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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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有驚色。

    餘亦以是惶甚。

    旋即至駕前,見太後神色安詳,坐而谕總管,囑其勿懲轎役,以途濕而滑,非其罪也。

    而李蓮英則謂“此殊不可,蓋必其不慎所緻。

    肩老佛爺之銮駕,竟敢不慎至此!”語畢,回首顧掌刑者而言曰:“于其背上,笞八十可也。

    ”而此可憐之轎役,方跪泥濘中,敬聆是命。

    于是掌刑者攜之至于百碼以外,踣而撻之,笞八十者,為時至速。

    而此人旋即起立,一若行所無事者然。

    緻餘甚訝其狀,固甚鎮靜也。

    餘等于時乃候一太監以茶來,而以之進于太後。

    且問其曾蒙損傷否。

    太後笑而言,謂殊無事。

    且命餘等先行。

    今且述彼茶也,此茶太監等必恒備之,攜一小爐,與之俱行,并備熱水。

    至宮廷遷移時,雖亦備之,然鮮有用之者。

     時諸宮眷仍由徑路趨三海,備先太後而于其到時迓之。

    餘等候于庭院中者既久,凍幾僵矣,而太後始至。

    餘等俱跪,俟其既去而止。

    繼乃随之入宮。

     方雪之既霁也,太後乃定以次日往覓一地,俾加爾女士之繼續繪事焉。

    餘謂莫若稍待,俟女士既來而自覓之,必能擇一地可适當于工作也。

    太後謂此殊不可,苟俾伊自擇之,必将取彼所不能至之處。

    蓋宮内禁地甚多,不能令女士去也。

    故于次日,太後乃與餘外出以覓之。

    覓之既多,終嫌太暗,其後乃得一室在宮之湖邊者。

    太後曰:“此則甚便,爾之來去,或以轎,或以舟也。

    ”吾見此地,苟以轎行,必得四十五分鐘始達宮門。

    若以舟則可稍速。

    餘初甚盼寓居宮中,與太後共晨夕。

    然計議之後,終不能達。

    蓋以加爾女士,仍寓美國使館,設令其獨自出入宮門,殊非計也。

    故太後謂餘:莫若寓吾父處,晨與女士偕來,暮則與之同歸也。

    此事于餘,惟覺欣慰。

    胡除遵太後命令外,亦遂無他說。

     其翌日,加爾女士來宮中,見所選之室,俾之工作者,尚覺不甚愉快。

    其最所不悅者,則謂此室之太暗也。

    于是太後乃命窗牖之蒙以紙者,易以玻璃,而此又使室之太亮。

    加爾女士請懸以簾幕,俾聚光于畫上。

    方吾以其所請告之太後,太後曰;“舉宮中事物而變易之,除其适吾者外,此誠第一次也。

    ”其始餘則易其窗牖,彼猶不自惬意,而索簾幕焉。

    吾思莫若舉屋頂而盡棄之,彼或可安适也。

    然餘等仍以簾幕懸之。

    俾遂女士之意。

    當太後審視畫像,以觀其進行之奚若也。

    其際,謂餘曰:“餘等以此像也,幾經困阻,乃吾終慮此将不能有所奇異。

    吾見坎肩上所繪之珠,其色乃各異。

    有白者,有淡紅者,且有作青色者,爾可以是語之。

    ”吾于是乃竭力解釋其故,謂加爾女士繪此,一依其所目睹者,因光之影以異。

    但太後終不明其說,且詢餘能見其有青色或紅色者否。

    吾乃又釋此乃光線射于珠上,所呈之顔色也。

    而彼仍謂彼所見者,除白者外無他色。

    然至此後,覺彼亦殊不以此煩困矣。

     太後寝室之在三海内者,其左近一室中,有塔一,高約十英尺,而以檀香雕成者。

    塔内佛像種種,太後率于晨問拜其下,其禮儀則太後于塔外焚香,而命宮眷一人稽首佛前。

    太後告餘:“此塔之在宮中百餘年矣。

    ”其諸像中,有觀音大士之像一,高僅得五寸,而以純金制成。

    其中空,髒腑無不備,系金玉制。

    群信觀音之權力極大,而太後每于困難時,必拜之。

    且謂彼之所求,恒有靈驗。

    太後曰:“此必然也,方餘禱時,靡不誠切,非若爾輩女子,稽首其前以盡職也,而旋即匆匆去矣。

    ”太後繼謂彼頗覺中國人民,廢棄其祖先之宗教,而信基督,至覺悲悼也。

     太後于中國舊有之邪教,而涉及三海者,信之最笃。

    一日方話語時,太後告吾:“凡有所見,毋驚懼也。

    ”彼謂恒有人與爾偕行,而忽不之見,此常事也。

    且述此為狐,特作人形,以自适耳。

    彼等居三海中,或将數千載,具有權術,以變形狀,一如所欲。

    且謂太監輩,固必告餘為靈魂或為鬼也。

    但殊不确,此蓋靈孤,并不傷人者。

    乃數日後,竟有一事,一若證實此說者。

    是夜,餘之火已滅,乃遣餘之太監,視他宮着中有無未眠者,若有之,試取熱水來。

    渠去時,曾攜燈籠與俱。

    乃旋即趨回,面白如垩粉。

    即問其故,渠答曰:“吾見一鬼女也。

    彼來吾前,滅吾之燭,而旋即不之見矣。

    ”吾告彼:“此或一婢女也。

    ”但彼曰:“非是,宮中諸女,靡不識之。

    若此人者,從未之見。

    ”彼堅信其為鬼也。

    吾告彼:“太後曾謂此間無鬼,或狐而人焉者。

    ”彼答曰:“此非狐,太後謂之為狐,以彼懼言鬼耳。

    ”彼遂告餘:“數年前,總管李蓮英,行于太後宮後之廣院中,見一少女,坐于井側。

    渠乃去詢其所事。

    但稍近之,則見坐于此者,尚有數女。

    及至其前,諸女乃徐徐跳入井中。

    渠于是大呼。

    一侍者以燈籠趨其前,渠以所遇告之。

    而此侍者,乃告渠無有能跳入井中者,以其上尚複以巨石也。

    ”餘之太監謂:“多年前,确有數女子,投此井以自戕。

    李蓮英所見非他,即其鬼也。

    中人率信人之自戕者,其靈魂仍存在于其地之左近,以勾引他人而為之替,彼乃得投生以去故也。

    ”吾當謂:“素不信此,且極願一目睹之。

    ”彼答曰:“苟爾一見之,必不欲再見,蓋此已足使爾驚悸矣。

    ” 以後事,一如常,至十一月初一,太後乃降谕宮中,謂:“十一月内,先皇之忌辰甚多,照例所演之戲,一律停止。

    而宮人所衣,亦應變易,期當于禮。

    ”是月九日,皇帝往祀圜丘。

    帝于是日前,靜居私宮三日,除其太監外,不與一人語。

    雖皇後,其妻也,于此際亦不得見之。

    凡大祀,無不如此。

     此次典禮,與其他諸祭事無不同,惟有豕耳。

    豕既屠後,供廟内之祭壇上。

    曆若幹時,乃分賜群臣。

    凡食肉者,以為必獲利達。

    而得此賜者,則為太後莫大之殊恩也。

    其他異點,則皇帝必親詣行禮,無論如何不得命群臣代。

    至其故,則以舊律:國内有犯罪至大辟者,由帝親定死書,而歸刑部掌之。

    及年之終,以被戮者之姓名,書之黃紙上,而獻之帝。

    當祀圜丘時,帝乃取此紙而焚之。

    備達天聽。

    而其先祖,亦得以知其所為,一本法律,而無不當者。

     其祀圜丘也,則在禁城中舉行。

    太後雖不悅此地,然亦命宮廷暫移是處。

    其故,蓋不欲片時之離皇帝左右也。

    故餘等又複遷入禁城中。

    大祀既畢,宮廷本欲遷回三海,但是月十三,為康熙帝之忌辰,故決議仍居禁城中,俾行禮焉。

    康熙帝禦臨中國,得六十一年,為自古諸帝中之最久者。

    太後告餘等,謂彼之雄偉,為中國所未有。

    其記憶力之強,尤吾等所當尊敬者雲。

     十一月十四日,早朝既畢,太後告知餘等:“俄日将于旦夕啟釁,心焉憂之。

    雖兩國之事,與中國無與,然頗慮其戰于中國境内,則無論孰勝孰負,終有不利于中國也。

    ”當時餘等,亦不甚注意。

    乃翌晨,忽太監總管報告太後:走失太監五十人。

    衆以諸閹無端出此,莫不驚訝。

    按太監公畢之後,例準自由入城,惟須于閉宮門前回宮而已。

    乃至次晨,又報走失太監者百人。

    太後聞之,恍然悟曰:“吾知其故矣,若輩必聞吾語,謂俄日将有戰事,恐義和團之變,再見今日,乃相率而逃耳。

    ”向例太監有逃者,則缇騎四出,苟見捕者,必按律懲治。

    此次太後傳谕:“免予偵捕。

    ”乃某晨,太後素所親信之某閹,又不知去向。

    太後知之大怒,謂彼平日對于此閹,備極優渥,今乃獲此報酬。

    亂機甫萌,而先逃脫。

    言次不勝懊喪。

    即餘也,亦嘗見太後遇之極善。

    惟以其人,專事媒蘖宮眷之短,故于其去,殊覺漠然。

     此後閹人之逃者,日有所聞。

    太後乃決計移居禁城中,俟至來春再作計議。

     餘嘗以閹人私逃之故,問諸餘閹,據謂此正如太後所料,蓋恐複遭變故之如義和團者,而不得擺脫耳。

    即太後寵愛之太監,亦與餘子同逃,并不足為異。

    繼又告餘:“雖李蓮英其人,亦全不足恃。

    往年拳匪之亂,兩宮出狩西安,李竟托病後行,俾前途萬一有變,渠可脫身以去。

    ”旋又談及李之陰狠:“無辜良民死其手者,不計其數,尤以閹人為衆。

    李權傾宮闱間,有幹犯之,或因事而觸其忌者,辄不得幸免。

    李之去若輩,易如拂塵耳。

    ”又謂:“李夙有阿芙蓉癖,恣意吸食,為量甚大,宮中多不之知。

    即太後亦不之覺。

    ”蓋宮中禁食此物固甚嚴也。

     自是每晨,辄聞俄日兩國之驚耗,宮中諸人,漸為震恐。

    一日太後召宮人集其前,谕令:“勿自驚擾。

    果有事變,與吾人無與,決不緻波及。

    吾人祖宗之靈。

    實孚佑之。

    而今而後,殊不願聞再有道及之者。

    ”乃太後複召宮眷,集其寝室,谕令:“禱于先人之靈前,乞加冥佑。

    ”于此可見太後之焦急,正與吾輩無殊。

    彼雖謂不願聞人談及此事也,然且時時親述之,似終難釋然于懷者。

    一日與餘等閑談之際,而謂外間實在之消息,頗願日有所聞。

    餘謂此事良易,僅須有西報數份,及路透特約電一份,即能知其最近之消息矣。

    太後聞此,為之踴躍,即命以餘父名購之,每日送至餘父處,轉送宮中,由餘譯吳。

    餘謂餘父固嘗訂閱各報也。

    乃遵太後所谕之法傳遞焉。

    太後每晨視朝,餘即以其時,将戰事消息,譯成漢文。

    讵意戰電至者,絡繹不絕。

    以餘一人之力,殊嫌不濟。

    因告太後,改筆譯為口述,俾電報随到随告,庶期簡便。

    太後頗關心于西報之新聞,不特命餘譯述戰事消息,凡其中有興趣者,命悉譯之。

    而于歐洲各國元首之行止,尤所注意。

    且以其舉動,外人無不知之者,深為詫異。

    乃謂餘曰:“此間稍覺機密,蓋宮外人,無一得悉宮内事者,固不特吾民然也。

    若彼等能略知一二,則凡百流言,或可因以而息,未始非佳事也。

    ” 餘等寓居禁城時,加爾女士仍每日從事繪像,曾予以美室一間,彼寓其中,似極安适。

    太後複命餘,予以種種便利以佐助之。

    蓋太後已以此事,心生厭倦,而翼其早成也。

    彼罕至加爾女士之室,偶爾過之,則狀至殷勤,遇之者一若彼以觀畫為一生最大之樂事也。

     是月中,宮闱諸事,極無聊賴,以憂戚也。

    一日太後謂拟率餘等周覽禁城。

    餘等乃先至朝殿,見殿之制,與頤和園微異。

    入者須曆階而登,階以白石為之,可二十級。

    左右有欄,亦白石。

    階嶺有臣廊,繞殿之四周,支以巨棟,上敷朱漆。

    沿廊之窗,刻镂極工,作各式之壽字形。

    殿内鋪以方磚。

    太後謂此乃堅金煉成,曆數百年矣。

    磚色奇黑,似敷漆者。

    且極滑,步履其上,辄虞踣踬。

    殿中陳設,與頤和園及三海中者同。

    惟禦座乃紫檀木制,上嵌各色寶玉焉。

     此殿僅于太後萬壽日及元旦,用以行朝會禮,餘時罕用之。

    而西人則從無登之者。

    平日朝觐,則在較小之殿行之。

     餘等在殿中盤桓少傾,即往遊帝居。

    其宏敞遠不及太後,惟陳設極精美耳。

    為室共三十有二,多棄置不用。

    中所陳設,同一華美。

    室後為皇後之居,規模更小,共二十四室。

    内有三室,特分出以為妃嫔之用。

    帝與後之私宮,雖相密接,然無交通之徑。

    蓋二宮皆缭以回廊,遠接太後之宮。

    此外尚有數屋,則為賓客休息之所。

    且有數屋,封锢極嚴,空耶實耶,似無知者。

    太後謂彼亦未嘗入之,以封锢已有年矣。

    即通此屋之入路,亦常緊閉。

    餘等之過其地,惟此次耳。

    其屋與宮中他屋迥殊,狀極陳昧。

    足見年代之悠遠矣。

    太後且谕餘等毋得道之。

     宮眷之屋,與太後居相接。

    惟室之窄隘,居其中者,幾不能旋轉其身。

    冬季尤苦寒。

    仆役之居,則在餘等寓處之盡端,無他徑可适,入者必經餘等之長廊。

    而入餘等之居,則須過太後之廊下焉。

    此乃出于太後之意,備監視餘等之後。

    而凡有出入者,亦得悉之也。

     太後繼乃導餘等至其宮中,吞吐而言曰:“吾将有所示,實爾等所未見也。

    ”餘等乃入一室,與其寝室相毗連,彼此通以狹徑,徑長可十五英尺。

    兩壁施漆,繪畫頗美。

    旋見太後語其扈從之太監。

    是人即蹲身移去此徑兩端之木塞,其塞實牆其之洞中。

    餘乃知向以為堅壁者,實可移動之畫闆也。

    畫闆既開,露出一室。

    室無窗,光由屋頂入。

    四隅置巨石,石上有黃墊座位。

    墊側置香爐,各物皆呈古色。

    此外則毫無幾案之屬。

    室之一端,複有一徑,與前徑相若,亦設畫闆。

    闆後有室,室後有闆,層層相隔,不知凡幾。

    質言之,全宮之壁,皆有此徑,中藏一秘室。

    太後告知餘等:明季宮闱,嘗用之以行種種事。

    皇帝欲獨處時,則居之。

    太後嘗用一室,以藏珍寶。

    拳匪亂時,太後于西狩之前,曾将珍寶秘藏此處。

    回銮後,啟室視之,安然無恙。

    匪徒之劫掠皇宮者,固無一疑及尚有此地也。

     餘等既回至廊下,視頃間所離各室,則除墨色石牆外,一無所見。

    其隐奧有如是者。

    至太後之厭居禁城也,其故雖多,然亦因其中多怪誕事耳。

    即太後亦有所不悉。

    太後曰:“如是處者,即餘亦不樂道之,恐人疑用是以行各項事務也。

    ” 餘在禁城宮中,曾遇同治帝之妃三人。

    帝崩後,三妃皆寓禁城中為太後作女紅,以消磨歲月。

    餘既與之遇,乃知彼等皆深受教育者。

    中以瑜妃,尤為穎慧,能詩工樂,堪稱中國女子中之最有才智者也。

    且于太西各國之掌故俗尚,亦無不了然,令餘為之驚服不置。

    彼于各事,似無不知其大略。

    餘嘗問之:“奚以疇昔從不之見?”彼答“非太後召,則不入觐。

    今太後既來禁城,故日谒之也。

    ”一日餘接諸妃書,邀餘過從。

    其居屋與城中他屋分隔,而寬敞亦不及之。

    陳設簡樸。

    僅有太監及女仆數人,供奔走焉。

    諸妃自稱:性習甯靜,鮮有賓客,塊然獨處,自樂其樂而已。

    至瑜妃之室,則圖書四壁,頗饒雅趣。

    并出詩數章以相示。

    中多凄戚之音,有所感也。

    妃殊主張設立學校,以教育女童。

    蓋以其中之能寫讀者,如風毛麟角也。

    并勖餘随時以此言進之太後。

    妃并主張以泰西之治,施于中國,惟殊不欲延用教會中之教員,因若輩常借他題,以發揮其宗教主義,恐招華人之忌也。

     十一月垂盡,太後召見直隸總督袁世凱。

    是日适為休假日,加爾女士出宮遊憩,故餘得暇以随太後視朝。

    太後問袁:“對于日俄戰事,有何所見?”袁稱:“兩國雖已構兵,然決不緻牽涉中國。

    惟戰事既定,則滿州必多事矣。

    ”太後謂:“吾亦深知之,以兩軍戰于中國境内故也。

    策之上者,惟有嚴守中立。

    良以中日一役,國力已頹,不能再以幹戈相見。

    ”又謂:“今當嚴谕各官員,慎勿幹與此事,以免外人有所借口焉。

    ” 太後繼問袁對于戰事結果之意見,勝利屬之誰也。

    袁謂:“事極難決,日人其或勝乎?”太後謂:“日人果勝,吾憂可以稍釋。

    第恐未必能然耳。

    蓋俄地廣兵衆,勝敗猶未可必也。

    ”太後于是又言中國之近況,謂:“中國苟不獲已,而與他國構兵,則恐無立足地矣。

    吾國武力廢弛,諸無預備。

    既無海軍,又無訓練之陸軍。

    質言之:實一無可以自衛者。

    ”袁世凱仍安慰太後,謂:“就中國現勢論之,無庸慮有戰禍也。

    ”太後謂:“總之中國今當自醒,以力行政事。

    惟不知從何措手耳。

    殷望中國,得在世界列強之中,占一優勝之位置。

    時有疆臣奏請變政,惟以議論紛歧,殊未見有進步也。

    ” 袁世凱既退,太後複召見軍機大臣,告以頃間與袁世凱所語。

    彼等乃無不贊助,而謂當力求振作也。

    并對于國防等事,各抒意見。

    讨論後,某親王謂彼雖贊成變政,惟極反對變服裝,易起居,而去辮發也。

    太後深諱其議,謂:“中國禮俗,素稱文明,今以不及者為代,非智者所為。

    ”既而退朝,一事未決。

    此不獨今日為然也。

     後此數日,除戰事外,絕口不談他事。

    太後連日曾召見各将帥,惟以朝儀素所不谙,既臨太後前,皆手足無所措,見者為之失笑。

    諸武員之獻議,多無意識,不知所雲。

    太後某次嘗語及海軍之窳劣,良以吾國實無訓練之海軍士官所緻。

    某将答稱:“中國人民,較各國為衆。

    至戰船而論,吾國有河湖炮船無數,商船若幹艘,大可用以臨陣。

    ”太後聞之,即命退下。

    謂“吾國人民固衆,然大都與彼相若,頗不能有所裨益于國家也。

    ”此人既退,衆乃笑不可忍。

    太後止之,謂:“彼殊覺無可笑者,以若人也,而居海陸軍要職,深為恨恨耳。

    ”一宮眷問餘:“太後胡為聞此人之言炮船也,遂緻盛怒?”餘告以:“雖以全數抵禦戰艦一艘,殊無濟也。

    ”宮眷聞餘言,為之咋舌。

     十一月既晦,兩湖總督張之洞抵京,即觐見太後。

    太後謂之曰:“爾為老臣之一,日俄戰争究與吾華有何關系,其陳所見,且直言無畏。

    苟其事有必至者,餘可早為預備也。

    ”張之洞答稱:“無論此戰之結果若何,而吾國之滿洲,恐難保不以利權,讓與各國以通商矣。

    此外則決無他虞。

    ”太後又将前此召見各大臣,讨論變政之議論告之。

    即據答稱:“吾國尚有餘暇,從事改革,惟欲速則難期完美。

    且當于措置之先,審慎籌畫。

    就其個人之意而論,改革之舉,出以操切,其計至愚。

    ”又謂十餘年前,彼于改革極不謂然。

    今以大勢所趨,時局迥異,不得不稍稍行之,惟起居一節,仍當謹守舊制,而祖宗遺訓,不能輕棄也。

    簡言之,僅勸采用西法,以補中國之不足。

    餘無所陳。

    太後因張之洞之意見,殊确與之吻合,顔色之間,頗露悅意。

    方太後召見大臣時,帝雖與焉,惟默然靜聽,不發一語。

    太後虛應故事,辄詢其意見。

    而帝之所答,則無不與太後之見同。

    其議遂決矣。

     關于佛教諸典禮,以臘八粥為最重要,于每年十二月初八日舉行。

    相傳如來佛,嘗于是日乞食,得米與豆,歸而作粥,以均飨諸僧。

    其後遂永以是日舉行典禮,以志不忘。

    其意蓋謂于是日節食者,如來必福之。

    故所食僅米與果豆之類,相雜為粥。

    不加鹽及其他滋味,幾類淡食,殊難下咽。

     餘等今将掃塵,預備度新年矣。

    所有各物,悉數取下,重事檢點,若影像圖畫以及器用等件,亦無不細加拂拭。

    太後又閱曆書,備擇吉日,以始事焉。

    繼擇定十二月十二日大吉。

    先期餘等皆已奉有訓令,故于十二清晨,乃各從事于此。

    中有宮眷數人,奉命取下佛像而拂拭之,并為之制新帷幕焉。

    其餘事,則由太監為之。

    餘問太後:“所有首飾,須拭擦否?太後答稱:“除彼外,無有用之者。

    故不需此。

    ” 各物既悉當太後之意,而拭擦一清矣。

    渠乃預備一名單,為所欲召之人以參與除夕禮者。

    此禮于歲之末一日舉行,與歐洲每歲除夕夜所行者相似,所以表辭别舊歲之意也。

    向例于兩星期前,邀請來賓,俾寬以時日,使克預備。

    太後并命為宮眷制新冬服焉。

    此服與餘等現所衣者之殊點,惟灰鼠之出鋒,代以白狐者耳。

    其次則制糕矣。

    此蓋于新年,用以供佛及祖先者,必由太後親先制之。

    太後既決定制糕之時期,故宮眷等乃齊集一室,室為專供此用者。

    于是太監攜入米粉糖酵等物,合而揉之,以成方塊,置蒸籠中以熟之。

    糕隆然起,如面包然。

    群謂隆起愈高,則神悅愈甚,而制者必獲吉祥。

    太後所制之糕,熟時頗佳美,于是衆皆賀之。

    太後大悅。

    旋命宮眷,人制一方。

    讵意熟時,竟無一佳者。

    餘乃第一年為之,尚有可恕。

    而其他宮眷亦不見佳妙。

    何也?私問其故于某宮眷,渠答曰:“何謂乎不能哉?餘特故意出此,以取悅太後耳。

    餘即不能勝之,亦能與之相若,然恐轉有不利也。

    ”餘等制糕既竟,乃命太監為之,無一有不佳者。

     其次乃備小盤,盛各種鮮果于内,飾于冬青等之枝葉,供于佛前。

    次乃取玻璃盤,盛以糧食,預備祀竈。

    相傳臘月二十三日,竈神朝天,一奏歲間吾人所事,至除夕而歸。

    至以糧食祀之之故,蓋欲借此以緘其口,不緻多言也。

    糖食既備迄,餘等乃至廚下,置祀物于竈前之桌上。

    竈特置此,以備祭祀用者。

    而謂庖人之首領曰:“其善守視之,竈神将以爾一年間之所竊,陳白無遺,将懲爾矣!” 翌晨,餘等偕太後同至朝殿,太監預備黃色紅色湖色鬥方大紙,磨墨以待。

    太後乃握筆醮墨,書福字壽字。

    既而稍倦,則命宮眷代書,或命能翰墨之官吏書之。

    書畢,分賞諸賓以及群臣。

    其得太後親書者,則為莫大之榮眷焉。

    鹹于新年之前數日賞送。

    是時各省督撫等,貢獻新年之禮品,絡繹而至,收到時,辄呈之太後。

    其合意者留用之,不則付諸儲藏室而下鍵焉,大約永不視之矣。

    貢品中有小件器具、古玩、寶石、綢緞,無物不具。

    雖衣服亦有之。

    直督袁世凱所貢者為黃緞袍一件,以各色寶石珍珠,綴成芍藥花,其葉以翡翠為之,光彩耀目,價值甚巨。

    所缺憾者,分量過重,衣之殊不适體。

    太後初見時,似頗愛之,故第一日即試衣之。

    後乃棄之不顧。

    雖餘以此衣之華麗無出其右,屢請太後衣之,卒見拒。

    某日太後接見外交團,餘謂太後莫若衣此。

    太後未允,然亦未言其故,故外間之人,無一曾見此奇服者。

     其他珍品,則兩廣總督所貢者也。

    中有珍珠四袋,袋各數千粒,體圓光足。

    若在歐美購之,價必奇昂。

    惟太後珍寶甚富,珍珠尤多,故僅贊以甚好二字,亦絕不以為意也。

    皇後及宮眷,每逢新年,亦須有貢獻,大抵乃手出之品。

    如鞋、巾、領、袋等物。

    餘母及餘姊妹所貢者,為面鏡、香水、香皂、及其他之美妝品,蓋皆由巴黎攜來者。

    太後因正缺此,極形感悅。

    太監及女仆等,則各貢奇異之糕點食品。

     貢品之多,堆積數室,惟餘等不得太後命,不克移動之。

    宮眷等亦互相有所贈送,而彼此常易混淆,殊可發噱。

    餘曾收得贈品十餘事,餘乃決意以同侪中之贈餘者,轉贈他人。

    讵意翌晨,有某宮眷贈餘繡花手帕一方,餘一見之,即識其為餘物,曾用之作新年贈品者,餘乃明言之。

    而該婦答曰:“奇哉!”餘方詫異,爾何為以餘贈爾之物,而還贈與餘。

    于是各人大笑。

    逮彼此比較贈品,則見諸人之中,收回贈人之禮品者,幾過半數,則更可發噱。

    因俗解此紛亂也,乃将各人之物,堆積一處,散亂而均分之,無不滿意而去。

     新年之前約七日,停止朝觐。

    印皆上封。

    至休息期後乃啟之。

    在此期内,太後停辦政務,各事益見舒适。

    而太後亦以撥除煩冗,從事燕息,殊覺珍惜此時間焉。

    餘等工作,除擇其安樂者外,他則無所事事,至年之末日而止。

     三十日之晨,太後乃祭諸佛,次及于先祖。

    祭畢。

    來賓有至者矣,迄于旁午,至者約得五十人。

    諸賓中之主要者,為太後之大公主,醇王福晉,洵貝勒福晉,濤貝勒福晉,恭王福晉,以及慶王之眷屬。

    之數人者,皆時來宮中者也。

    其翌日,尚有郡主數人,佥非皇族。

    惟其爵位系出自特賜者耳。

    此外又有滿吏之女,且有多人為餘所未曾見者。

    是日午時,諸賓既集,乃觐見太後。

    然後各歸私室,備事休息。

    午後二時,諸賓群集于朝堂,依其爵位,排列成行,以皇後為領袖,叩首太後前,此即所謂除夕禮,曾述之矣。

    其意蓋謂于新年前,而向太後辭歲耳。

    禮畢,太後各賜荷包一事。

    荷包紅緞制,上繡以金,中置金錢。

    蓋欲使各人于新年之後,從事儲藏,俾雨旸不時之用。

    此實滿洲舊俗,行之迄今未衰也。

     是日之暮,音樂大作,嬉笑為歡,由夜達旦,無一眠者,以太後之欲作雙陸也。

    于是餘等相繼入局。

    太後必欲各人以錢為博,其勝負約得二百元。

    并囑吾人努力為之,期其必勝。

    然無一不審慎從事,俾毋勝太後也。

    至太後倦時,乃結局而言曰:“此所有錢,吾所赢者,今将散之地上,爾等争相攫取可也。

    ”餘等知太後之以此為戲也,乃無不竭力争之。

     半夜時,太監等攜一銅缽入室,中有爇炭。

    太後折取所備之冬青枝葉,而置之火上。

    餘等複效之,益以松香,空氣盡變芬馥矣。

    此舉也,蓋欲緻吉祥于新年耳。

     其次乃制元旦餅,因元旦日,無得食米,而以此餅代之。

    餅以抟粉制之,而置肉餡其中。

    餘等以一半人制餅,餘則為太後剝蓮實焉。

     天将破曉矣,太後謂倦甚,且去休息。

    餘等以其非就眠也,仍歡笑如故。

    有頃,至太後寝室,見其眠已熟矣。

    乃各歸己室,重事裝束。

    一俟太後既寤,人攜水果數事,至其室中而獻之。

    所有水果,皆寓慶祝意。

    如蘋果者,謂平安也。

    如橄榄者,謂永年也。

    如蓮子者,謂福利也。

    太後無不竭誠受之,并祝吾人之慶利。

    繼詢吾等曾否就眠,及聞,皆終夜未眠也。

    謂此良當,且謂彼本不欲眠,僅休息耳。

    乃竟有使之不能醒寤者,而歸其故于彼年之耄也。

    時餘等侍其側,俟其梳妝既畢,乃向之慶祝新年。

    于是又往皇帝皇後處祝賀。

    此後遂無慶禮,乃群随太後觀劇。

    今日劇場,系築于庭院中。

    太後居于廊之一端,是處蓋備來賓及宮眷觀劇者也。

    當演劇時,餘覺睡魔忽至,乃竟倚欄而酣眠矣。

    及于既寤,忽覺有物堕入口中,察之,知非他物,乃糖果也,旋即食之。

    既至太後前,詢餘曾食糖果否,且囑餘勿眠。

    如此良辰,毋使虛度。

     太後今日興緻之佳,為餘所未曾見。

    與吾人嬉戲,一如女童,幾不知彼即尊嚴之太後,如吾徒所夙悉者也。

     所來諸賓,亦無不樂甚。

    是夕戲劇既終,太後囑閹人以其樂器來,為吾徒作樂。

    太後歌曲數阕,吾等各以其間和之。

    于是太後又命閹人歌,其中曾有習練者,音韻甚美。

    其他則絕不能之,緻生種種趣事,太後以此大悅。

    時諸人中,僅帝一人,從未破顔一笑,似不樂此良辰者也。

    餘于外間遇之,而詢其以何故戚之深也。

    彼乃以英語HappyNewYear答餘,一笑而去。

     次日,太後興時絕早,以往朝殿祀财神焉。

    餘等均相從,且與祀禮。

    此後數日間,則一無所事,惟日湎于博,而争攫太後之所赢者耳。

    其初無不安相,乃至一日,某宮眷忽大哭,而歸咎于餘之争攫時,踏其足趾也。

    太後以是大怒,谕彼返其室中,居之勿出。

    且謂:“此小節,猶不能忍受,而欲其享安樂也,殊不當耳!” 正月十日,為皇後誕辰。

    餘等乃詢之太後:可否俞允,俾有所饋贈也。

    彼允吾等可任以所欲贈之。

    但此舉也,于饋贈之前,必先呈之太後,以征其同意。

    餘等于此,靡不出以慎重。

    凡太後之所謂太美者,亦不敢舉以相贈。

    然究應投贈何物,又有難言者,蓋以太後或擇其所愛者,而自留之,雖其價值固甚賤也。

    苟有如是者,太後則謂留之自用,而以他物與皇後雲。

     是日典禮,與皇帝之萬壽相似,惟不甚鋪張耳。

    餘等亦獻如意,而叩首皇後前。

    彼于時,本坐而受之。

    然以吾等為太後之宮眷,因敬太後及于吾人,乃起立焉。

    彼之對于吾輩,固無一而不謙捴者。

     是日也,皇帝與後以及妃嫔,得同桌而食,一與帝之萬壽同。

    能如此者,一年間僅兩次耳。

    餘則無不分而食者。

    太後遣其宮眷兩人,往侍皇後,餘其一也。

    餘因欲知彼等之相處,舉動果何似,聞此甚樂。

    既至皇後之室,乃以太後命告之。

    皇後僅答“甚好”而已。

    于是餘等至其餐室,為之布置台椅,一依其序。

    所有膳品,與餘所懸度者大殊。

    食時,毫無拘束,且極安适,非若太後之嚴肅也。

    餘等可相與話語,而共享酒肴焉。

    方進馔,儀禮甚休。

    帝與後既就座,帝之妃,乃取酒杯,斟之使滿,次第獻于其前,以帝為首,表敬意也。

    膳畢,餘等複回至太後室,并告以各事無不安适也。

    吾等之行,固明知太後欲有所偵察也。

    惟未能得有興趣事以告之耳。

    太後詢餘等:“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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