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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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欲攝一衣素服之影。

    且命餘兄将所已攝者從速成之,渠急欲視其何似也。

    繼又謂餘兄曰:“姑少待,餘将與爾同去,以視爾之工作。

    ”顧洗片等事,恒在黑室,餘意太後或不耐,故初未詳細以告。

    今知不可秘,乃為一一說明。

    太後曰:“此無妨,餘願一往視之,固不問室之如何也。

    ”餘等同赴黑室,視餘兄工作。

    置一椅室中,俾太後坐而視之。

    太後謂餘兄曰:“爾當作事如尋常,勿以為有餘在此可也。

    ”太後注視良久,迨見片上出現人形,若是之速,大喜。

    餘兄持玻璃片,置紅光之前,以示太後,俾較為清楚也。

    太後曰:“此不甚清晰,餘僅能辨明自己之肖像。

    惟面與手曷為黑耶?”餘等謂俟印紙上後,則黑處轉白,而白處轉黑。

    太後曰:“原來如此,誠可謂到老學不盡矣。

    此事以餘視之,洵屬新穎。

    今餘攝影,中心慰甚。

    惟望畫像之佳,亦能如是耳。

    ”旋複謂餘兄曰:“俟餘下午休息之後,再為工作。

    餘願目睹爾成之也。

    ”下午三點半鐘,太後午睡甫醒,即匆匆著衣,迥異恒時。

    衣畢,即赴餘兄處。

    餘兄已将各物預備妥當,乃将曬印之法,述之太後。

    時當夏季,陽光極烈,下午四時,日輪猶高。

    太後坐視餘兄印片,足有二小時之久。

    且見曬出極為清楚,欣然自得。

    既得第一張,手持弗釋,更閱其他數張,乃複視手中者,讵已變黑,乃不解其故。

    驚問曰:“胡為變黑?抑晦氣乎?”餘等乃言印後必用藥水洗之,否則一經烈光,将使之褪色,如此張然。

    太後曰:“是誠有趣,且視将如何為之。

    ” 諸片印成後,餘兄即置于藥水盆中,卒以清水洗之。

    此皆常法也。

    太後見片上形像,既明白呈露,益為詫異曰:“何奇特若是!無不翼然如生者。

    ”及工成,乃悉取入禦寝,坐于小寶座上,審視良久。

    甚至取鏡自照,以與頃間攝之影相比較。

     是時餘兄仍鹄立院内,以候後命。

    太後偶忽憶及,乃言曰:“噫!餘将爾兄全忘之矣。

    可憐渠必仍立院中,以待餘命。

    爾往告之。

    止!餘親往為佳。

    渠終日勞苦,餘必稍以數語慰之也。

    ”太後乃命餘兄每片再印十張,且命将攝影器留置宮内,俾次日再為之也。

    自次日起,霾雨十日。

    太後極為焦急,蓋須俟天晴,始能攝影也。

    太後欲在朝堂攝數影,而堂深且暗,其上層之窗,皆糊以厚紙,惟下層之窗,可透光。

    餘兄雖經屢試,卒不獲一佳影。

     天雨之際,餘等移寓三海,蓋以皇帝将至地壇緻祭也。

    歲舉一次,其禮節與其他歲行之祭同。

    太後因天雨之故,命将各艇移泊頤和園之西岸,于是乃率宮眷,分乘各艇,赴城之西門,至最末之橋而登岸。

    岸上有轎預候,餘等乘之至三海之門,複入艇渡湖,約一英裡之遙。

    湖中蓮花盛開,清香撲鼻。

    太後曰:“餘等在此盤桓,至少三日。

    餘望天公放晴,則餘拟于湖上艇中,攝數影也。

    餘尚有一佳思,即攝一觀音像是也。

    以二太監總管為侍者,其應衣之服,早已備就,餘偶嘗衣之。

    餘逢盛怒,或有所煩惱時,辄作觀音裝,則餘氣頓平,俨然一觀音後身矣。

    此舉與餘,大有裨益。

    蓋令餘心中不忘‘大慈大悲’四字也。

    今作觀音裝而攝一影,則可随時視之,而生慈悲之心矣。

    ” 餘等行抵私宮時,雨始止。

    地濘滑不易行,餘等仍步入太後禦寝。

    太後有奇癖,喜于雨中步行出遊,苟非大雨滂沱,且不用雨具焉。

    而太監辄攜餘等之雨具以從。

    惟太後不用,則餘等亦不敢用之,宮中事,莫不如此。

    太後步行,餘等亦步行。

    太後乘輿,餘等亦乘輿。

    所不同者,太後疲憊而坐,餘等不能坐其前,惟能立候耳。

    太後之愛三海,勝于禁城之宮殿。

    蓋其華麗,遠出禁城之上,且能使太後之性情怡悅也。

     是日,太後命餘等早歸休息,蓋步行後,極形委頓故也。

    且謂明日苟晴,将作觀音裝攝影。

    讵意天不作美,連雨三日,故決意再居數日。

    其末一日,天放晴光,已能攝影,事畢,餘等複回頤和園。

     餘等抵頤和園之次日,太後謂宜預備接見女畫士各事,命太監總管傳谕各太監不得與加爾女士語,惟以禮遇之可矣。

    餘等宮眷,亦同受此谕。

    并谕餘等遇加爾女士在太後前時,不得白事。

    皇帝所受之谕亦然。

    繼複傳谕收拾醇親王府邸。

    後謂餘曰:“餘以監守女畫士事,委爾三人,餘已命外務部供給加爾女士膳品。

    餘所郁郁者,此間無外國食品耳。

    ”太後又命以餘等家内之爐竈,移入醇親王府邸,以便加爾女士随時點制食品。

    太後曰:“爾舍終日監守加爾女士外,且須晨與同來,暮與同歸,誠苦爾矣。

    雖然,餘知爾必不以此為苦,爾蓋為吾盡力也。

    ”既複笑曰:“餘何自私乃爾,餘命以爾家之物,移置該處,爾父将如何?今最佳者,莫若請爾父同來相處。

    該地空氣,頗與爾父相宜也。

    ”餘等急叩首以謝,良以醇親王府邸,從未準官員等居住。

    太後今發此谕,實為特恩也。

    且以此之故,餘能逐日見餘父之面矣。

    以視從前之僅一月一次,而猶須請特别假者,其慶幸為何如也! 翌日,太後派餘等至醇親王府邸,部署一切。

    府邸極為壯麗,附屬之小屋,均彼此隔開,不與正屋毗連,如普通室者。

    院中有小地,有曲徑,風景與頤和園仿佛,惟規模則遠遜之。

    餘等擇夏居之屋一宅,為加爾女士寓所。

    屋内陳設,應有盡有,美逾尋常,俾有賓至如歸之樂。

    餘等之居,在加爾女士之側,既便呼應,又可時時窺守之。

    當晚,餘等回抵頤和園,以部署情形報太後。

    太後曰:“餘願爾等謹慎将事,勿使此婦知爾等以防守為務也。

    ”觀太後狀,似極憂慮此事,蓋加爾女士未抵之前,嘗頻頻以此語叮咛餘等也。

     接見加爾女士之前一日,諸事悉已預備妥帖,太後深為滿意,而餘亦極覺心慰。

    太後命餘等早退,蓋彼願休息,以期明晨容光稍美也。

    翌晨,諸事皆匆匆畢之,即早朝亦然。

    俾加爾女士至時,不緻匆忙。

     餘立屏後如常日。

    有一太監來,謂:“康格夫人偕女畫士及他婦一人已至,現在朝房之内。

    ”是時早朝将畢矣,太監總管入告太後:“外國女賓已來,候于他室。

    ”太後謂餘等曰:“餘思當入院中迎之也。

    ”向例:太後辄在朝堂接見外賓。

    今因加爾女士非賓客比,故以為不當常禮遇也。

     餘等下階之際,見諸女賓已入宮院之門,餘乃指加爾女士告太後,太後注視頗切。

    既抵院内,康格夫人趨前向太後行禮,并介紹加爾女士焉。

    女士笑容可掬,太後一見之下,欣慰無似,蓋太後喜人以笑容對之也。

    乃低語餘曰:“視其貌,若一極歡樂者。

    ”餘答太後:“果作此想,餘心殊慰。

    ”蓋餘正慮太後見女士後,不知作何态度也。

    女士與餘行禮之際,太後睇視頗悅。

    旋語餘,謂見加爾女士與餘接晤時,為狀極樂。

    且曰:“窺其舉止,良易處置。

    ”言已,乃回寝宮,餘等随之。

    既抵宮,女士謂已自備畫布,長六英尺,闊四英尺。

    餘曾預告女士:“太後之繪像,不喜縮至極小,其大必與身量相埒。

    ”及女士出畫布示之,太後猶嫌過小,殊為怅怅。

    于時畫案已部署妥帖。

    太後乃問坐以何處為宜,而是室窗戶頗低,除近窗地面外,光亮熹微,餘知女士頗難遽決。

    審度再四,卒定于近門處鋪畫布也。

    太後以須易衣故,命康格夫人等稍坐休息。

    餘乃随太後入寝室。

    啟口即問餘意女士年近幾何,渠觀其發,色淡,而幾全白,殊不能決其年齡也。

    餘聞之,不禁欲笑。

    乃謂:“發色之淡,固由天生。

    ”太後謂:“曩見之西婦發作金黃色,除老人外,無白發者。

    ”又曰:“女士容貌極美,為吾繪像,諒亦佳也。

    ” 時太後回顧一宮眷,命其取一黃袍來。

    此袍雖為彼所不喜,然彼意繪之畫圖中,色為最美。

    乃從宮眷所持諸袍内,選得一襲。

    上所繡者,則紫藤也。

    其鞋與帕,均與此相配。

    袍之外複披一綠緞肩巾,上繡壽字。

    每一字中,嵌一明珠。

    又戴玉钏一雙,與玉護指焉。

    頭飾之一邊,簪玉蝴蝶與纓繸之類。

    其别一邊,則鮮花,一如常時,此時太後,狀誠美矣。

     當太後由室中外出時,加爾女士已将各物預備妥貼。

    及見太後作如此裝束,不禁呼曰:“太後著此服,何都麗乃爾!”餘旋以此言,譯告太後,太後以是悅甚。

     太後乃坐于寶座上,以備臨繪,其姿勢甚自然。

    安樂與燕居無殊,而置其一手于墊褥之上。

    加爾女士曰:“姿勢絕佳,以其自然也。

    乞毋移動!”餘乃以女士之言告太後。

    渠詢吾:其狀佳否?不者,當易其姿勢焉。

    餘謂其狀,望之确自然。

    渠乃又詢皇後及宮眷輩之意見,彼等無不稱美,而未以加矣。

    然吾于時見彼等方欣欣然視女士之工作,蓋從未一睇太後也。

     方女士為太後繪草圖時,諸人無不張口而視,以從未見有工作如是之易而天然者。

    皇後耳語餘曰:“吾雖不知像畫,然固能決其為良畫家也。

    吾等之服與頭飾,彼從未之見,而所臨者,無不酷肖。

    苟思中國畫家,而為西婦畫像,則其混淆不知何似矣!”草圖既成,太後甚喜。

    且以女士作此,速且肖也,深異之。

    餘乃為之鮮明其說,謂此僅草圖,一俟設色時,則彼将知其區别矣。

    太後命餘詢女士倦未,思休息否?并告伊渠終日甚忙,每日僅可坐數分時也。

    餘等乃肅女士及康格夫人進餐。

    餐畢,乃偕太後入劇場。

     康格夫人去後,餘乃延加爾女士入餘室中,從事休息。

    乃方坐定,而太後命一太監來,召餘赴彼寝室。

    太後曰:“方餘午後寝息時,殊不願此婦繪畫。

    彼于此時,亦可寝息。

    俟餘醒時,爾肅之來可也。

    今見各事,較餘預期者為佳。

    餘甚忻慰。

    ”餘乃以太後之意,告之加爾女士,并謂太後寝息後,苟此時可當其意,尚可稍事繪畫焉。

    女士頗為太後所感動,語餘無庸休息,惟盼即從事繪事也。

    今日為渠入宮之第一日,餘固不願以各事詳告之,蓋慮其煩惱耳。

    且亦未告以此即太後之命令也。

    經餘之種種運用,乃使女士去其急欲繪畫之觀念,且未有以忤之。

    旋太監入室,預備餐桌,餘導之出至廊下,皇後與之語,呶呶不休,而餘則為之譯人焉。

    有頃,一太監來,謂太後已畢膳,願吾等入而進食。

    既入室中,餘見已設有座椅,不勝大愕,蓋前所絕無者。

    平時,除太後外,無不立而食也。

    皇後之驚愕,較餘尤甚,詢餘曾知其故否?餘謂或因加爾女士在此故也。

    皇後語餘至太後前,面詢之。

    蓋以不得太後命,不敢坐。

    太後耳語餘曰:“吾之所以待皇後及宮眷者,頗不願加爾女士知之,而以吾徒為蠻野也。

    宮中儀禮之由來,彼不得而知之,将能免于誤會。

    爾等僅可坐而食,不必來謝吾,一若日日固無不如是,而已習慣然者。

    ” 太後盥手後,乃來餘等食桌前,于是餘等起立。

    太後囑餘:詢加爾女士曾愛此食物否?及聞女士答以愛之,較彼固有者為甚,殊欣悅,且頗令釋然。

     膳既畢,餘告加爾女士與太後興辭,餘等則與太後、皇後緻敬,并與宮眷輩辭别,而導女士至于醇王府邸。

    乘車而行,約十分鐘始達。

    既以女士之寝室示之,遂辭出。

    入己室中,心殊愉悅,蓋以得有安息也。

     翌晨,餘等又與加爾女士入宮。

    至宮時,方早朝。

    女士外人也,不能入禦座旁,餘等乃坐朝堂之後廊下,俟朝之畢。

    以是故,反緻餘不能追随太後,一如往時。

    而餘固有之位置,一時恐難複得。

    心焉思之,不勝沮喪矣。

    不甯惟是,餘之居宮,其惟一之目的,乃欲以西方俗尚與其文化,循誘太後,使之欣悅。

    以餘所知,深信太後于此已得樂趣,且恒以餘等所言之事物,語諸大臣,而谘詢意見也。

    如餘以旅法時所攝之海軍操演肖影示太後,覺其頗有所感觸,且謂甚願中國亦有若是之表彰。

    旋以商之諸大臣。

    而彼等乃亟以遁辭答之曰:“為此頗需時日也。

    ”由此以觀,則太後幾全無改革之望。

    縱彼心願為之,然一經商之諸臣後,諸臣雖無不贊從,而辄設辭延宕,以擱置之。

    且以餘宮中經驗之所得,知無有敢以新事語太後者,蓋恐以是而生困難也。

     當太後出自朝堂時,加爾女士趨其前,而吻其手,緻渠大愕,惟面色間未呈露耳。

    然此後餘等獨居時,乃詢餘等:“此非華禮,加爾女士之何故出此也!”迨知此乃西禮,遂無他言。

     于是太後乃步行返其寝宮而換衣飾,備畫像焉。

    是日晨,天氣甚佳,太後坐約十分鐘,乃告餘覺倦甚,并詢:苟請女士延長其時間,于勢當否?餘答以女士之居宮,尚有時日,延期一日,固無妨也。

    維時餘固知女士之必因此沮喪,然又必竭力徇太後之所欲。

    不者,将全局盡隳矣。

    女士謂:苟太後欲事休息,渠可于時繪寶座及屏風。

    若尚願坐而臨畫也亦可。

    此語使之甚喜。

    謂下午休息後,必再坐。

    旋谕吾于十二鐘,延加爾女士餐于吾之室中,吾母吾妹及吾之與俱焉。

    若宮中晚餐,約于六時。

    此次則俟太後食後,女士乃與皇後暨諸宮眷用膳。

    太後又谕香槟或他酒之為加爾女士所愛者,必備。

    謂彼知西俗,婦女食時,恒樂飲酒。

    至太後何以有此意念,則無人能知之。

    吾意必告者之誤。

    但于此時而正其謬,則又非計。

    蓋太後極不願人非其所是也。

    僅可稍俟機遇,于無意中正之耳。

     是日午後,值加爾女士之休息。

    太後命人召餘去,而以其常設之疑問詢餘。

    如加爾女士有何所言之類。

    觀其狀,似亟欲知女士對于渠之意見。

    迨餘告之女士謂其極美,且覺少艾也。

    太後曰:“誠然,女士語爾,固必如是。

    ”然經餘之确切陳辭,謂女士此意,并未曾詢之而自語餘者,渠聞此,其狀似尚不怏然也。

    太後忽語曰:“吾思果加爾女士能繪吾之寶座以及屏風,則吾之衣飾,彼必可繪之,而不必吾之親臨矣。

    ”吾告以此必不能,因無人可衣此,俾女士之得其真相也。

    而太後之答語,乃使餘驚愕不置。

    太後曰:“此固甚易,爾可為吾衣之。

    ”餘聞此,幾不解所謂。

    繼思之,必謀所以舒此困難,而語以女士或不悅此。

    然太後則知女士于此,必無反對處。

    蓋當繪渠面容時,渠固親臨也。

    故餘乃婉言以此意達之女士。

    卒之,凡值太後疲倦時,餘乃衣其外褂,飾其珍寶焉。

    以是故太後之繪像始得成。

    僅有數小時,女士欲繪太後面容者,則由太後親臨也。

    餘晨坐兩小時,午間複坐兩小時,直至像成始止。

     吾父之四月假期,于今已滿。

    六月一日,太後與帝,乃禦殿受其朝觐焉。

    吾父病體殊健痊,惟仍苦于風濕,當登丹墀時,太後見其狀,乃命太監二人扶之。

     吾父首謝太後眷顧餘妹及餘之恩,循例去冠,叩首及地有聲。

    凡官吏之受有殊恩者,辄作此禮。

    繼乃置冠首上,仍跪太後前。

    太後乃詢其居巴黎之情狀,慰勞有加。

    且見其不能久跪也,特谕太監賜以氈墊,此亦殊恩也。

    以氈墊惟大學士為能用之。

    太後當謂吾父,狀殊老耄,不欲其再适異國,且以欲留吾姊妹于宮中,不爾,則将攜其子女以去。

    并謂餘等離國雖久,然猶習于滿人俗尚殊為欣慰。

    吾父謂其所以教養吾等者,一依本國之俗尚,其于此事,蓋甚緻意雲。

     于是太後又詢皇帝:尚欲有所詢問否?帝答以欲問吾父能否法語。

    及聞其不能也,似甚奇愕。

    吾父乃以公冗,無暇習此以釋之。

    且謂自念老邁,殊難從事外國方言也。

    太後又問:法國對于中國之感情如何?吾父答:初頗友愛。

    惟自拳匪之亂後,為使臣者,困難特甚。

    太後謂:此誠不幸事,惟近來百務,均得滿意之解決,殊為欣慰。

    旋又谕吾父,善自珍攝,期其速愈。

    而朝事乃畢。

     此後,太後恒謂吾父歸自巴黎,頓呈老态。

    當病體複原之先,必宜珍重,而各事務期安樂。

    且以吾父因太後之善視吾姊妹也,殊形感激,為之大快。

     光緒帝萬壽,為是月二十八日。

    宮中于是始預備慶賀禮焉。

    帝之生辰,實月之廿六,因值先皇忌辰,不克宴會,遂改是日,歲以為常。

    慶賀期,共得七日。

    在廿六前者三日,後者四日。

    宮中無人不著禮服。

    凡百事務,靡不停止。

    是年為帝之三十二生辰,其大禮則十年一行,如二十萬壽,三十萬壽之類。

    而其宴會,亦不甚煩重。

    然此已足為萬幾之障。

    而此七日間,且罷朝焉。

    僅有太後一人,于此時不甚裝束,宴會亦不恒與。

    至此次慶賀禮之所以不大舉者,尚有别故。

    蓋以太後尚存。

    依滿制,太後實居帝上而君臨全國,帝猶其次焉。

    帝頗知其故。

    方太後命人預備慶禮時,帝恒謂此次不必舉行慶祝,以未屆十年也,且極不願宴會。

    帝之于此,苟遵行規定之儀則,似嫌非禮。

    惟其臣庶,則無不承認其誕辰,而如常儀以行慶祝耳。

    于斯時也,繪像亦因之停止矣。

    既至二十五日之晨,皇帝乃衣公服,服為黃袍,上繡金龍,加天青色外褂。

    其帽之頂,則大珠也。

    以珠為帽頂,隻有帝僅用之。

    帝先往太後處請晨安,一如常儀。

    繼往宗廟祭祖。

    禮畢,複至太後前叩首。

    凡華人之生辰,無不叩首親前,表其敬意。

    此後,帝乃禦殿,受群臣之朝賀焉。

    朝賀時,人約數百,以叩首故,紛紛上下其首,苟不先為之齊一,則其上下也尤甚,狀極可哂,雖帝也,見此殊特之情狀,亦有時為之粲然。

    方朝賀時且作樂。

    今略述之:其最要之樂器,系一堅木所制。

    其底平,約三尺對徑,上作半球形,距地高約三英尺,中空,另有一木杆,質與此同,用如鼓捶焉,特派一吏專司之。

    樂作時,竭力擊鼓,其聲可想見矣。

    帝登禦座時則擊之以儆衆。

    此外有一器,形如虎,亦以堅木制成。

    虎之背,有音格十二,而置于丹墀中。

    此器不擊之,僅以物沿虎背之音格而刮之,所作之聲,如同時燃放無數之爆竹然。

    朝賀時,則作之。

    此器之外,益以鼓聲,幾令人聾矣。

    行禮時,有一吏專司贊禮,其所呼者,如:跪、叩首、起立之類。

    但以樂音嘈雜,其所語者,幾不能聞一字。

    又有一樂器,其狀如架,亦木制。

    約高八尺,寬三尺,架之上有橫木三,上懸鐘十二,俱黃金制,以木梃擊之,其聲與用齒輪旋轉之洋琴相若,惟較為洪大耳。

    此器置于朝堂之右。

    至朝堂之左,亦有一器,與之相若。

    其不同者,則所懸之鐘,為白玉所雕琢耳。

    此兩器所作之音樂,甚和美。

     各大臣朝賀既畢,皇帝乃返于私宮。

    皇後、皇妃、及諸宮眷,均聚于是。

    與之叩首畢,各宮眷以皇後為領袖,跪于其前,而獻如意。

    如意者,介圭之類,或以玉制,或以木嵌玉制之,為吉祥之标識,獻之其人,俾使之愉樂且利達焉。

    行禮時,亦佐以樂,樂為絲屬,極和美。

     其後帝則受太監之慶賀,其禮相似,惟無樂耳。

    太監之後,則婢仆等。

    而禮遂告終矣。

    于是皇帝複入太後宮,跪其前而謝之。

    蓋以此次典禮,實彼之賜也。

    既畢,太後乃往劇場觀劇,諸宮眷皆從之。

     既至劇場,餘等諸人,各蒙太後賜以糖果,蓋此日之俗尚也。

    有頃,太後退,作午後之寝息,而典禮遂終。

     典禮之後兩日,則七月之朔。

    而七月七日者,又宮中之令節也。

    有兩星,一名牛郎,一名織女。

    相傳為耕織之鼻祖而匹偶也。

    繼因争論,遂遭貶谪,而隔銀河以居,每年七月七日,始得相遇,喜鵲為之架橋以渡。

     是節典禮,頗覺奇特,有盤數四,各盛以水,而置于日中,俾日光可以照其上。

    于是太後乃取細針,而置之盤中,盤各一焉。

    針浮水面,射盤底成影。

    影之狀,因針之位置而殊。

    苟其中有成形狀,而為人所預期者,則投針者,必吉且巧。

    若形狀與所期者殊,其人必拙。

    太後并焚香而拜禱此兩星焉。

     巧節既過,太後最悲恻之時期至矣。

    蓋以其夫鹹豐帝崩于是月。

    月之十七日,為其忌辰故也。

    其十五日,則為祭祀諸死亡之節。

    是日侵晨,宦廷乃遷入三海,備行祭禮。

    華人相傳之死者,其靈魂仍存于地。

    屆此節則焚以紙币,亡者之靈魂,将得其所焚之數,取而用之。

    太後故于是節,集僧徒數百,超度靈魂之孤獨而無苗裔祭祀之者。

    是日之夜,太後暨諸宮眷,相率泛舟湖中。

    糊紙如荷花為燈,中置以燭,飄于水上,蓋浮燈之一種也。

    意謂将以光明畀之是年死亡諸鬼,導引之來,享其所賜。

    太後命餘等親燃其燭,而置花于水上。

    彼謂死者之魂,将知所感。

    有太監告太後,謂彼确見有鬼者,信之甚笃。

    太後雖未嘗有所見,然相謂其位至尊,鬼不敢近,惟囑餘等注目一視,苟有所見,則告之。

    餘等固必無所見者也。

    然有宮眷輩,辄懼甚。

    緊閉其目,不敢稍視,深恐或見之。

     太後之對于鹹豐帝也,依戀至切,故當此時,悲怆不可言,且至抑郁。

    餘等靡不謹慎從事,深恐有以怒之。

    因伊辄于小故尋瑕疵焉。

    又寡與人語,時時啼泣不辍。

    吾念鹹豐帝賓天已久,頗不明太後如此悲戚之故。

    亘七月間,宮眷中所著之衣,無得稍有彩色。

    餘等皆衣墨綠或淡青者,而太後則純黑。

    逐日如此。

    無或稍異。

    雖彼所用之手帕其色亦黑。

    月之朔望,宮中必演劇,而七月間則無之,且不得有音樂聲。

    凡百事物,無不令之呈凄戚狀。

    質言之,宮闱間,無一而不悲痛者。

     七月十七日之晨,太後親祭于鹹豐帝之廟,跪神位前,涕泣良久,因欲緻虔敬于鹹豐也。

    餘等于此三日間,無得有食肉者。

    此為餘第一年之居宮,常日相習于娛樂,今見此狀,驚訝不置。

    而餘之對于太後,殊憐憫之,觀其悲戚,系出自至誠。

    且又無術可以止之。

    以餘為太後之所愛也,值此怆恻之時,恒不欲餘離其左右。

    一日皇後謂餘曰:“太後狀殊戀爾,吾意爾于此時,莫若與之同居為佳。

    ”餘即從之,而餘亦不禁自悼。

    太後哭時,餘亦随之俱哭矣。

    及太後見之,乃立止其涕泣,而囑餘之勿悲也。

    渠謂餘年少,不可以涕,且尚不知何所為哀痛者。

    值此相語之時,太後恒以其已事,為餘述之。

    有一次謂餘曰:“自餘髫齡,生命極苦,爾所知也。

    以餘非雙親所愛,尤覺毫無樂趣。

    吾姊所欲,親必與之。

    至于餘者,靡不遭呵叱。

    方餘入宮之始,以餘之美,嫉妒者衆。

    幸餘穎慧,卒排衆難,而獲勝利焉。

    餘之初來,先帝戀餘至切,其餘諸人,鮮加顧盼。

    幸餘繼獲一子,緻先帝之寵眷未衰。

    奈自此後,遂入骞運。

    先帝之末年,忽遘重疾,而西兵又于是時舉圓明園而火之,餘等乃避之熱河。

    此中情事,人佥知之也。

    嗟餘方少年,先帝見背。

    幼子繼之。

    彼東太後之侄,人至不良,頗瞰帝位,而非皇族,于理不當。

    舉此時之所身受,深顧無有如吾者。

    方先帝之彌留也,凡有舉動,彼已茫然。

    吾乃以子至其榻側,詢繼承者,果誰氏子,彼乃一無所答。

    良以變出意外,先帝與吾,佥不知所措。

    繼餘語之曰:‘此固爾之子也。

    ’彼聞是言,立張其目而語餘曰:‘繼襲正統固屬之。

    ’吾以此事既決,心乃渙然。

    語後未久,旋即升遐。

    之數言者,殆其最終之言語也。

    曆年雖遠,而崩駕情狀,如在目前。

    思之猶昨日耳。

    ” “自餘子之得登極而為同治也,餘時自思,或可豫逸。

    奈年方二十,又複殂謝。

    自此以後,身世全非。

    蓋所期之榮華,以彼之殂,盡歸湮滅。

    兼之東太後之與吾也,心性龃龉,困難時興。

    相處既久,卒難言好。

    幸餘子死後五年,亦相繼凋謝。

    光緒帝年方三歲,即來母餘。

    又以孱弱性成,時緻災殣,瘦弱之極,幾不能步行。

    其雙親之育之也,辄不敢與之飲食。

    其父為醇王,爾之所知。

    其母則為餘姊妹,故餘撫之,一如己出。

    實則餘固子之矣。

    雖至今日,餘已為之備嘗艱困,彼固猶未健全。

    此外險阻,猶難屈指,爾素稔之。

    今述之,殊無所濟矣。

    凡餘所期,無不失望者。

    ”太後至此,又複大哭。

    旋續言曰:“人之視餘,一若已為太後,誠無往而不愉快。

    然如頃間所語爾者,則固無有也。

    且所身受,猶不止是。

    一事之謬,餘辄為衆矢之的,曾有言官,且上章劾餘,幸餘曠達,不為物囿。

    不者,餘墓木拱矣!爾且思諸人之偏狹,果何所極。

    其所以反對餘者,乃亦并于暑季而遷居頤和園也,亦反對之。

    然餘居此,固未嘗有所贻害也。

    雖以爾之入宮,為時至暫,爾當見凡百事務,非吾所能獨斷也。

    彼等有所欲為,辄先自計畫,奏知餘前。

    苟非事出重要,餘固未嘗有所不可。

    ” 悲悼之時期既過,餘等仍返頤和園。

    而加爾女士,又從事太後之畫像焉。

    乃不幾時,太後于此,殊覺厭倦。

    蓋有一日,曾問餘:“思此,果以何日告成也。

    ”渠頗慮冬令之前,猶不克蒇事。

    以冬令将返禁城,苟于此間,而欲繪像,不獨困難極多,且不便甚。

    餘告太後,畢此甚易,祈其毋自煩也。

     餘既為太後端座,備臨畫也。

    數日後,太後曾詢餘:“加爾女士于此,有所言否?”餘告太後:“彼即有所言,餘則告以太後之命令如是。

    并謂餘于此,殊不敢有所陳白。

    ”乃卒以此言,餘之與女士也,始得免種種困難。

    惟與太監等,則大費龃龉。

    雖有太後之督責,然卒不以禮遇女士。

    彼女士固不知其究竟。

    餘時以往訴太後之辭恫吓之,俾規範其舉止,奈此亦僅得暫時之效果,不轉瞬間又頑惰如故矣。

     八月既朔,太後乃從事移植菊花矣。

    此蓋彼所欣愛者。

    每日必攜餘等以至于湖之西濱,相率助之折取菊芽,插之于花盆之内。

    此固無根,僅菊之枝幹,餘見之殊奇。

    而太後謂此必成佳卉也。

    餘等日往灌溉之,至于萌芽而止。

    苟逢盛雨,太後必命太監等之湖之彼岸,以席覆之,而免風雨之摧折。

    凡太後之花或其所愛悅之事物,雖有他事羁絆之,然亦必親往監察,且有時亦不複作午後之寝息,蓋其性質使然也。

    其果園内,植桃梨等,太後亦時所注意,此外尚有一事為餘所察覺者,則春夏之後,太後性極易怒,且戚甚。

    秋季為彼所最難耐者。

    冬寒亦所厭惡。

     八月某日,太後稍有不豫,且苦頭痛。

    餘見太後之病也,僅此次耳。

    但每晨太後仍起床,視朝如恒。

    惟不能飲食,而旋即卧矣。

    曾召醫士數人來,各診其脈。

    而診脈亦有其儀則。

    醫士率跪于榻側,太後則伸手外出,而置小枕之上,此專備診脈用者。

    診脈既畢,則開藥方,人各殊異。

    餘等乃授之太後。

    彼擇其中之最佳者用之。

    另有二人,随醫士配藥于太後之前,太後且一一視之,然後乃服。

     際是時期,雨大至,且極炎熱,氣候溫濕,蠅以萬計。

    而太後之所最憎惡者,則蠅也。

    故夏時反不若此季之困苦。

    種種防蠅之策,無不具。

    每戶之側,各有太監一人,手持拂塵以驅之。

    至蚊之擾害,餘等從未有之,蓋餘于宮中,未嘗見有用帳者。

    以蠅之如是其多,雖防之至嚴,然仍有一二飛入室中。

    苟有落于太後身上者,太後必号呼。

    有落于其食物上者,則必舉所有而盡棄之。

    太後是日間之脾胃,且将以是而盡敗。

    而其性情,亦至暴戾矣。

    當蠅之飛近太後側也,必命立其左右者捕之。

    餘固恒受此種命令者。

    然憎之之深,幾與太後相埒,蓋苟觸之,其污穢之沾于手上者,辄誠盛也。

     太後既病之後,起居不适者久之,而醫士乃恒不離左右。

    太後所進之藥,性味各殊,不獨未見痊可,而漸轉劇,且緻寒熱矣。

    太後畏寒熱極甚,餘等伺守其側,無間日月。

    苟得間外出數分時者,乃于是時進食焉。

    其康豫時逐日所燃之香味,乃至此而惡之至切,不得稍近其側。

    蓋其特性也。

    花亦若是,平時愛之固甚摯,今亦不得近之。

    且以病故,其腦力終日不懈,緻日間不能成眠,而覺時日之驟長矣。

    欲謀所以消遣之也,乃使一太監之知文字者,于日間讀書。

    所讀者大都為中國古史或詩詞或他種學說。

    太監讀于其前,餘等侍于其側,而以一人按摩其胫,太後以此稍覺安适。

    如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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