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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發何屈曲乃爾?吾乃禀太後:特以紙使之屈曲者。

    是後太後乃恒以是嘲餘矣。

    太後并謂餘:苟不能梳發使直,而著旗衣,則狀必奇醜雲。

    是晚,餘方坐廊下,一宮眷來笑語曰:“苟爾衣旗衣,不知爾究能美麗否?”吾告以但願其自然耳。

    渠又謂:“爾出外數年,吾等頗以西人目爾也。

    ”餘告以自太後目餘,一如其所出,中心殊自足,不勞代煩。

    吾知其甚嫉餘,故餘贻彼獨居此,而往尋皇後。

    時餘方與皇後于憩室中相話語,而此宮眷又至,傍餘而坐,自笑不已。

    時又一宮眷,方為太後摘取鮮花者,見之,并詢其自笑之故。

    繼皇後亦見之,亦以此事相詢,渠概不置答,仍自笑不已。

    适其時一太監入,謂太後需餘,乃去。

    後餘嘗以其自笑之故詢皇後,然終不能得。

    是後數日間,甚安谧,太後殊愉悅,吾亦然。

    一日皇後告餘等:“各事須早置備,備十八日易旗衣也。

    ”因為時已促,僅餘兩日矣。

    是夜太後寝息後,餘乃返室中,戴旗裝之頭飾,往見皇後。

    渠謂餘較差,且可必太後見餘衣旗服,将更摯愛。

    餘告皇後:“未赴歐洲前,恒衣旗服,故知所以戴之。

    ”并告渠宮眷輩恒以異邦人目餘,誠不識其故。

    渠謂以是僅足見彼等之愚耳。

    并謂彼等嫉餘,餘可不必置之念雲。

     次日興時,較恒常為早,而著新衣焉。

    衣後自視,乃并己之目力,亦不克自信,頻頻詢之他人:果是吾否也?此類裝束,雖餘不恒著之,然今自視,似尚不陋。

    時皇後入觐太後,途經餘室,來俟餘輩,與之偕往。

    及抵憩室中,來視餘輩者頗衆。

    且議論不休,使餘頗覺羞縮,群謂餘衣此衣,較西服美甚。

    惟光緒帝與衆特異。

    渠謂餘曰:“爾之巴黎裝,實較是為美。

    餘向之含睇而笑,未之置答。

    渠乃頻搖其首,而往太後寝室中。

    繼李蓮英至,及見餘輩,乃興緻奕然,囑餘即往谒太後。

    餘告之曰:“人争來睨餘,一若餘為奇物者。

    ”渠曰:“爾不自知己之美也,願爾後勿再著西衣矣。

    ”及太後見餘,大笑不已,餘以是頗不自适,蓋慮今之裝束,或不自然。

    太後曰:“餘殊不信爾猶是前此之女子也。

    ”旋指一鏡語餘:“爾且監鏡自窺之,視爾姿态,其變更果何似。

    吾思爾後誠屬吾有矣。

    将再置外褂與爾。

    ”時李蓮英謂是月二十四日為夏至,各人之钗,均于是日易金以玉。

    而餘等尚未之有雲。

    太後乃謂李曰:“爾以是語吾,吾心殊悅。

    既使彼等衣旗衣,吾必各給以一玉钗。

    ”李乃去,旋複持翡翠玉钗一盒,至其前。

    太後乃取一美者以予餘母。

    并告之曰:“簪此者,已有太後三人矣。

    ”又取钗之較美者二,與餘及餘妹,謂此兩钗本為偶。

    其一東太後恒簪之,其一則渠幼時所簪者也。

    餘見太後賜物甚多,而餘殊未有以報答。

    思之良恧。

    餘等乃竭真誠以謝,并示感戴之意焉。

    渠曰:“吾今視爾,一如吾有。

    至為爾所制之外褂,誠最佳者,且将給爾以宮服,與皇後同制。

    爾固餘之宮眷,其階級本相若也。

    ”時李蓮英侍其後,與餘作暗号,使叩首以謝。

    是日也,餘叩首頻頻,幾不能憶其數矣。

    其頭飾太重,戴之殊不慣,且虞其墜落。

    太後且謂将于其七十壽辰,昭示吾等之職位于宮中。

    蓋太後萬壽,每進一秩,渠可賜殊恩于其所愛者,或有功績而有所裨益于太後者,太後固無論何時,可以晉人職位,惟此際特覺殊異耳。

    旋皇後來賀餘,謂太後已選得一親王匹吾,便餘嫁之。

    渠亦喜戲弄者。

    餘乃以所遇寵眷,一一丞告吾父。

    父谕餘受此寵眷,頗冀餘内省無愧,思有所以裨益之,且必忠荩無惰,以終其身也。

     餘時歡忭無似,宮中日月,誠有足令人愛慕者。

    太後慈藹,始終不衰。

    且自餘易旗裝後,待命優異,大與前殊,誠如伊所自述。

    一日,月下侍太後棹舟湖中,太後嘗詢餘仍思适歐否。

    是夜月光皎潔,餘舟之後,尾有數舟。

    其一舟中,有太監數人奏笛,聲韻悠揚,頗足悅耳。

    并弄一樂器之名月琴者,太後複引聲而歌,聲極柔媚。

    餘聞是音,乃告太後:“得奉晨夕,于願至足,任彼何處,亦不願去矣。

    ”太後複勖餘誦詩,而彼日為餘訓迪。

    餘告以吾父曾使餘習之,能稍自作。

    太後聞之,狀似驚異,而言曰:“前此奚不我告?吾樂詩,爾可時時為吾誦之。

    餘蓄詩甚多,各體無不備。

    ”餘告太後:“中文知識,殊有限量,頗不敢以淺陋自陳。

    蓋讀書僅得八載耳。

    ”太後告餘:“宮中僅皇後與彼。

    娴習文字。

    曾思啟迪宮眷輩,俾能書誦。

    卒以彼等荒惰,遂爾中止矣。

    ”昔吾父語吾:“苟有所能,無見詢者,切毋自炫。

    ”故餘之于詩,遂秘而未宣。

    迨宮眷既知之,遂頗有與餘不洽者。

    且自是而怨日積矣。

     四月也,除此外堪稱歡愉之日月,今已過矣。

    至五月既朔,宮中人無不大忙。

    蓋自朔日以至初五,為毒蟲節,或亦謂之龍舟節。

    是日除皇族宮眷太監外,凡督撫将軍顯宦,靡不有精美之貢品,其貢物之多,實餘所未曾見。

    凡貢進者,人有一黃帖,帖之右角,書貢者之名,名之下,複書叩進二字。

    至其所貢之品,亦書于其上。

    太監輩乃以大黃匣,一一攜之入。

    此五日中,無不繁劇,尤以太監為甚。

    至貢進之多,餘亦不能計數之。

    貢物靡不有,如居屋器用,絲綢珍寶,種類極繁。

    其最多者為舶來品。

    餘且見有刻镂極美之禦座與繡貨焉。

    太後命将諸物,均儲諸别室,僅留舶來品于其宮中。

    蓋多所未見者也。

     五月三日,為宮中各人進獻之期,其情狀殊足娛目。

    餘等以置備故,前一夜迄未眠,且為皇後襄助,至翌日晨,乃陳各人進獻之物于一廣院中,而置諸黃匣之内。

    皇後之物,列匣作第一行。

    凡彼所獻,悉其自制,為鞋十雙。

    餘則繡花絲帕,橄榄袋,煙荷包種種,靡不精美。

    至宮眷所獻者,人各異。

    蓋于節前,不克請假外出以購之市中也。

    至餘等日必有一二人居太後側,尤無一可以外出者,故頗樂以所購之物語人。

    餘等固未嘗請假出宮,然所有獻物,已早為之備矣。

    而宮中人又無不各就獻物,預測太後之愛憎。

    吾母暨吾姊妹,曾函緻巴黎,購有法國之華麗錦緞數段,及法國古式之器用一副。

    餘等居宮中,為時雖短,而太後嗜尚所在,已盡悉之。

    故此外又購行箑扇、香粉、胰皂,以及法邦之新物焉。

    凡所獻物,太後必逐一視之。

    苟見有惡劣者,必究獻者之姓氏。

    下至太監婢仆等,亦有所貢獻,且頗不惡。

    太後于諸物中,擇其所愛者留之,其餘則令持去,竟有永不寓目者矣。

    至其所最慕愛者,為外國品,尤以法國之錦緞為最。

    蓋渠幾無日而不制外褂也。

    他若香粉、胰皂、亦頗使之愉悅,足以美其顔色也。

    渠以是恒謝餘輩,為狀至殷。

    且謂餘等思慮周詳,能為渠選得佳品。

    不甯此也,即對于太監婢仆等,太後亦必婉言慰之。

    衆人以是大快。

     五月四日,則為太後賞赉餘輩之日也。

    親王顯宦婢仆太監等,亦均有之。

    太後記憶力極強,凡所貢物,盡悉靡遺,且能知獻者姓氏。

    是日餘等又大忙,太後一視其人所獻者,為賞赉之等第。

    有一黃紙,凡将有所賞赉者,姓名悉書其上。

    某親王福晉,所進之品極劣,太後大怒之,囑餘将其進物,置室中,謂将重視之,以究其果為何物也。

    閱其面色,似滋不怿。

    繼命餘等短長其綢緞,加以絲辮,而置之廳堂中。

    辮之尺寸各殊,均太短,不足以緣外褂。

    至其衣料之品質,亦至不良。

    太後謂餘曰:“爾今可以知之矣,其所進物,果佳否耶?吾悉此諸物,必人之贈。

    彼特留其佳者自用,而以其餘畀之吾耳。

    即其所進,蓋殊出于不得已,非其本心。

    然疏忽至于是極,令餘甚為驚異。

    彼或以餘受物至多,不得悉加審察。

    殊不知其最劣者,餘最措意。

    蓋必如是,而各物始能悉識之。

    凡所進獻,其欲悅餘者餘知之。

    其出于勉強,而非其本心者,餘亦知之。

    餘将如其所進以報之可也。

    ”是日各宮眷,太後悉赉之美麗外褂一襲,銀百兩,皇後妃嫔亦然。

    至所赉餘等者,則稍異是。

    有繡花外褂兩襲,青素者數襲,短衫暨無袖短衫數襲,外則有鞋與所簪之花。

    太後謂餘等外褂不多,故不赉銀,而特為餘等制之。

    此外又赉餘極美之耳環一雙,而餘妹則無之。

    蓋太後見餘所服者為金,而餘妹則飾以珠玉也。

    一日太後謂餘母曰:“裕太太,吾見爾于二女間,蓋有所偏愛。

    龍菱乃有美麗之耳環,而德菱則無之。

    ”時餘方侍其座後,太後未俟吾母置答,而回顧餘曰:“吾将制一美者與爾,爾今為吾有矣。

    ”繼餘母以餘不欲服耳環之重者告太後。

    太後笑曰:“此無與彼,今已為吾有,吾将視彼所需,一一與之,爾可不與聞其事矣。

    ”太後所賜之耳環,果甚重。

    太後語餘:“苟日服之,必慣。

    ”乃不幾時,餘果覺如無物者矣。

     今且至節期矣,是節亦謂之龍舟節。

    凡五月五日午時,于諸毒蟲最不利,鱗介類如蟾蜍百足蛇蠍等,無不深藏泥土中。

    蓋此時殊足令之麻痹,故制藥者,率于此時捕之,藏之瓶中,俟其既幹,而制藥焉。

    太後曾舉是告餘。

    故餘于是日,遍掘土中以捕之,然率無所獲,舊俗:太後率于午時,取酒一小杯,置雄黃少許其中,以筆醮酒,于吾輩之耳與鼻下塗黃點一二。

    以此可避暑季之蟲類毒人身體也。

    至其又謂龍舟節之故:蓋以周之戰國時;國分為七,各有其君以臨之。

    楚國大夫屈原,曾谏其君與其餘六國相聯合。

    其議未行,而慮其國之必将沉淪也。

    彼意既不能感喻其君,乃抱石投江而死。

    死之日,即五月五日。

    楚王哀之,乃乘龍舟而投角黍江中以祭之。

    從此國人乃以是日為節期矣。

    今日官中演劇,其第一出,即此曆史也。

    殊有興趣。

    繼又演介鱗之于午時前,所以自藏其身者。

    宮中諸人,無不著虎鞋,蓋鞋之颠形如虎首也。

    且又以黃綢制作虎花簪之頭飾上。

    虎花本童子所簪者也,而太後亦命餘等簪之。

    滿洲貴族夫人,佥來宮中,見之無不非笑。

    餘等乃以太後所命答之。

    凡宮眷生辰,太監總管,無不登記之。

    五月十日,餘之生辰也。

    彼于數日前,告餘宮中舊俗,值生辰者,必有所進于太後,其物則果品糕饅之類也。

    以是故,餘乃命人購之,共計八盒。

     是日黎明,餘盛妝,著宮服,且整飾端詳,力求娟好,趨太後前請晨安焉。

    俟其裝束既竟,太監乃以進物入,跪地上,餘獻之太後前,叩首者九。

    太後謝餘,并祝餘壽,複賜餘檀香手钏一雙,雕镂絕美。

    并有錦緞數匹。

    且謂以餘生辰故,已為餘備面矣。

    此面亦謂之長壽面,習俗如是也。

    餘于是又叩首謝之。

    繼複向皇後叩首,得鞋兩雙,繡花頸帶數事,為回禮焉。

    比餘返卧室,宮眷等所贈之禮,已滿其中矣。

    綜言之,餘之生辰,蓋極樂者也。

     五月十五,餘終身所不忘之日也。

    蓋此日之于宮中,無不兇者。

    是日晨,餘等一如往日以往太後卧室。

    乃渠腰痛甚,不能即興。

    于是輪流按摩其背。

    其後乃下榻,惟為時稍晏,然其意殊怏怏也。

    繼皇帝入室,跪其前,請晨安,而太後乃若毫不經意者。

    餘見帝以太後不适故,鮮有所語而退。

    而往昔為太後栉發之太監,又以是日病,于是又命一人來,為太後佐助。

    太後乃命餘等監察之,毋使之落一發也。

    蓋落其一發者,率不能稍有所容忍。

    而此太監,又不若向之栉發者之黠,彼恒有術以藏之,使不之見。

    此監則不知所措矣,時惶懼甚。

    而太後又于鏡中窺得之,乃詢曾落其發未,渠以實對。

    于是太後大怒,命易其人。

    餘見欲笑。

    但此太監,悚栗無似,不禁大哭。

    太後命其立離室中,且謂将有以懲治之。

    餘等不得已而為太後助,此事良不易,蓋太後之發太長,梳之實難耳。

     于是太後複臨朝,一如恒昔。

    朝畢,乃舉其事以告李蓮英。

    李誠狠毒人也。

    當謂太後曰:“何不于其時撲殺之!”少間,太後命李以其人來,于其宮中加之刑焉。

    既畢,又謂食物粗惡,命取庖人而刑之。

    有人告餘:值太後怒時,蓋無一事而不非者。

    餘以是故,雖以今日所遇,而處之漠然。

    太後曾謂餘等之髻,垂于後者太低,殊覺過事修飾。

    餘等之髻,固無一日不如是,而太後未嘗道及之。

    當時彼目餘等而語曰:“餘今視朝,無需爾輩,其各歸室重栉之,苟再見有如是者,餘必立削其發。

    ”餘聞太後語,嚴厲如此,驚懼之甚,實生平所未有。

    餘不知太後曾指餘而言否也,但漫允之為宜,遂如其言以應之。

    餘等方拟返室,太後複立出監視。

    行不數武,又聞其诟叱長壽,謂渠之自以其髻為是,亦命之去。

    途中頗有非笑長壽者,以是頗使之憤憤。

    當太後怒時,恒謂餘輩所事,特欲使之怒者。

    實則餘等無不兢戰,誰敢出此,蓋無不力求所以愉悅之,而适得其反耳。

     是日也,太後之怒終不已,故餘時謀離其左右。

    餘見太監輩,有趨其前以陳白者,且間有緊要者,太後乃讀書不已,始終不之睨。

    實言之,此日餘實自覺怆恻也。

    初時,餘尚以為太監皆仆役之忠荩者。

    乃逐日視之,始盡悉其為人。

    偶爾鞭笞,殊未嘗有所苦之也。

     旋皇後囑餘仍入太後室,侍之如常。

    謂餘苟諷太後作骰子戲,彼或以是而忘其煩懑焉。

    餘初懼将有所譴責,頗不願往。

    繼見後為狀至誠,乃以試為答之。

    當入太後座室時,彼方觀書。

    既見餘,乃言曰:“其來前,吾願有以語爾。

    爾知宮中諸人,固無一良善者否,餘深惡之。

    以後爾髻毋再太低,以垂于腦後。

    今晨餘未怒爾也,吾知爾與衆人殊,慎毋為他人煽誘。

    頗願爾日居餘側,如吾所語爾者,以從事可也。

    ”太後語時,狀極慈藹,其面色亦不如晨間之厲。

    吾當許太後:苟能有以愉悅之者,實所大慰也。

    凡所語者,一如慈母之語愛子,故餘之志慮,亦因之以變。

    且念太後,畢竟無不是之處,但恒聞吏人言:謂人之為太監者,無不兇惡,蓋時時思所以傾害人,而實則毫無理由也。

    是日,各人之從事,無不格外審慎。

    有謂太後一經嗔怒,則無休時。

    然所以語餘者,溫藹實甚,似盡忘其困擾者。

    例此言。

    适得其反。

    太後固不難于侍奉者,惟必觀其舉動耳。

    餘思其魔力甚大,蓋一經語餘後,幾令餘忘其曾經盛怒者矣。

    而餘之思慮,又似已為太後覺察。

    彼謂餘曰:“吾能令人恨吾如毒,然亦能令人愛吾。

    吾固具此權力者也。

    ”餘思此言良然。

     五月二十六日早朝,慶王奏太後:“美使夫人康格,來請私觐,乞示時日焉。

    ”太後谕俟至明日覆之。

    意蓋欲得暇思索之也。

    時餘仍居屏風後,方傾耳以聽,而宮眷輩嘩甚。

     旋太後乃命視朝時,無得或語者。

    餘心大樂。

    蓋如此。

    太後與宰臣之言,餘或得聆其一二。

    其言固至饒興趣也。

    朝後,太後命餘排雲殿備餐。

    殿居某山之巅,去時,太後願徒行,故吾等乃緩步随之。

    共登山二百七十二級,且行崎岖之石上者,約十分鐘乃達其地。

    太後于登山時,若毫不介之意者。

    有小太監二人,左右掖其兩臂,扶之以上,其狀至可哂。

    餘見太後步履絕健,恒及太監之先,且不與一人語。

    當抵殿時,餘等憊極,精力弱竭。

    太後固善行者,視此狀大笑。

    蓋太後之為人,苟其智與毅力,有能勝人者,辄歡悅。

    彼言曰:“吾老矣,然吾步履,猶能較爾少年為速。

    爾輩誠無所能,果以何事而至是耶?”太後性尤喜贊美,吾居宮中久,頗知設辭以悅之。

    然有贊美而不得其當者,彼又恨之。

    故雖谀辭也,亦靡不審慎出之。

     排雲殿,一瑰麗宮殿也。

    殿前有一廣場,如庭院然,中植紅白夾竹桃殆遍。

    院中有瓷桌一,及瓷椅數事。

    太後坐禦座上飲茶,默不一語。

    是日天甚清朗,且有日光,惟風甚厲。

    坐其中,不數分鐘,謂風至巨,遂入殿中矣。

    吾見其如是,喜不自勝,耳語皇後:風将吹吾頭飾去也。

    時太監輩,方置食物于台上,皇後暗示餘等随之去,餘等從之。

    及至殿後之遊廊,遂共席窗台以坐,蓋宮内窗牖,無不低者。

    廊之内,窗之下,砌磚如椅,廣約及寸,謂之窗台。

    而宮殿中,除禦座,從未見有椅者。

    皇後及問餘:“曾知太後有所思否?”餘告以太後所思者,或晨間慶王所述之私觐事也。

    皇後謂餘所度者甚是,且詢餘曰:“爾究知私觐果何所事?且将于何時舉行耶?”吾告:“太後尚未之置答也。

    ” 方是時也,太後已食畢,緩步室中,而視吾等進食。

    旋至吾母前而謂之曰:“吾甚異夫康格夫人欲觐吾之故也,殆有所事與吾語耶?頗欲知之,備為之答。

    ”吾母謂:“或有人欲見太後,而使康格夫人居間耳。

    ”太後曰:“否,不可若是。

    欲入宮者,必先呈名單。

    若常例朝觐,吾殊不置意,而今固無所用其私觐者。

    吾極不願人有詢問。

    爾等盡知之:彼西人也,依其習俗,固和藹且恭謹。

    惟其禮儀,則不能與吾徒并論。

    餘且作保存之言可也。

    蓋中國俗尚,吾深佳之,終吾之身,頗不欲其或有更易。

    爾試思之:凡吾黎庶,何一非自髫年,授之揖讓。

    爾且以最古之訓谕,與新道德衡之。

    然彼人民或樂是也。

    至吾之所謂新道德者,蓋指基督教言也。

    以毀其高曾考妣之神主,而付之火。

    此間人民,以教士之故,而室家仳離者,不知其幾。

    彼固恒誘惑青年,以信其教者也。

    至吾之因其朝觐,而中心不适者,蓋以彼凡有所請托,吾等終覺謙捴過甚,不忍有以拒絕之。

    而彼外人,乃若不明其故者。

    今吾将以所籌度之語語爾。

    設彼等之言,而有涉于請索者,吾将語以凡事必與宰臣商之,吾不能主之也。

    吾雖為太後,然國法在所必遵。

    若日使尤西德夫人者,餘則愛之甚。

    人既和善,且從無呆笨之疑問。

    日人本與吾人相若,其進化之懸殊,尚不遠耳。

    去歲,在爾等未來之前,曾有一牧師夫人與康格來者,勸吾設一女校于宮中。

    當時吾不願拒之,乃以容再計議答。

    今且就此言論之,苟設女校于宮中,豈非大愚?且吾又從何處而得如許之女子耶?事之類此者甚多,餘實厭之矣。

    而貴族中之子弟,餘殊不願其來吾宮中,從事誦讀也。

    ” 太後語時,視餘等而笑,諸人亦無不笑者。

    太後曰:“吾固知爾等之必笑也。

    彼康格夫人者,人誠和善。

    而美人之對于中國,亦極友愛。

    吾于光緒二十六年,頗感其惠,但吾終不悅彼教士耳。

    李蓮英告餘,謂教士之在此間者,恒以藥食華人。

    人乃無不願從基督教者矣。

    然必僞為誠善,而使華人慎重思之,一若不願嬲人之信其宗教,而稍違其本願然者。

    且又恒取貧苦之幼童去,而抉其目,以作藥劑也。

    ”餘于是告太後,謂:“是誠不确。

    餘會見教士甚多,其心無不慈善。

    且頗願有以輔助貧民者。

    ”并告太後:“教士之所以待孤兒者奚若,如庇之居屋,給之衣食之類,恒以時身入内地,取瞽兒之不能奉事其親者,而教養之。

    餘所知,蓋不一端也。

    有時鄉人以其殘棄之兒女,給之教士,以家貧不克撫育之也。

    ”且又述彼等之學校,與其所以輔助貧民之術。

    太後笑語餘曰:“餘固信爾之言也。

    惟教士又奚以不居國中,而謀所以裨益其國民者?”餘聞此,思多言亦複無濟。

    惟吾甚欲于此時使教士之在中國者,所遇駭聞之事,俾太後知之也。

    當一千八百九十二年,曾有教士二人,被暴民殺斃于武穴,而教堂亦毀于火。

    時張之洞督兩湖,餘父奉檄,往查其事。

    疊經困難,始獲三犯,而依律缢殺之。

    被難教士之家族,政府複與以賠償焉。

    其翌年,宜昌左近之麻城,一天主教堂,複毀于火。

    暴民謂于該堂中,見有瞽童甚衆,皆目之被抉而從事工作者也。

    宜昌守亦謂教士确曾取兒童之目而制藥也。

    餘父于時,乃取瞽童入署中,面詢之,守之為人極戾,亦極排外,及給諸童以食而教之,謂教士确抉其目。

    乃翌日詢之諸童,佥謂教士待之極優,給之寝居。

    而與之豐衣美食。

    未入教前,瞽已久矣。

    并謂宜昌守曾授之意,佯稱教士之見虐。

    惟此殊不确耳。

    且求仍返校中,謂彼處誠足樂也。

     太後曰:“彼等之拯濟貧民,而救其苦難也,良或有之。

    蓋如佛祖之以其肉而食饑禽也。

    苟彼等能置吾民而他适。

    則所深願。

    吾等且信吾固有之宗教可也。

    爾抑知拳匪之亂之所由興乎?彼中國教民,誠不能辭其咎矣。

    拳匪受其虐已久,故思從而報複之。

    此固下等社會中恒有之事。

    惟其舉動太暴,且又火北京居室,藉以緻富也。

    其火居室也,不問其誰氏之屋,而同歸于盡。

    蓋欲延長其時間,而為攫取錢财之計。

    至中國教民,又庶民中之最劣者。

    鄉民之土地财産,彼等恒奪為己有。

    而彼教士,又從而庇佑之,俾有所分潤焉。

    其有拘至縣署中者,皆不跪,不服從法律,且時時侮辱官長。

    教士又不計其有罪與否,出全力以蔭之。

    教民之言,辄以為實,而使縣長釋其罪。

    光緒二十四年,爾父曾訂有官吏與教士往來之規則,爾尚憶之否耶?吾知庶民信彼基督教者多矣。

    但高級官吏,吾終不信其有信教者。

    ”語至此,太後四顧,而低聲言曰:“康有為曾勸皇帝信此教矣,但終吾之生,無一人得而信之也。

    至西人政事中,亦有吾欣欣羨者,如其海陸軍與機械之類。

    惟論其文化,吾必謂中國實居首選。

    至拳匪之亂,人民頗信其與政府相聯絡,此實大謬。

    當發難時,吾疊降谕旨,以兵力逐之。

    奈已燎原,不可收拾。

    于是,餘決意不出宮門一步。

    以餘之老,死生何足置念。

    惟端王及那公,力速餘去,且勸吾易裝焉。

    餘大怒之,未之立允。

    迨餘返銮,恒有語餘者,謂人民頗信餘微服去也。

    且謂餘衣一女仆之衣,乘一破騾車,而此女仆,乃作太後裝束,乘吾之轎以去。

    吾誠不知誰造謠者。

    人既信之,則居北京之外人,自不難得而悉之矣。

    今再與爾述拳匪之事也。

    其時,奴婢待餘之虐,蓋已甚矣。

    方吾去時,幾無一人願與吾偕,且遷都之議,宮中尚未籌及,而彼等已于其先相率避去。

    其不去者,則環立吾側,以觇動作,而不事所事。

    餘見其如是,決意親詢之,以視願随者有幾人焉。

    故語之曰:‘願從者從,不願從者,離此也可。

    ’乃餘言甫畢,而侍側以聆是者,已寥寥。

    吾見之,誠不能不驚奇也。

    僅得太監十七,老婢二人,婢女一人,即長壽是也。

    渠等佥謂無論如何,必與吾俱。

    吾之太監共三千人,乃不俟吾點驗,而去者殆盡。

    中有劣者,且有所無禮于吾,擲吾寶貴之瓶于石闆上而破碎之,蓋知吾之将去不能有所懲治也。

    吾涕泣終日,而禱于太祖太宗之前,祈其護佑。

    從吾者亦随吾禱。

    至吾之家族相從者,僅皇後一人而已。

    戚族某,吾最愛之,凡有所需,均如其願,乃亦竟不我偕。

    至其所以不偕之故,蓋以為外兵見宮人之走者,無不殺之耳。

    ” 餘等行後七日,餘遣一太監歸,見此戚人仍居北京。

    伊詢太監:曾否有外後追逐,而餘之見殺未也?但此後數日,日兵占居宮殿,彼即見逐。

    蓋彼初意,慮其必死。

    繼以餘尚未見殺,故意來居宮中,或可與餘等偕去。

    至彼遄征之速,餘迄今尚不得其故。

    一日晚,餘等方居鄉人陋室中,彼忽與其夫偕至,其夫固甚佳者。

    彼當告餘,以餘之去,如何怅惘及急欲知餘安危之狀,且言且泣。

    吾當禁其弗語。

    僅以所言殊不之信告之。

    自此以後,遂與吾絕矣。

    而餘之旅行,艱困殆極,日居轎中,自日之未出,以至于既暮。

    夜則宿于鄉村中。

    爾今聞是,必且憫餘。

    以餘之老,猶且受此苦難也。

     行時,帝則乘車,以騾負之,後亦若是。

    餘于途中,仍自禱高曾,乞加冥佑。

    惟帝則終始無言,從未啟齒。

    某日,又遇數事:是日雨大至,轎役逃者數人,而騾又暴斃數口。

    天既天熱,雨如傾盆,一一注餘頭上。

    另有小太監五人,又複逃去。

    至其所以逃去之故,則以前夜餘見其虐待縣官,而不得不懲治之也。

    此縣官曾供給周至,務期安适,惟食物本難緻。

    餘曾聞彼與縣官争鬥,而縣官則跪其前,乞其勿語,且允其所索。

    餘于斯不禁大怒,夫以旅行之景況如是,苟有為之供給者,誠不能不自足矣。

     行經月餘,始達西安。

    餘之疲困,幾不堪為爾言。

    而餘心煩悶之甚,更不待言矣。

    以是緻餘大病,幾三月始愈。

    終餘之身,餘不能忘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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