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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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日無或稍異。

    至太後痊愈乃止,約得十日以外。

     一日太後詢餘曰:“凡病寒熱,西醫所以治之者,究為何藥也?而告餘者:西醫恒以丸藥食人。

    此誠險事。

    以丸丹果何物所制,殊不得而知之。

    中國之藥,純系草本,餘有載籍,解其性味甚詳。

    故恒能擇其當者而服之。

    又有告餘者:彼恒以刀剖人皮膚。

    在中國則以藥治之可矣。

    李蓮英告餘:餘之小太監某,腰生一瘡,有勸之往醫院中診視者,彼固不知将何以治之也。

    乃西醫竟以刀剖開其瘡,使之大懼。

    繼聞其不兩日而竟愈矣。

    餘為之殊驚異。

    ”又續言曰:“一年前,一西婦來宮中,見餘咳甚,畀餘黑丸,囑餘吞之。

    因餘不願有以忤之也,乃受其丸而語之以少待服之。

    然餘殊不敢輕嘗,卒棄之。

    ”餘聞是言,乃以不明西藥答之。

    太後于是又言曰:“吾固知北京居人,頗有服西醫之藥者。

    即餘之戚某,亦時與此輩西人相往還,彼等恒不欲使餘知之,餘固盡悉也。

    無論如何,苟彼等服是而自隕其身,殊非餘咎。

    蓋彼等病時,餘從未遣太醫診之故耳。

    ” 太後病既痊愈,乃時時遊湖,時乘無艙之舟,或乘汽艇,彼于此似甚愛之也。

    且恒欲至湖之西岸,其地水淺,汽艇無不深沒泥中。

    而此種情事,乃頗足以悅太後,一若艇底見觸,殊覺可樂。

    于時無艙之舟,駛近其側,餘等乃去汽艇而乘之,以達彼岸,而趨左近之山巅上,以觀太監輩之所以出艇泥中者。

    蓋太後生性,恒喜觀他人之困難而以為樂。

    太監等知之甚悉。

    苟有機遇,必作此種行為以博其歡。

    若事非重要,彼固略一視之。

    但太劇烈,或有不慎之處,必重懲之。

    故必欲如何而能使太後愉快,則誠有難言者。

     此外太後之特性,則無事而不查究也。

    例如餘居宮中,凡太後食前,必進糖果。

    食畢,乃以其餘分給諸宮眷。

    當餘等大忙時,恒不願再設及糖果,故遂置之。

    乃不轉瞬間,而太後即覺之矣。

    某日太後既食畢,步至窗前,隔玻璃以視餘等之所為。

    旋得見太監等,方取所給餘等之糖果而食之。

    時太後亦無所言,僅命将糖果仍複取回,俾餘等視之,一若仍欲食之然者。

    餘知此必有錯誤,因渠從未取之回也。

    太後見其所餘者甚少,乃詢誰食之至如是之多者。

    餘等惶懼甚,未有以答之。

    餘思之既久,念莫若實陳之為愈。

    蓋決太後必知其究竟也。

    乃告渠:“吾等實甚忙,遂忘糖果,太監等乃取而食之。

    ”并謂如是者非一次矣。

    餘見得此機遇,俾以太監之行為告之,心中殊樂。

    太後答吾,謂彼苟欲給太監等,可自給之。

    惟以其慈惠所及,特留之以給吾輩者,而不自食,殊覺不虔敬耳。

    乃回首語餘曰:“爾之言甚确,一如餘有知者。

    ”餘甚喜。

    旋命此獲咎之太監,罰俸三月以懲之。

    餘知彼等于此,固不介意。

    蓋彼等月之所得,恒有術使如其俸給者,不啻數倍也。

    及餘返至休息室中,一宮眷語餘曰:“爾此後毋再以太監事告之太後,彼等必謀所以報複也。

    ”餘問:“彼等乃仆役,究有何術足為吾害?”渠答:“彼等必以暗事相中傷,使爾人其中,而不自覺,此其常習也。

    ”太監之惡劣,吾固知之。

    惟始終不明其以何術仇吾耳。

    吾料彼等,必不敢于太後前,媒蘖餘短,故遂置之。

    其後,吾乃悉其所以陷害宮眷之術,蓋務使太後誤入其彀中,而與餘等為難也。

    如太後語太監:某事應作,面囑餘為之。

    彼乃不告之餘,而往告他人。

    如是,則太後必以餘之侍之也,惰甚。

    而此人者,乃反得信任矣。

    雖太後及皇後愛吾至切,而與太監處,實非易事,忤之終非計耳。

    彼等自以為太後之仆役也,他人訓令,恒所不受。

    終之對于宮眷等,時有所無禮。

    于皇後亦所不免。

    其餘各事,無不一如往昔。

    惟八月間,皇帝祀朝日壇時所衣者,紅袍也。

     方是時也,康格夫人來請私觐,蓋欲一視太後之起居,且觀畫像之如何也。

    太後允之,并谕預備一切。

    此次偕康格夫人入宮者,除康貝爾女士及女教士外,尚有其戚二人來見太後。

    以其為私觐也,故諸賓均導之入太後私宮,而于其廳堂中接見之。

    即畫士繪像之所。

    太後之于繪畫,已不之耐,且時時為吾等言之。

    然見康格夫人等,則謙捴異常,且極譽所繪之美。

    今日太後性格之佳,為曩所未有。

    當囑餘命太監盡啟諸宮殿,而示之來賓焉。

    太後導彼等,由此室以達彼室,并以中室之珍寶示之。

    卒乃至一寝室中休息,命取椅來,以款來賓。

    是時室中之椅甚多,然皆太後之禦座,視之固與尋常所用者無殊。

    宮中定例:無論其為何椅,但一經太後用之,則謂之禦座,非得太後命,無人得而坐焉。

     是時太監等方攜椅入,以備西歸用。

    乃有一婦,竟誤坐太後禦座上。

    吾立見之,方未及以術令之使去,而太後已暗示吾以不耐狀,吾于是趨此婦前,而語之将有所示也。

    以此彼乃不得不起立矣。

    至此事之所以煩困者,則以太後固覺無人能坐其禦座,然又欲餘使此婦離之,而不明言其故也。

    既而餘方瘁于譯述,太後又低聲告餘曰:“爾視此婦,又坐餘榻上矣,餘等離此室為佳。

    ”餘乃導諸人入茶點室焉。

    既畢膳,各人與太後興辭,而贻加爾女士以去。

    諸賓去後,吾等如常例,以各事報之太後。

    太後曰:“此婦甚可笑,既坐餘寶座,又坐餘榻,或彼不識何以為寶座耳。

    然若外人知其故,必非笑餘輩也。

    吾人禮貌,勝彼等者多矣。

    尚有一事:方康格夫人由庭院中來,曾以一小包授之加爾女士,爾見之否?”吾答:“曾見渠與之一物,其狀如包,惟中系何物,不之知也。

    ”太後于是命餘去,而問女士之果為何物。

    餘于此際,所受太後之命令,奇特者極多。

    習之既久,頗能以吾之辭令,而達太後之訓示焉。

    故餘至加爾女士前,并不詢之,惟期以術尋得之也。

    乃餘遍尋其所謂小包者,均不之見,其中何物,更無從而知之矣。

    吾以是窘甚。

    蓋以太後有所訓示,無不立欲達之,如餘今日所為者。

    時方事搜尋,忽一太監來,謂太後欲見吾,吾于是複至太後前。

    未及其語,而告以加爾女士方寝,俟其既醒,将必問之。

    太後曰:“吾殊不欲加爾女士,知爾之所為者,實吾之命。

    不者,彼将以吾為多疑也。

    爾今問之,切無言其故。

    爾固慧甚,當能是也。

    ”有頃,餘偕加爾女士步行,以至太後之宮,從事繪畫。

    餘見頃間所計議之小包,渠方攜之行,為之大慰。

    既至太後宮,加爾女士語餘曰:“天殊黑,爾可毋庸再坐,餘繪太後之寶座可也。

    此間有雜志,苟爾悅此,可藉以消遣也。

    ”餘于是乃啟其小包,始明其中實無他物。

    僅美國之月刊雜志耳。

    餘既見之,旋即托辭,急趨至太後前而告之。

    讵知太後已外出遊湖矣。

    故餘複乘轎踵之。

    既至湖濱,太後見餘,乃命以小舟棹餘,至于汽艇,餘尚未得暇與之陳說,而太後曰:“吾已盡知之矣,此乃一書,加爾女士曾授爾讀之也。

    ”餘聞之大失望,此行誠無謂矣。

    固知此必太監乘最先之時機告之,然不料其竟能至于是也。

    太後今以是殊滿足。

    僅詢餘加爾女士曾否疑彼尋究此事也。

     餘方欲歸以至加爾女士之前,太後又呼餘而言曰:“今尚有一事語爾,凡有西歸來宮中者,爾可至帝前。

    苟彼等與帝有所語,爾可為譯之。

    ”餘當答太後:“凡有外人來時,吾必與俱。

    ”自念從未有與皇帝問答者。

    太後乃亟釋所以言此之故,謂彼欲餘之敬皇帝也與敬彼同。

    外賓來時,期餘為之布置耳,彼之所言,餘明知其非确也。

    蓋太後欲時時防閑,不令外人之得間循誘皇帝,使之從事改革已耳。

     八月十五日,則中秋節之典禮也,亦有謂之月節者。

    至月節之名之所由來,則由于中人率信月圓時,非真圓,必至此日,乃得其全。

    是日應行諸儀,佥由宮眷為之指揮,于月之上升時,且拜之焉。

    其他典禮,與龍舟節者無不同。

    太後之與宮人等。

    亦互有所獻赉。

    節禮之終,則殿以戲。

    所演者月景也。

    相傳:月中有一嫦娥,與之偕居者,為一白兔,名曰玉兔。

    按是劇所演,此兔乃逃之地上,變為一少艾。

    日中一金雞見之,亦逃出,變一嬌好之公子。

    彼等既相遇,遂相愛好。

    時地上另有一紅兔,見此情狀,亦變為公子,俾奪金雞之情愛,而求悅于玉兔焉。

    惟其面色之紅,卒不能變,相形見绌,未遂所願。

    而金雞之與玉兔也,相愛如常。

    此時月中嫦娥,知其所失,乃遣天兵捕兔去,而金雞亦于是返日中矣。

     八月二十六日,宮中又舉典禮。

    方清之龍興也,順治帝以力征故,于八月廿六日,糧糈盡竭,不得已以樹葉為食。

    其士卒亦然。

    蓋彼時所可得者,僅有是耳。

    自是滿人遂以此日為紀念,迄今不衰。

    滿人于是日,無不盡屏侈靡,尤以宮中為甚。

    餘等無得肉食,所餐者,僅米和莴苣之葉而已。

    且不得用箸,食物則以手撮之。

    雖太後亦無得或異。

    此蓋欲使後世子孫,毋忘乃祖拓辟疆土,所受之艱阻故也。

     八月垂盡,太後于春間所植之葫蘆,将于是時收獲,太後日偕餘等去以觀之。

    彼恒擇其式之最佳者而采之,蓋謂其腰之最細者也。

    且以細帶縛之,使不改其形式。

    一日太後指一葫蘆而語餘曰:“此頗足令餘思爾之著西衣時也。

    今爾之衣,爾必覺其安适矣。

    ”當葫蘆成熟時,乃割之。

    太後必以竹刀刮其外皮,而以濕布拭之,曝之使幹。

    不數日間,辄作褐色。

    乃懸之而作頤和園中之飾品焉。

    有一室中,共有葫蘆一萬,其狀各殊。

    至以布拭葫蘆,俾麗其色,與所以刮之,以備宮中之用者,皆宮眷分内事也。

    惟餘等中,除太後外,鮮有審慎及之者。

    一日餘方從事于此,忽有一葫蘆之老者,其頂為餘擊落,而此又太後所最喜者。

    餘時不敢以所過往告太後。

    一宮眷語餘:“莫若盡棄之而不言也,葫蘆甚多,太後或不得而覺之。

    ”餘卒自決,莫若往告太後。

    苟有責罰,受之可也。

    而太後竟未嘗以此有所煩擾,殊足奇異。

    太後曰:“此實太熟,其頂固将墜落,爾适以其時拭之,而遂堕耳。

    此殊無法可施也。

    ”餘告太後:“以餘之不慎,自念殊慚!況此為老祖宗所悅者耶。

    ”而此事乃畢矣。

    時諸宮眷均坐憩室中,亟欲知餘之所以脫此厄者。

    迨既告之,佥謂彼等苟有犯是者,必遭呵責雲,且均大笑,而謂:“悅愛者所事,無不佳者。

    ”是言殊使餘不自适。

    繼以此事一一告之皇後,渠謂餘以實言告太後甚當。

    并囑餘審慎,嫉餘者頗多也。

    九月之初,菊花發芽,宮眷之責,應每日往整齊之,盡去其芽,每幹僅留其一。

    以此則菊可肥碩,花開亦大,雖太後亦從事焉。

    太後于菊最精詳,餘等之手,苟不涼者,不得撫之。

    蓋謂熱手,将使葉之萎也。

    其花灼九月杪,或十月初則盛開。

    太後之于菊也,蓋有奇能。

    能于菊之未萌芽時,道其花之形與色。

    彼恒謂此将作紅花者,餘等乃以竹片書其名于上,而插之花盆中。

    繼又謂此必白者,餘等複如前法以竹片插盆内,而書其名。

    太後曰:“此為爾第一年之居宮中也,爾今見此,及聞吾所述者,必甚奇。

    然吾于此,鮮有訛誤也。

    花開時,爾将見之矣。

    ”此言誠然,蓋無有不如渠所預述者。

    餘等中無一能知太後奚以能辨别之故,且一無所訛。

    餘曾詢其故,而彼乃以秘密見答。

     當此際也,畫像之進行甚緩。

    一日太後詢餘:“果以何時而能畢之?”并詢歐俗:“如此像者,應如何酬報之?”餘答:“率以巨金為酬。

    ”太後頗不然是,謂:“中國俗尚,以金錢見酬,殊見侮也。

    ”彼意酬加爾女士以勳章,較以錢酬者優甚。

    此時餘不克複有所言,然決意一俟有機遇,當再為太後言之。

     九月間,有一俄國馬戲來北京,緻宮中諸人,無不互相道之。

    太後聞之既久,乃詢其狀果何似。

    餘等既詳告之,彼覺殊有興趣,且謂頗願一視之。

    時餘母念苟以馬戲來宮中者,誠佳事也。

    遂問太後以能如此否。

    太後聞是甚喜,并備置一切,以便戲此。

    各事既定矣,馬戲中諸人及其所攜之獸,均寓于吾等所居之左右。

    故餘等乃出私資以飲食之。

    因欲以馬戲示之太後,故所費亦不之計。

    其帳幕約兩日始張成,而于是時,已有人以其所行之事,報之太後矣。

    方馬戲開演之前一日,吾見太後退朝時,其狀甚怒。

    餘等乃詢其故。

    彼告餘母及餘,謂:“有禦史等,頗不以馬戲之來宮中為是。

    因此等舉動,從未有入宮闱者,乞太後罷之。

    ”太後言時,大怒而言曰:“且視餘之權力果何似也。

    餘僅欲視一馬戲耳,乃不能使人之不餘逆。

    ”吾思莫若給以資而遣之去,夫太後以為是者,餘等固無敢違之也。

    乃太後思之有頃,躍而言曰:“彼等之帳暮固已張矣,他人将不計其有馬戲與否,而其議論則同,吾必舉之。

    ”以是乃得如式舉行。

    太後與諸宮眷等無不欣慰者。

    戲中有一段為幼女于球上跳舞,太後最悅之,且令重演之,至于數次。

    另有一段之有興趣者,則擺棍戲也。

    滿宮中人,除吾母及吾姊妹外,從未有見馬戲者。

    太後于時,甚懼夫此人由擺棍墜下而自戕也。

    又有一段之娛太後者,則乘無鞍之馬以競技也。

    太後見是甚奇之。

    其為太後所反對者,則以提議攜獅虎之類以來宮中也。

    太後意以此等野獸來宮中,殊不妥善,甯不閱之。

    馬戲之主人,乃攜一稚象來,作種種靈巧之技術。

    此頗足使太後愉快。

    主人見之,即以是持贈,太後受之。

    事後,餘等試與之戲,見象竟毫不移動,乃棄之而置宮内諸象之中。

     馬戲所演者共得三段。

    于其結幕之先,其主事者語餘,謂:“極願以獅虎之戲相示,實無危險。

    且大有可視者在。

    ”餘等計議者久之,太後乃允其攜入,但必置之遠處,并不得縱之出柙也。

     方獅虎等牽入場中時,太監乃盡聚而環繞太後之左右。

    不數分鐘,太後即命攜之去,而言曰:“吾實不之懼,第慮其萬一逃脫,而傷他人耳。

    ”此後全幕遂終。

    太後命賞之銀壹萬兩。

    彼馬戲者反得巨資以去矣。

     兩日以後,餘等猶共述馬戲之價值。

    乃至是以往,太後述之,覺有大失所望然者。

    渠謂初意此必有奇異者在也。

    此亦太後特性中之一,蓋無一事,而可使之愉快至于五分鐘者。

    太後謂餘曰:“外國技藝,吾從未見有奇異者。

    即以此婦所繪之畫像論之,吾殊不能謂其精美,觀之似甚粗率。

    且繪事物,又何必欲其呈彼前也。

    中國畫家頗能繪吾之衣與鞋之類,僅一覽足矣。

    吾意彼殊不能繪事也。

    惟吾之所言,爾必勿語之。

    ”又續言曰:“方爾為吾坐,俾臨繪時,爾與彼果何所言耶?”吾雖不明所語,然能見彼之語爾者,固甚多也。

    宮中事,爾均不可告之,且勿教以華語。

    吾聞彼時以各物之中國名問爾,爾亦必不可告之。

    彼之所知愈少,則裨益于吾等者愈大。

    吾知宮中實情,彼近尚無所知。

    惟吾等懲罰太監時,或事之類于此者,究不知彼果作何說。

    吾意彼必以吾等為野蠻也。

    某日逢吾之怒,吾見爾乃以畫士他往,此誠爾之聰穎處。

    吾之性情,最好莫使之見,恐被将議吾之後。

    吾甚盼畫像之即告成也,嚴冬将至,吾等應即啟彼箱簏,而取冬衣矣。

    爾乃幼女,知爾必需之,況所有者,皆西服耶。

    且吾誕辰,又在下月,所有典禮,必将舉行。

    而此後則将遷入三海,其将何以處此畫士。

    吾頗拟令之歸去,以居美使館中,而日來三海,至事成而止。

    惟此舉則困難甚。

    蓋其途程,非如今之車行十分鐘可達,将得一小時矣,縱此舉可得滿意之布置,其如冬令将遷入禁城何!爾試探之,彼果欲以何時成之也。

    ”吾得是機遇,乃告以“加爾女士急欲成之。

    惟彼逐日所繪者,為時太短。

    良以太後親坐臨繪之時間太促。

    且以加爾女士之畫室,又與太後之寝室為鄰。

    一至午後休息時,彼又不能不停其工作”。

    太後曰:“甚善,苟彼欲吾終日端坐者,則吾所有事,将全棄之矣。

    ”又言曰:“吾知爾端坐已倦,故欲吾再坐耳。

    然吾已覺至煩厭矣。

    ”餘于此,乃不得不告太後,謂:“吾之端坐,不獨不覺疲憊,且以得坐其禦座,視為殊恩,方欣羨也。

    ”繼又告太後:“加爾女士實不悅餘為太後端坐,蓋不能如其親坐之速。

    彼之于此,僅得謂吾奉太後命而為之,故不得不安之耳。

    ” 以後十日,餘等無不大忙,蓋以選備物料,預制冬衣,及太後萬壽時餘姊妹所著之禮服。

    所有冬衣,皆宮制,衣身為紅緞,上繡金龍綠雲,飾以金編,灰鼠緣之。

    其袖與領(皆外卷)則紫貂之裘也。

    當太後以此等服制語一太監時,皇後與餘點首示意,餘乃從之外出。

    皇後曰:爾去與太後叩首,彼賜之衣,而以貂裘為緣,實殊恩也。

    平時隻有郡主衣之。

    ”故餘返室中,乃乘機與太後叩首,謝其所賜之殊恩焉。

    太後答曰:“爾應衣此,餘誠不明其故,爾何故不應以郡主相待。

    夫郡主之非皇族者,固甚多也。

    凡有殊績于國家者,無論何爵,均可賜之。

    爾之于餘,較餘所有之宮眷,為益至巨。

    且見爾于職務,無不忠荩。

    爾或以餘于此等事殊不加察,其實不然也。

    爾可與郡主齊位。

    吾之待爾,亦無不若郡主,惟較此為優耳。

    ”旋回顧一太監曰:“其以吾之皮帽來!”此帽系紫貂制,飾以珠及玉。

    太後乃詳述吾等之帽,與此略同。

    惟太後之頂則黃,而餘等者紅也。

    餘以是不禁大快。

    除皮帽及宮裝全襲外,太後又有裘袍兩襲。

    其逐日所著者一羊皮,一灰鼠。

    太後繼又賜餘等四襲,物質均美,皆黑白狐裘也。

    且均以金編與繡花絲帶飾之。

    此外又有衣兩襲,一淡紅色,繡蝴蝶一百。

    一紅色,繡綠竹葉。

    短衣數襲,亦附以皮。

    皆太後之賜。

    又有坎肩數襲以足之。

     方餘由室中外出,一宮眷謂餘大幸,而得如許賜物。

    且謂渠自來宮中近十年矣,尚未有如是之多也。

    餘見渠似相嫉者。

    皇後聞是,特來與餘等語,且告渠餘來宮時,除西衣外,無所有也。

    苟太後不以相當者見賜,餘将奚以自備。

    然宮眷之與吾龃龉也,此由其端倪耳。

    其始餘殊不之置意,直至某日,有一宮女,以無禮之語相刺,渠謂餘未來時,太後愛之固至笃也。

    惟餘則答以彼無權可與吾計議。

    時皇後亦在坐,乃與彼等計論其所以待餘者。

    并謂苟餘得機遇,必舉是以告太後。

    是言頗有效用,因此後,遂無有以言語相窘者矣。

     一日,值太後下午休息後,餘遇皇帝于途,彼方返其私宮也,僅有一太監随之,餘以是殊奇異。

    此太監,蓋帝所私有,深信任之。

    帝詢餘何往,餘以往室中休息答。

    繼謂其久不見餘矣。

    餘聞是而笑。

    因每日晨間,固無不于朝中見之。

    帝曰:“自畫士來此,餘遂無隙得與爾閑談如昔日者矣。

    頗慮吾之英文,殊未有進步,蓋以無人助我,而爾又日陪從畫士也。

    吾見爾與之相處,殊形快樂。

    吾思此,蓋以孤獨所緻耳。

    惟爾方監察其後,彼曾有所覺察否?”吾告以:“謹慎從事,殊未有所宣洩,想彼尚不緻以監視見疑。

    ”帝乃曰:“有謂彼為太後繪畢後,将複為吾畫像,吾知此必流言也。

    吾頗欲知果誰言是者。

    ”吾告帝:“吾今乃始聞其說,故不可以相告。

    ”繼詢伊:“果否欲畫一像?”乃僅答曰:“欲吾答此,殊屬為難。

    惟吾究應繪與否,爾知之稔矣。

    吾見太後攝肖像甚多,下至太監輩亦有之。

    ”吾聞此,立明其意之所在。

    乃詢帝:“果以小攝影器來,為攝影,究願之否?”帝狀呈驚異色,而詢曰:“爾亦能攝影否?苟此舉而不危險,俟有機遇,試為之可也。

    爾必毋忘。

    但行此必審慎耳。

    ” 于是帝又變其語詞而言曰:“今且有暇,可相話語矣。

    吾欲有所詢爾,望爾必以實告。

    外人之于吾也,其意見果何似耶?曾以吾為有法行與睿智者欤?吾固亟欲知之也。

    ”乃吾尚未能有所言,帝續言曰:“吾固知之甚悉,彼等視餘,固等于兒童,而無足輕重者也。

    其語餘來,果如是否?”吾當告以:“外人之詢餘者頗多,然僅詢帝為何如人,而彼等意見,特未之及。

    其得而知之者,僅謂帝之起居康豫耳。

    ”帝又言曰:“苟彼之視餘,而有所謬誤,則宮廷間守舊之笃,實屍其咎。

    自餘禦極,殊不欲有所言,或有所建白。

    卒之外人,見餘無所事也,乃相率目餘為庸碌者矣,吾知其然也。

    再有詢爾者,爾其以吾所處之地位實答之。

    吾素抱宏願,期所以利達吾邦家,而吾非元首,不能達之。

    爾之所知,雖以太後之權勢,恐尚不足以變更中國之現狀。

    縱曰能之,亦非所願。

    吾恐改革之期,尚不知何日耳!” 帝又謂苟能允彼遊行各處,一如歐洲君主者,則事之佳妙何極。

    惟彼之于此,則永無望耳。

    餘當告帝:“聖路易博覽大會,諸親王中,多有願往視之者。

    苟此事而能善為布置,則吾國與各國之殊異,以及俗尚之區别,彼等見之,可盡知之矣。

    ”帝于此頗覺躊躇,蓋以前此從未有允是類之請求者。

     餘等話語甚久,所言者多西國俗尚也。

    帝謂頗願一遊歐洲,觀其政事,究如何措置者。

     方是時,忽一太監來,謂太後已醒。

    餘于是乃匆匆向彼室中去。

     今至十月矣,其第一日雨雪,太監請訓太後:謂其誕辰之慶禮,仍如往時于頤和園中舉行否。

    頤和園者,太後之所樂居,曾如上所述者也。

    故彼立允其請,而謂種種典禮,一如往時,預為布置。

    于是總管乃以一名單,上書各郡主之姓氏及其爵位。

    又一名單,上書滿洲官吏之婦女姓氏。

    呈之太後,俾伊選擇,果誰氏而為太後所欲以來宮中叩賀者也。

    此時太後共選四十五人,此諸人者,俱各以太後之命召之入宮。

    當此際,餘方立于太後座後,彼四顧而言曰:“曩時吾誕辰之慶禮,率不欲招緻多人,此次實出例外。

    蓋欲使爾一見彼等之裝束,與其于宮中儀則,果如何茫昧耳。

    ” 此次典禮,以十月六日為始期。

    加爾女士已返寓美國使館。

    餘母餘妹及餘,乃返宮中。

    六日破曉,太監等乃以各色之綢,飾循廊,且于各處及樹之中,懸燈籠焉。

    約七時,祝壽者均至。

    餘見之,始深然太後之言。

    太監乃導彼等于諸宮眷之前,惟狀甚羞縮,鮮有所語也。

    繼複導之以入于憩室,其中人已甚衆。

    吾輩宮眷,皆退立廊下。

    其中頗有衣飾華麗者,惟其顔色甚古,狀态亦醜陋。

    餘等視之既之,乃趨太後前,而報告各事焉。

     太後凡值際會如此次者,其神志絕佳,于時乃多有所詢問。

    繼于他事中,詢餘等曾于來賓内,見有老婦人,而衣著如新婦者,獨渠一人也。

    今召之來,以其曩時曾與宮中有關系故。

    太後又謂彼尚未親見其人,惟知其甚穎慧耳。

    乃餘等尚未見之,意彼或未來也。

     太後裝束甚速,既畢,即入廳堂中。

    太監總管乃以諸人入,引見太後。

    餘等宮眷,排列成行,立其寶座後。

    彼等既入堂中,有叩首者,有請安者,又有并不緻禮者。

    其實似無一人知其應如何而可。

    太後與之略作遜辭,并謝其賀禮。

     今餘且述太後之為人,凡有所贈,或有所事者,雖至微,彼恒謝之。

    此蓋與常人所述者,大相殊也。

     時太後明知諸人無不張皇也,乃谕總管導之入各人之室中,并囑其毋庸客氣,且去休息。

    各人乃雙踟蹰,不知其應去與否。

    直至太後謂餘等曰:“可導之去,以觐皇後焉。

    ” 餘等既至皇後之宮,彼等觐見如儀,且不似前此之羞澀矣。

    皇後乃告彼等:“苟欲詳知各節,或于宮禮無稍差誤,宮眷中無不願告之者。

    ”且決議每宮眷一人,各任來賓數人,授之儀節。

    以初十之典禮,苟有謬誤,誠不美觀。

    故餘等乃從事均派,人各得來賓若幹,以監督之,且以所應行諸禮授之。

     值太後午後休息時,餘乃往谒諸賓之任餘職内者。

    諸賓中,太後所述之新婦在焉,故往見之。

    頗使餘愛其為人,并覺伊殊有趣緻。

    伊固顯然曾受教育者也,與多數之滿洲婦人,殊不相類。

    且見其誦讀絕佳。

    于是餘乃以應行各事,詳為彼等解釋,并對于太後之應如何稱之也,至此一端,餘不稔以上曾述之否,無論何人與太後語,則稱之為老祖宗;自稱也,不曰我,而曰奴才。

    凡滿人家族中,其儀則仿是。

    代名詞之你我二字,率以父親或母親及男或女代之。

    太後于此等儀節,注意最嚴。

    由此日至于初十,此四日間,諸來賓乃學習宮儀,并往劇場觀戲。

     每日之晨,餘等均往侍太後,并以前一日所遇之興趣事報告之。

    繼則先行以赴劇場,而立于院中,以俟太後之至。

    太後到時,各跪下。

    俟其既過,以達于戲台對面之室中。

    其跪也,排列成行,皇帝居首,後次之,皇妃又次之,其後則郡主宮眷,而來賓為之殿。

    其初兩日,各事無不如儀。

    乃至第三日之晨,帝忽回顧言曰:“太後至矣!”帝固餘等之表率也,于是不無不跪下,帝猶一人獨立,視餘等而笑。

    太後實未至,固不待言,諸人亦因之俱笑。

    帝之于戲弄也,最形歡愉。

    其他則絕無如是者。

     初九日夜,宮眷中無一眠者,蓋欲于初十之晨無後時也。

    所有來賓,均囑之以轎先行,至某山頂太後之特别朝堂而遲吾輩。

    彼等須夜間三時抵此,餘等則稍後,約在破曉。

    有頃,太後至,而慶禮于是始焉。

    此次慶禮,與皇帝萬壽無稍差異,前已述之矣,無庸再叙。

    其異者僅有一端,蓋于是日侵晨,吾等仍需有所進獻,且每人各進鳥百頭,其類各殊。

    每年太後萬壽,率有此奇特之舉。

    蓋太後必以其私資購鳥萬頭而釋之也。

    方鳥籠懸于丹墀中,其狀殊可悅。

    太後于此必選一吉時,而太監等攜籠随之去,今之所擇者為午後四時。

    太後乃攜諸宮眷至一山頂,頂上有廟,先焚檀香,而後禱于上帝。

    太監等乃各攜一籠。

    跪太後前,太後一一啟之,目睹鳥之飛去。

    且祝上帝,毋令之再見捕也。

    太後作此舉,狀極莊重。

    而餘等方互相私語,計議群鳥中以何者為最美而可畜之者。

    此諸鳥中,有鹦鹉數頭,有淡紅者,有紅與綠者,各以細鍊鎖架上。

    乃太監既斷其鍊,而鹦鹉并不移動。

    太後曰:“甚奇事!每年均有鹦鹉數頭之不去者,恒由吾畜之,以俟其既斃。

    爾等其視之,必不去矣。

    ”方此時,總管至,太後乃以所遇告之。

    伊則立即跪下而言曰:“老祖宗大吉!此鹦鹉蓋知老祖宗之慈愛,甯願居此以侍奉耳。

    ”此舉名曰放生,功德事也,且必獲酬報于天上。

     時有一宮眷詢餘,鹦鹉之不飛去也,于意雲何?餘謂此誠奇事。

    彼曰:“此甚易見,何奇之有?彼太監者,奉總管命,購之已久,而教練之也。

    當太後午後休息時,必攜鹦鹉來此山頂以馴習之。

    其目的所在,僅欲博太後歡而愚之耳。

    蓋如此可使之愉快,且自信其仁慈,下及無知之禽鳥,亦且樂與之俱。

    ”又續言曰:“其最可笑者,則當太後縱鳥時,太監等方于遠山之頂,捕而再售之。

    彼太後之禱。

    雖誠切祝其自由,乃不轉瞬,而旋又被捕矣。

    ” 萬壽慶禮,延續至于十三日始止。

    各人均一無所事,且均快樂,而逐日演劇焉。

    十三日之墓,乃告來賓:典禮已終,各自預備,翌晨而去。

    是晚彼等乃各向太後興辭,而于次日離去。

    以後數日,餘等以将遷入三海之故,從事檢束,無不冗忙。

    太後取曆書,擇得二十二日遷居最吉。

    故二十二日晨六時,宮中諸人,盡離頤和園而去。

    時大雪,途行極艱,餘等乃以轎行,一如恒昔。

    太監等亦各乘馬,不役之充轎役矣。

    途中馬之傾跌于滑石上者甚多。

    而肩太後之銮輿者,亦有一人傾跌,緻堕太後于地上。

    遽然間,餘頗意其有駭聞事發見,馬蹄得得,太監狂呼,曰:“停止,停止!”繼聞人曰:“趣視之,彼未死耶?”于是各人停轎不前,而道途亦為之阻塞。

    此蓋入西門時,銮輿行各路上所緻。

    其後餘等見太後駕已息于道旁,于是乃下轎趨面前,以觀所遇。

    此時議者紛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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