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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骰點時,而餘所執之仙,乃适在太後之次。

    太後乃謂餘曰:“吾決爾必不能勝餘,因無一能勝我者。

    今爾雖在餘次,餘亦将與爾贈物,一若勝餘者。

    ”語時,因命一婢,持其繡花手帕來。

    旋此婢持種種手帕至其前。

    太後且詢餘所愛者為何色也。

    旋取一淡紅及一淡青者與吾,上各繡紫藤花。

    而言曰:“此兩帕最佳,願爾取之。

    ”時餘方欲叩謝,讵兩膝已不能移動矣。

    勉為之,雖能屈下,然殊覺甚難。

    太後視餘大笑,而謂餘曰:“爾不慣直立至如是其久也,今爾兩膝亦不能屈曲矣。

    ”時餘之兩膝固甚酸痛,然殊不欲直陳之,乃語太後曰:“殊無妨,僅兩膝覺強硬爾。

    ”太後曰:“爾必去坐廊下,稍事休息。

    ”餘聞得坐,大喜。

    乃出至廊下,見皇後與數宮眷亦坐于此。

    皇後曰:“爾立久必倦矣,來坐餘側。

    ”其時餘膝強直,而背亦疲殆。

    太後坐寶座上,其安适如何,焉知吾等之困苦也。

    且衣西衣者,尤非宜于北京之皇宮,餘固甚盼太後之命吾易旗衣也。

    方太後與餘論西衣服式時,恒語餘曰:“西服決不若吾等所衣者之美,且回繞腰部,其困難殊甚。

    若餘則絕不衣是。

    ”惟太後言雖如此,然初無命餘等更易之意。

    故餘仍靜待後命焉。

    其時皇後由袋中取一表出,謂餘曰:“此戲已曆兩小時矣。

    ”餘當以意念中,覺此為久答之。

    方言時,見餘之太監攜圓盒四,以一竹竿肩之而行,置于餘等坐前。

    乃有一太監,取茶一杯與餘。

    旋餘母及餘妹至,又各進之。

    其時與餘等語者殊多,渠并未之進也。

    餘旋見廊之彼端,亦有兩盒,與此相若。

    有一太監甚高,方以黃瓷茶碗,而用銀為其托與蓋者,進茶皇後前。

    彼亦未嘗進之他人。

     餘方由太後室中退出,見尚有宮眷兩人,仍居其中,未與吾偕退。

    中一人告餘曰:“吾今甚樂,可暫事休息,蓋吾午後坐此,今已相繼三日矣。

    ”吾初聞此言,不解所謂。

    旋又曰:“今尚未值爾班也,不知爾曾得有命令否耶?爾知當太後晝寝時,必有兩人守其旁,以監視太監及婢仆等也。

    ”餘聆是言,殊可笑,誠未之前聞。

    不稔太後室中,究應居幾何人也。

    旋皇後趣餘曰:“吾等速去,各自休息。

    不爾,太後将于吾等休息前興矣。

    ”以是乃返室中。

    餘初尚不知疲憊,及坐後,始自覺精力殆竭,思睡甚。

    蓋五時而興,殊之不慣耳。

    惟今所遇之事,于餘靡不新奇,因之餘之思慮,又及于巴黎。

    繼又念曩在巴黎時,恒以跳舞,五時始得就寝。

    今乃以五時興,誠奇事也。

    環餘之景況,又無不新異者。

    太監以伺餘故,蹀躞室中,擾擾不已,一若寝室中之女婢然。

    餘告以今已不之需,頗願其出室,俾餘寝也。

    乃又持茶至,持糖食至,并又詢所需焉。

    太監去後,餘方思易衣之稍适便者,忽又來前曰:“有客至矣。

    ”視之為宮眷二人,及一少女之約十六七者,餘每晨率于宮中見之,作事殊碌碌,但未與之通詢問耳。

    宮眷曰:“餘等特來視爾,且察爾果暢适否?”餘思彼等來視餘,其意良厚,惟其面目,餘殊不欲視之,其偕來之女子,色亦卑陋,渠等複介紹于餘,而以其名為長壽也見告。

    此女子似非永年者,蓋以其太瘦弱也蔔之。

    視其色甚病,較餘尤弱。

    餘初不知渠果如何人,與餘緻敬,餘則答以半禮。

    其儀詳述之如下:對于太後、皇帝及皇後等叩首。

    對于賤于餘者,則立而屈膝焉可矣,然必俟其禮畢,乃稍屈膝以答之。

    此餘之所以答長壽也。

     于是兩宮眷曰:“長壽之父,職甚卑,故不能長侍宮闱。

    渠固非宮眷,然亦非婢仆也。

    ”餘聞此言幾欲笑出,然終不知伊究何如人。

    晨間曾見伊與宮眷等并坐,故今亦肅其坐焉。

    宮眷複詢餘倦未,并愛慈禧究何似也。

    餘當告以太後為最可敬愛者,餘殊未之前見。

    餘入宮雖未久,愛之之心已甚笃矣。

    彼等聞此,乃與長壽相視而笑。

    餘見其此出奇異之行動,覺煩悶甚。

    又詢餘曰:“爾愛居此否?且欲居是,果至何時已也?”餘謂:“甚願久居此,并當竭吾力之所至,以侍太後。

    以餘至未久,太後視餘已仁愛若是,是犧牲吾身,以服事君上,亦分内事也。

    ”彼等乃笑而言曰:“吾等甚憐爾,并為爾惜。

    縱爾勤于所事,爾固難望正當之鑒别耳。

    果如爾言以行,恐将為衆人所嫉惡矣。

    ” 餘聞之,始終不知其所言者為何事,且不知其命意之所在,念此殊奇特,莫若别設他論,避其言鋒之為愈。

    于是詢彼等之髻,誰為梳栊,彼等之鞋,誰為工作,一若其所詢餘者。

    彼等乃以一切皆其女仆為之見答。

    時長壽複與兩宮眷言曰:“可以宮中事詳告之,彼苟為自身計者,将必易所志矣。

    ”餘固不喜長壽者,其面目尤不足動餘。

    以彼稚女,額尖唇薄,笑時,人僅聞其聲,其面目間,率不克呈喜怒色。

    餘方思亟以他語雜之。

    乃彼等黠甚,竟不容吾有所言。

    而謂餘曰:“今且以各事為爾詳述之,他人無知之者。

    餘等愛爾笃,故願有所忠告,俾爾于艱困時,克自衛也。

    ”吾答以:“于事靡不竭心力以為之。

    當不至遇艱困。

    ”彼等笑而言曰:“此無與也,太後将尋爾愆尤矣。

    ”餘聞此,殊不之信,頗拟以不願聞是拒之。

    繼念莫若姑聆其語,免緻見忤,以餘平生不欲植仇敵也。

    餘乃告以:“老祖宗和藹如此,而心複慈善,想不至惟孤立無助之女子如餘輩者,愆尤是尋。

    餘等固其子庶也,苟有所欲為,為之可矣。

    ”彼等乃曰:“爾固不之知也,此間之黑暗,爾尚毫無聞知,其悲慘與苦難,誠非爾之所能臆度者。

    吾知爾得侍慈禧故,欣慰必甚,且将以宮眷自榮。

    惟爾新至,其日月尚未至焉耳。

    渠今待爾誠極慈善,但爾久于此,渠心厭怠,爾将知彼行為矣。

    餘等居是久,故宮闱生涯,亦知之甚悉。

    彼李蓮英者,方于慈禧太後後,以執掌宮中事,想爾早有所聞矣。

    吾等無不畏之。

    彼固僞為不能惑誘老祖宗者,然凡有所征治,無不由伊議定,為餘等所盡知之者。

    故餘等苟獲愆尤,率挽伊為之開脫。

    渠恒謂無力足以左右太後,且不敢多言,言多必遭诟責雲。

    餘等無不恨太監者,以其惡劣也。

    渠輩以爾方得太後之歡心也,與爾辄作傲岸之禮貌。

    此餘等所親見者。

    其狀如此,久之恐将如餘輩,非爾所能堪者矣。

    老祖宗性極無恒,今日愛是人,翌日則恨之如毒。

    存心深,而衡人辄不得其當。

    雖皇後也,亦畏李蓮英甚,視之殊有禮。

    質言之,無一人而不敬禮伊者。

    ”彼等之言,刺刺不休,吾頗意其将無已時矣。

    其時王太監入室,進茶吾輩前。

    忽聞呼聲甚遠,餘乃詢王閹以故,彼宮眷等亦聞是。

    忽一太監踉跄入而言曰:“老祖宗醒矣!”渠等旋起立,語餘曰:“當往視太後也。

    ”乃盡去。

    渠等來谒餘,而作種種駭人之談,餘心滋不怿。

    且述太後行為,至于如是,餘心尤戚。

    蓋餘第一日之至此也,即愛太後甚。

    故自念凡彼所言,決不之置念。

     此外又有所不幸者,則以彼等之來,無暇更衣,而即趨太後前也。

    餘至其卧室時,見太後方盤膝坐床上。

    另有一幾置于其前,笑謂餘曰:“爾休息安否?曾寝否?”餘以未寝對,因日間不能成眠也。

    太後曰:“俟爾及餘之年,爾将無裡而不能眠者。

    今爾方壯,貪嬉戲耳。

    吾思爾必往山中采花,否則曾作長行者,以爾外觀似甚疲也。

    ”餘于此僅能答之曰:“是。

    ”時兩宮眷适在餘室,此譏非太後者亦入室,相助持梳具焉。

    餘見之,念頃間方力刺其非,今又面之,為之羞慚不置。

    太後既盥面畢,複栉其發。

    婢仆等持鮮花如素馨、玫瑰之類至其前,太後乃一一簪之。

    而謂餘曰:“吾愛花甚,以其較玉與珠之為佳也。

    且愛物植之漸以長成,而餘自灌溉之。

    爾至此前,餘以此殊忙碌,今則久不視之矣。

    其命速備餐,餘将于其後稍遊憩焉。

    ”餘出室傳命,既複進糖食其前。

    時太後已著衣竟,出坐廳堂,而作骨牌戲焉。

    乃詢餘曰:“如是日月,爾究樂之否?”餘答以:“得與太後俱,甚樂之。

    ”又曰:“恒有于餘前述巴黎之美者,其地究奚似?爾居之樂否?願歸來否?離中土至三四載之久,必甚苦是。

    當爾父期滿,得餘之命,其來歸也,想爾等俱甚欣悅矣。

    ” 太後之言若是,餘之不能以離巴黎故而甚悲戚也告之。

    乃僅答之曰:“是。

    ”太後又曰:“吾思中國無物不具,其不同者,僅人之生活耳。

    且向所謂跳舞者,有語我者:謂二人攜手而跳躍室中也。

    苟如此,則誠無樂趣。

    爾曾與人跳躍未?并有語餘者:白發老妪,亦跳舞也。

    ”餘乃詳述種種跳舞戲,如總統所設者,私人所設者,以及所謂假面跳舞者。

    ”太後曰:“餘誠不樂假面之跳舞,苟人焉而戴假面具也,則與之舞者,将不識為何如人。

    ”餘于是又詳述主人之設宴也,其邀客之若何審慎,品行有不端者,絕不能與上等社會為伍。

    太後乃曰:“吾甚願爾舞,爾可稍示我否?”餘聞命,乃往尋吾妹,渠方與皇後作長談,即告以太後願吾徒跳舞,必為之也。

    時皇後及諸宮眷等聞是,佥欲一瞻雲雲。

    吾妹謂曾于太皇室中,見一留音機,或可于此得音樂焉。

    餘思其言甚當,乃見太後,乞用其留音機。

    太後曰:“跳舞尚需樂乎?”餘聞之欲笑,乃語之曰:“用樂較佳,否則不能整齊步伐耳。

    ”太後乃命太監将留音機取出堂中,而曰:“爾跳舞,餘進餐也。

    ”餘取機尋之,其音片中,盡中國樂。

    其後乃得一二人跳舞之曲,于是乃舞。

    其時觀者甚衆,彼等視之,或将以餘為發狂矣。

    舞畢,太後視餘等而笑曰:“若吾則絕不為此,爾等頻頻旋轉室中,不眩暈否?吾意爾胫必疲甚。

    斯誠足樂,中國數百年前之女子,恒為是。

    吾知此大不易,且舞者必有殊榮。

    但餘終以為男女相攜而舞,殊不雅觀耳。

    且男以手抱女之腰,尤吾所反對。

    惟吾甚悅女子之相舞也。

    且吾決不令華人為此,以男女殊無芥蒂。

    吾知西人頗不以此為意,以此見西人度量較吾徒為洪耳。

    聞西人殊不敬其親,謂可以笞之,且可以逐之他适。

    斯言确否?”餘答以:“殊不如是,告者言之誤耳。

    ”太後又曰:“或其下等人中,間有之。

    以傳言之誤,遂相率以西人之無不如是也。

    中國亦有與是相若者。

    ”餘聞是殊愕,果誰以此種讕言相告,而使之深信不疑耶? 餘等食既,已五時又半。

    太後謂将往廊中散步,故吾徒複随之。

    渠方以花示餘,謂其所手植者。

    凡太後所至之處,從者之衆,一如早朝時。

    行至長廊之彼端,約需時十五分始達。

    太後乃命将其坐椅置之一涼室中。

    此室為竹所建,一切器用,無不作竹形。

    太後既坐,閹人乃進茶與金銀花。

    太後複命之給餘輩,而言曰:“此則餘之自奉者也。

    吾最愛鄉景,此外尚有佳處甚多,将一一示爾。

    且可必爾見之,将不再樂彼異邦矣。

    世界風景,固無一若中國者。

    使臣之由外國歸者,恒謂彼土山林,視之殊頑惡。

    此言信否?”餘聞之,知必有語是博其歡心者。

    故者太後:“餘足迹幾遍各國,亦曾見有風景之美麗者,惟終不若中國耳。

    ”語時,太後謂甚寒,且以之詢餘,并謂餘曰:“爾之太監,俱立此,曾一無所事。

    此後可命之攜衣襄相随,吾思西衣極不适,非太冷,則太暖。

    爾之腰覺縛束否?不知爾奚以能飲食者?”太後語畢,乃起立,餘等從其後,緩緩行,以返宮。

    渠坐于堂中寶座上,複戲骨牌,餘乃出至廊下。

    皇後語餘曰:“吾知爾必不慣終日工作,而莫之稍息也,爾必倦矣,莫若易旗衣衣之蓋較此為适,且便于工作。

    視爾長裾行時且必牽之也。

    ” 吾告皇後,謂:“苟能易旗衣,豈不甚願?但未得太後命,而餘又不敢自陳也。

    ”皇後曰:“爾不必言之,吾必太後行将使爾易之矣。

    今之欲爾著巴黎衣者,蓋欲悉西婦之衣,如何與時更易也。

    渠見西婦之來頤和園者,率衣毛制之衣。

    吾等初見之,亦以西人不若吾等之奢。

    及見勃蘭康夫人,乃知其不果是。

    爾猶憶太後之言否,渠固謂勃蘭康夫人,較所見之西婦不同,即其所衣者,亦與衆異也。

    渠之衣,蓋紗質,繪花其上,太後甚悅之。

    ”值語時,電燈忽燃,餘乃複至太後前,觀其有所需否。

    太後曰:“今可以寝前再作骰子戲。

    ”餘等于是複入局,此與千後所為者無異。

    此次太後複勝,然僅曆一小時已畢事。

    太後語餘曰:“奚以爾終不能或勝也?”吾知渠喜嘲語,乃以命運不佳答之。

    太後答而言曰:“明日其著爾靴,左右颠倒之,此必勝矣。

    ”餘告太後必為之,似覺使伊甚悅者。

    然值是時也,餘乃悉心省察太後之性情,蓋于渠前,除服從外,無一可使之欣悅者。

    太後繼謂甚憊,餘等乃以牛乳進。

    又語餘曰:“每晚于吾寝前,爾其往次室中為吾焚香,稽首佛前,餘甚望爾之非基督教徒也。

    若果如是,則爾将永不能為餘所有矣,其速應吾非是也!”此問殊出餘意料,極難置答。

    為餘個人計,必謂非基督教徒也始可,然以此欺太後,覺為罪至深,但除是又無他術,勢必出此而後可。

    然默念時,吾已不自禁而應之矣。

    因不能稍有所踟躊,不者,将啟其疑窦。

    時餘面色雖未稍異,然餘心之怦怦,固未之或已。

    以欺愚太後故,自問殊慚。

    蓋餘最初所受之訓誡,則無以真言為羞也,而今乃反是。

    時太後聞餘之非基督教徒也,笑曰:“餘甚欣羨,爾雖久與外人居,竟未嘗信其宗教。

    不獨此也,爾必堅守爾之所舊有者,且永守之,及爾終身。

    爾今蓋不知餘心快慰之奚似也!餘頗疑爾已信外人之上帝矣,雖爾不願如是,渠等亦必有術使爾信之。

    餘今就寝矣。

    ” 餘等乃助之解衣,而餘則置其珠寶于室中,一如平時。

    太後則戴一玉钏,并易卧衣以眠于綢被中而言曰:“爾今可以去矣。

    ”乃相與之緻敬,而向室中退出。

    時見廳内之石闆上,坐有太監六人,皆守夜者,終夜不得寝息。

    太後卧室中,又有太監二、婢二、及老婢二,有時且有宮眷二人焉,此數人者,亦不得寝息。

    每夜兩婢則按摩太後之胫,由老婢二人監視之,太監二人又監視老婢,而太監複以宮眷二人監視,蓋慮其或有舛誤也。

    凡此數人,互相輪值,而宮眷等之必需終夜守者,則以閹人為不足恃也。

    太後固深信宮眷者。

    此上所言,皆餘詢之太監而告餘者。

    聞之,為之驚愕不置。

    此後又有一宮眷告吾:宮中常例,每晨必輪值一人,至太後卧室,喚之興也。

    翌晨值餘,其下一日則值餘妹。

    言時面呈奇異之笑容,餘初不解其故,後乃知之,繼詢之,究以何術而喚之醒也?渠答曰:“是無他術,由爾自決可矣,但必審慎,毋使太後怒也。

    今晨值餘,餘知太後昨日大忙,意其必倦,故喚之之時,僅揚吾聲音,俾之始醒。

    乃太後興後大怒,痛責餘,謂稍晏矣。

    凡太後起遲,恒咎人之聲音不揚,未能醒之也。

    然餘知太後,必不如是待爾,以爾方來未久,但非所論于數月後耳。

    ”凡彼所言,使餘悶甚。

    但太後之為人,以餘所目睹者決之,苟所事甚當,而必謂太後之怒之也,吾終不之信耳。

     次日,興時較早,著衣亦至匆遽,蓋恐後時也。

    至太後宮時,已有宮眷數人坐廊下,彼等笑而逆餘,且囑與之偕坐。

    因為時尚早,僅及五句鐘。

    而告餘者則謂五時十三分,喚醒太後也。

    有頃,皇後亦至,群與之緻敬,請晨安焉。

    皇後與吾徒作數語後,即詢曾喚醒太後未,并谒輪值者為誰,餘因自承。

    皇後乃立命入太後室。

    餘入室時,未使稍有聲息。

    旋見婢仆數人,立于其中,一宮眷坐地闆上,蓋昨夜之輪值者。

    彼見餘至,即起立,低聲語餘,謂餘既至,渠将去更衣,并稍稍梳掠。

    太後未醒前,莫或離此室也。

    彼既去,餘乃至太後榻側而言曰:“老祖宗!今已五時三十分矣。

    ”時太後面牆卧,未見呼者之為誰也。

    旋叱曰:“去!毋溷我。

    吾未曾語爾以五時三十分也。

    以六時喚我。

    ”語畢,複眠。

    餘乃候至六時複喚之。

    太後乃醒而言曰:“誠足令人驚怖,爾何若是惹人厭惡也!”太後言畢,舉目四囑,見餘立榻側,大愕,呼曰:“是爾耶,果否是爾?誰命爾來喚我者?”餘答曰:“一宮眷告餘,今日輪餘侍老祖宗寝室也。

    ”太後曰:“是誠奇異,彼等竟敢不俟餘訓誨,而辄以命人,彼等因此事之甚辛勤也,乃舉以畀爾,以爾初來不知之耳。

    ”餘聞是,未之置答。

    是日太後事事苛責,餘悉心左右之,果覺此非易事。

    但至下次,餘則力以新奇事,或其饒興趣者分其所思,而艱困亦因之稍減。

     讀餘書者,必不能想象餘于此時,得返室中,其樂果何極也!蓋此時僅午前十時三十分耳。

    時餘倦極,且思睡甚,未及解衣,徑卧床上,首方及于枕,而已成眠矣。

     至此以後,所事無不同。

    每晨必有早朝,其時甚忙。

    餘直至十五日以後,始得悉宮中真相焉,從此宮中日月,餘頗樂之。

    而愛之之心,亦與日俱永。

    太後視餘等極仁慈,并引吾周視各處。

    一日曾往視太後農圃。

    圃在湖之西岸,行經一橋,橋名玉帶,太後時偕餘輩,乘舟來其下,或步行其側。

    此橋蓋太後所悅者也。

    時攜其椅,坐橋頂上而飲茶焉。

    每隔四五日,太後必一至其圃。

    苟于其中,而得蔬與谷也,則樂甚,并取而自烹之于院中。

    餘思此誠足樂,亦卷餘袖而助之。

    圃中時時産有雞子,太後且教吾如何與紅茶煮而食之也。

    太後之竈,其制甚奇,系銅制,外砌以磚,無煙突,可到處移置之。

    太後教餘先煮雞子使熟,破碎其外殼,加紅茶半杯許,與鹽與香料煮而食之。

    太後曰:“吾極樂鄉居,以此較宮中為天然也。

    且甚樂少年之嬉戲,其嚴肅之貴婦人如餘等者,甚惡之。

    餘固不能再還童年,然嬉戲之心,仍甚笃也。

    ”凡有所烹調,太後必先嘗之,且囑餘等遍嘗而詢曰:“此味不較庖人所制者為美欤?爾等以為何如?”餘等無不以精美答。

    故餘在宮中,遊嬉時蓋居其大半。

     餘每晨必見光緒帝,苟得間,渠必詢餘英文。

    餘見其頗娴拚切,甚異之,且覺其頗有興趣。

    彼與吾等居,幾判若兩人,有笑,有戲谑。

    但一至太後前,則立嚴肅,若甚懼其将死者然。

    有時似甚愚蒙。

    其侍帝入朝者,恒告餘以帝之為人,謂其頗不聰穎,且絕不言語也。

    但餘每晨見之,故知之較詳。

    且以居宮中久,覺帝誠華人中之最穎敏者。

    渠極善外交,理解力亦極富,惟無機遇,不得一展布之耳。

    外人頗有以光緒果有剛氣,及其理解力見詢者。

    彼固不知宮中法律,其母子間,嚴厲之甚,豈若吾徒對于父母者耶?帝之生活極苦,幼稚時複多病。

    渠生而為音樂家,種種樂器,佥不學而能。

    極愛洋琴,時迫餘教之。

    朝堂中有琴數具,均甚美。

    渠固嗜西樂者也。

    餘曾教以一種跳舞曲,渠按拍之果佳。

    餘覺其殊可友,且嘗以其困苦為餘訴之。

    西邦文化,餘等屢述之,讵意帝無不知之,頻頻告餘,頗思所以福利其國也。

    帝愛民殊切,苟值饑馑,必思有以拯之。

    餘察其頗心憐黎庶。

    而太監等,時作讕言污之,謂其殘酷,餘未入宮前,已有所聞矣。

    帝視太監甚善,惟主仆間,不無隔溝。

    不與閹人語,不得與之語,且不得作閑談。

    餘居宮中久,知閹人之殘毒甚悉。

    彼等對于其主,毫無敬意。

    蓋悉由下等社會中産出,無教育,無道德,并無感情。

    雖其侪輩也亦若是。

    外間所述,多謂帝之足格不善。

    餘敢告讀者,此種議論,率由閹人以語其家庭,而家庭中複互相傳述,以作美談,而彌布于外耳。

    北京居人,大半得悉此種言語。

    即餘居宮中,亦頻聞之。

     一日值太後晝寝時,餘等忽聞一種可駭之聲浪,聆之類爆竹然。

    此類聲音,宮中絕不得有是,以爆竹為宮中禁物也。

    太後旋以是驚醒。

    不數秒後,人大亂,東西奔突,一若居屋被焚者。

    太後旋下令命;太監等無嘩。

    而彼等若不聞知,奔走呼号,狀若狂。

    太後大怒,命餘等以黃袋與之。

    袋系黃布制,内裝竹闆,形式大小各殊,專以之笞太監、婢女、及老婢者。

    凡太後所至,袋必随,俾意外事用之。

    故藏袋處,吾等靡不知也。

    既從袋中取竹闆出,太後命餘等持往院中,以笞太監,以女子如宮眷及婢女者,各手一闆,以笞聳動之群衆,此狀誠足娛矣。

    餘自思此事殊足嬉,不禁大笑。

    回顧諸人亦無不笑者。

    時太後立廊下監視,但相去甚遠,不能明了一切。

    及聞種種聲浪,故知餘等之笑,亦必不能盡聞也。

    時餘等頗拟竭力将群衆分開,奈以笑之劇也,幾天力足以制之矣。

    乃忽然間,群閹立靜,無有語者。

    蓋中有一人,見李蓮英及其仆從至其前也,彼等見之,懼甚,直立如土偶。

    餘等亦止其笑,各持一竹闆,以趨太後前。

    蓋李亦于是時晝寝,聞喧嘩聲,特來詢究,俾告之太後者。

    蓋一小太監捕得一鴉,鴉為不祥鳥,太監等深恨之。

    而人又率以鴉名太監,以其令人厭惡也,故恨之尤甚。

    彼等時以機捕之,懇一大爆竹于其爪上,乃燃爆竹而釋鴉焉。

    鴉既高翔,火藥爆裂,此鳥遂于空中炸成片片。

    彼等為此,似非一次。

    有告餘者:謂其恒以此殘酷行為事為樂,且恒設宴飲酒以賀。

    但率于朝堂外為之。

    讵今日之鴉,乃徑向太後宮中飛去,行經廣院,火藥爆裂,而太後方寝也。

    時李總管,即以此情畢陳之太後前。

    太後大怒,命将此閹執之來前,而鞭樸之,總管乃立命卧之地上,兩閹立其側,各執大竹闆二,而笞其胫。

    被刑者絕不敢聲息,總管一一數之,數其至百,始命停止,而跪太後前,以俟後命,并嗑響頭,求懲其荒疏之罪。

    太後謂非其咎,且命将犯罪者逐去。

    時犯者仍卧地上,未敢或動。

    于是太監二人,各執其足,曳之以去。

    餘等侍于側,呼息亦不敢稍揚,蓋畏太後謂吾等目擊行刑,而背議其殘酷也。

    至此種刑事,幾日有之,殊不以為意。

    餘初至時,頗憐憫之,及一經寓此,心胸亦為之一變矣。

     餘第一次所見之被刑者,婢女也。

    因渠為太後取靴,誤擇其非配偶者。

    太後察出後,乃命一婢掌其頰,每頰十掌。

    惟此婢掌之不力,太後遂謂其友愛甚,緻不遵其命令,乃反令被掌者掌掌者。

    餘思此,極可嬉,幾欲笑出,惟不敢耳。

    是夜,餘乃詢此兩婢,既互相掌頰,其感情覺何似也。

    至餘之所以詢此之故,因見彼等方出太後寝室,而嬉笑一如平時矣。

    渠等告餘,是無足異。

    蓋已久慣之,此等細故,殊不足煩悶也。

    餘不久亦習是。

    其感情之淡薄,幾與渠等相若。

     餘今乃述彼婢女也,彼等蓋較之太監優甚,率為滿人士卒女,俱必入宮,侍太後十年而後嫁。

    餘入宮之第一月,即見有一婢嫁人者,太後曾賞之銀五百兩,極愛之。

    其出宮也,殊非易易。

    人極慧,其名曰秋雲。

    太後以其秀麗若秋時之雲,故以是名之。

    餘與之處,為時雖暫,然亦殊愛之。

    伊曾告餘:宮中人語,勿信之。

    并謂太後曾于其前,謂愛吾笃也。

    是年三月二十六日出宮。

    餘等于其去也,無不黯然。

    太後于其未去前,尚不以為意。

    及去後,始覺伊之不能稍離矣。

    以此數日,餘等日居困難中也。

    凡事幾無一可當太後意者。

    太後并非無秋雲不怿,奈馀婢心甚怯,雖竭力從事,期博太後歡,其能力竟不能達,故餘等不得已助之,免激太後怒也。

    孰意太後立止餘輩前,而言曰:“爾等所事,已甚冗,不願爾之再助婢女也。

    即若是,殊不足令餘欣悅。

    ”太後言時,顔色甚厲,蓋深知餘等所為,不足當其意也。

    旋又顧餘笑而言曰:“吾知爾誠能助之,俾餘不緻忿怒。

    惟諸婢之黠太甚,彼等之不能是,非真不能也,蓋知餘将選一敏慧者侍餘寝室。

    而此事又非彼等所喜,故作愚頑,俾餘怒而遠之,得從事于尋常事耳。

    至太監等則尤劣,蓋無一願居秋雲位置者,吾知之審矣。

    自今以往,餘将擇其愚頑者,俾餘驅使可也。

    ”時諸人驚怖無似,餘見之欲笑,繼思其人,并非懶惰者,或真愚也。

    乃逐日與之從事,始知其不果然。

    至太監輩,則幾如全無腦系,舉止奇特,毫無感覺,其狀态終日如一。

    至其狀态,餘當以殘酷二字形容之。

    方太後有所命,無不應之曰:是。

    乃一至餘等之憩室中,又一一詢之諸人,而言曰:“頃間何所命,餘已盡忘之矣。

    ”于是必趨頃間之在太後前而聞是命者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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