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 連理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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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空奔去。

    桃公暗暗禱祝,兩淚潛然,望至不見乃已。

     時碧仙走了片時,方欲緩步,忽有四賊,從路旁突出,猛然近前,攔住去路。

    仙藏過寶劍,從容謂曰:“列位謾些,吾人困馬乏,不能鬥矣。

    列位如有要馬者,可就按住絲缰,待我下來。

    ”四賊個個争要,齊來按缰。

    仙急出劍斬之,四手俱斷,并倒于地,仙乃奪路飛奔。

    走至日晚,殆百餘裡,遂歇宿于旅店中。

    次早問店主曰:“此是甚麼地方?”店主曰:“過了松江府,此婁縣界也。

    ”仙曰:“有賊否?”店主曰:“賊勢浩蕩,何地無之。

    ”仙即結束馬匹,覓路起程。

     一連走了兩日,路經常州,偶值大雨滂沱,隻得寄寓佛寺。

    衆檀越詢知來意,鹹與慰勞。

    明旦侵晨,仙倚寺門觀望。

    忽一夥男婦,肩挑背負,其聲嘩然。

    衆檀越詢知,鹹叫有賊,仙大驚,跨馬出門,匆匆而去。

    走至日午,方少安心。

    自想曰:“吾蘇東南諸屬,已為賊匪所屯,不如向西北奔走。

    若至山東,可無憂矣。

    ”一路上沉思暗想。

    途經一山,木石崎岖,道路險峻。

    正立馬觀望,忽有無數偻儸,從山上滾滾下來。

    揮斧橫刀,一混攔住。

    大叫曰:“來的何人,怎麼不交買路銀子?”仙怒曰:“鼠輩休得無禮!皇皇之路,何人不行,要甚麼買路銀子。

    ”偻儸曰:“管爾甚麼皇不皇,若無銀子,便是我們饒爾,怕寨主亦不饒爾。

    ”仙曰:“寨主何人?”偻儸曰:“寨主乃蘇郡下第秀才,姓柳名遇春。

    因以天下未平,強盜四起,故來此招軍買馬,以決雌雄。

    君勝則從君,賊勝則從賊。

    大則欲兼有天下,小亦圖割據一方。

    爾系遠方人,亦聞知我主聲勢否?”碧仙曰:“欲成大事,何必見此小利。

    ”偻儸曰:“吾輩人多馬衆,不廣收小利,何以資生。

    爾看那山路,上上落落,這非來納路銀麼?多則十兩八兩,貧則三錢二錢,快些納來,早早趕路。

    ”碧仙曰:“銀子委實沒有,權記賬簿,下次納清。

    ”說訖,奪路馳去,衆偻儸大喝趕來。

    走過山曲,忽前面一擁偻儸,揚旗而至。

    仙大駭,奔入谷中。

    聞背後火炮轟天,頑石俱碎。

    仙長籲曰:“吾命休矣。

    ”衆偻儸疾跑向前,連人帶馬,勒上山去。

    俄聞擂鼓壓笛,寨主坐堂。

    雲闆數點,值堂傳呼曰:“犯者何人?速拿究治。

    ”碧仙應聲而入。

    那寨主捋須豎眉,睜目喝曰:“吾數年坐鎮于斯,凡過客居民,悉皆貢稅,汝何敢鬥膽抗拒,違吾法度耶!”碧仙曰:“吾聞,圖大事者,不貪小利。

    行王道者,先洽人心。

    今大王坐鎮一隅,欲窺天下,務須推恩布惠,收拾人心,何竟貪小利而迫遠人耶。

    且吾觀此山,巨壑堪耕,平坡可種,不思滋根務本,而徒區區然聽稅于人,恐異日兵革一臨,而内庫罄懸,外助瓦解,覆卵傾巢之禍,将不免矣。

    ”柳寨主大怒曰:“吾帶甲二十萬,猛将千員,朝廷屢欲加兵,不敢正視,汝何得出不祥之言以亂軍心耶。

    ”說訖,喝刀斧手推出斬之。

     适後寨夫人,以他故出寨。

    見群刀手欲斬一人,氣宇非凡,深為惋惜。

    因問曰:“汝何人,竟遭此禍?”碧仙曰:“吾乃松江府桃侍郎之子,名白山,因逃賊避難,誤至于斯。

    匹身而來,有何銀子。

    乃以索路銀不得,拘迫上山,比究責時,我不過詳陳利害,斟酌機宜,卻謂我出言不祥,合行斬首。

    ”因将對寨主之言,細述一遍。

    夫人聽了曰:“審機度勢,竟是達人之言,務本滋根自是要着,大王何昏昧如此。

    ”說訖,把碧仙上下偷視良久,不覺點頭微笑。

    忽寨内傳呼曰:“大王有令,摧要速斬速斬。

    ”夫人歎曰:“大王如此惱怒,号令既行,不能救矣。

    ”乃喚群刀手近前,吩咐曰:“大王既欲斬此人,爾們可如此如此,如此如此。

    斬了報過大王,我自有個主意。

    千祈要聽吾言。

    ”衆刀手齊聲應諾。

    須臾,一聲炮響,一顆血頭獻入寨内。

    那寨主柳遇春,望了一望,喝教将首級懸路示衆。

     柳遇春方欲退堂,忽見後寨夫人疾趨而入。

    遇春接着曰:“夫人有何急事?”夫人長歎曰:“吾夫婦禍不遠矣。

    ”遇春失色,問有何禍?夫人曰:“大王平素精明,今日抑何冒昧,亦曾知誤斬此人否。

    此人乃松江桃侍郎之子,名白山,因匹身逃賊,以至于斯。

    爾道避難而來,有何銀子,即言少率直,亦須看朝廷面上,厚遣下山,使朝廷知我量宏,大臣感吾德盛,異日或有争戰,亦可藉為表見,以明我不叛于朝廷。

    奈何以小小微銀,結天下無窮之怨耶。

    況乎我過既彰,彼氣必壯,我自起無端之釁,彼得出有名之師,斯時以正誅邪,以順制逆,我雖擁二十萬之衆,而内資不給,外助無人,恐孟城一山,不旬日而悉為¥粉矣。

    且昔日樹旗起義之時,大王曾言曰,君勝從君,賊勝做賊。

    今太祖奉天登極,内安萬姓,外撫四夷,群醜暴行,伫看殄滅。

    大王久欲通誠納款,歸附明廷,乃既不能結之以情,并且構之以怨,朝廷縱有包天括地之量,又安能容我醜徒耶。

    ”遇春聽得面如土色,愀然曰:“夫人之言,誠是至論。

    然業已見殺,為之何哉”。

    夫人微笑曰:“業已殺着,夫複何言。

    大王勿憂,吾有一策,使得兩家化怨成恩,變憂作喜,包管無事,今晚老身設宴後寨,請大王至彼商量。

    ”遇春曰:“此事盡在夫人主張,今晚一定到後寨去。

    ”說訖,猶懊悔不已。

    夫人離坐出來,再喚前刀手吩咐曰:“此事謾些喧揚,看我今晚作用。

    ”衆應諾。

     夫人自回後寨,适見其女柳青青騎射回來。

    夫人曰:“吾兒回了麼?兒呵,爾知爾父的禍事否?”青青變色曰:“兒實不知,尚待見教。

    ”夫人就把誤殺桃白山之事,備細訴知。

    柳青青大驚,頓足曰:“若然,則吾輩不知死所矣。

    ”夫人乃屏退侍女們,向青青耳邊細說幾句。

    青青聽了,喜色曰:“如此可無憂矣。

    ”夫人回顧無人,又向青青耳邊言:“不止如此,我又欲如此如此。

    爾意以為何如?”青青聽了,躊躇未決。

    夫人曰:“吾兒隻管放心,決不緻汝有不妥當處。

    ”青青乃曰:“既如此,悉惟母親主張便了。

    ” 至晚,夫人命庖人盛備酒馔,廣設幾筵。

    一面令人出外迎請遇春,并請各營官将。

    須臾,遇春駕到,各營官将,亦陸續俱到。

    望見後寨堂上,爐煙袅袅,華燭煌煌,琴瑟諧鳴,箫笙疊奏。

    而堂上堂下,彩燈密挂,酒席雜陳,燭火燈光,如同白晝。

    遇春心下疑惑,登至上堂,夫人迎着,遣之上座。

    遇春方欲問故,忽見夫人舉手一招,柳青青從東階而出,桃白山從西階而出,朝着自己,比肩拜來。

    遇春大駭曰:“此人既殺,何以在此?鬼耶?神耶!”說未了,拂袖疾走,大呼救命。

    衆将大驚,一擁上前。

    夫人扯住遇春曰:“大王休慌,聽我說個明白。

    桃公子罪不該殺,大王既知之矣。

    今日臨斬之際,老身适有事出寨,經過斬場,問起因由,深為惋惜。

    又想起女兒才色出衆,年已長成,久選佳郎,未能如願。

    恰好桃公子乃高門子弟,才貌相當,欲令他結個姻緣,以慰平生之願望。

    故特請大王,并列位到此,共定婚姻。

    一白前情,二飲喜酒,未知可合尊意?”遇春聽了,形神始定。

    問:“今日所殺何人?”夫人曰:“吾囑刀手,取獄中應死者替之。

    即時桃公子已令潛入後寨矣。

    ”遇春大喜曰:“今日之事,固覺妄為。

    非夫人如此設施,不特失今日之良緣,并且啟後來之禍事,真吾輩之福也。

    ”于是滿寨軍将,無不傳知,鹹稱夫人處事精詳,轉禍為福。

    夫人遂命行拜禮,扶入洞房。

    須臾,各營官将,紛紛拜賀。

    遇春接待畢,依次入筵,進酒擎杯,歡呼暢飲。

     時碧仙與青青,入至洞房,房設二席。

    碧仙就左席,青青就右席,兩旁侍女,羅列如雲。

    或擎燈,或打扇,或酌酒,或扶杯。

    蘭麝之香,芬芳滿室。

    兩下酒至則微飲,肴至則輕嘗,更漏漸闌,侍女漸散。

    青青亦揭開錦巾,止以扇半掩而已。

    青乘隙偷視碧仙,真乃傅粉何郎,凝脂杜義,風流俊秀,宛若玉人。

    眼到處,芳心頗動。

    仙亦微窺青青久之,暗想曰:“果然好個絕世佳人,設若我變作男兒,則今夕遭逢,可稱滿願矣。

    ”須臾席罷,侍女散歸。

    碧仙阖上房栊,青青亦倚床兀坐。

    仙見房壁上刀劍羅列,弓箭雜懸,因秉燭逐一觀之。

    顧青青曰:“卿亦素好武藝耶?”青勉強應曰:“然,恨不精耳。

    ”仙觀遍,又把案上書冊翻撿一回,高剔銀缸,朗然而誦。

    青青坐得不奈,已自寝了。

    仙讀師曠《禽經》,見二句雲,“鸇鸇之智,不如鸾。

    周周之智,不如鴻。

    ”因問青曰:“經雲‘鸇鸇周周’,此何鳥也?”青推為不知。

    仙又曰:“薛道衡謂,麟為般般‘鳳為足足’,此何意見?”青又推為不知。

    于是仙屢問,而青青悉推不知。

    未幾而雞鳴,未幾而昧旦,仙猶閱書未息,而青青已勉強下床矣。

     次日,遇春盛備酒肴,燕享碧仙,命女樂吹彈歌舞以侑之。

    席間各謝昨日誤犯之罪。

    遇春曰:“昨公子滋根務本之言,誠為要論。

    想老夫辟守茲土,人馬多衆,費用亦繁,而倉無積糧,鼎無宿食,是以曉夜憂慮,未嘗敢忘。

    不知公子有甚良謀,可使兵強糧足耶?”碧仙曰:“吾聞國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天。

    若欲兵強,必先糧足。

    夫孟城,常府之勝地也。

    平坡曠地,随處可耕。

    為今計者,既已按寨分營,亦必按營分遂。

    按遂分廬,營有長,遂與廬亦各有長。

    每廬兵幾名,牛幾頭,田幾畝,盡數均派,各治其田。

    辟田之法,先焚其茅,後鋤其地,耕芸插獲,一如常工。

    待其成熟登場,豐則行什二之征,兇則依什一之例。

    鄉寡輕重,悉酌其宜。

    比及三年,私家既盈,公廪亦阜。

    如此則糧足,糧足則兵強,兵強則人畏。

    然後導以禮樂,教以人倫,推恩以結民心,救難以隆物望。

    由是進可以戰,退可以守,出而抗天下不難矣。

    如日拘民貢稅,索民錢銀,勉強支持,朝不預夕。

    上而激朝廷之怒,下而結黎庶之仇。

    一旦兵連禍結,而外稅不入,内用不充,枵腹從軍,坐而待斃矣。

    又何必區區然,倚食于人哉。

    ”遇春拱手曰:“公子金玉之言,真經邦之要道,治世之良谟也。

    敢不敬佩,以見施行。

    ”于是殷勤勸酒,飲至日暮,仙已微酣。

    遇春命侍女扶仙歸床,仙托醉而卧。

     這晚,柳青青先喚侍兒把案上書籍,并壁上刀劍,一概捐去,片紙寸木,搬運一空,止留銀缸一盞而已。

    青青兀坐半晌,然後解衣就寝,側身就仙。

    仙喻其意,卻裝睡熟。

    青青偎眠許久,情覺難堪。

    或作呻吟,或假咳嗽,或伸足而故挑其股,或翻身而頻擦其肩。

    仙卻做鼻息如雷,熟睡如故。

    青青暗想曰:“謂他是愚的,他又滿面風流;謂他是乖的,他卻不知快樂。

    真不可解。

    ”一時情欲難禁,将碧仙玉體緊緊抱住,咬牙瞑目,左支右持。

    須臾,遍體酥麻,玉露淫液。

    仙恐識破下體,詐驚醒來,含糊問曰:“雞已鳴否?”青青措意曰:“群雞皆鳴,惟一木雞不鳴。

    ”仙知其意,暗笑忖曰:“到此地位,工夫尤難,人情皆然,難怪他也。

    ” 次早,柳遇春遣人請碧仙同遊,登高指畫。

    謂某處可以結屋,某處可以開田。

    觀及寨前,謂某處可以伏兵,某處可以守隘。

    遊至日午,方才回來。

    仙見青青,雲髻蓬松,香鬟散亂。

    因問曰:“卿今日何不理發?”青青籲曰:“豈無膏沐,誰适為容哉。

    ”仙歎曰:“吾非不知,特以今日成婚,未承親命,故未敢擅行房禮耳。

    ”青青喜色曰:“原來郎君有此貞心,有此孝念,妾一時不察,幾玷圭璋。

    今宜各保全軀,以俟尊親之命可也。

    ”于是,整妝理發,相敬如賓。

    至晚,離枕而卧。

    青青問及碧仙逃賊情狀,仙從頭備細述之。

    且曰:“吾在此雖頗放心,而離鄉之日,未蔔存亡,不知家君怎般凄楚也?”說訖,嗚嗚咽咽。

    青青亦嗟歎不已。

     一日碧仙欲回鄉省探父母,青青曰:“賊尚屯據盛府,攻打城池,郎君那裡去得。

    ”仙曰:“吾正欲探此消息,相機而行,不足憂也。

    ”青青曰:“欲探消息,吾遣數人代去,何必親履險途。

    ”碧仙曰:“吾思親之心,結不可解。

    雖不能遽歸鄉裡,願得一見故墟,亦可少慰耳。

    ”青青苦留不住,乃曰:“君既要去,亦須告知父親。

    ”仙曰:“然。

    ”遂出前寨,見柳遇春,具道回鄉探親之意。

    遇春亦以盜賊為言,仙曰:“吾随機而動,可止則止,可行則行,不必慮也。

    ”遇春曰:“公子如此決意,焉敢強留。

    ”仙喜而退。

    是夜,仙與青青,各訴衷曲,徹夜不眠。

    比及向明,遇春遂邀仙飲餞。

    既畢,遇春已令人整頓行裝。

    仙複回見青青,青青曰:“郎君此去,何日來耶?”仙曰:“多則一月,少則半月。

    ”青青長籲曰:“相聚未幾,匆匆已散,天長地闊,欲睹無從。

    今而後,惟幸夢中相見耳。

    ”言訖,珠淚泫然,香腮俱濕。

    仙曰:“相見有日,卿其放心。

    ”青青不已,并題一律以贈仙: 萬點飛花匝地飄,春風送客思寥寥。

     河流不似歸鞍急,雁影難追去路遙。

     别淚亂随紅雨落,殘魂潛與白雲銷。

     欲知此日離情緒,十裡江頭幾柳條。

     碧仙感泣曰:“心亂如麻,不能和矣。

    ”因亦步韻,強成一律雲: 楊花不耐亂風飄,獨寄松蘿慰寂寥。

     關寨無邊人落寞,家山不見夢迢遙。

     銀缸剔盡心猶在,蠟燭燒殘淚未銷。

     今日分攜垂柳下,離情相對一條條。

     碧仙和畢,草草起行。

    青青送且囑曰:“萬事小心,勿贻妾慮。

    ”仙應諾,珍重而别。

    出至寨外,遇春與夫人已候路旁。

    遇春曰:“倘得消息也須速來,勿令人懸望也。

    ”仙曰諾,拱手作别。

    取路下山,縱馬加鞭,悉遵歸路。

    忽背後有人呼曰:“公子謾些。

    ”仙立馬道旁,其人至前曰:“我青青小姐有言,恐公子路費不充,謹送白銀百兩,聊當餞贈。

    方才匆匆送别,竟忘卻了。

    ”遂把銀子獻上,仙推卻一番方受。

    曰:“小姐如此盛情,教小生怎能圖報,爾可代我多多拜謝,說小生沒齒不忘。

    ”乃拳拳緻意而去。

     行至日暮,即聽得山前谷後叫殺連天。

    仙正勒馬觀望,忽背後林下,突出數騎。

    大喝曰:“過者何人,還不下馬。

    ”仙大驚,尋路别走。

    賊亦如飛趕來。

    仙策馬奔馳,登山躍水,走至夜半,方漸按辔徐行。

    時值二月中旬,月明如晝。

    遠見朦胧樹色,隐隐有茅屋一間。

    仙腹正餓,往叩其門。

    俄一老妪出迎,瞿然曰:“貴人夜半降臨,當有緣故?”仙曰:“吾松江人,逃賊至此。

    人馬俱困,乞借一宵。

    ”妪許之,遣人草舍。

    俄妪進膳至,仙曰:“近聞賊匪何如?”妪曰:“聞得攻打松江府城,幸得府尊李英設計守之,不緻城陷。

    ”仙自是略覺放心。

    次早飯畢,仙以銀子酬之,妪力辭不受,仙感激不已。

     于是曉行夜宿,不問西東,行了三天,漸不聞賊。

    這日偶歇旅店,問主曰:“這是甚麼地方?”店主曰:“此揚州府甘泉縣哩。

    ”仙暗想曰:“初意欲回故土,轉意欲再往常州。

    怎因流寇所迫,卻誤走恁般遠路。

    這也罷了,目今江南随處皆賊,從此通淮安往兖州,即消半月。

    何不趁此便路,過山東地暫避一時呢。

    ”決過主意,取路而行。

    果然通淮安入兖州,駿馬如飛,旬日已到。

    仙既入兖,但見士民樂業,盜賊不驚。

    喜曰:“吾今得安樂所矣。

    ”遂蔔居于鳴鳳山之望仙岩。

    其山層巒疊嶂,高秀嵯峨,四面長江環繞如帶。

    其岩則玉洞天成,石室四達,中有煉丹鼎、仙女盤、登仙梯、明鏡石。

    白雲雲愛雲逮,綠樹菁蔥,真仙境也。

     碧仙初至之日,先一夜,内有鏡溪禅師,夢佛相謂曰:“明日桃大将軍避難到來,吾輩切須保護。

    ”鏡溪覺而異之。

    明日,鏡溪率衆檀越伫候岩門外,恰好碧仙到來。

    鏡溪大喜迎之,遣入方丈,率衆參禮,仙亦答禮。

    鏡溪曰:“敢請公公貴居?”碧仙曰:“敝邑松江。

    ”鏡溪曰:“莫非姓桃麼?”仙曰:“然。

    ”鏡溪曰:“系避難而來否?”碧仙曰:“然,老禅師怎得知到。

    ”鏡溪笑而不答。

    仙曰:“小生逃賊至此,欲乞寶刹,暫借安身,未知可肯見賜?”鏡溪點頭曰:“相公放心,此不消說了。

    ”是晚飯罷,鏡溪秉燭謂碧仙曰:“從此小門穿過,那邊有講法堂。

    堂後有淩霄閣,相公可到彼歇息罷。

    ”碧仙離坐随行,經過了楊柳亭,穿出葡萄架,彎彎曲曲,才到淩霄閣來。

    閣上幾案雜陳,圖畫滿挂。

    雲窗月牖,清雅宜人。

    鏡溪略談片刻,已自去了。

    自是碧仙安居無事,或登山玩水,或聽鳥看花,或飲酒雲中,或吹箫月下。

    琢句追章,積稿成帙。

    閑則焚香拜佛。

    暗暗禱告,願得雙親免禍,自己無殃。

    這不必細表。

     卻說那流寇,自本年正月,從浙西移徙江南。

    首困松江,連日攻打,圍至半月,未能破城。

    賊營軍師黃璐,因仿呂公車之法,造成數車。

    車廣丈餘,高與城等。

    上起闆屋,下裝四輪,中可伏賊百人。

    由車過城,如履平地。

    這裡李公探知其實,遂于城上多豎巨木,即以辘轳轉運巨石,升系木上。

    俟其車至,堕石擊之,車悉毀碎,賊衆死者甚多。

    次日,大驅賊兵,從東南二門,努力攻打,至暮方退。

    李公來日生下一計,先谕西北兩門軍士,切勿移動,偃旗息鼓,不許喧嘩。

    止教些少閑人,往來城上,卻要多備矢石火炮,以妨賊攻。

    又谕東南兩門軍士,悉要登城擂鼓揚旗,以示準備。

    這日賊營軍師黃璐跨馬遙望,繞城一周。

    回謂賊首謝骥與羅熊曰:“吾輩屯寨東南,一向攻打亦取東南,今彼悉撤兵于東南矣。

    東南既實,西北必虛。

    今夜可先遣一軍,明擊東南,卻遣一軍暗襲西北,則城可得矣。

    ”謝骥等大喜稱善。

    是夜,先令黃璐引賊五千,多攜火把,擂鼓呐喊,虛擊東南,後令大将張阿龍引賊五千,多帶長梯,暗取西北。

    調撥畢,骥與熊親自統賊五萬,随後接應,準備入城。

     時李公見東南賊火光燭天,但擂鼓呐喊,卻不攻打。

    暗喜曰:“彼果用明攻暗襲之計矣。

    ”遂令西北軍士藏火待之。

    及張阿龍引賊潛來,駕梯欲上,忽城上駁铳齊響,矢石紛飛。

    賊大驚,倒身而逃。

    李公令大開四門,沖殺出來。

    東南賊殊不提防,各自逃竄。

    李公率兵逐火剿捕,殺賊數千。

    謝骥羅熊知事不濟,已自退了。

    須臾,阿龍、黃璐陸續逃回。

    黃璐曰:“吾聞知府李英素有才能,今日始信。

    然城難取,不宜久居矣。

    ”羅熊曰:“往那方去才好?”謝骥曰:“不如取蘇州,蘇州百物豐盈,若得蘇州勝松江幾倍了。

    ”衆稱是。

     次早昧旦,拔寨啟行。

    趕數日,将至蘇州城。

    黃璐令每人各攜生草一束,倍路趕到。

    以草投之,草積成山,高與城等。

    張阿龍手執大旗,先躍城上,立殺數人。

    城中不及提防,辟門驚走。

    随後賊衆一擁而入。

    自是賊聲赫奕,遠近憚之。

    警報至京,藝祖命兵部督捕侍郎中都曹秦良,統兵二十萬以讨賊徒。

    師抵蘇州,連戰不利。

    時李公以松江圍解,乃募附屬鄉勇,得數萬人,殺奔蘇州,剿捕流賊。

    一日有賊萬餘,從消夏灣駕桴而上,虜掠民居。

    李公率鄉勇從後抄截之,殺其大半。

    李公回寨謂衆曰:“賊既知我截他,明早必來挑戰。

    可分兵為兩半,一半出兩旁山曲埋伏,聽寨中炮響沖殺出來。

    一半伏在寨中,偃旗息鼓,多設弓弩,暗守寨門。

    彼見寨門不開,必以為怯,待他迫近悉發弓弩射之。

    ”調撥既畢。

    那日謝骥等聞李公截殺,果然大怒。

    次早令張阿龍領賊五萬,殺奔寨前。

    但覺阒無人聲,寨門堅閉。

    阿龍曰:“彼怯矣。

    ”遂驅賊衆攻打。

    忽寨内一聲炮響,駁如山裂,箭似蝗飛。

    阿龍知是中計,急欲退去。

    忽背後山谷伏兵齊出,風卷殺來。

    阿龍匹馬當先,且戰且走。

    賊衆落後者,悉為所擒。

    李公令解往秦良大寨,秦良見殺得興起,次日親約李公一同進兵。

     時黃璐見阿龍敗回,謂謝骥曰:“李英足智多謀,真我心腹之患。

    吾欲用反間之計,令秦良與他疑忌,良必劾其罪奪其權。

    若李英不得用兵,則秦良不足憂矣。

    ”。

    商議未了,忽伏路馬飛報說,秦良李英會合進兵,離城不遠。

    黃璐遂令賊衆開城接戰,專擊秦良一軍,官軍不能抵敵,退後便走。

    李公知官軍無用,亦不戰而逃。

    黃璐率衆追之,且傳令齊呼曰:“凡遇李府台者不許殺害。

    ”賊軍獨追官軍,不及而返。

    秦良回至本寨,點閱人馬,折了三千。

    又聞李公全軍而還,不傷一個。

    心中自覺羞怒,暗想:“今日賊衆怎麼都道勿殺李英,今果不傷一人半人,是何緣故?莫非李英與賊結連?我明日試令他進兵,看他舉動,便可察其情弊,識其真僞了。

    ” 次日,秦良遣使持節,到李公營中令公進兵。

    說本部随後接應。

    公不知其意,遂統率鄉勇,直搗蘇城。

    秦良自統大軍,登高觀望。

    那邊黃璐探得李公兵到,謂羅熊謝骥曰:“此是秦良疑忌李英,欲試李英情弊也。

    吾今計可行矣。

    ”遂引衆而出,列陳東郊。

    黃璐立馬陣門,大呼曰:“請李府台打話。

    ”李公躍馬出到門旗,黃璐拱手婉容曰:“公已立了大功,何必相迫如此。

    ”公答曰:“吾奉天子命剿滅賊徒,若不及早改邪,教汝早晚納首。

    ”璐曰:“改邪歸正之意籌之熟矣,今感明公威德,敢不聽從。

    倘明公罷兵松江,吾亦不據蘇州矣。

    ”李公曰:“誠如汝言,得毋失信。

    ”黃璐連稱不敢,說訖,把手一拱,罷陣回城。

    李公不敢進襲,亦引兵回。

    時秦良在高處望得親切,見李公與黃璐陣前談話,不戰而回,以為真的與賊結連。

    欲劾其罪,暗地懷恨。

    時李公糧饷欠缺,因遣人詣秦良大寨請糧。

    秦良卻之,且謂“與賊有私,不戰而退,養此反叛之兵何用。

    ”使者回報,具述秦良之言。

    李公大驚,乃謂衆曰:“秦良既不錄吾功,并又誣吾罪,如此猜嫌妒忌何足與謀。

    吾輩若不早歸,禍将及矣。

    ”即日率衆散歸松江。

    秦良以獨力難持,自覺畏怯,亦退于松江青浦縣下寨。

     黃璐知此消息,謂謝骥等曰:“李英既已罷兵,秦良自亦退避,此皆彼此疑忌所緻也。

    吾今再設一計,令秦良自斬李英,英既死則良可擒矣。

    ”于是拔寨棄蘇城,迫近松江郡界屯紮。

    黃璐令賊散捉鄉民,須臾得數人至。

    黃璐親解其縛,予以酒食。

    且羨曰:“吾看公等皆英雄勇略之人也。

    ”鄉民大喜,歡飲至醉。

    黃璐曰:“吾有一事相托,列位未知誰敢應承?”衆鄉民都道:“我敢應承。

    ”黃璐擇一精壯乖格者問曰:“這位似更有用,未知可叫名甚麼?”其人曰:“我名李三。

    ”璐乃出一封書信,謂之曰:“汝可帶此封書,偷近松江府,不必入城。

    卻從松江府尋取青浦縣而來,隻要使秦良的伏路軍捉得。

    若秦良問爾所自,爾說自府城來,若問來有何故,爾即說欲往蘇州賣買。

    他若搜出封信,爾可如此如此答他。

    他必有重賞放爾回矣。

    ”李三一一記念,藏過書信,潛往松江。

    卻取徑轉來青浦,經白石嶺。

     時正黃昏,果為官兵巡哨所拘,解至大寨。

    秦良升帳問曰:“汝何人,怎麼昏夜至此?”李三曰:“吾乃府城居民李三,欲往蘇城販貨。

    不識路徑,誤至于此。

    ”秦良叱曰:“蘇城已為賊據,有甚麼貨,豈非糊亂說麼。

    ”李三故作戰兢不能答。

    秦良愈疑曰:“此人來往不明,必有詭故。

    ”遂教左右遍搜其身,果于襟中得一密書,層層封固。

    書皮寫着“啟上羅謝二兄台親拆”九個字。

    秦良遂層拆開,書内卻無别詞,僅封着“核闌”二字。

    後有半行小字雲:同盟弟李英謹訂,名下并有李英戳記。

    秦良将核闌二字細玩一番,忽然省悟。

    乃謂李三曰:“此事吾已知之,汝若直招,免汝死罪。

    ”李三猶支吾抵塞,不肯認真。

    秦良喝教行刑,李三乃曰:“大人聽小的招來,此委系李府尊結連賊黨刻期獻城,故托小的寄書。

    實不幹小的之事,求大人饒命。

    ”秦良曰:“既如此,然原書既已拆壞,待我依舊樣修書一封,汝仍帶至賊營呈進。

    隻說是李府尊原封,切勿說被我看見也。

    吾今就将計就計,教他們死在須臾。

    ”即谕從軍書記,即刻依原封修成,交付李三,并賞銀子。

    秦良猶再三吩咐,切勿漏洩。

    李三假應過,回到賊營。

    黃璐喚入問曰:“事濟否?”李三笑曰:“頗如尊命。

    ”因将秦良替書呈上,并具述始末。

    羅熊曰:“此是甚樣做作?”黃璐曰:“此是假為李英密書,書内那“核”字,拆解是十八日亥時。

    那“闌”字,拆解是東門。

    意即作李英約我們于十八日亥時,由東門取城的。

    卻故使秦良看見,使他着實信李英與我結連。

    待至期我詐如約進兵,攻取東門。

    則秦良之信愈堅,李英之死愈速矣。

    李英若死,秦良其能逃乎?”羅熊等大喜,歎為好計。

     比将至期,黃璐令阿龍引賊五萬,慮攻東門。

    且囑曰:“秦良今夜必然提防,此去不過詐作踐約,切勿深入重地,緻被他截殺也。

    ”阿龍領計先行,黃璐自率五萬,随後接應。

    是時秦良果謂李英真欲獻城,這晚遂撥官兵四路埋伏。

    至亥時,阿龍引賊潛至。

    秦良出伏兵擊之,賊已先遁去了。

    時李英正巡城,聞外面風聲不好,急令舉火,滿城紛然。

    秦良即道舉火為号,大怒。

     次日遣使持令,宣取李英到營。

    叱而責曰:“朝廷何負于汝,汝敢結連賊黨,約期獻城。

    ”李公大驚曰:“這話那裡說來,卑職初次保守全城,繼且募兵剿賊,捐軀赴難,頗建微勳。

    乃大人既不表錄其功,而且誣陷以罪,是何意也?”秦良曰:“汝休支吾,待本部說出汝的機關,教汝死且無怨。

    在昔蘇城時,本部會汝合兵,不幸失利,賊追且呼曰:凡遇李府台者不許殺害,此一證也。

    次日令汝進兵,汝但與賊私談,不戰而返,此一證也。

    近又截得汝的密信,是約賊于本月十八日亥時,由東門取城的。

    賊果如期而至,幸本部先知情弊,四面埋伏,擊退賊兵,此一證也。

    今日機謀敗露,汝還欲強辯麼?”說訖,把截得的原書出示,李公看畢曰:“這實非卑職之書,必是賊輩行反間之計,大人休要誤信了。

    ”秦良叱曰:“非汝之信,那有汝的戳記?”喝教左右拿禁軍中。

     桃侍郎等聞知大驚,糾合張學士、蘇司勳、楊孝廉并郡内諸缙紳等,聯呈保結,代為辯冤。

    秦良那裡肯準,一面移文詳知督撫,一面拜表伸奏朝廷。

    表内具道李英與賊結連,謀為不軌,曆舉前三事為證。

    并将搜得李公密書進呈。

    藝祖覽表,诏解李英回京,臨禦親究。

    有都察院正都禦史沈洪奏言:“李英剿賊有功,治績素著。

    陛下恩深遇厚,豈敢遽懷貳心。

    此必賊輩畏他智能,行反間計以削其權耳。

    乞聖明詳貳心。

    此必賊輩畏他智能,行反間計以削其權耳。

    乞聖明詳察。

    ”藝祖準奏,命大理寺獄丞暫且監囚,俟靖賊後究察。

     時李公之親威故舊,鹹以此事馳書于水平,教他速逃,以防禍及。

    水平屢得兇音,恸哭幾絕。

    随即關鑰門戶,裝束而逃。

    思欲潛往汴京,以探李公消息。

    于是經濟南出兖州,跋涉月餘,甚覺困頓。

    又因李公為官廉潔,家無私積。

    路費不充,隻得寄寓兖州,典賣詩畫作饣胡口計。

    不半月,聲名大噪,車馬填門。

    買字求詩,手不暇給。

    一時驚動了那個歸家詹事,姓李名祥。

    住于西城之倚翠莊。

    平昔慷慨恢宏,品望特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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