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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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王開口,他人不能預也。

    有一日,建昌府缺出,文恭在毓慶宮先奏。

    德宗謂:“今日建昌府缺,請簡某人。

    ”故召見。

    軍機進單時,不待恭邸開口,便由禦筆圈定。

    餘謝恩後往谒,文恭具道抱屈之意。

    餘曰:“此皇上天恩也,何敢不感激!”文恭悚然緻敬。

    後因徐忠愍與人私言當日原委,餘始知文恭汲引之力,固煞費苦心也。

     徐忠愍為吏部侍郎時兼軍機,于部務卻稍可主持。

    人極通達,與餘最相得。

    餘當時頗露圭角,徐告人曰:“是不可幹以私者也。

    ”甲午戰後,餘頗急乞外,而徐以班次在後,愛莫能助,時常道歉,其情固甚可感也。

    餘出京後,渠于丁酉出軍機。

    拳匪之役,與許侍郎(景澄)、袁京卿(昶)同罹于難。

    和議成後,始行昭雪,追予谥法,浙人目為三忠。

    無妄之災,不能五天道,甯論之慨也。

     王文勤人極圓通,人以琉璃球目之;然其揚曆中外,老成持重。

    任吏部侍郎時,判事敏決,滿腹精神。

    庚子拳亂,渠适在軍機,以白發老臣一人,相從西幸,備極賢勞。

    餘丙午到京,見其老态龍鐘,視乙未在天津節署見時,風采頓減,然憂國之意,溢于詞色。

    且對餘言:“大家皆抱怨老太太(指孝欽言)。

    汝須防老太太一旦升天,則大事更不可問。

    ”言下蓋别有感慨也。

     餘到京時,初未識榮文忠。

    文忠為昆師母之從兄,風度翩翩,饒有才幹。

    光緒初元,任工部尚書。

    步軍統領,當時已铮铮有聲,嗣因事镌職。

    有一日,在寶師處聽劇,與之同席而坐。

    鐘傑人同年以閩語問餘曰:“這一個山查是否續燕甫?”(兩淮運使續昌)餘曰:“不是。

    續燕甫我見過。

    ”榮文忠亦用閩語答曰:“汝們說福州話,我們亦會說福州話。

    ”傑人乃問其貴姓台甫,渠以榮祿号仲華對。

    餘知不妙,遂移往他坐。

    後數日,昆師告餘曰:“榮仲華告我,汝與傑人以福州話唐突他。

    ”餘曰:“傑人問這個山查是否續燕甫。

    山查者,閩人指紅頂言也,并非諧谑。

    ”師聞之大笑。

    後在師處屢相見,漸漸往來。

    嗣文忠起複,任西安将軍,回京尚以口外羔皮桶見贈。

    蓋以“山查”二字,遂訂交情。

    其實文忠之先人為閩副将,後以總兵殉粵匪之難。

    時文忠尚幼,寄讀于饒提督(廷選)家,即林贊老之嶽也,故于閩人感情加厚。

    餘出京後,以雪泥之隔,并不與之通信。

    戊戌政變,文忠以直督入軍機,從容弭變,保全實多。

    拳亂西行,趨赴行在,維持大計,煞費苦心,朝局賴以底定,厥功偉焉。

    丙午到京,惜不複見,為之怆然。

     昆師性耿介而好臧否人物,嘗謂餘曰:“福箴庭(锟大學士)豈有此理,昨日在朝房,竟罵人曰麻煩(麻煩即累贅之意,京城土語)。

    似此伧夫口吻,如何做得中堂。

    ”餘聞之悚然。

    蓋當時朝綱整肅,京官體制固一毫不苟也。

    又嘗譏恩中堂(承)曰:“汝看恩中堂,凡事都說是照例。

    他做中堂,本是照例;即其面目,亦是照例。

    ”蓋嘲其方面,田田庸庸,得厚福也。

    細思之,不覺失笑。

     滿員以筆帖式為正途,其由科甲出身者甚少。

    部院堂官,不盡皆科甲人員,其中人才之傑出,亦有可指者,前所雲榮文忠即其一也。

    又有吏部廣少彭尚書(壽)事理通達,風裁峻整。

    其兼任内務府大臣也,每見其入宮門時,群閹嚴憚,不敢正視。

    在部時,與餘亦甚相得,惜相處不久,旋薨于位。

    及今思之,尚有餘慕也。

     溥倬雲(興)為主事時,與餘同部且同差時多。

    後升尚書,以病免。

    餘簡建昌同時,戶部郎中有(泰)亦放陝西知府,其兄玉岑尚書(良)告人曰:“近日放兩知府,輿論皆為朝廷賀得人。

    ”又為之說曰:“官階道尊而府卑。

    然朝廷實重府而輕道,謂府獨當一面,可辦事也。

    ”此說雖非杜撰,寶師曾與餘言之,其實亦慰藉語耳。

    後禮部應诏,保薦人才兩人,餘與焉,領銜者即尚書也。

     端午橋官工部時,與餘多同事工程。

    後由霸昌道,不十年遊曆封疆。

    丙午夏,餘到京,相見于慶邸,初幾不相識,後乃告餘曰:“隔别多年,君竟留須矣(餘四十二歲到建昌,路人謂太守為年輕,特于接印之日留須)。

    當時君記名,我尚未記名。

    君記之否?”蓋自誇其已為總督也。

    旋渠改督兩江,餘簡放蘇州,竟成屬吏矣。

    然總督駐紮江甯,而蘇州則在蘇撫範圍之内,尚少直接關系。

    故渠在任,有盛行賂賄之名,而餘則一毛不拔,雖未邀其青眼,卻未曾稍有龃龉也。

    渠少頗不羁,自為滿人,偏诋滿人為不肖。

    鑒賞金石,頗負時名。

    惟其熱中太甚,倒行逆施,知進而不知退。

    自調直督罷斥後,仍求四川一差,以為再起之計,緻遭慘殺,死事不無可憫。

    然平心而論,不得謂非自取也。

     同部升吉甫主事(允),漢軍旗人,由舉人出身,分吏部候補,而無甚出色。

    中法戰争之前,有一日,遞一條陳,請代奏。

    時萬文敏公(青藜)任尚書,接其摺子。

    适餘與戴藝甫(錫鈞,後簡放大名府)同往啟事,文敏乃謂餘二人曰:“此系公事,可以公言。

    ”餘看其摺子,意謂洋人太橫,今宜仿鄉試放主考之例,預定一日期,各省各派一大臣,計算程途,同日到省,将該省洋人同時殺盡,不得走漏風聲,緻令逃逸。

    定例司員代遞封奏,應守秘密。

    文敏喜诙諧,而竟以公事公言告餘兩人,亦示調侃之意。

    升、戴與餘同事,日日見面,本皆相好。

    下堂時,戴诘之曰:“汝知洋人尚有國否?汝殺其人,能殺其國否?”二人舌劍唇槍,互相争辯。

    餘以他詞亂之始止。

    餘出京後,升竟入譯署作章京,後又出洋保候補道,不知如何升轉,由陝藩氵存擢甘督。

    庚子西狩之役,升在陝西迎駕。

    太監沿途騷擾,渠力裁抑之,铮铮有聲。

    嗣又彈劾權貴,不稍假借,實為滿員之得未曾有者。

    餘出京後,即與之斷絕往來。

    今忽錄其少年轶事,非揚其短也;士隔三日,刮目相待,亦深佩其進德之猛欤。

     餘戊寅到京,其時外交事尚簡。

    京師設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省文則曰總理衙門,文言曰譯署。

    堂官則名為大臣,司官則照軍機例,名曰章京,由閣部人員考充之。

    光緒季年,厲行新政,遂改其衙門為外交部,且冠諸部之上。

    司官始由閣部兼差者,後改為專官;始之選用科甲人員考充者,後則非出洋之留學生不得與焉。

     叔嶽辭叔耘副憲(福成)出使外洋,甚著聲望,當時之熟悉洋務者,無出其右。

    餘欲從而學焉,渠曰:“洋務究屬偏才,政治家宜求其全者,何必見異思遷?且此事非二十年經驗不辦,非僅懂西文、娴西語,遂可稱職也。

    ”餘雖韪其言,然曠觀時勢,于外交事,仍時常留心。

    當中法未戰之前,陳老正在提倡清流,于洋務極意研究,曾借譯署曆年檔案,而屬餘分手抄之。

    餘遂得習知故事,見鹹同年間,外國所來照會,肆意謾罵,毫無平等地位,與近日之來往文字,迥不相同。

    自因圓明園被毀,城下乞盟,為彼族所蔑視。

    迨後交際稍娴,外貌遂漸改焉。

    當時之講求外事者,皆曰辦洋務,後則改為辦新政,今則直言外交矣。

     慶王之入總理衙門也,寶師歎曰:“貝勒隻是一布伊邦(滿語,譯為内務府大臣)材料耳,如何能辦外交?”蓋慶王名奕,本系貝勒,後加郡王銜。

    晉封親王,久長譯署。

    拳亂後,榮文忠因病出缺,慶王遂秉國柄,直至攝政王出而始失權。

    回思吾師當日之言,益信國祚與人才,不得謂無關系也。

     鴉片起釁,香港被占。

    以後外交疊次挫折,不必言矣。

    洎天津大鬧教案,正值普法交戰時代,曾文正不知外情,遷就結案。

    當時外人行險徼幸,中國竟為所愚,亦不可謂非外交之暗也。

    中俄立約,崇厚違訓越權,幾成大錯。

    曾︱剛公使(紀澤)竟能以口舌之力,毅然改約,朝野稱慶,此為外交轉機之一端。

    中法一役,法侵越南,中國起而救之。

    無如器械不精,将才缺乏,黑旗劉永福孤軍無援,緻遭敗衄。

    然劃界議和,猶能不賠兵費,此亦外交中不幸之幸者。

    乃甲午、庚子兩役,一則賠款二萬萬,一則賠款四萬萬,繼而德、俄、英、法紛紛借地,迹近瓜分,外交又一敗塗地矣。

    天假之緣,歐戰大興,群雄無暇東顧。

    此數年中正國家閑暇之時也,乃不知禦侮,壹意阋牆,竟若外交為無足措意者。

    瞎馬臨池,彼仆此起,噫,尚何言哉。

     同鄉沈文肅公,己卯以兩江督入觐。

    餘就詢時事,文肅曰:“中外今日皆有得過一日是一日之勢,中國人不必遽自餒也。

    ”要言不煩,其識見自有過人處。

    旋閱王芍棠中丞(之春)使俄草述各國情形,亦非一味頌揚。

    特因筆墨稍平,不能如曾︱剛襲侯、薛叔耘副憲兩日記風行海内。

    然其于歐戰之萌蘖,黨禍之蔓延,言之固不無影響也。

     純廟崇尚文學,欲親領棘闱風味。

    有一科會試,托一舉子名,領卷進場,坐龍字第三号。

    未及終場,即傳呼開門而出。

    遂禦制一七律,末有“從今不薄讀書人”之語,刊在至公堂屏門。

    所坐龍字巷,餘會試時适坐其間,見第三号粉壁中書一“龍”字,近禁人坐。

    上有老樹一株,亭亭如蓋,似後來點綴而成。

    即坐号适打“龍”字,亦殆當時暗通消息欤!然此一番佳話,已足黼黻升平矣。

     考試試差雖以考取名單為憑,而遇放差之日,仍應由禮部具全單,題請圜出。

    編修羅(嘉福)考差時,未取在八十名之内。

    太後于題本内,誤圜其名,而閱考取名單,卻無此人。

    太後曰:“我錯了,如何是好?可挖補否?”軍機奏曰:“禦筆既圜,自是其人有造化;考取名單不過作一标準,可不必拘泥。

    ”而羅遂得差矣。

    羅後以太守告病,适其時火焚其廬,藏書全毀,寶師因為餘談及此事。

    可見當時名為君主,實完全一内閣制也。

     從前朝殿考試,雖不無暗通關節,究不能坦然為之。

    故三鼎甲次序,必以讀卷大臣官階為準,雖系锢習,亦足以示制防。

    昆師屢與閱卷之役,遇不如意事,辄與餘痛言之。

    某科殿試,讀卷官有吏戶兩尚書。

    戶部尚書得一卷,取第一,要作狀元。

    雖礙于習慣,須讓憲綱在前者所取為首選,然究非官話。

    因商之大衆,非以其所取第一為狀元不可。

    吏部尚書乃怒曰:“論此卷之字,不必為狀元;即論此人,亦不必為狀元。

    ”昆師告餘曰:“彌封閱卷,何以知其人之該做狀元與否?此老說話,亦太不檢點矣。

    ”後來賭氣累日,大家調停,卒以戶部尚書所取者居首。

    然名次黃箋已貼,更改為難。

    又有一最好事之某尚書,起而言曰:“若要改名次,我卻帶有刮刀。

    ”乃袖出刮刀改之。

    汝想應試者帶刮刀,豈有閱卷者亦帶刮刀?此真無奇不有矣。

    又一次殿試閱卷,榜眼已取定矣,其卷中“闾閻”二字,誤作“闾面”。

    昆師與福中堂同在讀卷之列,福中堂挑出“闾面”二字,以為不典。

    有素著文名之某尚書乃曰:“闾面對檐牙。

    古人詩句,記曾有之。

    ”大家遂随聲附和,不複更動。

    榜發後,士論嘩然。

    昆師舉以告餘,而深恨福中堂之無用也。

    又一次大考翰詹,昆師派閱卷,到南書房時特早。

    太監持一詩片出,曰:“有旨,要取此卷為第一。

    ”昆師對曰:“今日是尚書孫毓汶領銜,俟其來時再承旨。

    ”孫到,師告之曰:“我閱卷多次,未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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