的香閨中,三個人又見了面,胡雪岩說了經過,問古應春,英國人肯不肯将槍炮、火藥賣給這方面? &ldquo有啥不肯?他們是做生意,隻要價錢談得攏,什麼都賣。

    &rdquo古應春問道,&ldquo你要些什麼東西,我好去談。

    &rdquo 這下把胡雪岩難倒了,&ldquo這上面我一竅不通。

    &rdquo他說,&ldquo隻要東西好就好。

    &rdquo &ldquo不光是東西好壞,還有數目多少。

    總要有個約數,才好去談,譬如洋槍,應該多少支?&rdquo &ldquo總要一千支。

    &rdquo &ldquo一千支!&rdquo古應春笑道,&ldquo你當一千支是小數目?我看辦團練,有五百支洋槍就蠻好了。

    還有,要不要請教習?洋槍不是人人會放的,不會用,容易壞,壞了怎麼修,都要事先盤算過。

    &rdquo &ldquo應春兄,&rdquo胡雪岩拱拱手說,&ldquo你比我
0.18213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