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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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懇之曰:“乞爾以所命告我,因太後語時,吾未之聞也。

    ”餘等恒以是非笑之,因知彼等不敢面詢太後,乃舉而詳告之。

    有一太監能書,日間太後有所命,渠必錄之。

    因太後于事無不欲記載也。

    共有太監二十,曾受教育者,學識均甚優。

    太後于中國文學本娴熟,然凡有所詢問,均能答之。

    吾見苟有能答太後者,或所答不若其所知者,均足使之欣悅,蓋彼恒非笑之,而以是甚樂也。

    太後亦喜戲弄,彼固知宮眷輩之不能中文也,然必時時詢之。

    苟所答者,能仿佛近是與否,靡不足使太後笑者。

    曾有告餘:謂人之太慧者,為太後所不喜。

    其愚者亦不之悅。

    餘初頗以為憂,及三星期後,始知所以侍之之術,固不難也。

    凡敏慧之女子,太後固未嘗不愛慕;惟太自炫者,實所惡耳。

    至餘之所以能得太後歡心者,其術則若是:凡餘侍其側,無不注全力以為之,且事事加之意焉。

    有所命,無不如其願以遂之。

    此外尚有一事,惟餘所察出者,則太後凡有所欲,如芋與手帕之類,渠則先視其物,後則以目視侍于其則者,而不明言也。

    蓋太後室中,有桌一,其日用所需者皆置其上。

    餘既習其性,僅視太後之目,不轉瞬間,即知其所需為何物,鮮有誤者。

    渠之悅餘,亦良由是。

    太後性極強執,其所謂是者,必為之,且自信極堅。

    有時,餘見其狀,一若甚悲戚者,彼之情緒極深,而願望尤深,能使其貌之美不稍衰,且願人與之同情。

    但僅可于行為中表著之,不可以言。

    蓋其心中事,不欲人知之也。

    吾知讀者閱此,必以為人而為慈禧太後之宮眷,誠非易事。

    但餘于是則适相反,蓋餘深悅之也。

    以太後之為人,殊饒趣緻。

    即欲使之欣悅也,亦并非大難事耳。

     是年四月初一,太後以久旱故,憂甚。

    每朝後,必禱。

    相繼至于十日,而卒無效。

    而吾徒亦無敢有言語者矣。

    太後終日一無所命。

    且未與人交一語。

    吾知太監等恐怖甚,故不俟其進食,徑往宮中。

    是日晨,餘所事極多,且又饑甚,凡諸宮眷,無不盡然。

    而餘中心,則甚憐太後。

    及其既食也,太後謂頗思休息,餘可暫去雲。

    餘于是乃返室中,詢王太監曰:“太後究以何故,因無雨而煩困至于此極。

    餘等固無日不覺天氣之甚佳也。

    ”彼謂:“老祖宗實為貧困之農人而煩困耳。

    久無雨,其所植之谷,殆枯槁矣。

    ”王太監複謂自餘入宮,從未雨也。

    餘初不信無雨,竟至兩月七日之久。

    繼又念其時似較此為長,因宮中歲月,殊足愉樂。

    而太後待餘之慈善,幾若識餘為時已甚久者。

    是晚太後所食甚少,各處都無聲息,人亦無敢語者。

    而皇後則囑餘努力速食,餘幾為此語所迷。

    其後,餘等入憩室中,皇後告餘:“太後甚為貧農煩憂,且将禱雨而禁肉三四日焉。

    ”是夜,太後寝息前,下命北京城内,無得屠豕。

    其故,蓋以人各戒肉,以自犧牲,天或憫而降之雨。

    旋又命各人必沐浴,且滌其牙齒,俾洗除污穢,而克禱于上帝前也。

    皇帝且必入禁城某寺行禮,帝亦不得食肉,或與人語,并禱上帝,憫彼貧農,而施霖雨。

    身懸一玉牌,上镌齋戒兩字,字為滿漢體。

    而随帝之太監等亦懸此。

    其意蓋欲儆其行禮時,敬肅将事也。

     次日,太後興時較早,并命餘勿以其珠寶與之,著衣甚促。

    所食之早餐,僅牛乳面饅而已。

    而餘等所食者則菜粥,加鹽少許,殊無味。

    太後除命令外,從不與人語。

    故餘等亦無語者。

    是日太後衣淡灰色長褂,都無修飾。

    鞋亦灰色者,手帕亦然。

    餘等随之至一廳堂,有太監一人,手持大柳枝一,跪其中。

    太後摘取一枝簪頭上。

    皇後亦若是,并囑餘等效之。

    光緒帝亦取一枝插冕上。

    而太後複命太監婢女等亦取而簪之。

    故各人頭上,柳葉招展,狀甚奇特,見之殊可哂也。

    太監總管入,跪太後前曰:“已于宮前廳堂中,備齊一切,候行禮矣。

    ”太後乃謂今往祈禱,願步行。

    行不數分鐘,已過庭院,而達此室。

    餘見室中置大方桌一,上有黃紙一方,暨一玉版,内盛銀朱,以之當墨者。

    複有大筆二。

    桌之兩側,置大瓷瓶二,亦插柳枝其中。

    時各人俱靜肅無嘩。

    而餘之意念中,則頗以戴柳枝為奇,亟欲得其故焉。

    時太後所衣之黃緞外褂,則置于桌之前。

    太後立此,取檀香而置于炭盆内焚之。

    皇後乃密囑餘,前往相助,餘乃如囑,置香其中,俟太後謂已足乃止。

    于是太後跪其外褂前,皇後跪其後,餘等複居其後而跪,作長行焉。

    祈禱乃于是始。

    是日晨,皇後曾授餘等以禱辭,其辭為:“敬乞上天與其諸佛,垂憐餘輩,而赦貧農于饑馑之中。

    謹願犧牲以代,而乞天降之雨也。

    ” 餘等讀禱詞三次,而叩首亦三次,至九叩乃已。

    禱畢,太後視早朝,亦如常。

    是日退朝較早,因午時将遷回禁城中也。

    蓋光緒帝應往禁城祈禱,而帝之所至,太後必欲随之。

    退朝時在是日晨九句鐘。

    太後旋命餘母攜珍寶入禁城。

    因渠将不禦是。

    餘于是乃往珠寶室中,書鎖各物,而置鑰匙于黃袋内,複書之,以置于諸袋中,而授之執掌鑰匙之太監。

    複選太後喜用之物,而檢拾之。

    其中以太後所衣之長褂,惟最重要。

    然以太多,勢難盡攜。

     平時餘見管太後長褂之宮眷,惟最煩也。

    渠乃選之,俾四五日間所應需者,而告餘曰:“已選出五十襲,或可應用矣。

    ”餘謂:“太後居禁城中僅四五日耳,似無需如是之多也。

    ”渠謂:“多攜較妥,因不能必其意中究何所欲耳。

    ”惟居宮中,檢拾各物,其事蓋甚簡。

    時太監等攜來黃匣甚多。

    匣木質,漆以黃色,約長五尺,寬四尺,深一尺。

    餘先置黃絲巾其中,後置長褂,複以厚黃布蓋之。

    其他各物之檢束也亦如是。

    共檢束五十六匣,約曆兩小時始畢。

    先以太監攜之去。

    太後駕出宮門時,光緒帝與後暨諸宮眷,均跪于道左。

    駕過,乃各覓其輿而乘之。

    駕行時,鹵簿甚衆,且都。

    兵士行駕前,親王四人乘馬,居駕之左右。

    其後有太監四五十人,亦各乘馬從之,各服禮服。

    帝與後之駕,其色與太後同。

    妃嫔者,作深黃色。

    宮眷則紅色。

    各以四人荷之行。

    而太後者則八人也。

    餘等之太監,亦各乘馬相随。

    行甚久,始見帝之駕,息于鋪石之道上,餘等從之。

    繼見太後之駕仍前行,餘等則由徑路,趨萬壽寺迎之。

    餘等下轎後,旋即備茶及其他食品。

    餘複扶太後出駕。

    上台階時,并掖其右臂以行。

    太後坐寶座上,餘等乃置桌其前,而餘妹進茶。

    餘等複置食物太後前,始退而休息焉。

    至所謂萬壽寺者,則太後由頤和園至禁城時,恒憩于是焉。

     方餘居輿中時,種種思慮,萦于腦際。

    是日天氣甚和美,餘見太後默默無言,心憫憐之。

    居常,太後甚欣樂,且時有以令餘等歡喜者。

    繼複思及柳枝,而終不明其用意所在。

    抵寺有頃,太後乃偕帝進餐。

    而餘則外出。

    旋見皇後方坐院左之小室中,有宮眷數人與之偕。

    皇後見餘,乃招餘去。

    至則見彼等方飲茶也。

    皇後謂餘曰:“吾知爾必倦且饑矣,可坐餘側,少飲茶。

    ”吾謝之,乃傍之坐,而互談途中所見,并述此行之樂。

    皇後曰:“尚須一小時,始可達禁城。

    ”渠并叙晨間祈禱禮,且囑餘等各宜虔城,以緻甘霖。

    而餘則以柳枝之疑團未釋,不複能忍,乃急以其故詢之。

    皇後笑而告餘:謂佛教以柳枝可緻雨也,而宮中習俗,凡祈雨時,必簪之。

    渠又告餘:以後每晨仍必禱,俟得雨乃止。

     時聞太後方于院中話語,聆之,知其已畢膳矣。

    餘等乃随皇後入廳堂,食太後之馀,一如曩日。

    今日之食,雖無肉,然餘覺其甚美。

    及食畢,出至庭院時,則見太後方緩步其間,謂餘等曰:“以乘輿故,餘胫殊強直。

    去此之前,當稍行動。

    爾等覺疲否?”餘等以不疲對。

    渠命餘等從之行。

    太後居前,餘等從其後,環繞院中而走,見之殊兄發噱。

    旋太後回顧而言曰:“吾等大類馬之行于廄中者然。

    ”此言也。

    殊足令餘追念賽馬場也。

    時李蓮英來,跪太後前,謂:“此時宜啟駕,不者,恐不能于所選之吉時至禁城中。

    ”以此,餘等遂離萬壽寺。

    此時,駕行甚速,約一小時餘,已抵宮門。

    餘等從帝駕後,由徑路行,而宮門則大啟也。

    帝與後之駕,徑入宮門。

    餘等則下輿步行入内。

    複有小輿,遲吾徒焉。

    既至朝堂之廣院中,帝與後方在相候。

    太後駕至,帝跪于前,皇後暨餘等跪其後,列作長行以迎之,亦如往時。

    抵此,午後及夜間,均行禱禮。

    俟太後寝息後,餘等乃返卧室。

    及至其中,各物已布置有序。

    而餘之榻,亦由太監安置妥帖矣。

    太監于餘,殊有益,以有種種之事,不能自為之也。

    時餘倦極,四肢亦憊,因亟就寝,直至聞叩窗聲,乃醒。

    餘亦不自知成眠曆幾何時矣。

    旋驅睡魔而興,興時見天光黑暗,疑雲之彌布也,中心甚樂,意天或降雨,而太後之心,或以是舒。

    乃急急著衣,衣竟,忽見對面窗上已有日光,不禁大失所望。

     禁城内之宮殿曆年已久,其貌殊古,而結構亦甚奇。

    庭院小,而循廊寬。

    凡所居室,無不黑暗,不燃電燈,夜間以燭,人居室中,不能見天日,非于院内仰視不可。

    今日之興也。

    日尚未出,猶未清醒,雙目瞀迷,故疑其有雲也。

    餘既至太後之宮,而皇後已先餘在是。

    每晨之至太後宮者,恒以皇後為第一,而裝束亦甚齊整,餘不知其果以何時興也。

    皇後告餘:“今尚未晚,太後雖醒,尚未起床。

    ”餘乃入太後卧室,而與之請晨安焉。

    一見即問天氣如何?餘乃以無雨象實對。

    于是太後下榻,著衣進晨餐,如昔時。

    且告餘今日将不視朝矣。

    而帝則入某寺祈禱。

    餘無要事可注意者。

    餘等之禱也,繼續至于三日,仍無雨。

    餘覺太後甚沮喪,旋命餘等日各禱二十次。

    每禱一次,以銀朱蘸水記點于黃紙。

     四月初六晨,天始有雲。

    餘見之,即趨至太後卧室告之,孰知已有語之者矣。

    太後笑而謂餘曰:“以是佳音告餘者,爾尚非第一人也,吾知爾等必各欲為之首也。

    今日餘覺甚倦,思稍卧,爾且去。

    當吾興時,将命人呼爾。

    ”餘乃出,往尋皇後,而諸宮眷等均在焉。

    既見餘,群詢餘知欲雨未。

    及餘等由憩室外出,見庭院已濕。

    有頃,雨大至。

    太後乃起,複禱如常。

    幸雨未止,終日如傾盆焉。

     方太後戲骨牌時,餘立其椅後視之,旋見皇後及婢女等,俱立于廊下,而太後亦見之,乃謂餘曰:“速去,命彼等往憩室中以伺,獨不見廊已濕欤?”餘于是至其前,乃未及啟齒,皇後已告餘憩室中亦甚濕,而水複流入也。

    蓋此室曆年久,且無溝渠。

    如上所述者,太後之宮甚高,有階十二級。

    憩室在宮之左,築于平地上,故無階級。

    時餘方立廊下相語,乃不數分鐘,而餘服亦濡矣。

    太後以手敲窗之玻璃,囑餘等趣入。

    蓋宮中定例:非侍太後左右,或有職務者,雖皇後,不得太後命,不能入其宮。

    是日太後甚樂,見餘等大笑,謂吾等似溺湖中而援出者。

    時皇後著淡綠外褂,首飾上懸紅纓,紅水滴滴,漬衣上殆遍。

    太後笑謂餘等曰:“視諸女衣盡污矣。

    ”旋命諸人退而易衣。

     彼等既去,餘複入太後室。

    太後視餘言曰:“爾亦濕矣,惟衣上不顯著耳。

    ”蓋餘所衣者,為加修米爾絨,甚清素。

    太後撫餘臂曰:“爾衣何若是其濕也,莫若易之,且衣其稍厚者。

    吾思西衣甚不适體,腰亦太細,居諸人中殊不稱。

    吾可必爾易旗衣後,當尤美。

    吾願爾易之,置爾之巴黎衣為記念物可也。

    吾僅欲知西婦之穿著如何耳,今吾視之已甚稔。

    下月将屆端午節,吾将為爾制美衣數襲焉。

    ”餘聞是,乃叩首以謝。

    并告太後,謂:“餘苟能易旗衣,則誠大慰。

    前以久居他邦,所衣者盡西制,其他則無有也。

    未入宮前,固思易旗服,因得命令,雲老祖宗欲吾等衣西衣入觐而止。

    至餘之因易旗衣而欣悅者,則有數故:其一,則以初入宮時,宮眷恒以外人目餘輩。

    其二,則餘知太後本不喜此,且居宮中,尤非所宜,故決意易之,以此較适也。

    況終日所事多,而立時尤久,尤非得有疏散之長衣不可。

    ”時太後乃命太監,以其衣授餘試著之。

    餘乃返卧室,去其濕者而易之。

    吾試著太後衣,覺太寬大。

    惟衣之長短,與袖之大小頗适。

    太後乃命太監之能書寫者,将餘衣之尺寸記錄,俾為餘制之,并謂此尺寸必适于餘。

    至太後之于餘母暨餘妹也,亦若是。

    并命太監:凡吾等之衣,趣成之。

    繼又與吾研論衣之顔色,謂餘必著色之淡紅或淡綠者,蓋于餘等甚适,而又為太後所喜故也。

    餘見此,知太後甚樂。

    旋又論及吾等之頭飾,并命人制之。

    一如諸宮眷所簪者。

    續語餘曰:“吾知爾能著吾之鞋也。

    爾第一日至此,吾曾試著爾之鞋,爾憶之否?吾必為爾擇佳日,俾爾再為滿人,而此後永不著西衣也。

    ”時伊且言且笑。

    旋取曆書讀之。

    有頃,言曰:“是月十八日最佳。

    ”而太監總管李蓮英,尤知所以博太後歡心者,乃自陳屆時必命各件之預備齊全也。

    後太後又囑吾等之髻,宜若何始可,且簪何種之花。

    質言之,太後甚喜為吾等布置,俾成旗裝也。

    無何,太後乃命餘等退出。

    而天之雨,滂沛至于三日未止。

    至雨之第三日,帝乃歸。

    而各禮亦自是日停矣。

    太後雅不喜寓禁城中,餘亦深恨之,故亦與太後表同情。

    每晨著衣,必以燭,因室中極黑,雖至午後,亦無不如是。

    惟為雨阻,未能即歸。

    其後,太後乃謂翌晨必返頤和園,不計其雨與否也。

    餘等無不大喜。

    月之初六,乃返頤和園。

    是日天色晦暗,惟未雨耳。

    餘複檢束各件,一如來時,并憩于萬壽寺進餐。

    而餘等之食肉也,亦于是日始。

    餘見太後極嗜肉,且詢餘食無肉,可悅不?餘答以:“雖無肉,而各味甚美,深愛之也。

    ”太後則謂:“此種食物,不能下箸。

    苟非齋戒,不撤肉也。

    ” 是年第一次之遊園會,為慈禧太後所設,以宴外交團中歸女者也。

    會在是年四月間。

    此會,太後欲使與曩昔稍異,乃命園中置櫥種種,而以珍奇繡貨花卉置其中,一若陳列所者。

    而此諸物,則将以之贈來賓者也。

    其所宴之客,則美公使康格夫人,美使館參贊韋廉夫人,西班牙公使佳瑟夫人及其女公子,日本公使尤吉德夫人暨其使館中之婦人,葡萄牙代理公使阿爾密得夫人,法使館參贊勘利夫人及其士宮諸婦人,英使館頭等參贊瑟生夫人,德使館婦人二及法國士官諸婦人。

    此外則海關關吏之婦人數人焉。

    是日太後選一極麗之外褂衣之,褂色作孔雀綠,上繡鳳凰,凸出衣上。

    鳳凰口内,各綴細珠一串,約長二寸,行時珠串前後移動,甚悅目。

    頭之所飾,則玉鳳凰。

    鞋之與帕,亦無非繡鳳凰者,一如往時也。

    餘母則衣納芬得制之綢外褂,飾以銀辮。

    頭上所飾者稱是,複益之羽毛焉。

    餘妹及餘均衣淡綠色之中國綢外褂,上以愛爾蘭絲繡作古錢紋,複以極細之絨編飾之。

    所戴之帽,作綠色,上簪淡紅之玫瑰花。

    其餘諸宮眷,無不衣極華麗之外褂。

    方行于朝堂時,景色之美,實所罕見。

     是日晨,太後狀極樂。

    謂餘曰:“餘苟著西衣,其态不知奚若。

    餘腰誠細,惟衣此博大之外褂,不能稱身耳。

    即使縛腰如爾之緊,餘思當不至有所苦。

    惟餘終不信世界中,有能如旗衣之美者。

    ”今日之客,太後與帝先受其朝觐。

    有日耳曼公使杜揚氏及各使館中之翻譯,與之偕來。

    入朝堂時,諸賓作長行,由杜揚氏代陳頌辭。

    頌辭譯成華語,達之慶王,由慶王轉達于帝,帝旋以華語答之,而由杜揚氏之譯人為之譯。

    于是杜揚趨至暖閣之台階上,與太後及帝行握手禮。

    其餘諸賓,乃次第以進。

    彼等俱立于太後之右。

    方趨前時,各自呼其名與其所代表之使館焉。

    太後與諸賓各有數語語之。

    及見有面生者,必詢其駐華之年月幾何,及曾否樂居于此等語。

    凡此諸語,均由餘為太後譯述之。

    各人緻敬畢,複趨下以立于朝堂中而俟其餘。

     其偕來之譯人,行禮時,不與焉。

    但立于朝堂中,俟禮既畢,由慶王率之至于别宮。

    茶點之屬備于是。

    譯人既去,太後與帝乃下座,以雜于諸賓之中。

     常禮既畢,遂有椅座持來朝堂中,各人得以自适。

    太監等後進茶,略作數語,乃延諸賓入茶點室。

    而太後與帝、後、妃嫔不與。

    太後既退,乃由其繼襲之公主作主人焉。

    入座時,康格夫人居其右,西班牙公使夫人則佳瑟居其左。

    所食者俱華菜,但有刀叉以備諸賓用。

    進食時,公主起立,作歡迎詞,餘為之譯作英法語。

    食畢,乃延賓入宮園。

    太後與帝均候于是。

    有鼓樂一班,奏歐洲曲調。

     時太後為諸賓導,周覽園中。

    凡經陳品之櫥前,各賓俱立而觀,互相贊賞其品物。

    而此諸物者,太後将以之持贈諸賓,作此次之記念品也。

    既行抵園中新建之茶室内,各人乃坐而休息,且飲茶焉。

    于是太後乃與諸人興辭。

    餘輩導諸室至其轎前而别。

    諸賓既去,餘等至太後前,以所遇之事告,并述諸賓之如何欣悅,一如往昔。

    太後曰:“西婦之足,奚以皆如是之巨也。

    其鞋形似舟,而步履時,殊可哂,餘誠不能贊美之。

    且西婦之手,餘從未見其有摻摻者。

    其皮膚雖白皙,而面目間則白毛被之。

    爾固以為美否?”餘答以外出時,曾于美國婦女中,見有美者。

    太後曰:“固無論其容美之若何,惟晴作綠色,殊不秀媚,望之令人憶彼貓眼也。

    ”不數語後,太後謂餘等必倦,囑退去。

    時餘等精力已竭,聞之樂甚,乃向之行禮而退。

     自餘之入宮也,且兩月餘矣。

    而吾父之病,未或有瘳,卒無時機可出而省視。

    且可否請假外出,茫如也。

    吾父時有書來,勖餘自勵,且盡職焉。

    餘母曾詢皇後:“苟乞假太後前,而歸去一兩日,于理當否?”皇後旋告餘等:“此舉甚當,惟能俟至初八日以後,則更佳,以是日為節期也。

    蓋每年四月八日,宮中率有食青豆之禮。

    據佛教,自此日以後,人之生命,乃次第以分。

    即謂善者死後升天,而不善者入兇處受苦難焉。

    太後于是日,必擇其所愛者,給豆一盤,共八粒,與食之。

    ”皇後謂餘:“苟以豆還進太後,伊必欣悅,其意蓋謂此後可相遇也。

    而俗則謂之吃緣頭。

    ”餘如其囑以為之。

    是日太後甚樂,遊湖之西濱,而于是處進餐。

    時太後與餘母,述餘等第一日之入宮情狀。

    旋謂餘母曰:“吾不稔裕庚病已瘳未,果以何時始可來宮?自渠使法後,吾尚未見之。

    餘母當以其病稍痊,惟兩胫殊弱,步履維艱為答。

    太後乃曰:“吾忘語爾,苟願回去者,可請假也。

    近來餘大忙,忘語爾知之。

    ”餘等乃俱謝太後,并告以頗願歸去,一視父病奚若。

    太後遂發命,餘等以次日出宮。

    旋又問餘等家居需幾何時始可?餘等如常儀,而以候其後命對。

    太後乃謂兩三日足否?餘等對曰:“于意甚滿足矣。

    ”初餘聞太後語,私忖不知果有以餘等所欲者告之否者,抑其意本若是乎?心甚異之。

     當太後午後晝寝時,餘乃以暇往視皇後。

    後之為人,慈善和藹,見餘至,命坐其側。

    彼之太監,複以茶飲餘。

    其室中所鋪設者,一如太後,惟視太後為精,而外觀殊美耳。

    相與語宮中事既久,皇後乃謂渠愛餘甚笃,而太後亦然。

    餘乃以太後曾命餘等歸去兩三日告之,并述吾頗異太後之留心于事也。

    皇後謂餘等入宮已兩月,曾有人以此事提醒太後者。

    事後,餘乃知總管李,固知餘等之歸心切也。

    皇後旋語餘曰:“吾将有以教爾,益爾智慧。

    蓋太後雖命爾明日歸家,然尚未有一定之時,爾且不必以此事語人,且不可以急切思歸狀現于色,毋易爾衣,仍作事如恒,似并未曾以此事置懷抱間者。

    苟太後忘速爾去,爾亦不必為述之,而依常例,以次日歸去可也。

    爾之返宮,可較定時早一日,以示爾之急欲視太後也。

    ”餘聞言大樂,并詢皇後:返宮時,可否持物獻太後?皇後謂此乃應為事。

    故餘次日仍操作如常,并侍太後入朝常也。

    朝畢,太後命于别墅之茶室中進膳。

    此室居牡丹山頂,殊精美,以竹建成,複以茅草,一如鄉村居室然。

    所有器用,亦竹制。

    窗之架,則作壽字與蝶形,而懸淡紅綢簾其上。

    室後有竹棚,缭以欄幹,上懸紅燈。

    倚欄設座,俾座者安适也。

    吾意此棚,蓋将作宮眷之憩室用者。

    食後,餘等複侍太後作骰子戲。

    戲既久,餘竟得勝。

    太後大笑而語餘曰:“爾今日誠幸甚,吾思爾以得歸故,樂甚。

    因是爾之仙子,助爾勝也。

    爾今可以歸矣。

    ”蓋今日之戲,即餘所述之八仙過海也。

    太後語時,顧一太監,詢以今何時矣。

    彼以二時三十分對。

    餘等乃向之叩首,立其側,以俟後命。

    太後曰:“餘見爾去,甚凄恻,固知爾必于兩三日内歸而慰餘也。

    ”又顧餘母曰:“裕庚當善自珍衛,速已其疾。

    餘已命太監四人,随爾去。

    且予以餘食之米。

    ”于是餘等又叩首謝恩。

    終乃言曰:“爾等今可以去矣。

    ” 餘等既退出,見皇後方坐廊下,餘等即向緻敬,并與諸宮眷告别返室,預備一切,以備啟行。

    餘等之太監甚佳,已将各物檢束妥當。

    乃各賞之銀十兩,轎役各四兩,其常例也。

    行至宮門,餘等之轎已遲于是。

    乃與太監告别而去。

    其可奇者,則太監等狀殊戀戀,且囑餘等之速歸也。

    太後所命之太監四人,往視餘家者,方候于此,餘等登輿後,乃乘馬相随。

    餘居宮中兩月,恍如入夢。

    而今日之離太後也,心殊怅然。

    而同時願見吾父之心,又至急切。

    行兩小時,始臨家。

    見吾父舉止較健,其得見吾輩也,樂可知矣。

    同來之太監,乃入客室,而置黃米袋于案。

    吾父乃叩首以謝太後。

    諸太監則各有所贈。

    彼等亦稱謝而去。

     吾随以宮中情狀,及太後待餘之慈藹,一一禀告吾父。

    父問餘能否感誘太後從事改革,并謂頗望于其生前,得目擊之。

    惟此事能達與否,固久萦餘懷者也。

    當允吾父,竭餘心力以為之。

     抵家之第二日,太後又遣太監二人,來視吾輩,且賜食物果品甚夥。

    彼等謂太後以吾等之去,殊怅惘。

    并囑彼等問吾輩亦如是否也。

    吾輩當以翌日返宮告之。

    居家僅兩日,來視餘等者又至衆,故終日甚忙碌。

    吾父囑于夜間三時啟行,俾于太後未興前至頤和園。

    吾等于是于三時首途,維時天色甚黑,其景一如兩月前之所遇,而事之變遷乃異是矣。

    私念餘誠世界極快樂之女子也。

    恒有告餘者,謂太後愛吾至笃。

    中以皇後言之尤切。

    況吾又聞太後,固不喜少年人也。

    顧餘雖樂,而宮眷中,頗有忌餘者。

    且太後之事,究應如何而可,若輩殊不願見告,緻餘時覺困難。

    當太後以愛餘語餘母時,若輩相視而笑。

    幸餘時時審慎,必使有所以悅之。

    今則返宮,行将又見若輩矣。

    惟然,吾當決意以驅此困難,吾但願能于太後有所裨益。

    其餘諸人,則所不計也。

     抵頤和園時,方過五句鐘,餘等太監,相見喜甚。

    并謂太後尚未興,已備早餐,可往室中食之未晚。

    餘等乃先往見皇後,渠方拟往太後宮,晤面亦喜甚。

    并謂曾見吾等之旗衣,已制成,且極美。

    時覺甚饑,乃往室中進朝餐,食甚多。

    食後往見太後,時太後已醒,故迳往其卧室中。

    見太後即行請晨安之常禮,并叩首其前,謝甯家所賜什物之恩。

    太後乃坐于床上,笑謂餘曰:“爾歸去樂否?吾知凡有來此與吾居者,不久,即不願再去矣。

    ”顧餘母曰:“見爾甚樂,裕庚果奚似?”餘母當以吾父痊可答之。

    又問家居兩日,究何所事?并欲悉吾等前此所選易衣之日,曾憶之也不?餘等當以頗悉其期對。

    于是太監等乃攜大黃匣三入室,内盛華麗之外衣與鞋、白絲襪、手帕、荷包、頭飾之類,質言之,則全套也。

    餘等乃叩首以謝,并言所賜諸物,無不足令餘等愉快者。

    太後又命太監逐一取出,令吾等視之,而謂餘曰:“吾今為爾制禮服全襲,計琥珀頭飾一副,繡花長褂兩襲,常用長褂四襲,忌辰長褂兩襲,一天藍色,一紫色者,稍有裝飾,此外尚有内衣甚多。

    ”雲。

    餘見之,興緻大奮,當告太後,亟欲著之。

    太後笑曰:“爾稍候,吾已選定吉日矣,必俟之。

    爾必先栉爾發,此事殊不易,可請皇後教爾。

    ”吾知太後雖命餘稍候,然苟見吾興緻奮發,必更喜也。

    太後旋問餘:第一日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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