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豔異編卷二十一·冥感部二 賈雲華還魂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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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立于重堂。

    亡何夫人亦眩暈思卧,乃先就榻。

    惟娉娉率諸婢收拾器皿,鎖閉門戶。

      朱櫻持燭伴娉出重堂巡邏,見生孤立。

    驚曰:“兄未寝乎,何此延伫?”生告以渴甚,求漿弗能得。

    婚即令櫻人廚中取茶,因代櫻執燭置案上,燭為風爍蠟液淚流,娉以金剪剪之曰:“汝亦風流乎?”生曰:“子不聞李義山詩雲: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

    ”娉曰:“義山浪子耳,何眷戀之深也?”生曰:“人同此心,心同此意,焉可以此病義山乎?”娉曰:“然則兄亦義山之流亞矣。

    ”生曰:“風情幽思,自謂過之。

    ”娉曰:“若是之言,真風流蘊藉之士也。

    但佳句雲,勞心者,果勞何事。

    不知商隐亦有是乎?”生曰:“室迩人遐故也。

    ”娉不答,指壁上琴曰:“兄善是那?”生曰:‘,幼耽此技,小姐聞亦能之。

    ”娉曰:“謾寄指耳,敢言能乎。

    ”俄朱櫻捧茶至,娉起遞與生,生謝曰:“何煩鄭重?”娉曰:“愛親敬兄,禮宜如是。

    ”生将促席與言,娉遽斂身曰:“今夕夜深,兄宜返室。

    來宵有便,當詣聽琴,幸勿他往也。

    ”各道萬福而退。

     次日,夫人中酒不能起,薄暮,娉偷至廂房。

    生正懸望伫階前,陡見娉來,喜心翻倒,即擁娉人,坐定。

    生拂幾焚香,解錦囊出天凰環佩琴請娉彈。

    娉羞澀固辭。

    生于是轉轸調弦,鼓關雎一曲,以感動之。

    娉曰:“吟揉綽注一一皆精。

    但,惜取聲太巧,下指略輕耳。

    ”生甚服其言。

    必欲觀娉之指法,請之不已。

    娉乃命朱櫻取琴放前琅石桌上,操雉朝飛一調以答生。

    生曰:“佳哉指法。

    但此曲未免淫豔之聲多。

    ”娉曰:“無妻之人,其詞哀苦,其聲凄怨,何淫豔之有?”生曰:“子非牧犢子妻,安能造此妙乎?”娉無言,惟微曬而已。

    是夕談話稍款,言情頗深。

    值夫人睡覺,呼娉索人參湯。

    娉惶恐走去。

    生茫然自失,魂魄俱喪,面若死灰,大失所望。

    因枕上賦《如夢令》一詞自悼,詞雲:  明月好風良夜,夢楚王台下, 雲散雨收,難成佳會,又為虛話。

      誤也,誤也。

    青着眼兒幹罷。

     平旦,生起整衣冠,趨夫人閣問安否。

    出入重堂,轉從堂後循曲巷欲造娉室,迷路而回,至清凝閣前少憩。

    時娉正坐閣,低鬟束雙彎,着繡鞋。

    生即屏身戶外,窺于隙間,為娉小婢福福見之,報與娉。

    娉大憤,将起白夫人。

    生惶恐告娉曰:“向于夫人處問安,路迷至此,兄妹之情,甯忍見窘。

    ”娉曰:“男子無故不入中堂,況可直造人家閨閣乎!今且恕兄,後再勿至。

    ”生連揖不已。

    娉曰:“聊恐兄耳,毋勞深謝。

    ”因指閣前靈清小瓦盆養瑞香一株,命福福雲:“送去兄卧房中,為幽人之伴。

    ”生曰:“得此一枝,當貯諸金屋。

    ”娉笑而颔之。

    福遂捧花送生出。

    生知福乃娉之親随,即探囊中金數星與之,冀其傳遞簡帖,潛通殷勤,福拜而受之。

    自此得其用矣。

     然生自離家之後,兩月有馀。

    寒食初過,清明又到。

    夫人備酒肴,召鄰曲及邊妪,并拉生出郭掃墳。

    惟娉娉以小疾新愈,不得偕行。

    生觇知娉不往,乃佯出,夫人留之。

    生曰:“适何先生遣人見呼,不敢不去。

    弗及拜平章神道,意甚怏然。

    ”夫人曰:“先生召無諾,宜速往也。

    ”生去。

    夫人亦登輿,舉家畢從。

    惟留福福及小女使蘭苕伴娉。

    生度夫人行遠,徐徐而歸,至重堂門,閉不得入,徘徊底下。

    福福聞人履聲,謂是客至。

    啟門問之,乃生也。

    生急持福裙問娉所在,欲見之。

    福曰:“小姐敏慧聰明,知書識禮,持身謹慎,不離閨房,貞靜幽娴,凜不可犯。

    妾安敢暗昧導君唐突西子。

    ”生曰:“吾之遇汝,自謂有緣。

    雖張珙之紅娘不啻過也。

    今汝乃有是言,予觖望甚矣。

    ”福沉吟半晌曰:“彼雖以禮自持,然幽情頗切,吾嘗見其攬鏡自照,回顧妾曰:‘我何如月中之娥也。

    妾複之曰,不已誇乎。

    彼乃曰,‘娥雖貌美,叵耐隻孤眠。

    由是觀之。

    可知情寄也。

    ”生曰: “為今之計,将若之何?”福曰:“妾有吳鲛手帕。

    郎君試為情詩書其上,我當持與之觀。

    郎君輕步踵妾後窺之,彼若動心,事諧必矣。

    ”生欣然握管題以付之。

    詩曰:  絞绡元自出龍宮,長在佳人玉手中。

     留待洞房花燭夜,海棠枝上試新紅。

     福袖帕入,生尾福後至柏堂。

    娉方倚欄玩庭前新柳曰:“綠陰如許矣。

    ”因誦稼軒詞雲:“莫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

    ”生遽前撫其背曰:“斷腸何所為乎?”娉驚曰:“狂生又至此耶!”生曰:“韓壽竊香,相如滌器,狂者固如是乎!”娉乃命福取茶。

    福佯堕手帕于地,娉拾而觀之,見詩怒曰:“此必兄所為。

    小妮子何敢無憚如是,吾将持以白夫人。

    ”生謝再三,繼之以跪。

    娉因回顔一莞,收置懷中曰:“勿多言,姑此共坐,少叙半晌之歡。

    倘老母來歸,則無及矣。

    ”生大喜,就坐。

    娉呼福出江瑤薦酒,親持金荷葉杯,酌以勸生。

    生辭不飲。

    娉因勸,生謝曰:“此意良已勤,政昔人謂雖吃錐子,亦醉不煩酒。

    ”略飲數杯,因命撤去,娉從之。

    生乃促席與娉聯坐,語娉曰:“我奉命慈親,為此姻事,艱難水陸,千裡遠來。

    今夫人了無一語道及前盟,必有他謀。

    事恐中變,命為兄妹,其意可知。

    子複漠然路人相視,殊無聊賴。

    久拟賦歸,但以未與子言,故遲遲不決耳。

    今幸相逢,難期再會,予之心事,子既知之,諧與不諧,明以見告,勿徒使我為東南留滞之客也。

    ”娉聞之,撫髀歎曰:“餘豈木石人哉,兄之此言,豈知我者。

    妾自遇兄來,忘食廢事,心動神疲,夜寐夙興,惟君子是念。

    願以葑菲,得侍閨房,偕老百年,乃深幸也。

    第恐天不與人行方便,不能善始令終。

    張珙、申純可為明鑒。

    ”兄如不棄管蒯,妾可永執箕帚,毋輕一舉,當計萬全。

    ”生曰:“若待六禮告成,則予墓草宿矣。

    子其憐之,毋吝今夕。

    ”娉未及對,而蘭苕告夫人回矣。

    生倉惶趨出。

    是月三日丙午也。

     丁未清晨,生人谒,夫人曰:“昨因祭掃就西湖上諸寺一行,佳景滿前,令人應接不暇。

    所惜者,寓言不在耳。

    ”生唯唯而退,至中堂側門與娉相遇,侍妾森然,前遮後擁,彼此注視,莫交一言。

    生歸室悶悶,因誦崔颢黃鶴樓詩雲:“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娉過窗外聞之,因穴窗呼生曰:“男兒向懷上之切乎。

    ”生曰:“事屢參差,終不能就,處此無益,莫若歸爾。

    ”娉曰:“少頃當令福福請君。

    ”言訖而去。

    早飯罷,福福果來。

    謂生曰:“娉娘有柬奉君。

    ”生取視之,乃詩一首,雲: 春光九十恐無多,如此良宵莫浪過。

     寄與風流攀桂客,直教今夕見嫦娥。

      讀畢,生喜不自制。

    然,視日之斜,汲汲然,望夜之至。

    豈期向午,生之故人金在來拉生過平康,生以他事拒之。

    金固請,不得已乃與同行。

    彼妓有秀梅頗曉詩詞,素慕才俊,見生灑落,勸以巨觥。

    金又與轟飲,生意不在酒,為所困,痛醉而歸,展紫絲褥卧于房前石欄杆地上。

    迨暮月明,夫人睡熟,娉乘便赴約,不意生酣酒氣逼人,呼之不應,乃怅然踟蹰于階下,徐人生室,取毫寫絕句一首于生練裙上,投筆而去。

    詩曰:  暮雨朝雲少定蹤,空勞神女下巫峰。

     襄王自是無情者,醉卧月明花影中。

      五更天明,生酒亦醒,起步花陰,但見落紅沾袖,墜露濕衣。

    追省娉期,滂然流淚。

    正郁郁間,忽風吹生衣裾,據翻字見,生舉視之,乃七言絕句,娉所染也。

    因大怅恨失此良會,為人所誤,深負娉期。

    剪下裙幅,裝潢成軸,懸于壁間,仍赓原韻,緘以寄娉。

    詩曰:  飄飄浪迹與萍蹤。

     誤人蓬菜第幾峰。

     凡骨未仙塵俗在,罡風吹落醉鄉中。

      詩後複有一詞,名《憶秦娥》雲:  春蕭索,可憐更負佳人約。

     佳人約,今番準定,莫教違卻。

     世間雖有相思藥,應知難療身如削。

     身如削,盈盈珠淚,夜深偷落。

     一日,忽聞夫人喚春鴻雲平章忌辰在迩,合照常規,汝可往西鄰姚恭恕長者家問幾時建金山佛會,亦欲附薦平章,以邀冥福。

    鴻少選返命雲,隻在此月二十五日為始,适屆忌辰,凡三晝夜。

    若欲與建善功,必須嚴齋戒,至日請詣法筵,炷香禮佛,竣事方歸。

    至期夫人吩咐娉家事畢,乃往姚宅。

    娉與生俱送及門,因得同行人内。

    經過生卧房前,生苦邀人,欲賦高唐。

    娉懇辭曰:“蒲柳賤軀敢自吝惜。

    但今白晝,仆妾衆多,若交接之頃,雲雨方濃,妾于此時如醉如夢,能保無他慮乎?莫若少待今宵。

    兄宜見即妾所,妾當明燭啟門,焚香迎候。

    ”生深然之。

    至暮娉戒諸奴仆曰:“夫人偶不在家,汝等各宜早歇。

    男仆不許擅人中門,女仆亦須不離内寝,毋得辄便私相往來。

    仆衆皆拱聽,莫敢不遵。

    人既定,生得尋向路,由柏堂後,轉過橫樓,而适有兩巷相連,莫知何者可達。

    狐疑未決,忽風送好香一炷,迎鼻而來,生心喜曰:“娉不遠矣。

    ”徑趨右巷,巷窮,果得娉寝。

    但見綠窗半啟,绛燭高燒。

    娉上服紫羅衫,下着翠文裙,自拈生龍腦于金雀尾爐中焚之,香煙缥缈,燭影晶熒。

    驟望見娉,疑與仙遇。

    娉笑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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