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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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作文讓他們自己念給别人聽,滿對,可是讓别人看就看出不通來了。

    他們會說話到一種程度,能以在誦讀自己作文的時候,加進那些并沒有能夠包含在作文裡的成分去,所以自己和别人聽起來都合式;他們自己看的時候,也還能夠如此。

    等到别人看,别人憑一般誦讀的習慣,隻能發揮那些作文裡包含得有的,卻不能無中生有,這就漏了。

    至于學說話,主要的得靠說話;多讀熟白話文,多少有些幫助,多少能夠促進,可是主要的還得靠說話。

    隻注重誦讀和寫作而忽略了說話,自然容易成為會寫而說不好的人。

    至于李長之先生提到魯迅先生,又當别論。

    魯迅先生是會說話的,不過不大會說北平話。

    他寫的是白話文,不是白話。

    長之先生贊美座談會中顧随先生讀的《阿Q正傳》,說是“覺得魯迅運用北平的口語實在好極了”。

    我當時不在場,想來那恐怕一半應該歸功于顧先生的誦讀的。

     再說用說話的調子誦讀白話詩,那是比誦讀白話文更不等于說話。

    如上文所說詩是精煉的語言,跟平常的說話自然差得多些。

    精煉靠着暗示和重疊。

    暗示靠新鮮的比喻和經濟的語句;重疊不是機械的,得變化,得多樣。

    這就近乎歌而帶有音樂性了。

    這種音樂性為的是集中注意的力量,好像電影裡特别的鏡頭。

    集中了注意力,才能深入每一個詞彙和語句,發揮那蘊藏着的意義,這也就是詩之所以為詩。

    白話詩卻不要音樂化,音樂化會掩住了白話詩的個性,磨損了它的曲折處。

    白話詩所以不會有固定的聲調譜,我看就是為此。

    白話詩所以該用說話調誦讀,也是為此。

    一方面白話詩也未嘗不可以全不帶音樂性而直用平常說話的調子寫作。

    但是隻宜于短篇如此。

    因為短篇的精煉可以不靠重疊,長些的就不成。

    蘇俄的瑪耶可夫斯基的詩,按說就隻用平常說話的調子,卻宜于朗誦。

    他的詩就是短篇多,國内也有向這方面努力的,田間先生就是一位。

    這種詩不用說更該用說話調誦讀,誦讀起來也許跟口語體的白話文差不多,但要強調些。

    因為篇幅短,要是讀得太流暢,一下子就完了,沒有了,所以得滞實些才成。

    其實詩的誦讀一般的都得滞實些。

    一方面有彈性,一方面要滞實,所以難。

    兩次朗誦運動都以詩為主,在藝術上算是攻堅。

    但是誦讀隻是訓練技能,還該從容易的文的誦讀下手。

     《大公報》,194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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