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卷 遊春夢

關燈
盤。

    寒雨連江,腸斷陌頭楊柳。

    飄風沸戶,魂消井上梧桐。

    淚和竹露齊傾,人與梅花并瘦。

    茫茫淅水,遙連風雨孤舟。

    疊疊吳山,長鎖煙雲翠黛。

    一泓苦海,精衛難填。

    萬裡離天,女娲莫補。

    蕉心幾碎,依然長恨。

    钗分柳眼将穿,不見樂昌鏡合。

    此情此況,孰與堪焉。

    惟望郎君,早挂心旌。

    旋驅意馬,刀頭唱罷,載歌君子陽陽,馬首瞻回,無複佳人寂寂。

    庶可慰離魂于兩地,并以圖夙願于三生。

    伏枕修書,言不盡意。

    臨紙嗚咽,墨淚俱傾。

    惟君子憐之。

     曩者,訂盟之語,時銘諸心。

    握别以來,每以未克踐約為慮。

    會于三秋九月,家君與尊大人及諸缙紳等,觞于敝園之賞菊亭。

    對花流杯為竟日之樂。

    有談及者,競許吾等為一時佳秀,宜締良緣。

    同輩彌縫,婚約遂定。

    妾甫聞及,喜欲忘餐。

    深思事屬人謀,而實緣由天定也。

    謹報佳音,以慰夙願。

     其書後有閨思十絕。

    其一雲: 思君一刻抵三年,午夢初回兩淚漣, 不信天公猶解意,頻将雁字寄雲箋。

     其二雲: 思君一刻抵三春,空裡浮花夢裡身, 低首自憐還自歎,更将心事訴何人? 其三雲: 思君一刻抵三秋,萬裡離情萬斛愁, 惱煞梁間雙燕子,對人何事語綢缪。

     其四雲: 思君一刻抵三冬,冷冷青燈五夜鐘, 今後香閨端不鎖,與郎相約夢中逢。

     其五雲: 思君一刻抵三旬,寂寞空窗翠黛颦, 無奈寒衾新睡覺,殘魂猶逐異鄉塵。

     其六雲: 思君一刻抵三時,日日低吟古别離, 惆怅個中人已遠,懶擡明鏡畫蛾眉。

     其七雲: 思君一刻抵三朝,蠟燭成灰淚不銷, 弱質偏多愁裡病,強将羅帶束纖腰。

     其八雲: 思君一刻抵三生,花落花開月幾更, 聞說雲洲多柳線,請郎看取别離情。

     其九雲: 思君一刻抵三陽,愁絕山高與水長, 為祝郎身無苦患,水仙祠上幾焚香。

     其十雲: 思君一刻抵三期,生别何堪當死離, 連日紗窗慵未辟,懶看花下蝶雙飛。

     又付有雜思四首。

    其一雲: 呖呖新莺報曉籌,淩晨樹影半當樓, 何堪寒雨凄涼處,桃李無言淚也流。

     其二雲: 獨撫絲桐思悄然,個中情事豈能傳, 知心惟有天邊月,長照池塘并蒂蓮。

     其三雲: 翠減香消淚兩行,相思真個斷人腸, 誰能為借毛君筆,畫出愁容寄粉郎。

     其四雲: 去年虛度又來年,話到青春倍可憐, 綠樹濃蔭休再誤,倩郎早覓買花船。

     生看畢曰:“依此書,則小姐尚未與人成盟。

    但昔日之書,卻是何人寄的。

    ”因修一回書,并将昔日僞書,一同封固。

    仆在旁看生修書既畢,接納于袖,乃辭别往金家莊。

    适楊公造生室,問來書何意?生笑曰:“這事情,怪怪奇奇。

    原來白玉環,卻又未曾與人訂盟的。

    ”因将來書與楊公看。

    公看畢,亦疑惑難辭解。

    生曰:“我等所訂之盟,此處絕無知者。

    怎又有造假書诳我如此。

    弄得我颠倒起來。

    恐金白二家,當有一番議論也。

    ”楊公曰:“賢侄可謹藏前後二書,以為質證。

    見得非故意如此,使他二家也無怨言。

    任二家說直說橫,一定也得一個作配,不必慮也。

    ”生于是遂作歸計。

    時來仆既辭劉生,遂尋路來抵金家。

    向夫人與月娥等,曲達白夫人與玉環探望之意。

    金夫人與月娥感激一會。

    乃曰:“此處賊匪橫行,日無甯刻。

    老身欲挈此家小,再抵瑞州去也。

    ”仆曰:“白夫人正也這般吩咐,夫人果有這意思就當作速起行了。

    ”明日,金夫人與月娥執拾器用,教家仆看守房舍。

    乃攜小哥并小莺,望瑞州而來。

     一日,月娥船上無聊,偶偕小莺俯瞰江水。

    忽遙見鄰船帆下,俏立着一位秀雅書生。

    月娥熟視之,驚謂小莺曰:“汝謂此郎何人?”莺曰:“莫非劉郎否?”月娥微笑點頭曰:“然也。

    ”月娥呼舟人快些進船,而生已一葦如飛,邈不可及。

    月娥甚為怏怏。

    水陸數日,已抵瑞州。

    仆先回家,報知白夫人以及玉環小姐。

    二人聞及,連忙出迎。

    母女喁喁,歡天喜地。

    乃遣入舊時住處,詳叙寒溫。

    須臾,白公入見金夫人。

    命月娥與小哥拜之,白公命坐。

    問金夫人曰:“甥女别未至載,容宇又稍長成,未知可逢快婿否?”金夫人曰:“正也才算得了。

    ”白公問得者何人?金夫人曰:“就是劉府尊的公子,劉子章是也。

    ”白公大驚曰:“吾向曾與劉公祖約及,以玉環與劉子成盟。

    怎麼又有甥女訂盟一事?”金夫人亦驚曰:“原來如此,但那時人遐地遠,各自為謀,實不及知也。

    ”于是面面相顧,白夫人曰:“事已至此,他們也不是别人。

    就令他們同嫁劉郎也是妙事。

    ”白公曰:“如此雖好,隻是嫡庶難分?”金夫人曰:“他們既有姊妹之序,則長者居長,次者居次,又難甚麼。

    ”白公喜曰:“如此才容易了,隻是也先要對劉公祖說知。

    ”言訖而出。

     時玉環與月娥在旁聽得,個個暗喜。

    玉環乃暗牽月娥衣袖,潛回蘭房。

    私謂曰:“今日的事情,我家是在劉公祖處定盟,自是公的。

    爾家是在劉郎處定盟,自是私的。

    爾也休得妄想了。

    爾但須尋個計策,别選佳郎。

    若雲二女一夫,吾不願也。

    ”月娥愀然長籲曰:“此在姐姐之處置耳,妹更何策之可施耶。

    倘姐姐肯念小妹之一點深情,憐小妹之千般隐恨,收為負薪執爨,實所甘心。

    設或不容,則惟有就死尊前,以俟劉郎于地下。

    斷不能舍心别嫁,含千秋莫解之愁也。

    ”說訖,粉頸低垂,珠淚交下。

    玉環忙以巾拭其淚曰:“妹妹可憐呵,阿姐偶戲一言,怎麼認真如此。

    好教我腸兒都斷了,心兒都酸了哩。

    ”春花在旁曰:“小姐也太沒像些人氣,隻管自己戲得爽快,不顧人氣死了來。

    ”月娥不覺亦反愁為笑。

    玉環乃謂月娥曰:“妹妹,爾知我今日有二十倍足願否?”春花忙接嘴應曰:“我知了,得嫁劉郎十倍足願也。

    得與金小姐同嫁劉郎,又十倍足願也。

    合來是二十倍否?”于是三人拍掌大笑。

     這晚飯後,玉環與月娥剪燭閑談。

    春花、秋月、小莺侍坐左右。

    月娥乃戲玉環曰:“小妹近來神智昏倦,不能拈針。

    姐姐可願代我刺一繡包否?”玉環曰:“那有不願,隻不知妹妹要刺甚麼樣的?”月娥笑曰:“我隻要繡個鴛鴦交頸,又刺兩行小字雲:‘鴛鴦繡出從君看,莫把金針度與人’,這便妙了。

    ”言未畢,回顧小莺,掩口而笑。

    玉環知是嘲己,不覺玉面微赤曰:“不瞞妹妹說,此物委系昔日所贈劉郎的,不識妹妹如何得知。

    ”月娥笑曰:“我近日學得個六壬掌訣,最有靈驗。

    能知人間私事私情,就如姐與劉郎席上和詩,亭中飲酒,般般妙事,我都曉得到哩。

    ”玉環聽了,越發疑訝起來。

    春花曰:“這定是劉郎說與爾聽了。

    ”月娥曰:“呸,羞答答,我一個深閨女子,怎麼得與劉郎扳談。

    ”玉環心甚疑惑,細問那裡知道。

    月娥隻是笑而不言。

    玉環曰:“爾笑得快樂,即不顧人煩悶。

    ”月娥低聲曰:“我有甚快樂,争似姐姐和姐夫月下花間,偷香竊玉,更是快樂呵。

    ”玉環變色曰:“爾看阿姐是甚麼人,怎麼誣我至此。

    ”月娥笑曰:“非誣也,烈火幹柴,自應爾爾。

    ”玉環有口難辯,但指天日,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必厭之。

    謂予不信,有如白敫日。

    ”月娥大笑曰:“天日那管此事。

    ”春花曰:“金姐怎得就以常情測人呢?”月娥又顧春花笑曰:“妹子知趣人,莫非也得嘗些餘味否?”春花頓足叫屈不已。

    月娥見玉環垂首沉思,暗暗好笑。

    乃托詞問曰:“有槟榔否?今夜嘴覺淡些。

    ”玉環徐應曰:“待我看看,遂開鏡台小箱,摸得數片,各分啖之。

    内中撿出一封書信,是今日家仆從吉安回交入劉生所複的信。

    因這日事故忙忙,不暇展閱,暫置箱中。

    于是将來拆開,對燈讀之。

    月娥與衆侍女等,都一齊挨肩共讀。

    其書雲: 自唱陽關,倏經半載。

    離愁别恨,與日俱深。

    惟遙祝芳卿寝食安和,順時偕吉為慰。

    生自今春三月,始抵螺川。

    即欲言歸,以慰饑渴。

    将奈龍泉、吉水諸縣,權雄猬集,流寇蛇旋。

    南望故關,飛身莫過,良可恨也。

    是以遷延日月,淹滞于今。

    近況蕭條,不堪言喻。

    雖曰身處螺川,而實神歸瑞府矣。

    比者,梅香入夢,雪片敲窗。

    睹物傷情,誰能遣此。

    而回憶花晨月夕,與芳卿握手談心,此景此情,已難複觏。

    每一感觸,不禁涕泗滂沱。

    而獨對韶光,真覺惜分惜寸矣。

    即蔔歸期,以諧夙願。

    北風多厲,少慮為佳。

    願卿其放心待之。

     乍接佳音,離愁頓破。

    衷情既慰,能勿快然。

    特以疑信交參,鄙懷終有未釋耳。

    前于七月初秋,會有瑞州客者,投一書與生。

    道為白家密信,閱及書意,其中雲雲。

    生固不敢疑芳卿之負約,竊又疑嚴命之難違也。

    遂爾憂疑交迫,日積于懷。

    飲恨含愁,卧病于床者旬日矣。

    無何螺川有金氏者,與楊伯素屬通家。

    謂心慕生,欲以女妻。

    生恐俱失,權與成盟。

    比及青鳥音來,始知芳卿之不貳也。

    事已至此,夫複何言。

    欲背彼盟,實難啟齒。

    卿其為我處之。

    原接假書,一并付覽。

     書後又有客思十絕。

    其一雲: 思卿遠隔萬重山,惡木無窮壓故關, 身恨不如王謝燕,直須飛過五雲灣。

     其二雲: 思卿遠隔萬重江,素淚頻彈濕绛窗, 最足憑欄腸斷處,閑鷗随水一雙雙。

     其三雲: 思卿遠隔萬重河,日月如輪去又過, 無奈天邊孤影雁,聲聲喚得别愁多。

     其四雲: 思卿遠隔萬重溪,漠漠征塵一望迷, 赢得冬來秋又去,可憐紅日幾東西。

     其五雲: 思卿遠隔萬重灘,千裡征途一劍寒, 人比梧桐連夜雨,時時剩得淚闌幹。

     其六雲: 思卿遠隔萬重天,百啭鄉心夜不眠, 客舍蕭條驚歲暮,不堪重讀采薇篇。

     其七雲: 思卿遠隔萬重林,夢逐凄風夜夜深, 宛似蓬瀛驚歲暮,不堪重讀采薇篇。

     其七雲: 思卿遠隔萬重林,夢逐凄風夜夜深, 宛似蓬瀛天海外,隻教相憶謾相尋。

     其八雲: 思卿遠隔萬重煙,思到窮時益悄然, 争似卿家雙鳳枕,朝朝夜夜伴卿眠。

     其九雲: 思卿遠隔萬重雲,身似梅花瘦幾分, 苦是愁多更漏永,凄風寒雨隔窗聞。

     其十雲: 思卿遠隔萬重關,一幅雲巾幾淚斑, 安得奇方堪縮地,忽然相遇杏花間。

     又付有雜思四首。

    其一雲: 憶别芳顔又一秋,殘魂夜夜逐筠州,(即瑞州) 無情最是清江水,猶為離人向北流。

     其二雲: 落月斜侵滿屋梁,孤燈挑盡意茫茫, 連宵未适還鄉夢,一枕狂魂淚兩行。

     其三雲: 寶鴨香消思已闌,羅衾愁絕五更寒, 可憐半夜梅花月,一樣風光兩地看。

     其四雲: 雲山疊疊水悠悠,一日相思當九秋, 無奈寒齋沉寂處,空階獨坐望牽牛。

     後寫愚夫婿劉子章拜複 玉環看畢,驚疑曰:“那假書是何人造的,卻道我與張家成盟呢?”正在沉思,因見月娥背面忍笑,又回顧小莺。

    而小莺亦望上月娥欲笑。

    玉環知其中必有跷蹊,忽悟曰:“我明白了,那假書必是妹妹所造,以诳劉郎。

    使劉郎絕念了我的舊盟,然後附就了爾的新約。

    新約亦定,則今日才可同嫁劉郎了。

    妹妹爾道是否?”月娥遑然起謝曰:“誠然誠然,休怪休怪。

    隻是小妹不得已而作此計者。

    一是情深在姐姐,一是愛煞在劉郎。

    隻要聚首終身,才算畢生願足。

    至于專房正位,小妹焉敢望之。

    ”玉環曰:“吾等同體同心,又何嫡庶之别。

    隻是此中緣故,我卻未曉到來。

    其在劉郎,素聞妹妹之芳名,見妹妹之佳作,固無不願。

    妹妹乃深閨素守,卻從何處拔識劉郎,就起終身之計呢?” 月娥曰:“因一日劉郎射雁閑遊,誤至敝居,是以相識。

    然那時不過聊通姓氏,卻未曾道及其他。

    ”玉環曰:“即是偶然相識,怎又将我私盟私約,亭前飲酒,席上和詩,以及所贈繡包之事,一并都說出來。

    何交淺言深如此?”月娥笑曰:“這又是因一夕,妹妹到劉郎映雪齋中,與郎同寝一宵。

    問得此繡包之故,是以言及耳。

    ”玉環驚問曰“妹曾與郎同宿耶?”月娥答曰:“然也。

    ”玉環聲低笑問曰:“起來裙帶短些兒否?”月娥曰:“姐莫非疑有雲雨之事耶?無之,無之。

    ”玉環啞然笑曰:“爾何瞞我之甚也。

    佳人才子,乍得同衾。

    況一個是孤客蕭條,一個是深閨寂寞。

    拟其相須之急,有不啻餓雞之見谷,饑虎之得羊者。

    而謂其徒同衾枕,不起撥雲撩雨之情,有是理否耶?”春花亦曰:“佳秀初逢,竟不舉事,天下也斷無此愚士子,天下也斷無此呆佳人。

    想是怕小姐怪他先嘗,故不肯直招耳。

    ”月娥曰:“二位那知其中緣故。

    ”乃将昔日男裝會劉生之故,細細說來。

    且曰:“爾道如此蹈險履危,方能幹成此計,則吾情之苦為何如也。

    ”玉環笑曰:“原來如此,妹妹此舉,可謂入虎穴而履虎尾者也。

    倘被劉郎看破,奈何,奈何。

    ”月娥曰:“小妹所為,斷無失着。

    即或被郎看破,當亦似姐姐和詩飲酒作如是觀,不至就及于亂也。

    ”秋月在旁曰:“二位姐姐,爾嘲我,我嘲爾,幾至笑煞了人。

    ”玉環笑曰:“不是這般,怎得恁多笑話呢。

    ”于是談至五鼓,方才安眠。

     次日午飯後,玉環正與月娥同床倦寝。

    忽秋月入房報曰:“劉郎歸矣,現來在花下,潛待小姐出來。

    ”玉環、月娥聞報,都驚喜得連忙下床。

    連花鞋兒都忘記穿了。

    玉環挽住月娥曰:“妹妹且謾些出。

    爾隻消靠着紗窗暗窺,待我戲一番劉郎與爾看看。

    ”于是一面說,一面怒狠狠的走出小門。

    繞花喝曰:“今日鳥雀驚喧,定有偷花賊潛伏在此。

    ”劉生趨出曰:“是小生,不是花賊。

    ”玉環叱曰:“我不管爾小生、大生,入到此處便要以花賊問罪。

    ”生驚問曰:“小姐莫非不認得劉昭否?”玉環愈怒曰:“怎麼不認得,爾這薄幸郎。

    我當日隻道爾是個好人,誰知爾欺心背約,貪得無厭如此。

    ”劉生曰:“小生如何欺心背約,貪得無厭。

    請小姐詳之。

    ”玉環曰:“說來越發令人煩惱,爾昔日與我說甚麼話,怎麼才往吉安半載,竟就與月娥約個新盟。

    将我的舊盟,看得水流般淡,爾道可恨不可恨。

    然又何止月娥便罷,依爾這色中餓鬼的意思,便教有十個、百個、千個、萬個,都一般消受起來方才足爾的願哩。

    ”劉生怅然曰:“月娥之約,非小生故意為之。

    望小姐息怒開心,待小生申訴一遍。

    ”玉環曰:“此故我已知之,何消再說。

    隻是爾我既不相念,便好到吉安去,與月娥做好夫妻,快活無憂。

    莫再來此,纏纏擾擾了。

    ”劉生欲辯無從,欲言不得,正在惆怅。

     忽聞隔花有人笑且來曰:“劉郎莫要聽他,他慣要戲耍得好不顧人死活的。

    ”玉環顧之,乃月娥也。

    乃撫掌大笑起來,長籲一聲,執生手曰:“半年思望,一日三秋。

    體弱不勝衣,為郎憔悴多矣。

    ”生亦籲一聲,正欲緻語,而月娥已至。

    生驚問曰:“佳人莫非金小姐否?”月娥徐徐答曰:“然也。

    ”生曰:“來幾日矣?”月娥曰:“昨日才來。

    ”生問玉環曰:“今日兩地成盟,洵為誤事。

    但未知爾二家如何處置?”玉環曰:“吾等都極願同侍郎君。

    昨日家君亦有此話。

    ”劉生躍然喜曰:“如此絕妙,這真是我劉昭三生之福了。

    隻是這段因緣,出于無意。

    昔日未知何人,傳此假信。

    遂至與金姐成盟。

    ”玉環笑曰:“君欲知造假書之人否?”因代月娥訴說,自與君花前迎面,情愛交深,故特改裝相尋。

    以及用假書計,如此如此,一一說明。

    劉生聽了,如夢初醒。

    顧月娥曰:“然則,昔夜同宿的黃公子,莫非小姐否?”月娥點頭微笑曰:“然。

    ”生啞然笑曰:“我隻道世間那有如此的風流才子,如此奇人奇事,怎一向全不知道來。

    ”玉環曰:“所謂君子可欺以其方者也。

    ”生曰:“以孟德之足智善疑,猶落阚澤假書之計。

    況我非孟德之智,無孟德之疑,而能出此圈套耶。

    ”于是相視大笑。

     正談得酣暢,忽月娥之舅小哥,由小門走出池上,投石戲魚。

    玉環恐生為小哥所見,因喝曰:“哥兒,爾來此做甚麼?”小哥置若不聞,投石如故。

    玉環乃指月娥曰:“爾阿姐罵呵,爾還不快些回去呢。

    ”小哥見了月娥,方嘻然閃入小門兒去。

    俄又聞白夫人謂金夫人曰:“今日雲晴雪散,正好看看梅花哩。

    ”生聞之,急潛出園門而去。

    明日,白公遂修一信,達知劉公。

    詳言三家聯婚之故。

    劉公見信,喚劉生問個明白。

    生以那時分頭擇配,各不相知對之。

    劉公大喜曰:“莫之為而為,莫之緻而緻,此天緣也,不可不從。

    ”于是三家合訂吉日,以來春三月十五為佳期。

     未幾度過殘冬,已至三月十五。

    是日也,竹外蟬喧,雅韻奏求凰之曲。

    花間鳥語,清音諧引鳳之箫。

    萍開寸寸之心,柳結重重之眼。

    綠紗窗下,祥開好女之花。

    白玉階前,瑞兆宜男之草。

    一天煙景,滿地風光。

    這邊劉生,着了錦花紫袍。

    系上卧獅玉帶,服飾冠履,悉用朝儀。

    而外面儀衛森羅,伺候門外。

    須臾,雷炮轟處,劉生已登彩轎。

    鳴鑼擂鼓,望白家莊而來。

    一路上弦管紛紛,旌旗淠淠。

    馬嘶炮響,震地驚天。

    所曆城市村鄉,男女争觀,無不喝彩。

    比至白家莊外,白公已冠服齊整,趨出迎之。

    引進華堂,行奠雁入贅之禮。

    奠雁既畢,忽聞朱門響處,一群侍女:有藏羞的,有帶笑的。

    扶出兩位新人。

    玉珮金鈴,珊然可聽。

    于是登堂行禮,劉生中立,玉環就左,月娥就右。

    先拜天地,次拜白公及二位夫人。

    然後新郎、新人一同交拜。

    拜畢,月已東上。

    衆侍女秉燭照路,引新郎新人同入洞房,以宴合卺之歡。

     時房中列着三席,如品字形。

    劉生居中席,玉環居左席,月娥居右席。

    真個爐香透鼻,燭影迎眸。

    而洞房之中,璧綴浮花,牆羅明鏡。

    芬香輝麗,宛若瑤台。

    既而秋月彈琴,小莺吹管。

    春花手按拍闆,唱喜團圓。

    而諸侍女等,或添香,或剪燭,或打扇,或獻酒,或登肴。

    侍立紛紛,各司一事。

    劉生陽陽暢飲,喜的是良緣佳偶,樂的是美景良宵。

    窗前之花月交輝,席上之管弦疊奏。

    一時侍女漸散,劉生乃喚春花謂曰:“我想佳人越是小打扮越好看。

    爾可代二位小姐,脫下錦巾,解落繡服。

    并金玉珠翠之類,一概捐開。

    庶幾秀色可餐,使我得味外味也。

    ”既捐妝,生又令玉環、月娥移就中席,殷勤勸酒。

    劉生左顧玉環,右窺月娥。

    但見,酒至則染朱唇而微飲,肴至則啟玉齒而輕嘗。

    飛杯聞豆蔻之香,着語見櫻桃之破。

    含羞帶笑,無限嬌态。

    微窺一回,不覺啞然失笑曰:“我平生有三樂,待我念與二位小姐聽來。

     十年讀盡五車書,二八青春已唱胪, 今日桃源花發處,一鈎香餌釣雙魚。

     二位小姐聽了,微笑曰:“郎君的是風流才子。

    這番締好,妾輩實與榮焉。

    ”劉生笑曰:“今日吾等因緣,莫為而為,莫緻而緻。

    一似鬼神弄就,天地生成者然。

    況小生舊歲春間,夢與二位小姐相會。

    因緣遇合,默默中早已鋪排。

    不然夢幻偶然,何今日一一恰合如此。

    ”玉環曰:“良緣由宿締,佳偶自天成。

    斯固理之所自然,事之所當然,情之所同然,勢之所不得不然者也。

    古來王謝佳偶,盧李良緣,雖雲事出人為,而實緣由天定也。

    ”劉生大喜,乃于襟間取出玉環所贈的鴛鴦繡包。

    以調玉環曰:“卿今夜可以交頸否?”又于袖間,取出月娥訂盟的金如意,以調月娥曰:“卿今夜可稱如意否?”說訖,仰笑稱快。

    玉環、月娥,忍耐不住,都低頭含笑起來。

    劉生此時,紅夢情濃,目視春花秋月。

    二人微笑會意,遂徹出酒席,掩上朱門。

    生等三人,攜手上床,作同枕
0.12369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