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

關燈
此間來者。

    ”餘聞此言惑甚,既距太後如是其近,何步行時,乃如是其遠也。

    當以此節詢之。

    渠乃曰:“此室較小,居皇帝宮之左偏,本有一道,由此處直達太後之宮,已為太後斷絕,其故不可以告爾。

    ”繼又曰:“此室宜東向,不應面湖也。

    ”餘曰:“面湖風景甚佳,餘則樂其如是。

    ”渠笑而言曰:“稍待,爾當有所聞,乃知此處之不良也。

    ”餘聞其言驚甚,頗不願再有所詢問矣。

    渠又謂皇帝之宮,即在吾等所居者之後,甚大,與太後宮相若。

    由此室望之,可見其院中之樹,露出屋颠也。

    渠又指皇帝宮後之居屋一所,較大而低,亦有廣院者,謂即皇後之宮。

    宮旁另有兩宅,為之左右翼。

    渠指其左者而言曰:“皇妃居于是焉,此兩宮間,本有道路,老佛爺封閉之。

    以是故,帝之與後,不經太後前,不能往來也。

    ”餘聞此言,意太後出此,特以之監視彼等之行為耳。

    是實餘所罕聞,而不能思其故者。

    且恐李太監再以此等事見告。

    遂謂之曰:“餘疲甚,頗思休息矣。

    ”渠聞之乃退。

    去後,餘乃得入室。

    舉目四矚,覺布置精美悅目。

    所有器用,俱紅木制,各蒙以紅緞墊褥。

    窗上悉退紅絲簾。

    室之大小各相似。

    窗前為炕,即榻也。

    砌之以磚,上亦蒙以紅木。

    榻上有竿,甚高,闆片駕其上,相交作十字形,紅絲帳懸焉。

    其餘諸炕,其制甚奇,前面有洞,冬令置火于中,炙磚使熱。

    日間有物如幾,置其上。

    夜則去之。

     次日餘于五鐘興,并開窗遠矚。

    時甫黎明,天作深紅色,反照湖中。

    湖波不揚,萬籁俱寂。

    此景誠足怡人!遠見太後之牡丹山,載牡丹殆遍,其景尤美。

    餘立即著衣,以往太後宮。

    時皇後坐于廊下,餘乃與之請晨安焉。

    皇妃亦在坐,餘并未與之周旋,蓋有所受命也。

    其意或以宮妃不足齒于侪輩欤?此外尚有宮眷數人,多餘所未見者,皇後一一為餘介紹。

    且告餘曰:“彼等亦宮眷也。

    ”佥滿人貴族女,甚都麗。

    皇後又謂此十人,均初入宮學習者,不得近太後側雲。

    所著之衣,均滿式中之華美者,其服制與皇後同。

     餘與此宮眷相談數語後,即随皇後入内,于此遇慶王之四格格,年念四而孀者也。

    及所謂袁大奶奶者,亦嫠歸,太後之侄媳也。

    彼等以預備太後用物故,殊忙碌。

    皇後告餘等,宜即入太後寝室,助其穿著。

    乃入見太後而呼之曰:“老祖宗吉祥!”時太後仍卧床上,視餘等而笑,問夜眠安否?當以“安适”對。

    但餘自思夜眠固甚适,惟為時太短,尚不及半。

    且曰昨事太辛勤,殊不之慣。

    加以奔走為勞,人幾跛矣。

     太後習慣,必和衣眠,故著衣時,以襪為首。

    襪絲制,白色,以一錦帶束之踝上。

    但太後雖和衣以眠,然日必易之,取其潔也。

    是後著一淡紅色之内衫,質甚柔,外加一短綢袍,上繡竹葉。

    太後晨興時,率著拖鞋,故亦不衣長褂。

    衣畢,太後乃趨一窗前,其下有長桌二,梳具布滿其上。

     方太後梳洗時,謂餘母曰:“餘之卧床,極不願婢仆太監等鋪疊,以其穢也。

    故此等事,必令宮眷等為之。

    ”時餘與妹方立其旁,太後顧餘姊妹曰:“爾等慎無以為宮眷而執婢役之事也。

    須知以吾之老,為爾祖母不難。

    稍有服役,尚無所損。

    且至值班時,爾等僅需監視。

    俾他人為之,固不必躬與其事也。

    ”又顧餘曰:“德菱,爾可以助餘者甚多,吾将使爾為宮眷領袖。

    西婦朝見時,爾可為吾譯人,由爾布置一切,餘事毋庸多為之。

    且吾之珠寶,亦需爾掌管,煩重事不必為之也。

    龍菱則選一可任者任之。

    此外尚有四格格及袁大奶奶,與爾等而為四,各事可協為之。

    至對于彼等,亦不必過事謙捴。

    苟有無禮于爾等者,可告餘知之。

    ”餘聞命樂甚,但必先辭職,于理始當。

    乃緻辭太後前,謝其榮命之恩,并自陳淺陋,恐不足以當重任,願退随宮眷後,悉心惕勵,俾供鞭策。

    乃太後不俟言畢,笑謂餘曰:“速毋言,爾何謙捴若是?于此可見爾之敏慧過人,而毫無自負心也。

    滿人婦女中,竟有完美似爾者,誠足令餘驚異。

    爾雖離國久,而于此小節,亦複知之甚稔。

    ”太後之為人,極喜笑谑語。

    旋又囑餘且試為之。

    苟不能是,必責诟餘,而令他人代之雲。

    語畢,吾乃受職。

    旋之卧榻前,觀其鋪置之如何,始悉其事固甚易也。

    此事今屬餘分内,特監視之,以俟其事畢。

    方太後下榻時,太監等乃取其衾曝之院中。

    繼以帚掃床,鋪氈其上。

    氈之上置厚褥三,俱黃錦緞制者。

    其上又布軟綢被單種種,其色各異。

    上又蒙黃緞被單,單繡金龍及綠雲。

    太後之枕頭甚多,刺繡極美。

    日間均置之床上。

    另有一枕,内裝茶葉,太後率枕之,謂可以明目。

    此外又有一枕,其式甚奇,長約十二寸,其中有洞,約三寸見方。

    枕中所盛者,為曝幹之花。

    雲太後卧時,置耳洞中,可聞聲息。

    餘意太後用是,蓋無人敢至其前者矣。

     黃緞被單上,有被六,其色為月白、為棗紅、為綠、為淡紅、為青、為紫,各各相疊。

    床為木制,雕刻極精,懸白色繡花绉紗帳其上。

    床架上懸綢袋甚多,内盛香料。

    惟香味太濃,嗅之幾令人病,其後乃慣之。

    太後又喜麝香,亦時時用之。

     鋪床約費時十五分鐘乃畢。

    回首見太後方理發也。

    餘乃趨侍太後旁,視太監為之梳之。

    太後年雖高,其發甚美且長,柔如天鵝絨,黑如鴉羽。

    太監中分其發為兩股,置于耳後,編之成辮,乃挽一髻于頂上。

    既挽成,以兩長針貫其中。

    後乃盥面。

    太後性如幼女,苟太監所為,有不如意者,必呶呶不休。

    有香水十餘事,外又有香皂,洗面後,複以軟巾擦之,敷以花制之蜜油,繼複敷以淡紅香粉。

     太後梳洗畢,回顧餘曰:“以餘之老,而梳洗精細若是,爾見之得無非笑?雖然,餘性喜修飾,且喜他人之修飾也。

    餘見少女之修飾美者,餘心滋悅,蓋以是誠足令人年少耳。

    ”餘當告太後,謂其态頗類少艾,且甚美。

    餘雖幼,殊不敢與之較。

    太後喜谀辭,聆是言甚喜。

    是日晨,餘欲探悉太後好惡所在,以此頗覺辛勤雲。

     此後太後乃引餘入一室,并示餘珠寶所在。

    室之三面有架,中積檀木盒甚多,珠寶藏其中焉。

    盒之上各标黃簽,上書所藏之物。

    室之右偏有盒一行,太後指謂餘曰:“此中珠寶,皆餘所日用者。

    得間,爾一一視之,當知其所藏也。

    此室内約有盒三千具,其外尚多,另儲别室。

    餘得暇,亦将雲爾。

    ”旋又言曰:“吾甚惜爾不識字也。

    不者,當以物單與爾,俾爾簽注。

    ”餘聞言驚甚,果誰謂餘不識字者,心頗欲知其人,然又不敢詢之太後。

    遂告太後曰:“餘雖非士子,然嘗學問,略能寫讀。

    苟以物單畀吾,當試習之也。

    ”太後曰:“實奇事,爾至此之第一日,曾有以爾毫不識字告者。

    惟為何人,餘亦忘之矣。

    ”語時乃舉目四矚,吾意太後必知其人,特不欲語吾耳。

    旋又曰:“午後有暇,當以物單示爾。

    爾且取架之第一行内,其盒有五,來吾前!”吾如命取之,置案上。

    太後先開第一盒,中藏極美之牡丹花,為珊瑚與寶玉所制,與真者無二。

    花瓣系珊瑚,葉則寶玉,以細銅絲連綴成之。

    太後乃取此花簪于右側。

    太後又開一盒,中盛一蝴蝶。

    此為太後所心裁,以珊瑚及玉綴之成瓣,瓣瓣下端有孔,銅絲穿其中。

    此外兩盒,内藏手钏及戒指甚多,其形各異。

    有金钏二,上鑲明珠。

    又有兩钏,鑲以寶玉,金鍊系其上。

    鍊之端亦垂寶玉。

    其末一盒,則藏珠纓。

    餘從未見有似之者,心甚愛之。

    太後乃取其中之梅花式者,纓以小珠五,環大珠一,成梅花形。

    其下系一珠,其下又一梅花,連累而成。

    甚長。

    太後懸之于外衣紐扣上。

     值是時,有宮眷數人,持外衣數襲。

    至太後前,俾其自擇。

    太後視之,謂無一可稱身者,令持去,另易一他者來。

    惟以餘視之,無不精美,色既鮮豔,刺繡複華麗也。

    有頃,宮眷複持數襲至,太後乃于其中,選一海青色上繡仙鶴者,衣之。

    臨鏡自視者久之。

    複将所戴之玉蝴蝶取下而言曰:“餘于微末處,不厭精詳。

    著此衣而戴玉蝴蝶,其色嫌綠,且恐其損吾衣也。

    其置此盒中,另将三十五号中藏珠鶴者取來。

    ”餘于是複入珠寶房,适得盒之為三十五号者,乃取之置太後前。

    太後啟盒,取一鶴出。

    鶴全身以珠編成,其體為銀,鶴嘴為珊瑚。

    珠之編紥絕精,不細察之,不能知其體之為銀也。

    工極細,珠之光與形亦完美,太後乃取以戴之。

    視之果都麗。

    太後複取一紫色披肩衣外衣上,亦繡仙鶴。

    至手帕、鞋子所繡者,無非鶴,視之幾如鶴人矣。

    太後著衣方竟,光緒帝至,衣禮服,其制與官吏同,惟無頂翎耳。

    帝跪太後前而呼之曰:“親爺爺吉祥!”宮中自帝以次,率以父稱太後,其故,蓋以太後極願為男,故命人亦以男呼之。

    然此僅其特性中之一耳。

     餘之見帝,其應緻敬與否,因未有告餘者,餘不得而知也。

    繼思多禮,較之缺禮者為佳,行之當無妨。

    然于太後前,例不得向他人緻敬,故拟俟帝或太後外出乃行之。

    有頃,帝出至廳堂中,餘随其後而緻禮焉。

    适太後亦以其時外出。

    渠目吾,呈異色,一若大不豫者然。

    然未有所言也。

    時餘頗不自安。

    繼念禮既多矣,此後絕不為之可也。

     于是餘複入室,見一小太監捧黃盒甚多,置于室之左偏案上。

    太後取小寶座坐之,此太監乃啟其盒,将盒内之黃紙封,一一呈之太後。

    太後以牙刀揭而讀之,此乃各部尚書及各省督撫之封奏也。

    帝複入室,立于案側。

    太後讀畢,乃授之帝。

    時餘方立于寶座後,觀帝覽奏章,一目了然,曆時甚速。

    覽竟,一一複納之盒中。

    當此時,内外靜肅,毫無聲息。

    覽奏方竟,太監總管入,跪太後前而告曰:“駕已備矣。

    太後旋即起立,行至室外,餘等随其後。

    當下台階時,餘則掖其肋而行。

    太後既登駕,帝與後暨餘等從之。

    如常儀。

    而太監婢仆等所持各物,一如餘第一日所見者。

    既抵朝堂,餘等仍隐于屏風後。

    而朝儀于是始矣。

    時餘急欲知朝堂之情形,及所行者為何事,奈宮眷等時時不離餘之左右也。

    後幸彼等與吾妹語,餘乃潛至屏風之角上。

    其處有椅,可坐以休息,并得聞太後與諸大臣之言語。

    婦女性喜窺探,蓋誠然矣。

     朝堂之上段,以人衆語龐,不得悉其為何事也。

    繼由屏風窺之,方見一将軍與太後語。

    語畢,軍機入見,慶王為之領袖,與太後論簡放事。

    有一名單,呈太後前,太後乃取名單,口擇數人焉。

    慶王于時,又舉數人,奏太後曰:“此數人者,雖未列名單内,然亦應簡派,且覺人地之相宜也。

    ”太後曰:“甚善!任爾為之可也。

    ”旋又聞太後謂皇帝曰:“此舉當否?”:帝應曰:“是。

    ”于是名軍機及尚書退。

    早朝畢。

    餘等複由屏風出,至太後前。

    太後謂頗思散步,藉吸新空氣焉。

    時婢仆乃取太後之鏡,置于桌上。

    太後于是取去頭飾,僅餘一髻矣。

    餘思此頗适。

    太後又欲易其玉花。

    一太監授餘一盒,餘啟之,取出精美之珠花數枝于太後前。

    太後取其一,簪于髻右,并取一玉蜻蜓,簪于髻左。

    太後謂此種小花,渠愛之甚,去頭飾時,恒喜戴之。

    時吾于側,悉心而觀。

    忽念太後禦下之花,将何以處置之。

    裝花之盒,因不知朝後太後複将易裝,并未攜來,繼念将如之何則可,且不知太後将作何語。

    思至此窘甚。

    乃忽有一太監,持盒至,見之大慰,餘随置花其中。

    時皇帝已返宮,太監總管亦不之見。

    太後登山時,且言且笑,一若世間困難事,以及境内需解決之重要問題,毫不足介之意者。

    以餘所目睹者斷之,渠之性質,誠極溫和。

    旋太後又回顧而言曰:“爾且視随餘後者,何其多也!”餘回首視之,果見諸人曾随太後赴朝堂者,皆一一從其後。

     餘等行經一廣院後,旋至一遊廊。

    廊瀕湖濱,作之字形,極長。

    餘視之,不知其所屆終。

    廊之全體,刻镂均極精麗。

    廊間之天花闆上,悉懸電燈,夜間燃之,其景尤美。

     太後步行極速,餘等力行,始克及之。

    所有太監及婢仆等,悉行于太後之右。

    僅有一太監之負黃緞椅者,得随太後之後。

    此太監幾與太後之犬同,跬步不離左右。

    至其所負之椅,則為太後步行時,用以休息者也。

    行既久,餘已覺倦。

    太後雖年老,其行仍速,毫無倦意。

    太後詢餘:“若是宮者,果否悅之?與之起居,惬意也不?”餘告太後:“幸供驅使,誠大樂事。

    此志萦夢寐間,曆有年所,今夢境果真,殊願足矣!” 及其既也,始抵一處,有大理石制之舟在焉。

    而餘之精力殆竭。

    餘之生平,從未有老妪如太後之強健者,誠無異乎馭臨華夏能治安之若是其久也。

    此舟甚大,以一大理石所雕刻成者,但其中已盡損。

    太後乃一指示吾輩,餘時方覽舟之破壞處。

    太後曰:“爾等試觀窗上之彩色玻璃,與其美麗之圖畫,皆于一千九百年,為西兵所損,吾誠不欲修治之。

    蓋于所身受者,頗不欲其遺忘,此大可紀念者也。

    ” 餘等立有頃,其負黃緞椅之太監,乃趨前,太後坐其上而休息焉。

    值話語時,餘見有兩舟,甚大,而裝飾華麗者,移泊餘等前。

    另有數舟,較小,随其後。

    及其既近,餘見其制亦精美,視之如浮塔,雕刻甚佳。

    塔之窗,悉懸紅紗簾,以綢飾之。

    太後曰:“此即舟也,餘等必至湖之西岸,始進食焉。

    ”于是太後乃起立,行至湖濱,太監二人左右扶掖之。

    既登舟,餘等皆随之。

    舟之内,甚精美,紅木器用,布滿其中,上各置以綠緞墊褥。

    各窗之外,有花盆無數。

    座室後,有房兩間,太後命餘入内視之。

    其一室之小者,為更衣室,滿置梳具。

    其别一室,有榻二,椅數事,太後倦時,休息于是。

    時太後居寶座,命餘等坐地闆上。

    太監等随持紅緞褥來,俾餘等坐焉。

    但著中服者,坐其上甚便。

    惟餘所著之巴黎外褂,則殊不适,惟餘不欲言之耳。

    餘拟易西服以旗衣,因其安适,且利于作事。

    但不得太後旨,不敢易之。

    惟太後見餘坐地闆上之不便狀,旋謂餘曰:“苟爾願立者,其起立,且可視舟之行吾後者。

    ”餘探首窗外,見皇後與諸宮眷等,方居後舟上。

    彼舟棹而前,吾舟則後退以就之。

    旋太後笑謂餘曰:“與爾一蘋果,爾其持此擲之。

    ”言時,即于桌中之盆内,取一枚授吾,吾力擲之,乃蘋果未達彼舟,而墜湖中矣。

    太後太笑。

    複語餘曰:“再試之。

    ”然終未達。

    太後乃取一枚自擲之,蘋果自趨彼舟,擊一宮眷之首,于是諸人大笑。

    餘複取蘋果戲擲之。

    此外尚有數舟,無艙,太監等居其上。

    另有一舟,婢仆乘之。

    其餘則餐船也。

    湖景甚美,日光照之,呈碧綠色。

    吾語太後:“今見湖色,頗憶海洋中景況。

    ”太後曰:“爾旅行如是其久,尚猶未足,而戀戀于海洋耶?”爾且與吾共晨夕,毋得再适彼異土。

    且願爾享受此湖風景,以代彼風濤險惡之海洋也。

    ”餘聞言,立允之。

    且謂很侍起居。

    至足樂也。

    誠言之,餘心實樂是。

    蓋以宮中風景之怡人,天氣之明媚,日光之燦爛,與夫太後之仁愛,育吾幾如慈母,使吾愛之之心,油然而生,與時俱進,而不自覺矣。

    雖以巴黎之樂,餘所念念不忘者,今以欣悅之極,亦複不之記憶矣。

     其後,餘等遂達湖之彼岸。

    複有一溪,甚狹。

    僅容一舟出入,兩岸遍植垂楊。

    餘見此景,恍如中國小說中,曾有是者。

    至此時,所有婢仆太監等,各攜箱簏,行于兩岸,僅皇後與餘等之舟,行于溪中。

    太後曰:“不數分鐘,将抵一山麓矣。

    ”行近岸,有黃轎一,紅轎數具,遲于是焉。

    餘等登岸,行至轎側,餘見太後之駕,并非晨間所用者。

    其杠黃,由兩太監各以一杠置肩上負之行。

    駕之四角,由四太監輔之。

    太後方登時,語餘母曰:“吾賜爾與爾女以紅輿,并得用紅素。

    此殊恩也,不輕賜人者。

    ”語時,皇後目視餘輩,吾知其意,囑餘等叩首謝也,乃如其言以為之。

    并侍其登駕後,乃覓餘等所乘者。

    讵餘等所用之太監,已各立于轎後,心甚奇之,并見轎杠上,已有吾等之名。

    餘問太監以故,太監謂太後昨夜命為之也。

    乘此轎登山,甚适。

    餘見太後行于前,皇後随之。

    上山時,其行甚險,蓋轎役之在後者,必舉轎過首,使其相平。

    餘見之窘甚,頗虞其颠覆。

    緻受損傷,時餘之太監行于側,餘謂之曰:“吾甚懼夫轎役之踣也。

    ”渠囑餘回顧,乃視彼等之轎,所有轎役之在後者,靡不舉轎杠以及于首,心稍釋。

    渠并謂此種轎役,習練已熟,專拱驅使,毫無危險也。

    回顧時,見宮眷等之轎随餘後,婢仆太監等行于道左,以是心大定。

    久之乃至山巅。

    餘等既扶太後下轎,乃随之至一極麗之宮殿内。

    餘視之,頤和園中之最佳處也。

    其名為清風閣,宮内有室兩間,四周皆窗也。

    太後取其大者為餐室,其小者為梳妝室。

    凡太後所至之處,蓋無不有其梳妝室也。

    太後引餘等周覽各處,并示餘等所植之花。

    花極美,随在有之。

    時有大小太監告餘曰:“太後食物備矣。

    ”餘即外出,見有大黃盒二,内藏各種糖食水果甚多,一如昨日所述。

    餘每次持碟二,往返九次始畢。

    置于太後前之方桌上。

    時太後方與餘母述其所植之花。

    然語時,确又窺察餘之所為。

    方餘置碟案中時,甚矜持,且以餘日前窺伺所得,知太後好惡之所在,乃将渠之悅愛者,一一置于其前。

    太後笑謂餘曰:“爾所事甚佳,且爾何以知吾悅愛所在,而置之餘前也,果誰語爾者?”餘答以:“并無相告得,特日前窺伺所得,知何者為老祖宗所喜者耳。

    ”太後曰:“吾見爾,誠不似吾之左右,無往而不用心者。

    彼等腦力,幾不若一禽鳥也。

    ”時太後進食甚健,并給吾糖食甚多,且囑吾即于其前食之,無妨也。

    吾于是複謝之。

    蓋以為多謝,終較少謝為佳,故時時憶之。

    太後曰:“以後凡有所賜給,其事之小者,爾僅謂老祖宗謝謝可矣,不必叩首也。

    ”有頃,食畢。

    乃命将盤盂持去,而謂餘曰:“今日應爾值班,故此等事屬爾,爾可取出,坐廊下自食之。

    食物所餘者甚多,因餘不能盡之也。

    倘爾悅此,可命爾之太監攜回室中也。

    ”餘于是将盤盂放之盒中,置廊下之桌上,并請皇後食之,餘不審此舉于理當否。

    然苟試為之,與皇後固無損也。

    皇後當謂甚美,渠将食之。

    時餘方取一糖果置口中,忽聞太後呼餘名,餘急趨入見,太後方坐桌上,将進餐矣。

    太後曰:“昨日勃蘭康夫人,尚有何所語耶?渠誠欣悅否?爾視外人,果愛吾否?吾意則不若是,外人恐終不忘光緒二十六年拳匪之亂也。

    至謂此變,由吾守舊所緻,吾并不以為意。

    惟謂中國必用西法,吾誠不明其故耳。

    曾有西婦告爾,謂吾形容暴厲者否?餘聞是言,驚甚。

    奚以方進餐時,特呼餘入而以此事見質也。

    時太後狀極嚴肅,一若甚煩惱者。

    餘當西人除贊美外,曾無他語答之。

    并謂外人語我:“太後誠美,且極和藹也。

    ”太後聞之似悅。

    即笑語餘曰:“西人語爾,固必若是。

    謂爾主之良善,不過使爾聞之而欣慰耳。

    餘所知者,較爾為廣,今餘亦不能再事煩惱。

    惟中國之貧,一至于此,餘心恨之。

    雖餘之左右,日以列強友愛中國相慰,餘終不之信。

    惟願中國終有強盛之一日耳。

    ”時吾聆其言,似甚煩悶,不知所以答之。

    僅以強盛終有其時,吾等皆甚盼之等語相慰。

    其時,頗拟有所忠告,繼念方值盛怒,不知另俟機遇之為佳。

    餘心甚憫太後,甚願舉世人對于彼之觀念,而為人所不敢言者告之,并陳世界大勢,輔其不逮。

    然此時似有囑餘勿言者。

    方太後語時,吾計之至熟。

    其後,乃知苟有勸告,尚非其時也。

    且餘愛太後日笃,極不願有以忤之。

    必有一時,滿吾奢望。

    今先探悉太後之為人何若,後乃思所以感化之,俾中國之能實行改革也。

     餘立太後側,至其食畢始已。

    太後乃以其圍巾與餘。

    巾系綢制,方三尺,其色甚多。

    其一角内折,一金制之蝴蝶在其上,蝶背有鈎,俾懸巾于領上者。

    太後謂餘曰:“吾知爾必饑矣,其命皇後及諸宮眷來進餐,爾可擇所喜者,任意食之無妨也。

    ”此時餘實饑甚。

    憶自晨五時興,僅略食早餐。

    乃奔走不已。

    至太後食時,日将傍午,而太後又緩緩食之,餘侍其側與之語也,頗意其将永不能畢之矣。

    太後食肉,固甚多也。

    時皇後立桌之首坐,餘則立于兩旁。

    餘等以不欲争前也,故立于桌之彼端。

    今日之食,與第一日所食者,無稍差異。

    時太後入室梳沐,并易外衣,後複外出。

    所易之衣,清素而華美,乃以淡紅與灰白絲織成。

    行時,爍爍有光。

    太後既出,乃言曰:“吾甚願視爾等之進食也,爾何故立于桌之彼端,美馔悉不在是,其速來此,近于皇後可也。

    ”餘等如其言,盡趨至桌之彼端。

    太後立近餘側,并指一熏魚,囑餘試食之,此蓋彼所嗜也。

    且言曰:“爾毋自外,今正爾與衆人競食時也,爾知之否?苟有不善視爾者,可告餘知之。

    ”語畢,乃出,謂将往散步。

    餘時觀諸宮眷等,狀頗有不怿者,蓋以太後重視餘耳。

    餘知彼等稍稍嫉餘,餘固未嘗介之意也。

     食畢,餘乃随皇後左右。

    因餘所應為之事,及應随太後與否,又不得而知之矣。

    且以嫉餘者多,更事事加意,不願稍有舛誤,贻人笑柄。

    時聞太後與太監語,詢執掌園事者為誰,謂彼等惰甚,樹枝頗有應修削者。

    餘聞此,乃至太後前。

    太後謂餘等曰:“凡事餘必躬與,不者,餘之花将盡萎矣。

    彼等都不足恃,不知其果何所能也。

    園之内,彼等應逐日周視之,凡枝葉之凋朽者,則當删削。

    蓋彼等以久未懲治,而日疏之耳。

    ”太後複笑而言曰:“餘必不使彼等失望,凡有所希冀者,餘必予之。

    ”時餘默念此罪得毋土偶,焉有人而日希鞭笞者。

    太後旋顧餘言曰:“爾曾目睹行刑否?”餘當告以幼時曾于陝西某縣署内,目睹一囚之被鞭笞者。

    太後曰:“斯何足道,此囚之罪,尚不及太監之半,故懲治彼等,亦應視此囚為重。

    ”繼又囑餘與彼習骰子戲,因曩以習此者少,未能為之。

    于是太後乃複入室,即頂間進餐處也。

    室中有方桌一,及太後之小寶座,面南,太後坐于其上,而謂餘曰:“吾且示爾以戲此之術,爾視此圖,自忖能悉讀其字否?”餘當見有一圖,置桌上,其大小與桌同。

    上敷色種種,圖之中,則書其法則焉。

    所書者如下:此戲名八仙過海。

    八仙之名,為呂仙、張仙、鐘仙、藍仙、韓仙、趙仙及鐵仙,此七仙者俱男,僅有一荷仙為女雲雲。

    至圖上所繪者,則中國地圖也。

    另有象牙竿八,對徑約寸半,厚約寸之四分之一,上镌八仙之名。

    此戲可由八人為之:或四人各執兩仙以當八人焉。

    圖之中,置一瓷盤,以六骰擲其中,而計其點之數。

    如四人戲此,先以一人擲骰,計其點之數若幹,其點之最多者為三十六。

    倘有得三十六點者,則其所執之仙,當至杭州,而遊覽其風景焉。

    如執呂仙者,有三十六點,乃以呂仙置于杭州,再擲一次,以視其列一仙之所在。

    故四人戲者,蔔擲兩次。

    若八人,則人擲一次。

    其點不同,則其所至之地亦不同。

    數點之法,則取其成雙者,由一雙至于三雙。

    最小之點,為雙一、雙二、雙三,苟有擲得者,則當遊配而出局焉。

    其仙之遊行圖中,而無先至皇宮者,則勝。

     餘既畢述之太後前,視其色甚喜,曰:“爾讵能如是,殊非餘意念所及。

    此戲及餘所獨創,曾授宮眷三人,使習之。

    教授時極艱阻,且又教之誦讀,俾作此戲。

    而彼等習此,久久不成,餘亦因之氣沮矣。

    ”餘聞之,不圖宮眷輩之愚頑,一至于此。

    初意彼等才智必憂,故餘于其前,辄未敢以中文自炫也。

    餘等既入局,而太後殊順利,其所執之兩仙,悉在餘等前。

    一宮眷語餘曰:“太後無不勝者,爾見之必奇愕。

    ”太後乃笑語餘曰:“爾決不能及餘之仙。

    ”又曰:“爾作此戲,乃第一日也,倘爾有一仙及餘之一,将有美物相贈,其速為之!”餘自思:必不能追至太後前,因相去太遠也。

    但太後囑餘以所期之骰點,呼而擲之,故餘為之頗力。

    惟雖如此,而擲出者仍不果是。

    太後大悅。

    至曆時已久,餘亦不之置念。

    旋
0.140306s