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下

關燈
狀嚴重否?”餘等無不答之曰:“是。

    ” 新年典禮,以正月十五日之燈節為終止。

    燈之形式各殊,有作獸形,有作花形,有作果子等形者,以白紗糊之,上敷彩色。

    中有一燈作龍形,約長十五英尺,其下有十竿,以太監十人持之。

    龍之前,另有一太監,持一燈如珠,以龍戀是也。

    遊燈時,并佐以音樂。

     燈之後,則有煙火,各呈中國曆史中之風景以及葡萄紫藤與其他諸花形焉。

    種種幻狀,極為可觀。

    煙火之側,有一移動之木屋。

    太後及諸宮眷,居其中視之,而免冒寒氣也。

    共曆數小時,未或稍間。

    且于此際,燃放爆竹數萬,其聲,太後似深悅之,以此為典禮之殿,則誠佳美。

    吾人無不大快。

     其翌晨,諸賓乃相率離宮而去。

    而吾人逐日之生涯,複從是始矣。

     諸賓既去,太後一如恒昔,以評衡諸人之衣飾與其昧于宮儀之類。

    繼又謂彼殊樂是。

    蓋以宮中景況,殊不欲彼等知之故也。

     以春之将至,而農民且事布谷也。

    于是又有典禮。

    皇帝于時乃祀社稷壇,而祝豐年焉。

    帝于是就壇内之地,以犁耕之,然後播種其下。

    此舉蓋欲農民重視其事,雖皇帝也,且不以是為怍。

    行禮時,以其為公共事也,無論何等人,皆得參觀,農民至者亦衆。

    方是時也,皇後乃親蠶事,先取其子而孵化之。

    蠶既生,皇後乃飼以桑葉。

    俟其長成,至于吐絲而止。

    每日必采桑葉飼之,日四五次。

    特命宮眷數人于夜間與之食。

    且視其有無逃去者。

    蠶之生長極速,其形日異。

    及其長成也,所食極多。

    餘等以飼之之故,甚形忙碌。

    皇後能于日光照之,而知其吐絲之時。

    苟視之而透明者,則蠶已熟,乃置之紙上。

    此時之蠶,一無所食。

    吾人僅視之勿令他去可矣。

    吐絲四五日後,絲既竭而蠶亦萎縮,狀如死者。

    皇後取而藏之盒中,俟其成蛾,乃取出置厚紙上而布子焉。

     苟蠶已成熟,而任其自然也,則必吐絲自縛,至于布滿而漸成繭矣。

    因欲知其絲之吐盡未也,乃取繭而于耳邊搖之,苟絲已盡,則聞其聲。

    繼置繭于沸水中,以俟其柔,如此而蠶死矣。

    乃以針挑播絲頭,置于辘上而缫之。

    此外尚有數繭,則另蓄之。

    蠶既成蛾,乃破繭而出,亦置紙上,備之布子,而置之于寒涼之地。

    俟至來春,其子又孵化而成蠶矣。

     絲已成,而取至太後前,俾之鑒核。

    方此時,太後命一閹人,取其幼時于宮中所制之絲來前,而與新絲比。

    其絲曆年已久,既與新制者同其精美也。

     凡此所事,與皇帝布谷之意同,蓋與人民以模範,而鼓舞其工作雲爾。

     是歲春,天氣綦熱,太後急欲重回三海,惟以日俄之戰端已啟,莫若暫駐禁城,待大局稍定之為愈也。

    太後于日俄戰事,憂懑甚盛,日禱于諸神,以求中國之安泰,餘等亦必與焉。

    此時諸事辄形暗淡,未嘗有特别事故。

    至二月初旬,太後以居禁城,厭倦無似,乃謂無論如何,必當遷居三海,俾加爾女士,得竣畫像。

    此事将近期月矣。

     餘等遂于二月六日重回三海。

    但見百草著綠,群卉含英,太後乃攜餘輩繞遊湖上,靡不歡欣鼓舞。

    太後顧而樂之,而謂餘輩之舉動,極類一群野獸之脫離樊籠者。

    此時太後之态度,欣悅逾恒。

    惟語餘等:苟彼移跸頤和園者,視今當更為欣悅。

    加爾女士即奉召入宮,太後乃親臨其處,觀肖像焉。

    繼又詢餘:“此像繪竣,須曆時幾何?”餘謂太後:“若不稍費時間,以姿态示之加爾女士,則竣之也,費時日頗久。

    ”太後聞餘言,沉思有頃,乃允每晨退朝後,以五分時畀之加爾女士。

    惟切實谕明:“隻及面部,不及其他。

    ”乃如是者僅得兩日。

    至第三日之晨,太後又托辭于不豫矣。

    餘又告太後:“若不靜坐,以面部姿态示之女士,則繪事将不能進行矣。

    ”太後于此,雖覺甚怒,然仍複靜坐數次,至面部繪成而止。

    此後,太後乃嚴辭拒絕,不允再事靜坐矣。

    而謂無論此像之成否,決不聞問。

    餘于是乃代太後靜坐,俾加爾女士得知太後之衣飾,肖像始漸告厥成。

    太後聞肖像之将成也,甚為歡忭。

    餘思此乃佳遇,可以繪費再進告矣。

    太後詢餘:“所以酬加爾女士者,究必須金錢否,且其數之幾何?”餘告太後:“繪像為加爾女士之職業,彼若不以此時為太後畫像,則必将繪他人者而獲酬報。

    今之于此,其望且或奢耳。

    ”餘之此言,終不能令太後明其意,因詢餘:“果如酬以金錢,不緻見侮于女士,而彼康格夫人者,獻贈肖像者也,不将因此而見侮欤?”餘詳述歐美各國,婦女之以繪畫教讀等業為生者,習行不鮮,非特不以為辱,而為榮也。

     太後甚詫餘言,而詢女士之兄奚以不加資助。

    餘謂:“女士雅不願其兄有所供給。

    矧其兄已有家室之累耶!”太後謂:“此種文明,實為奇特。

    在我中國,父母既亡,為之子者,有撫養未嫁姊妹之天職。

    ”又謂:“中國婦女,苟自出謀生,則人将傳為談助矣。

    ”然仍允餘,谕令諸大臣,付加爾女士以繪像之費。

     二月十四日(即西曆一九零四年三月二日)為餘入宮周年之期。

    時餘已忘卻,太後告餘,始憶及之。

    太後問餘:“居宮中是否愉快?抑仍思重回巴黎也?”餘乃以誠意相答,謂:“餘之居法,雖覺安适,然以宮中歲月,至饒興趣,此間誠樂,不複思法矣。

    況在祖國,而得與親友時相往還耶。

    ” 太後莞爾而笑,謂恐餘不久将厭居宮中,而遁往海外矣。

    且謂欲餘不作出外之想,惟有嫁餘去耳。

    複詢餘所以反對婚事之故,是否懼阿姑之羁束也?若果有此,餘則無所用其憂慮,蓋彼一日猶在人間,則餘可一日不慮夫此也。

    又謂餘适人後,不必居家中,仍可如常以來宮内。

     太後赓續言曰:“去歲爾之婚事提議時,時餘亦願且置之。

    良以爾之生長情形,與其他宮眷稍有殊異。

    惟餘之心于此事,固未嘗一日或忘。

    現仍為爾擇所天,務期與爾相匹。

    ”餘之答言,一如曩昔。

    略謂:“餘殊無适人之意,苟太後不我遐棄,不願一日之離宮闱也。

    ”太後聞餘言,謂餘未免固執,想不久變更其宗旨矣。

     二月下旬,加爾女士日從事于太後之肖像,蓋欲速成之也。

    太後又閱曆書,擇一吉日以繪竣此像。

    旋擇定一九○四年陽曆四月十九号大吉。

    餘乃告知女士。

    讵女士再三聲言,時間短促,實難如期告竣。

    餘以此言轉達太後,并詳述尚有細微處必須補綴,莫如假以時日,俾女士得從容布置也。

    而太後拒之。

    謂十九号四句鐘,必須告竣。

    餘亦不能再有所言矣。

     限期之前,約一星期,太後乃親臨加爾女士之繪室,作末次之察看,狀态似甚欣悅。

    惟因面部,色有濃淡,終不以為然。

    餘告以此乃光之影也。

    而太後必欲餘轉囑女士更之,務使兩邊相若。

    女士與餘讨論良久,終知不能違太後之意,乃略加修改。

    太後偶見像下,有洋文數事,問餘為何物,乃即以繪像者之姓字告之。

    太後即曰:“餘知外人往往有奇特之舉動,惟思奇特至此,餘實未之前聞。

    奚以書其姓字于餘肖像之上哉!他人不知,必謂此乃加爾女士之肖像,而非為餘有矣。

    ”餘乃又詳釋其所以然之故,略謂:外國之美術家,于所繪圖畫之末,無論其為肖像與否,往往自署己名,已成慣例矣。

    太後遂謂:“此或當然,姑留之可也。

    ”惟觀其狀,終有不豫色然。

     加爾女士從事繪畫,幾以夜繼日,始克如期告竣。

    太後乃邀請康格夫人及其他各公使夫人,入宮觀覽畫像,以此非正式觐見也。

    太後乃禦較小之某殿接見之。

    互相寒暄後,太後命與餘等導之以入女士之繪室,餘等從之。

    太後于是與諸夫人道别,迳返已室。

    皇後奉太後命,與餘等偕往,蓋為太後作主人也。

    各人既見太後之肖像,均稱道不絕口,贊其酷肖。

    觀覽既畢,餘等乃退食茶點。

    皇後坐于案之首端,命餘次之。

    各人坐後,來一内監,奏請皇後轉告來賓,謂帝稍覺違和,未能莅臨也。

    餘乃為之譯述,各人均形滿意。

    故此次來賓未觐皇上,紛紛告别而去。

    其實帝并未病,特餘等忘以觐見事告之,使莅臨耳。

     外賓既去,餘将各事奏知太後一如常。

    太後問:“外賓對于肖像雲何?”餘答:“外賓極贊道之。

    ”太後曰:“此固宜然,像乃外國美術家所繪者也。

    ”觀其狀,殊怏怏,且洩怒于他事。

    餘以加爾女士幾經辛勤,始克成此,不禁大失所望。

    太後乃謂:“加爾女士繪成此像,頗費時日,何以無人語彼,而以見外賓之舉告皇帝也。

    ”對于内監總管,尤形憤憤。

    旋謂彼憶及此事,即派内監向外賓道歉,蓋恐外賓不知情形,而疑皇帝有他事發生,緻悠悠之物議也。

    餘告太後:“已向外賓詳釋帝之違和,彼等聞此,亦即漠然置之矣。

    ”加爾女士既出宮,一日,太後詢餘曰:“彼曾诘爾以拳匪之亂否?”餘告太後:“時居巴黎,于亂之始末,極少聞知。

    ”且謂女士從未一道之也。

    太後曰:“餘殊不欲道及此事,并不願外人舉此以詢吾之臣民。

    居常自思:吾實堪為婦女中之最明智者,他人鮮克望其項背。

    彼英後維多利亞者,吾素耳其為人,即其曆史,吾固嘗取譯本讀之,覺其關系之重,與所以身罹百憂者,殊不得餘之半。

    餘之生涯,今且未艾,其未來事,無人可得而懸度之。

    餘或反其故常,作奇特之舉,以驚醒外人之耳目,亦未可必。

    英吉利者,列強中之一也,然非維多利亞英謀獨斷,有以緻之。

    彼蓋有國會之英髦,以助其後,凡百施行,必擇其善者而從之。

    英後于此,僅事畫署,而于其國之政治,曾無所可否。

    吾有人民,且四百兆,又無不惟予一人是賴。

    彼軍機者,雖可備餘之咨詢,而彼等僅司監察。

    事關重要,餘實決之,皇帝何所知也。

    餘一生事,無失敗者。

    然決未夢及拳匪之所以贻害于邦家者,至于斯極。

    綜餘生平,惟此謬誤。

    亂之方興,餘實應嚴降谕旨,以禁其蔓布。

    奈載漪、載瀾,堅稱拳匪降自上天,所以蕩清國恥,而剪除外人者。

    彼之所謂外人。

    固指教士言也。

    餘恨之至切,而守舊教亦至笃,爾所深知。

    故于此時,未嘗稍置可否。

    意欲坐觀其究竟耳。

    讵知其舉動太暴,而載漪竟于某日,以拳匪之魁入頤和園,集内閹于丹墀中,驗其頭部,有無十字焉。

    其魁曰:‘此十字者,爾不之見,惟餘能于人之頭部尋得之,而知其為基督教徒也。

    ’載漪于是入餘私宮,謂拳魁方遲于宮門,曾得内閹二人之為基督信徒者,而詢餘奚以處之。

    餘于時怒甚,當谕載漪:未經餘俞允,奚得擅以拳匪入宮?彼謂:‘此魁法術極大,能聚外人而盡戮之。

    且得諸神呵護,不畏西人之炮火。

    ’且謂:‘曾親見之,一拳匪以手槍擊他匪,已命中矣,而卒無所傷。

    ’于是載漪請餘以入教之内閹二人,畀之匪魁。

    餘從之。

    未幾,聞此内閹兩人,即在離此不遠之某處枭首。

    翌日,匪魁又随載漪、載瀾入宮,命内監盡焚香,以表其非基督教徒也。

    繼又謂莫若日令匪魁入宮,授内監以拳術。

    北京居人,大都皆習之矣。

    其次日,各内監無不衣拳匪之衣,餘見之大愕。

    其衣為紅衫黃褲,而以紅布纏頭。

    念彼等竟棄其公服,而作是裝,不禁無悲矣。

    而載瀾者,且以一襲進獻。

    方是時也,軍機領袖榮祿,适以病乞假一月。

    餘于其病時,固日遣内閹一人視之。

    是日閹人歸,謂榮祿已愈,将于明日入宮,雖彼假期尚有十五日也。

    餘以彼之遽請銷假,中必有故,為之惑甚。

    然以拳匪頭目事,亟欲與之磋商,故欲見之之心,亦至急切。

    及彼之知宮中舉動也,面呈憂色,而謂:‘拳匪者非他,實叛徒也。

    僅欲集彼黔首,助之以盡戮外人。

    至其結果,殊不足為朝廷福。

    ’餘當告之,其言近是,而诘其處置之方,彼當告餘,将往語載漪焉。

    乃至翌日,載漪來,謂以拳匪事,與榮祿沖突至烈。

    并謂北京居人,無一而非拳匪矣,苟欲施以禁遏,必舉北京之人而盡屠之,雖宮廷亦所不宥。

    又謂拳匪已擇定一日,以盡殺各國使臣,而董福祥亦允率兵助之,以火使館雲。

    餘聞之焦灼無似,料其必有大亂矣。

    仍立召榮祿入宮,而禁載漪于餘之左右。

    榮祿來後,狀至憂懑。

    及知拳匪之所欲為,憂懑愈甚,促餘立即下诏,而謂拳匪實秘密黨徒,人民不得輕信之。

    并谕九門提督,立逐匪人以出城門之外。

    載漪聞知大怒,謂:‘此谕果出,則拳匪必來宮中,盡戮諸人,無得免者。

    ’餘聞此言,自思莫若且以諸事,任載漪為之可也。

    載漪既去,榮祿謂彼已癫狂,且決拳匪将為大亂之基。

    又謂:‘苟載漪而輔拳匪,以焚毀各國使館者,則其神志,必已迷惘。

    拳匪盡無知愚民,殊無知識,彼意外人之在中國者,已舉地上諸外人而盡之,苟悉戮之,他地有矣。

    不知其國之強盛,果達何極。

    若盡斃旅華之外人,則所來以報施者,不知其幾千萬也。

    ’并謂确信:‘外兵一人,可死拳匪百,而略無困難。

    ’且乞餘允彼得節制聶士成。

    此人後竟以保護使館,緻死于拳匪之手。

    時餘立即允之,并谕彼速見載漪、載瀾,告以此事之重大,勿幹涉彼之計劃。

    孰知禍亂日亟,莫可收拾。

    其反對拳匪者,僅榮祿一人,而欲其與衆人敵也,烏乎可?一日載漪,載瀾又至,乞餘降谕拳匪:先戮使館中人,後及其餘之外人焉。

    餘以是大怒,未之允。

    争論良久,載漪謂必為之,且不可羁延。

    以拳匪已決焚毀使館,定翌日舉行矣。

    餘時怒不可遏,乃谕内閹數人逐之去。

    彼則且行且言曰:‘太後不允頒此谕也,吾将代太後為之。

    願之與否,所不計矣。

    ’乃載漪竟有此舉。

    此後事,爾必知之。

    載漪既不餘前知,頒布此種谕旨,緻死者甚衆。

    彼旋見其計之不可行,且見外兵之逼近都城也,惶懼失措,緻餘西狩。

    ’”太後言至此,不禁大哭。

    餘告太後:“心甚悼之。

    ”太後曰:“爾不必為予悼,惟餘之令譽,毀于一旦,當為爾所深悼者耳。

    綜予平生,惟此謬誤,良以優柔有以緻此。

    此事之前,餘如白玉,而所以治理餘之國家者,靡不稱道。

    乃自拳匪亂後,贻餘白玉以玷,且終其身而不能滌除矣。

    餘時時自悔,悔餘過信乖戾之載漪也。

    艱深創巨,惟彼一人,實屍其咎。

    ” 餘居宮中之第二年,與第一年之情形相若。

    每逢忌辰以及節期,所以慶吊者亦相若。

    太後每晨視朝後,則從事于興趣之事,其于宮内之菜園,關心至切。

    播種之際,太後必親自監臨。

    迨既長成,可以采割,各宮眷均攜帶一種小叉,而收獲之。

    太後見餘等從事南畝,狀至忻悅。

    有時興緻勃發,必來相助,以欲獎勵餘等也。

    凡植蔬菜,得有最優之成績者,太後必有所賞。

    故餘等無不殚竭精力以從事,一為賞品計,一為取悅太後計也。

    太後又嗜養雞,每宮眷一人,各得雞若幹隻,一若餘等必自看守也者。

    每晨則各以雞子呈于太後。

    惟餘之雞,得卵終較他人為少,甚惑之。

    一日餘之内監告餘:彼曾見某内監,竊餘雞埘中之卵,以移置他人之雞埘中,俾其主人得獲首選。

    餘始恍然。

     太後對于宮眷,絕不準其奢侈。

    某日命餘開拆一包,餘方拟剪斷包外之繩,太後見而止餘,命餘解之。

    餘以是頗費困難,始竣此事。

    太後繼命将包物之紙,折疊整齊,與繩一并安放某抽屜之内,俾需用時,知其處也。

    太後嘗以款授餘等,作個人之零用。

    苟餘等欲購鮮花手帕絲帶等物,可向宮中使女購之。

    惟太後給餘等各人小冊一本,用出之款,必一一登載其上。

    每至月底,太後則檢查之。

    若見有用款之多者,加譴責至嚴。

    其用省而出入相符者,亦必褒獎。

    餘等以時時聆其懿訓,乃漸知克勤克儉,為居家之良規矣。

     光陰荏苒,今又屆外交團春日遊園會矣。

    曩例必于其前一日,招請各國公使參贊,及其餘之使館人員。

    次日則招請各公使及參贊之夫人,是年亦若是。

    惟到會之外賓無多,且有數人,從未到過者。

    日本使館來外賓五六人,由日本公使内田夫人率之。

    太後對于内田夫人,歡迎甚摯。

    且因該夫人謙捴甚,太後尤時加稱道。

    各外賓觐見後,餘等導之至于别殿,款以茶點,并導遊宮内一周。

    遊畢,外賓一一興辭而去。

    餘等乃以各事告之太後。

    太後于此,亦必有所詢問,一如恒昔。

    此次諸賓中,有一婦,衣一種粗重之旅行服,其袋極大,時時探手其中,一若甚寒然者。

    其帽之質,與其衣同。

    太後詢餘:“曾見一婦而以米袋布為衣者欤?”并詢:“作此裝束以來宮中,非異事欤?”餘答:“使館婦女,無不熟識,此人必不之屬。

    ”太後謂:“姑不究其為誰,然必非上等社會,所可決也。

    且可必作此服裝者,決不能現身歐洲宮廷間。

    ”太後曰:“凡此諸人,其實表崇敬于餘者,或卑餘為不足受之者,餘一見知之矣。

    此輩外人,類以中人愚甚,遂疏于禮貌,如其在歐洲社會中也。

    餘思此後,宮中有事,外人應著何服,必先告知之。

    即有所邀請,亦必審慎。

    如此則信徒與餘所不願見者,可一律屏除矣。

    餘于顯著之外人,而來遊中國者,極願接見,惟其平民,殊不欲之來宮中耳。

    ”餘當進言:“日人通行之例,可援用之。

    即發請柬時,将外賓應服之衣,注明柬末也。

    ”太後甚然此說,決計照行。

    每值晴朗之日,太後辄至庭外,以監察内監之栽植花木。

    宮内荷花,每年早春,必移植一次,太後甚注重之。

    老藕必截去,而取其嫩者以植之新土中。

    種荷之地,雖為湖之西濱最淺之處,然内監種植之際,湖水時有與腰齊者。

    太後則費數小時之久,坐玉帶橋上,以監察之,而時以種植之法,訓導之焉。

    此舉常曆三四日始畢事。

    此數日間,各宮眷則侍其側,制作種種纓繸無,備太後各種椅榻之裝飾品,其實餘等終日忙碌,幾無事不為也。

     是年春,袁世凱複入宮陛見,太後與讨論者,為日俄戰争等事。

    袁告太後曰:“此項戰争之關系,日益重大,恐最後蒙莫大之影響者,厥惟中國。

    ”太後聞袁之言,甚煩悶。

    謂某禦史曾請以大宗食米,贈與日本,彼未之允也。

    袁世凱極然太後之言。

     此時,餘每日仍将西報中戰電,譯呈太後。

    一日餘見報上載有新聞一則,謂康有為已由巴達維亞行抵新加坡雲雲。

    餘以為此,必能緻太後之注意,遂一并譯之,讵太後見此,勃然大怒。

    旋告餘,謂:“此人實緻中國紛亂之禍首,皇帝未遇康氏前,于列祖列宗之遺訓,遵守惟謹,莫敢或違。

    惟自引進以後,遂思變政,且欲汲引耶教于中國。

    ”太後繼言曰:“康氏曾請皇帝以軍隊圍困頤和園,将餘禁居其中,俾彼得實行新政。

    幸彼時軍機大臣榮祿,與直督袁世凱,均效忠于餘,始得破壞其計劃。

    當是時也,餘聞榮之言,即趨至皇帝所居之内城,詢以此事之真相,皇帝答稱自知其過,遂請餘垂簾聽政也。

    ” 時太後曾立降谕:“捕康有為及其黨徒。

    惟康已設法出奔,而太後亦遂不知其消息。

    迨餘譯呈,不免舊事重提矣。

    繼太後以得知康之所在地,似覺釋然。

    且欲知其何所事焉。

    乃旋又盛怒,詢餘外國政府,必以何故而保護中國之國事犯。

    又何故不于其己國國是稍加之意,俾中國得以治理其臣庶也。

    乃命餘時時留意康氏之消息,有則立即譯呈之,惟餘則立意無論如何,決不再提及此人,而太後亦漸漸忘之矣。

    某日遊三海時,太後指其中之曠地告餘等,謂此處本為朝殿,而焚于拳匪之亂者也。

    惟此殿之被焚,實意外事,非西兵意欲毀之。

    又謂每見此地,辄為心酸。

    且現用之朝殿太隘,不足以容留新年朝賀之外賓。

    故決計于被焚處築新殿焉。

    太後遂命工部依其意旨,制新殿之模型,制成呈覽。

    前此宮内各殿,盡中國式。

    惟現造之殿,則參用西制。

    旋工部制成模型,呈之太後閱看,模型以木為之,體積甚小,而窗棂畢具。

    然餘觀太後于此,無一可當其意者。

    非曰此室大,即曰彼室小。

    故複将模型發還,命工部重造之。

    迨二次呈進,宮内各人,皆謂較第一次為勝,呈太後亦極形滿意。

    模型既定,太後乃思所以名之者。

    籌思者久,始定海晏堂三字,而立興土木矣。

    太後于建築之進行,甚為注意。

    并決定其中之陳設,悉用西式,僅禦座仍舊制。

    餘等由法返國時,曾攜有器具樣本數種,太後細加參考,乃擇定路易十五世之式樣。

    但各物必塗黃色,以崇體制。

    其簾幕地毯稱是。

    太後既定各種器具後,餘母乃進言,謂願以此項器具相獻。

    太後允之。

    餘母遂向巴黎著名之某公司訂購。

    新殿告成,器具亦至,因即一一安置其中。

    太後親臨察看,仍覺不當。

    其狀似不滿意于新殿之結構也。

    謂今後始知中國之宮殿,優美無倫。

    以其形式之莊嚴,實優于西式之宮殿。

    然既築成,無可更改,亦不必過事吹求矣。

     是年之夏,餘頗有閑晷,乃日以一小時教皇上以英文。

    皇上天資穎悟,憶力絕強,故進步綦速。

    惟發音不甚清晰耳。

    誦習未久,即能讀普通教科書中之短篇故事,且能默書,亦無差誤。

    皇上之英文書法,異常秀豔。

    臨摹古體,與裝飾品用之英字,尤稱佳妙。

    太後聞此,似甚欣悅。

    謂彼亦願學之。

    以其自信,苟從事于此,進益必非常迅速也。

    讵太後學習兩課後,即不能耐,此後亦絕不道及之矣。

     餘于授課時,遂得乘機與帝縱談各務。

    一日帝忽然語餘:“謂餘于改革事,曾不能移化太後,稍事進行也。

    ”餘答:“自來宮中,興辦者已複不少,海晏堂其一也。

    ”然帝狀似卑此為不足道者。

    帝謂時機果至,或有用餘處。

    惟于此舉,帝狀頗呈疑慮色。

    旋又詢餘父病狀。

    餘答父病若不見瘥,餘等無論如何,必暫離宮闱去也,帝答餘等此去,雖覺凄戚,然終以去此為佳。

    并謂餘旅歐多年,宮中歲月,萬難久耐。

    苟願去此,彼必不加禁阻也。

     太後準餘月以兩次往探餘父。

    而餘居宮中,各事亦靡不安适。

    惟某日太後之使女告餘:謂太後又複為餘籌議姻事。

    初聞之,殊不介意,旋太後告餘:謂諸事已布置有緒,将嫁餘于所擇定之某親王。

    觀其狀,似欲探餘作何言者。

    餘告以父病,憂慮正殷,乞其暫緩置議。

    此言使太後甚怒,謂彼之待餘甚厚,殊覺不知感戴。

    餘默然未答。

    太後亦無所言,遂勉自抑制,不複憶及之矣。

    迨餘甯家時,乃将詳情告知餘父。

    餘父始終不以此婚事為然。

    命餘返宮,為内監總管李蓮英詳述此事,并向李說明餘所處之地位。

    蓋宮内諸人,能左右太後者,惟李一人而已。

    故餘遂乘機向李述之。

    其始似頗不願幹涉此事,謂餘終應遵太後之意而行。

    迨餘告以實無适人之念,而願奉職宮中也。

    始允為餘竭力設法。

    此後餘遂不聞太後道餘之婚事,李亦從未述及,始知彼已為餘收有成效矣。

     夏季中,并無要事。

    時在八月,乃伐宮内之竹,而命宮眷從事于此。

    餘等乃取竹雕刻之,作花卉文字形。

    太後在旁,為之指導。

    繼将此竹,制成台椅,俾太後茶室之用。

    秋夜冗長,太後乃教餘等以中國之曆史歌賦,間十日考試一次,以觇學業之有無進益也。

    其優美者,必有獎賞。

    年幼内監,亦共餘等學習。

    中有數人,答語絕可發噱。

    值太後暢樂時,聞此則付之一笑。

    有時則命内監撲責之,以懲其愚頑。

    惟彼等常被撲責,視之若慣,而旋亦忘之矣。

     皇帝以将屆太後七旬萬壽,拟以極大規模,舉行慶典,惟太後因日俄戰事方殷,不允其請,蓋恐人民有所訾議也。

    故此次乃壽,與前此所異者,惟太後受宮内諸人朝賀後,賞赉甚衆,且錫以銜位,豐其俸給,并酌予升擢焉。

    餘妹與餘,均得賞郡主銜。

    此種銜位,隻限于宮闱,由太後特賞。

    至宮外諸臣之升擢,則由皇上頒谕行之。

    向例然也。

    慶祝以内城為宜,故拟于此中行之。

    惟太後不然此說,谕令宮闱于十月十日前三日方得移往。

    以此故,頤和園之與内城也,均須鋪張,諸事極形匆促。

    兼之前數日,雪至大,各事益形阻滞。

    惟太後于此悅甚,以其素喜雪景也。

    并欲于宮中,傍山攝影。

    遂命餘兄以攝影器入宮,攝影數張,無不佳美。

     十月七日,宮闱始遷入禁城,慶祝于是始矣。

    凡百鋪張,極形美麗。

    庭院中搭以玻璃棚,俾雪不得入,宜每日演劇焉。

    初十日慶祝禮與夙昔無異。

    諸事已畢,宮闱複回三海。

     餘等既回三海,聞餘父又以病勢增劇,上書乞休。

    太後遣内監數人往探病狀,知其果然,始允其請。

    且于吾父滬上之行,亦頗贊同。

    謂此行或可已其疾,而視西醫之能否奏效也。

    又謂餘母似必随往,惟餘妹與餘大可不必與之偕。

    餘乃一再進言,謂餘之偕行,乃其天職,誠恐餘父萬一不測,餘将永無再見之日矣。

    餘苦求太後俯允所請,而彼仍多方阻難。

    繼見餘去志已決,乃謂餘曰:“彼為爾父,爾既堅欲偕行,餘知不便阻留。

    惟須記取諸事畢後,當速返宮中也。

    ”太後既準餘等赴滬,複欲為餘等備制衣服,以及途中應用各物。

    故遲至十一月中旬,始克出宮。

    太後之意如此,餘等惟有靜待而已。

     各物既備,太後乃取曆書,為餘等擇一啟行之吉日。

    所擇定者為十一月十三。

    餘等遂于十二日出宮返家,先向太後叩頭告别,并謝其種種優待。

    是時無人不哭,太後亦然。

    餘等複向皇上皇後告别,皇上僅與餘等握手,而操英語曰:Goodluck(佳運之意也)。

    其他諸人亦以餘等之去,無不黯然。

    太後伫視良久,謂餘等周旋不已,徒費時間,于事無濟,莫若就此啟行也。

    内監總管候宮門,亦向餘等珍重道别。

    餘等遂驅車至餘父處,至則諸事已預備就緒。

    翌晨乘火車至天津,适得末班商輪赴滬。

    舟抵大沽口,因水淺停擱若幹時。

     既抵滬濱,餘父即赴西醫處就診。

    其病經此番跋涉,似有瘥勢。

    而餘轉憶宮中之生涯不已。

    雖滬上舊友至衆,且時承相邀赴飲宴跳舞等會,然終覺不快。

    蓋滬濱事事物物,均與餘京中所習見者殊,頗望有時重返宮中,以侍太後。

    抵滬後,約兩星期,太後特遣人來,探詢餘等之近狀。

    此人攜來太後所賜之珍物至多,及所賞餘父之藥品。

    餘等以得見此人,無不歡忭。

    彼謂宮人相念甚殷,并以速返宮闱相勸。

    且以餘父之病,日漸有瘥,彼謂餘無庸再羁滬上,莫若返京,以服務宮中也。

    故餘寓滬度新年後,即北上矣。

    此時海冰未釋,餘遵海先至秦皇島,後乘火車入都,此行備極艱辛,抵京後,為之大快。

    時太後已遣餘之内監候于車站,餘旋即入宮,一見太後,歡忭愈恒,而相向哭矣。

    餘告太後:“父病漸瘥,極盼常侍其左右也。

    ” 餘在宮中之職務,與前無殊。

    惟無餘妹相伴侶,又無餘母相與話語,頓覺歲月之全非矣。

    太後待餘如恒,且視昔為優渥,餘終覺不樂,極願得重返滬渎也。

    宮中所事,無異曩昔。

    至二月間,接上海來電,謂餘父病日笃,急欲見餘,餘遂以電呈之太後,而俟其後命。

    太後見電,謂父年已老邁,病勢如此,恐難速痊。

    及其既也,乃告餘可即束裝赴滬。

    餘複向宮内諸人,一一道别,滿拟不久而歸,而此次竟不能如願矣。

    蓋餘重抵滬上時,父病已危,複經數日,遽爾長逝。

    按其日期,即西曆一千九百零五年十二月十八日也。

    餘等服孝百日,以此遂不能返宮矣。

     餘在滬時,得新交多人,始覺宮中之生涯,終不能勝過餘在歐洲時所身經之默化力也。

    餘雖為滿人,然服膺西人已久,且在外國受有教育者。

    故與餘夫見後,婚事旋即議定,餘則以是為美國之國民矣。

    然餘在宮中之二年,以奉侍慈禧太後者,實餘年幼時最安樂之日月,故餘對此二年之光陰,遂念念不能忘也。

     餘于改革一事,雖不能多所循誘太後,然仍望此生得見中國有日醒悟,以侪于世界列強之林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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